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頌正音》與美刺傳統

摘要：《雅頌正音》是明洪武三年鄱陽人劉仔肩編選的第一部明代詩歌總集，對于明初詩歌研究有重要意義。詩集中贊頌朝廷帝王、敘述個人功績的“美”詩占據主流，反映社會現狀、諷喻政治陰暗面的“刺”詩被邊緣化。雖然元末明初有不少書寫民生疾苦的詩歌作品，但未能被收入詩集，究其原因，明初的選詩標準受當時政治環境影響頗深，由元入明的文人心態變化影響劉仔肩選詩標準，浙東詩派的詩學觀念有理學淵源，種種因素作用下詩集呈現出美多刺少的分布態勢，《雅頌正音》所指向的選詩態度反映明初詩壇風尚和官方導向。

關鍵詞：《雅頌正音》；美刺；明初詩歌；理學

《雅頌正音》（又稱《皇明雅頌》）是明洪武三年（1370年）鄱陽人劉仔肩編選的詩歌總集，也是明代第一部詩歌總集，對研究明初詩歌有重要價值。中國古典詩歌在唐宋兩代基本發展完備，明人難再創新，也未做好集大成的工作［1］，明詩本身藝術價值相比其他時代并不突出，又由于受“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2］觀念的影響，明代的小說戲曲被學界關注較多，明代詩集的價值還有待挖掘。“其時武功初定，文治方興，仔肩擬之雅頌，固未免溢美。要其舂容諧婉，雍雍乎開國之音，存之亦足以見明初之風氣也。”［3］《雅頌正音》作為明初選詩風格較為突出的詩歌總集，對留存明初文學風尚和探究明人選明詩編選標準相當重要。

學術界對《雅頌正音》的文獻價值、其與地域詩壇的關系、編選的目的和文學生態等問題都有研究，但是尚未將該書與詩歌的美刺傳統加以聯系。實際上，從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開始，美刺成為詩歌重要的功能。因此，本文認為有必要從美刺的角度觀照《雅頌正音》，分析其選詩標準，進而探討后世對美刺傳統的接受問題。

一、《雅頌正音》中詩歌的“美刺”情況

《雅頌正音》全篇共301首詩歌，整體呈雅正闊大的風格。其所選詩歌題材多樣，包含酬贈、離別、樓閣、題畫、題卷等多種類型。其中美詩共49首，占總數的1628%，且編排位置靠前，集中在前三卷，刺詩共3首，約占總數的100%。細究而言，應制、頌贊、祭祀和教化四類題材的詩歌，雖然數量少，共15首，但基本全部為美詩。在以讀書、懷古、懷人和哀悼為題材的詩歌中，美詩占比較大，此類題材多與評價政治和個人得失相關。離別、紀行、樓閣和酬贈等題材因為被選詩歌基數較大，美詩在該題材中占比并不突出，但實際數量不可忽略，美詩數量分別為11首、3首、3首、6首，此類詩歌多由文人交游產生。其他諸如詠物、寫景、題卷、題畫和閨怨等詩歌題材中，美詩各有一首或兩首。可以看出在明初文壇中，存在著數量龐大的“美盛德之形容”類詩歌作品。與此同時，被選入《雅頌正音》蘊含“刺”意味的作品非常少，3首詩歌中，一首是懷人題材，兩首是述懷題材。

（一）“美”在《雅頌正音》中的具體表達

首先，《詩經》中的“政治頌美詩的一個突出特點就是對周代貴族人物的道德與儀容之美的頌贊”［4］。贊頌帝王德行在《雅頌正音》中也較為突出，如《平江漢頌》：“唯皇神武，動則克之。群策盡屈，四方式之。”［5］朱元璋鄱陽湖大敗陳友諒，宋濂作頌以贊。其次，元末戰火四起，百姓痛恨戰爭，平定天下的朱明王朝滿足天下人內心所求，贊頌盛世太平的詩歌較多。吳志淳《春日遣懷二首》其一：“四顧山河歸一統，明君文德似唐堯。”［6］經過五代十國的分裂，宋朝的半壁江山，元朝的異族統治后，漢人政權終于再次實現大一統，這是文人盼望許久的夢想。以上兩類多為頌贊詩，以直接歌頌為主。再次，《雅頌正音》中還有從選賢任能、文治武功、天子威嚴、百姓淳樸和外交順利等角度贊頌圣朝的詩作。

從頌贊對象來說，“通過詩歌來頌贊不限于朝廷，還可以包括個人”［7］。《雅頌正音》所收錄的大多數是在朝中享有官職的詩人，文人們重視詩歌的道德教化功能，所以他們用詩歌歌頌賢德臣民以作示范，供人學習。夏煜贊美孫炎鎮守一方的功績：“一年風俗淳，二年民物阜。三年遠人歸，上表請官守。文章曹劉亞，政事龔黃右。”［8］勉勵他人報效國家、建功立業和稱贊對方才干的詩歌多數是離別題材，為送對方赴任所作，所以情感昂揚澎湃，如《送朱煥章稅使得歌字》《贈別郭元達二首》等，民間報效之心與君主征賢之心相契合，產生如此景象，此外還有贊嘆個人忠孝節義的詩歌等。并且劉仔肩將陶安贈予自己的《贈劉汝弼赴京》放在開篇第二首，既是對陶安的感謝與回應，也是樹立自身光輝形象。

（二）“刺”在《雅頌正音》中的具體表達

“刺”即怨刺、諷喻，刺詩往往委婉地批評政教不足，反映社會現實與民生疾苦。《雅頌正音》中刺詩占比極少，僅3首，且批判力度較弱，批判角度不直接。《雅頌正音》將此三詩選入詩集，可能也并非看中其諷刺時政的部分，而是另有考量。

《予奉詔總裁元史而故人操公琬實與纂修尋以病歸作詩序舊情見乎詞矣》：“殺戮何忍聞，流毒到雞狗。幸然一命存，微賤不敵韭。猶攜舊書囊，遑遑戴星走。”［9］該詩以個人命運遭際為中心，書寫亂世中百姓的飄零命運，后半部分筆鋒一轉，贊頌明朝平定天下的功績與修元史的深謀遠慮。《南康郡齋》：“雖忻民訟簡，恒恐吏議侵。殘甿既摩撫，宿蠧亦搜尋。此邦乃名郡，經變已年深。荊榛猛獸處，瓦礫悲蟲吟。”［10］詩人上任此郡縣官，時值元明之交，百廢待興，詩人憐憫百姓，并愿意盡己所能恢復往昔的繁榮，而前四句是感念皇帝任免之恩。《山有湫》是詩集里面“刺”傾向最明顯的詩歌，直言旱災戰亂致使百姓苦不堪言，但最后卻寄希望于神靈，而不是督促朝廷賑災，雖展示士大夫的責任感，但劉仔肩或許是出于贊美官員愛民如子之心而將其編入詩集。三首詩多反映前朝遺留問題，并非針對當朝。

實際上，元末明初并非沒有表現“刺”的詩作，而是《雅頌正音》沒有選錄。《元史》載，元末一直天災不斷，元順帝至正二年（1342年）以來便饑荒不斷，還有“汴梁地震”“兩浙水災”“揚州路崇明、通、泰等州，海潮湧溢”“大同饑，人相食”［11］的慘劇，加之各地起義不斷，戰亂頻仍，百姓生活貧苦交加、流離失所，隨時有陷入戰火的危險。作品被選入《雅頌正音》的著名詩人劉基和高啟，都有一定數量的刺詩作品，如劉基《北上感懷》：“黃沙渺茫茫，白骨積荒藟……去年人食人，不識弟與姊。至今盜賊輩，嘯聚如蜂蟻。”［12］劉基北上所見所感被記錄在他的詩句當中，饑荒、盜賊和戰亂導致死亡無數。高啟《過奉口戰場》：“白骨橫馬前，貴賤寧復論……登高望廢壘，鬼結愁云屯。當時十萬師，覆沒能幾存。應有獨老翁，來此哭子孫……功名竟誰成，殺人遍乾坤。愧無拯亂術，佇立空傷魂。”［13］高啟直言戰禍，倒數三四句犀利尖銳地諷刺戰爭，直言戰功不過是由無數白骨壘成的，最后兩句迸發出詩人強烈而悲傷的情感，與《觀刈麥》的白居易類似，詩人作為一個文人士子，空有一副悲憫情懷，又能為百姓做些什么？此類作品，都可以在《列朝詩集》和高啟《高青丘集》中見到，其諷刺辛辣程度更甚于《雅頌正音》中的刺詩。

二、《雅頌正音》的選詩標準與美刺傳統

漢儒對《詩經》“美刺”詩的劃分有穿鑿附會之嫌，但美刺傳統卻留存在中國文化根脈中，唐代白居易提出：“懲勸善惡之柄，執于文士褒貶之際焉；補察得失之端，操于詩人美刺之間焉。”［14］他也是美刺傳統的實踐者，創作了新樂府詩以諷諫。宋代理學家程顥說：“《詩》有美刺，歌誦之以知善惡治亂廢興。”［15］但宋詩整體上向內轉，更加注重文人內心世界與日常生活書寫，怨刺精神雖有闡發，未成為詩壇主流，又因宋代未能實現大一統，文壇始終彌漫遺憾抑郁之情，頌美之詩也沒有大放光彩。元代詩人雖有反映現實之作，但在詩歌總集如《大雅集》中，以合乎世情禮教，反映詩人真性情為主，并無內容空洞之詩。［16］由于歷代社會環境不同，美刺詩歌進入詩集的數量也隨之而變，本文分析時人選詩入集標準的成因，能夠把握一時文壇風尚和歷史走向，《雅頌正音》作為洪武初年由高官主編的詩集，所選詩歌對“美刺”傳統呈現出較強的不平衡性是可以預見的。

（一）君主喜好與政治壓力

“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17］朱元璋對思想文化的控制相當嚴苛，他尊孔復古，以儒家作為道德范式來打造帝王至高無上的地位；以理學來統攝社會道德倫理，認為“古樂之詩章和而正，后世之歌詞淫以夸”［18］；以《詩經》領導雅正的文學風氣。他希望明初的詩集呈現盛世氣象，而不是對政治的諷刺與苛責。朱元璋常與士人唱和，意圖通過引導上層文人創作來構建與明朝政治昌明、君臣和樂相一致的文壇圖景和士人風尚。劉仔肩所選詩人多在官員之列，時人創作側重美詩，風格雅正，體現在詩歌總集中便呈現出如此風貌。

明初君臣對元朝態度具功利性，依據明王朝利益調整策略，北伐時“元失其政，君昏臣悖，兵戈四興，民墜涂炭”［19］，安撫元遺民時又肯定元朝入主中原后開疆拓土之功。明初，朱元璋急于通過修《元史》彰顯繼承正統的合法性，以獲取儒家忠君觀念下元末士大夫的支持。為避免凸顯明政權農民起義的“反叛”背景，影響合法性，朱元璋并未著重痛斥元朝苛政，導致元末明初的刺詩被官方排斥。

（二）詩人心態與政治選擇

劉仔肩是應召入京的官員，“仔肩字汝弼，鄱陽人。洪武初，因薦應召至京”［20］。劉仔肩選錄詩歌時并未按照嚴格的編選體例，四庫館臣提要云：“蓋是時諸人之集皆未成編，隨得隨錄，故未能賅備。”［21］所錄詩人多與劉仔肩有所交游，是當時的官員或有名望的文人，有官員43人，布衣文人3人，僧人6人，不詳10人［22］，他們不同的身份與心境影響詩歌創作，劉氏對詩歌的選擇也反映出主流文壇對詩人何以自處的期待與導向。

首先，臺閣重臣隨朱元璋建功，政治上歌頌新朝，詩歌上重視文教，心理上期待盛世來臨，詩歌呈現恢宏盛大的氣象和典雅厚樸的風格。其次，文人頌盛并非僅由皇權所迫，元代吏治混亂，天災四起，民族歧視嚴重，相當數量的文人對仕途絕望選擇歸隱，新朝建立后態度各異。吳志淳在元以父蔭入仕，后隱居，未仕明。［23］《春日遣懷二首（其二）》：“貧病相兼氣未舒，田園雖少樂耕鋤。為儒已入他州籍，垂老頻妝故國書。”［24］可猜測，他可能因年老和元時仕途艱難而不愿繼續做官，也可能作為正統士大夫對朱明政權合法性有猶豫，但他還是在詩中歌頌盛世太平，《雅頌正音》正需遺民詩人的美詩來彰顯大明王朝的正統地位。胡翰的《雪山亭詩為夏官章季明作》直贊明朝統治地域遼闊，澤被蒼生，光耀萬物。胡翰應召入京修《元史》，完書后返鄉。［25］很多元末文人放任自流，不愿繼續為官，但終歸贊頌新朝，所以劉仔肩將胡翰選入詩集。詩人們的出發點可以受政治選擇和個人心態影響，但落腳點是新朝氣象，他需要借助“出發點”的不同和“落腳點”的一致性來彰顯文人對明朝的廣泛認同，顯示出官方對明初詩壇的期待。

（三）詩學觀念與地域詩派

元末明初主要有浙東、吳中、江右、閩、粵等地域詩派活躍在文壇［26］，《雅頌正音》刻本錄有詩人籍貫，主要包含吳中、浙東和江右的詩人。吳中詩人以江蘇籍為主，共十人五十八首詩；浙東詩人以金華為主，共十四人六十三首詩；江西詩人被收錄最多，共六十余位詩人，約占總數的三分之一。［27］劉仔肩是江西鄱陽人，這三大地域詩派的詩學觀念或多或少影響了選詩標準。

吳中詩派錄入較少，主要有孫炎、汪廣洋和高啟等人。但“吳中文人們大多思想開放，重視現世的享樂、張揚個性及個體生命價值的存在”［28］，他們有很多反映黑暗現實的刺詩，并未被選入《雅頌正音》，吳中詩人張揚個性的行為做派和詩風與朱明政權不相適應，所以其詩學思想未對《雅頌正音》的選詩標準造成太大影響。

浙東詩派與朱明政權的關系較為密切，主要有劉基、宋濂、胡翰和張孟兼等人，他們的政治與文化地位舉足輕重，在朱元璋創業初期就隨之效力，“浙東地區自南宋以來一直是理學家活躍之地，文人多師承理學大家”［29］。他們主張“文以明道”，以理統情，提倡儒家詩教溫柔敦厚的傳統，宋濂作序：“今詩之體與雅頌不同矣，猶襲其名者何？體不同也。而曰賦曰比曰興者，其有不同乎？同矣。”［30］他呼喚的不僅是“雅頌”形式內容上的繼承，更是“形四方之風”的作用，“節之以禮，而使之不亂；薰之以樂，而使之成化”［31］。宋濂能看到“詩緣情”，但他認同“蓋詩者，發乎情，止乎禮義者也”［32］。被禮節制過的情，才是最合適的表達，入明后，宋濂更加重視詩歌的政教功能，詩歌風格追求盛大諧婉，與朱元璋想達到的開國風氣相適應。為了鞏固政權，統一思想，朱元璋廣建學校祭拜孔子，以理學開科取士，與浙東詩派的理學傳統相契合。浙東詩派詩學思想深刻影響了《雅頌正音》的選詩標準，除“美政”之外，還出現了“美人”的教化詩，以端正風氣，重整人倫，回歸禮義。

江西詩派的詩人被錄最多，應與劉仔肩的交往范圍有關，除他自己以外，《雅頌正音》還收錄劉丞直、黃肅、凃穎和吳伯宗等人的作品，江西詩派的詩歌風格多清麗典雅，具有“雅正”的詩風淵源［33］，明代臺閣體正式形成之前，江西詩人的創作中就醞釀著臺閣文學的氣質。吳伯宗是明代開科狀元，又是“三元及第”［34］，他的《榮進集》就多有頌盛之作，在他的帶領下，入明后的江西詩派風格更平和委婉，雅正盛大。江西文人進入官場后出于仕途考慮，常常成為臺閣詩風的倡導者，刺詩不再被廣泛書寫，故《雅頌正音》所錄江西詩人的詩歌多帶頌盛之意。

三、結語

《雅頌正音》作為明代第一部詩歌總集，具有保存明初之詩的文獻價值和反映時代風尚的重要意義。“美刺”精神是《詩經》流傳下來的創作和審美傳統，深深根植于文學脈絡中，明初詩人群體中也有不少詩人表現出對儒家詩學的回歸傾向，擺脫了元末如楊維楨等人恣意縱情的詩歌風格，提倡詩歌應繼承詩教傳統，擁有“美刺”精神。但《雅頌正音》在編選之時，并未真正完全實踐這部分詩學理論，整體表現出向“美”方向全面傾斜的態勢。從明初詩集“美刺”詩歌的表現情況，可以窺見當時文學在官方意識形態下的發展狀況，它以“宗經復古”引領明初詩壇，以“頌美鳴盛”為臺閣體的開宗立派拉開帷幕，政治對文學的浸染加深，理學成為明代儒家詩教的重要特征。雖然《雅頌正音》所選詩歌的藝術價值有限，但它及其背后映照出的明初詩壇風尚是研究整個明代詩歌線索與脈絡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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