對愛的真情吶喊

摘要：《李爾王》是莎士比亞著名的四大悲劇之一，在世界文學史上具有廣泛影響。本文旨在從文學倫理學視角解讀這一劇本，通過梳理《李爾王》中的兩條倫理主線，即權力、財產的爭奪以及父女、父子之間倫理關系的混亂，立足當時特定的倫理環境，結合人物的倫理身份，剖析《李爾王》悲劇的形成過程及原因，以及莎士比亞想要借助這一著作傳達出的啟示。

關鍵詞：《李爾王》；莎士比亞；文學倫理學；悲劇

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是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主要代表作家，被譽為“英國戲劇之父”，他最重要的代表作是他的四大悲劇。20世紀的英國莎劇評論家安·塞·布雷德利（A.C.）對《李爾王》提出了一個尖銳但又發人深思的問題：為什么這部劇受到眾人的熱烈褒揚，而且被認為是莎士比亞最偉大的悲劇，卻是四大悲劇中最不受歡迎的呢？對此，他認為，《李爾王》無疑是莎士比亞最偉大的成就，但不是他最好的劇作，因為從劇本的角度來看，《李爾王》比其他三部悲劇略遜一籌。但如果不從劇本的角度來看，《李爾王》則充分顯示了莎士比亞的力量，如同但丁的《神曲》或貝多芬壯闊的交響曲一般。［1］由此看來，《李爾王》作為藝術品，可能比不上其他三部悲劇的高超藝術性，但它卻是一部震撼人心的道德悲劇，再現了英國資本主義萌芽初期，在文藝復興巨浪的沖擊下，各種新舊倫理秩序和倫理關系的沖突和矛盾。

一、倫理道德錯亂

聶珍釗教授指出，文學倫理學強調要回到歷史的倫理現場，從當時的倫理立場去解讀和闡釋文學作品，尋找文學作品產生的客觀倫理原因，并且分析作品中導致社會事件和影響人物命運的倫理因素，用倫理的觀點對事件、人物、文學問題等給以解釋，并從歷史的角度作出道德評價。［2］本文通過考察劇中女兒與父親、父權與王權、統治者與民眾的關系，審視《李爾王》中的倫理秩序，發現這部戲劇中存在著明顯的家庭倫理與社會倫理張力，而這一系列復雜的倫理沖突又進一步揭示了道德、愛恨和人性的復雜性。

（一）李爾王和柯苔莉亞的沖突

李爾王在劇中扮演著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和家庭家長的重要角色。他試圖通過將王國平均分配給三個女兒，預防未來的家族紛爭和領土爭奪。這一決定旨在平衡他對國家的治理責任、對家庭的父愛以及作為國王的權威，期望在親情、倫理和王權之間實現一種平衡。但當時的英國社會動蕩不安，不同階層正在分化重組，傳統的倫理秩序受到新興資本主義勢力的沖擊慢慢失衡，李爾王的期望終究會落空。

他對三個女兒提出，誰對他的愛表達得最真誠懇切，誰就能分封到最肥沃的土地：

你們愛我，算哪個愛得最貼心？

誰的孝心最重，最值得眷寵，

她自會得到我最大的一份賞賜。［3］

李爾王一開始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他劃分土地的方式不免顯得荒謬，評判標準是誰的回答最能贏得他的歡心。他的這一舉動給邪惡和野心提供了“準生證”。

李爾王既是國家至高無上的君主，也是家庭中的權威。

然而，李爾王也肩負著與其倫理角色相應的責任。但他深陷于對王權的執著，同樣執著于父權，不允許任何人質疑他的至高權威，也不容女兒們忤逆他的意愿，反而把維持國家穩定、疼愛子女的義務拋之腦后，變成一個專權獨裁的君王和心態怪異的父親。因此，他先是在權力面前遺棄了人性，而后又在花言巧語之中迷失了自我。李爾王根本無法理解柯苔莉亞的“可惜我沒法把我的心掛在嘴邊上。我按照我應盡的本分來愛父王；不多也不少”［4］。他一怒之下，不分忠奸善惡，剝奪了柯苔莉亞的繼承權，將國家置于邪惡的貢納莉和瑞干的手中。

在整個“表明心跡”的過程中，柯苔莉亞始終不愿像大姐和二姐一般，為了獲得更多的土地，向李爾王阿諛諂媚。但在眾多大臣的注視下，柯苔莉亞這一行為直接挑戰了王權和父權。從當時的倫理環境來看，她的行為挑戰并忽視了傳統的倫理規范。最后，作為懲罰，李爾王剝奪了她的繼承權。李爾王與柯苔莉亞之間的沖突，構成了一個主要的倫理矛盾點，也為《李爾王》中倫理主線上即將展開的一系列矛盾和沖突奠定了基礎。

（二）李爾王和貢納莉、瑞干的沖突

當時的倫理秩序要求子女必須全心全意愛自己的父母，臣子必須全心全意忠于君王。而作為國王，李爾驕狂暴躁，是一個獨斷專制的君王。他的大臣、摯友坎特再三規勸他，讓他不要對柯苔莉亞做出如此殘忍的懲罰，但他不僅不聽忠心大臣的勸誡，反而要放逐該大臣。作為父親，他并沒有履行好自己的職責。在一開始劃分國土時，他并不是完全昏庸無度，他對三個女兒的品行了然于胸，希望能在小女兒的贍養之下溫馨度過余生，但他不滿于小女兒的坦率發言，剝奪了她本應繼承的土地，并且斥責她：

怒龍已經發作了，快別來討情！

本來，我最疼的是她，只想依靠她

盡心供養，來打發我暮年的晚景。［5］

作為父親，他的情緒波動劇烈，經常突然暴怒。

他堅持要求子女應像臣民對待君主那樣，絕對服從他的權威和意志，這是他所謂的“愛”的基礎。一旦這個基礎不復存在，他的愛就會迅速轉變為憎恨。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三姐妹，很難感受父親的慈愛和關懷，每天在父王面前都是膽戰心驚，如履薄冰。而且李爾王對女兒的愛也并不公平，他一直偏愛小女兒柯苔莉亞，這只能加深貢納莉和瑞干心中對他的恨，以及埋下了她們嫉妒柯苔莉亞這一罪惡的種子。

李爾王沒有履行好作為父親的倫理職責，貢納莉和瑞干在內心并不認可他父親的倫理身份。她們對李爾畢恭畢敬，是害怕他的君王這一倫理身份。一旦他不再是君王，貢納莉和瑞干也不會認他作父親，但李爾王對這一點并不自知。即使退位之后，他仍舊在大女兒家中表現得傲慢自大，而他的騎士們也依仗他的威勢，終日肆意妄為。

但貢納莉和瑞干對此進行的報復已經超出了人性所能容忍的范圍，那又是什么讓她們的“惡”如此變本加厲呢？她們和愛德蒙都是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是極端的利己主義和個人主義者。她們為了利益可以說謊，可以背叛父親、君王，可以殺害自己的手足同胞。

她們對權力野心的渴望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6］因此，她們一旦大權在握，就會殘忍驅趕年邁的父親，把他關進監獄，并殺害胞妹柯苔莉亞。這些惡行也為她們姐妹間后續的相互殘殺和悲慘結局做好了鋪墊。

（三）葛樂斯德和愛德蒙的沖突

《李爾王》意在描繪社會的黑暗和人生的殘酷。莎士比亞把這幅圖景濃縮進李爾王和大臣葛樂斯德兩個家庭的倫理悲劇之中。［7］而后者的家庭悲劇，主要是由父親葛樂斯德和兒子愛德蒙之間的沖突導致的。作為父親，葛樂斯德并未盡到自己的職責去關愛和教育兒子愛德蒙。愛德蒙是劇中的重要人物，儀表堂堂，但是他首次出場時，在葛樂斯德伯爵與坎特伯爵的交談中，愛德蒙多次被父親叫作“畜生”“孽障”，說明葛樂斯德并不喜歡他，甚至連尊重都沒有。在他的心里，愛德蒙是“意外之子”，而他的哥哥埃德加是合法的兒子，享受著愛德蒙本應享受的一切。因此，愛德蒙嫉妒父親對哥哥的愛，甚至想要奪取屬于哥哥的繼承權，繼承父親的爵位和財產。但他這一想法違背了他的倫理身份——庶子，而且是私生子。

“嫡長子繼承制”是維系封建社會制度的一大基礎制度。哥哥埃德加能獲得繼承權是依靠著“子憑母貴”的觀念，而愛德蒙的母親雖然在劇本中沒有被詳細提及，但可以大致推測他的母親是一個

地位低下的人。作為私生子的愛德蒙，傳統的倫理道德要求他一生都要安分守己，不能有非分之想，即希望得到葛樂斯德的爵位和財產繼承權。然而愛德蒙恰好屬于叛逆之人，他決心要擺脫父親以及社會強加在他身上的“恥辱印記”。愛德蒙的訴求雖在情理之中，卻不符合法律規定，有悖道德準則。可惜的是，愛德蒙選擇了用陰謀手段來達成自己的心愿，他仿效埃德加的筆跡偽造信件，誣陷哥哥。后來愛德蒙背棄父親，在李爾王遭驅逐之后，愛德蒙覓得時機向貢納莉和瑞干告發其父葛樂斯德，甚至暗中勾結法國軍隊，葛樂斯德因此被剜去雙眼。

這是一個徹底的悲劇，展現了愛德蒙殘忍扭曲的靈魂。他想要改變自己身份的想法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他不惜犧牲親人性命、踐踏倫理綱常，以獲取自身利益的行為，卻是利欲熏心，毫無人性的表現。最后，他帶著一身罪惡，在與代表愛和正義的埃德加的決斗中被賜死。

（四）愛德蒙與貢納莉、瑞干的情感糾紛

愛德蒙為了實現自己身份的華麗轉變，策劃并實施了三個計謀：第一是陷害兄長，導致他喪失手足之情；第二是背叛父親，丟失了父子之情；第三是引誘已婚婦女，放棄了純潔高尚的愛情。腐敗的氣息隨著這三個計謀的實施一點點吞噬了他的靈魂，使他最終走上一條不歸路。

但是貢納莉和瑞干作為他第三條計謀的核心人物，她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首先是瑞干，在她的丈夫康沃爾公爵去世不久后，她便立馬接受了愛德蒙的求愛，顯然她的行為違背了身為人婦的倫理道德。大姐貢納莉，她一直與自己的夫君奧爾巴尼公爵不和，所以在愛德蒙首次以重要的身份在她面前亮相時，大姐就被他漂亮的皮囊吸引，與他訂下了山盟海誓。但這一騙局，只要姐妹二人坐下來溝通一番，就能不攻自破。但前文已經分析過兩人的性格特征，而且在“極端個人主義”和“極端利己主義”心理的裹挾下，她們心里只有自己，內心涌動著強烈的欲望，因此她們不會考慮任何人的利益，而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擇手段。最終兩姐妹自相殘殺，丟了性命。

貢納莉、瑞干姐妹二人的悲劇，都是其自身罪惡種下的惡果。但從社會的角度考量，各方的惡勢力在糾纏之后會滋生更加兇險的罪惡。她們身為王公貴族，她們的惡，既摧毀了家庭，也加重了社會的動蕩。

因此，可以看出，對人的欲望的過度尊重可能導致欲望膨脹，進而引發社會道德的衰退和家庭倫理的解體，最終導致社會和個人悲劇。

二、人性與愛的復歸

（一）柯苔莉亞的光輝形象

莎士比亞通過塑造柯苔莉亞的形象，表達了他對美好心靈的肯定與向往。她是一個天使般的人物：善良、仁愛、真誠。她始終不愿像她的兩個姐姐那樣為了自身利益而口不由心、阿諛奉承。當她聽見姐姐們對父親夸張的表白時，柯苔莉亞在旁自語：“我心里有一份愛，我敢說，比我這舌尖更有分量呢?！保?］但是哪怕柯苔莉亞蒙受了委屈，獨自承受了父王的勃然大怒，她對父親的愛一直未曾改變。在父親遭遇困境時，她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不顧個人安危，給予父親無條件的愛，幫助他恢復理智，辨別人性的善惡。當她接父親回到法蘭西軍隊的營地里，看著飽經磨難而昏睡的父親，她流著熱淚說：

啊，我的親爸爸！但愿我嘴唇上

有祛病復元的靈藥，這一吻平復了

你心頭的創痛——可憐你這老人家，

受盡了我那兩個姐姐的虐待?。?］

事實上，柯苔莉亞完全實現了自然天性與善良人格的結合。因此，她成了一面衡量倫理道德的鏡子，映襯出愛德蒙的錯誤和李爾王的不完美。然而，她所體現的倫理秩序是歷史上未曾實現的理想。她的真實、公正和仁慈象征著一個全新的理想人格，而且成了戲劇創作者和善良人們心中烏托邦夢想的化身。

（二）愛德蒙臨死前的轉變

愛德蒙一出生就被打上“私生子”的烙印，整個社會中的人都把他看作另類。他的父親對他更是冷眼相待，未曾給過他一絲父親的慈愛。在這種境況下，愛德蒙用自己的“聰明才智”耍陰謀、爭權謀利，如果愛德蒙在世間得到了父親的關愛，他不會將才智浪費在謀權篡位上。他的悲劇讓人感覺痛心不已，這種遺憾和惋惜發展到最高潮時，是他在聽聞兩位公主為爭奪他而自相殘殺，雙雙送命時說的話：

總算愛德蒙還有人愛！

為了爭奪我，這一個毒死那一個。

接著又殺死了自個兒。［10］

《李爾王》中所反映的時代充滿了人性中“惡”的膨脹，愛德蒙的毀滅是個性和欲望急劇膨脹的結果。莎士比亞是著名的人文主義作家，他卻用愛德蒙的死對人文主義的進步思想——“個性解放”進行否定，表明了他對時代的質疑。他意圖用極具沖突性的悲劇來喚醒良知，呼吁建立一種和諧的社會秩序，尤其是倫理秩序。因此，在《李爾王》中，像愛德蒙這樣十惡不赦的壞蛋，在臨死前還做了一件違背本性的好事，他讓奧爾巴尼公爵差人到監牢中去解救將被秘密殺害的李爾和柯苔莉亞，而且他還好心地囑咐道：“別問，等不得了?！保?1］

愛德蒙臨死前的轉變是因為他的陰謀突然失敗，使他萬念俱灰，貢納莉和瑞干的死讓他失去了依靠，父親的去世深深觸動了愛德蒙的內心，而哥哥埃德加的寬恕更是讓他感到羞愧難當。這些情感的沖擊促使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找回了內心的善良，愛德蒙以自己人性的掙扎為自己的生命畫上了句號。

三、結語

《李爾王》呈現的不僅是一場對權力、財產的爭奪，一場新舊倫理的對抗，而且是一場人性中善與惡之間的較量。它是一部動人心弦的偉大悲劇，而悲劇創作的目的是讓現實中的悲劇不再重演。人如果缺少愛，就容易墮落成極端利己主義者和極端個人主義者，而愛可以喚醒理智，成為人格成長的核心動力，且不會受到自我主義的阻礙。

參考文獻

［1］Andrew Cecil Bradley.Shakespearean Tragedy［M］. New York：St.Martins Press， 1992：208-209.

［2］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基本理論與術語［J］.外國文學研究，2010（1）：12-22.

［3］［4］［5］［8］［9］［10］［11］［英］威廉·莎士比亞.李爾王［M］.方平，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8，10-11，13，10，178-179，208，208.

［6］李偉民.道德倫理層面的異化：在人與非人之間——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的倫理學解讀［J］.外國文學研究，2008（1）：101-107.

［7］夏曼曼.親情的迷失與回歸——文學倫理學視野下的《李爾王》解讀［J］.英語廣場，2022（3）：37-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