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枚到肇慶,高要知縣楊蘭坡用一道剝殼蒸蟹,將講究的袁枚侍候得服服帖帖,袁枚贊不絕口?!峨S園食單》里說的蟹都是河蟹,來自大閘蟹主產區的袁枚對此情有獨鐘,而且有他自己的一套講究。
講究一,“蟹宜獨食,不宜搭配他物?!睂ξ兜罎庥舻氖巢?,他認為只適合單獨使用,不能和其他食物搭配。他專門寫了“獨用須知”:味太濃重者,只宜獨用,不可搭配。如李贊皇、張江陵一流,須專用之,方盡其才。食物中,鰻也,鱉也,蟹也,鰣魚也,牛羊也,皆宜獨食,不可加搭配。何也?此數物者味甚厚,力量甚大,而流弊亦甚多,用五味調和,全力治之,方能取其長而去其弊。何暇舍其本題,別生枝節哉?金陵人好以海參配甲魚,魚翅配蟹粉,我見輒攢眉。覺甲魚、蟹粉之味,海參、魚翅分之而不足;海參、魚翅之弊,甲魚、蟹粉染之而有余。

他把螃蟹、鰻魚、甲魚、鰣魚、牛肉、羊肉列入只能單獨使用的“味太濃重者”之列,把它們比喻為唐朝宰相李德裕、明朝權臣張居正這類人,只有讓他們專權,才能充分發揮他們的才能。他對螃蟹尤其講究,其他濃味食材他還強調“用五味調和,全力治之,方能取其長而去其弊。”但講到蟹羹,他卻說啥都別放:“剝蟹為羹,即用原湯煨之,不加雞汁,獨用為妙?!弊鲂犯荒苡弥篌π返臏?,連雞湯都不能放。我們今天在高檔餐廳見到的蟹粉翅,他給了差評,他說“見俗廚從中加鴨舌,或魚翅,或海參者,徒奪其味而惹其腥,惡劣極矣?!贝蟾乓馑际钦f用蟹粉與魚翅、海參搭配,會搶了螃蟹的鮮味,還讓魚翅等梁上了蟹的腥味。
袁枚的這個講究既有道理也有不講道理之處。螃蟹單獨吃,不需要搭配別的東西味道也是不錯的,這是他有道理之處,但是,蟹粉翅或蟹粉海參這種菜,主角就是魚翅和海參這類無味之物,正是將蟹粉當成配角,犧牲蟹粉之鮮來給魚翅和海參提供鮮味,這種犧牲是值得的,袁枚在這里不分主次,拎不清輕重了。至于說蟹粉會讓魚翅和海參染上螃蟹的腥味,袁枚其實已經掌握了蟹粉不腥的密碼,“炒蟹粉,以現剝現炒之蟹為佳,過兩個時辰,則肉干而味失?!爆F剝、新鮮的蟹粉,腥味很少,再說了,還有其他妙招,比如加點醋,讓醋里的氫離子抓住螃蟹腥味的元兇三甲胺,我們聞不到,也就不腥了。

講究二,螃蟹“最好以淡鹽湯煮熟,自剝自食為妙。蒸者味雖全,而失之太淡”。他主張用淡鹽水煮蟹,反對今天我們常用的蒸蟹,認為味道太淡。袁枚這一講究也值得商榷,螃蟹的鮮味來自于其自身豐富的游離氨基酸和核苷酸,甜味來自于甜菜堿,螃蟹肉中的香氣成分主要包括醇類 、醛類 、酮類、 呋喃 、含硫化合物,含氮雜環化合物 、酯類 、酚類和烷烴等化合物,用淡鹽水煮蟹,鹽里的納與螃蟹里的游離氨基酸結合,會讓游離氨基酸的分子結構更穩定,表現出來的就是更鮮,比如味精就是谷氨酸鈉,這是袁枚這一講究的合理之處。但是,淡鹽水煮蟹,也會讓螃蟹里的鮮味、甜味、香味物質部分釋放到水里,它們大多是水溶性的,因為加了鹽提高的鮮味,遠比水煮丟失的味道少得多,這是典型的得不嘗失。比袁枚早一點的吃螃蟹專家、明清之際的史學家、文學家張岱就說:“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為蚶,為河蟹。”袁枚這一講究,必須給個差評!
袁枚是真喜歡蟹,他的學生江蘇上元(今南京)陶渙悅就給他送過螃蟹。陶渙悅,字觀文,號怡云,是袁枚同年陶紹景孫,師從錢大昕、盧抱經,亦是袁枚詩弟子,嘉慶十二年(1807)舉人,官至戶部郎中。他送給袁枚螃蟹,袁枚寫了一封信《答陶怡云送蟹》:
移人就蟹,一人之享;移蟹就人,舉家之餐。我知今夕通、遲兩兒都學蟛蜞拱手,祝陶世兄早得中書矣。且韻怕重復,句貴單行,鴨不隨來,尤見君子用其一、緩其二之妙;且使老饕引領,留有余不盡之思。
唐宮人上官婉兒評沈、宋詩,以“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一結,擢為第一。世兄以蟹為明月,以鴨為夜珠,將來世兄廷試,亦必第一。且螃蟹雖見海龍王,亦是一味橫行,世兄將來以文才橫行天下,即以今日之蟹為之兆也。

陶怡云是袁枚十分喜歡的學生,袁枚在《隨園詩話》【原書卷十四·一三】就有“葉書山侍講,常為余夸陶京山同年之孫、名渙悅者,英異不群,時才八九歲”,這個學生知道袁枚好吃,就時不時給他送食材,袁枚十八封給陶怡云的信,就有五封講到美食。滿腹經綸的袁枚,在這封信里信手拈來的典故貼切應景,寫得妙趣橫生,實在值得細讀。陶怡云送來螃蟹,袁枚說請人吃螃蟹,只有被請的一個人獨享,你陶怡云送我螃蟹,我一家都沾光。唐中宗在昆明池命百官賦詩,讓上官婉兒當裁判,沈佺期、宋之問的詩最好,尤其是宋之問“不愁明月盡,自有明珠來”最妙,你今天送我螃蟹就是明月,后續應該還會送來鴨子,那是明珠。

明明是送蟹,袁枚為什么提到鴨子呢?原來陶怡云對于食鴨很有心得,他之前送過一只鴨子給袁枚,這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鴨子,陶怡云在精美的包裝外面寫上:孝敬隨園老先生雛鴨一只,請笑納。一輩子愛開玩笑的袁枚作《 戲答陶怡云饋鴨》:賜鴨一只,簽標“雛”字,老夫欣然。取鴨諦觀,其哀葸龍鐘之狀乃與老夫年紀相似,烹而食之,恐不能借西王母之金牙鐵齒,俾喉中作鋸木聲。畜而養之,又苦無呂洞賓丹藥,使此鴨返老還童,為喚奈何?若云真個“雛”也,則少年老成與足下相似,仆只好以賓禮相加,不敢以食物相待也。昔公父文公宴路堵父,置鱉焉小,堵父不悅,辭曰:“將待鱉長而后食之”。仆仿路堵父之意,奉璧足下,將使此鴨投胎再生,而后食之何如?
翻譯成今天的話,就是:你贈給我一只鴨子,簽注寫明是“幼鴨”,我很高興。對著鴨子端詳,它那衰老萎縮、老態龍鐘的樣子,則和我這頭的年齡相仿佛。煮了吃吧,恐怕不能借到西王母那鐵齒銅牙,使嘴里發出象鋸木頭一樣的咀嚼聲,留著喂養吧,又苦于沒有呂洞賓那仙丹妙藥,讓鴨子返老還童。面對著鴨子,只能喊怎么辦啦,如果說真是個嫩鴨子,那卻是少年老成,和您相類似。我只好把它作為賓客以禮相待,而不敢當作吃的東西來對待。從前魯國的公父文伯宴請露睹父,準備的甲魚太小,露睹父不高興,辭謝說:“等甲魚長大了以后再吃吧?!蔽乙才史侣抖酶傅囊馑?,退還原物,讓這個鴨子投胎再生變成嫩鴨子以后再吃它吧,你以為怎么樣
袁枚對鴨也是有要求的,在《隨園食單》里就有野鴨、蒸鴨、鴨糊涂、鹵鴨、鴨脯、燒鴨、掛鹵鴨、干蒸鴨、野鴨團、徐鴨等十種,肥嫩是他的選鴨原則,老態龍鐘的老鴨不符合他的標準,他居然選擇了退貨,當然了,不是無理由退貨,同樣也是引經據典,讓人笑得噴鼻。
這就是袁枚,為人風趣幽默,但有時又很較真,甚至不惜翻臉。講美食,他也很較真,有時還堅持己見。我們也不必捧《隨園食單》為飲食圣經,里面有袁枚的一些個人偏見,我們大可一笑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