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力量

摘 要：梳理材料在藝術史中的發展歷程，通過勞森伯格的《床》、關根伸夫的《位相——大地》、李禹煥的《關系項》等作品，進一步闡述當代藝術中對于材料的運用以及對后世藝術產生的重要影響。藝術家對于材料的再發現成為當代藝術中意義非凡的一環。

關鍵詞：藝術材料；物質；精神；再發現；日常材料

一、藝術材料的演化進程

（一）原始藝術材料

在人類原始社會的洞窟壁畫中，人們用紅、褐、黑色等礦物顏料與動物毛發、植物纖維甚至是血液等等進行繪畫。在法國的拉斯科洞窟、西班牙的阿爾塔米拉洞窟壁畫中，用礦物材料涂繪的形象在15 000余年之后依然清晰明快。阿爾塔米拉石灰巖溶洞壁畫是手指并排畫在潮濕壁面上的痕跡，以及數種顏料繪制的一片動物形象。將軍崖巖畫是以石器敲鑿磨制而成的，云南省發現的巖畫是用赤鐵礦粉與動物血調成的顏料繪制而成的。不論這些藝術瑰寶出于什么樣的目的被創作出來，這些壁畫和巖畫意味著原始人類對于材料的實踐與摸索。

不僅如此，在雕塑藝術的早期，用石灰石雕刻而成的《維林多夫的維納斯》給后來的人們提供了很多借鑒之處，內蒙古出土的《石雕女神像》和河北的《石雕人頭》也是以石頭為原材料，沈陽出土的《木雕鳥》則是以木質材料雕刻而成的。

在原始人長期的探索中，當時的雕塑用打、敲、琢、磨、劃等手法對石器、木器、骨器等幾種材質進行簡單的加工，進而制作成雕塑。

可以這么說，當時的人類對于身邊的物質材料有了初步的運用，但不是非常熟練，通過簡單的拾取、加工和分類，還很大程度上保留了材料原始的氣息。這個時期人類從大自然中獲取的材料大部分是未經人類深度加工的初級自然物，也僅是產生了一些物理形態的改變。總的來說，當時的社會對于材料的態度還處于一個原始的積極探索的時期。

（二）傳統藝術材料

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逐漸探索出了新的繪畫材料。這些繪畫材料脫離了原始材料的范疇，呈現出再加工的屬性，從而成為藝術領域的“傳統藝術材料”，最為典型的就是油畫、國畫等傳統繪畫的材料。

在傳統的藝術創作中，人們使用油、色粉等顏料進行藝術創作。通過在特定的媒介上進行顏料的疊加、融合，呈現出復雜的技巧效果。有些特殊的材料，如彩色玻璃等，會被裁好形狀然后直接運用到畫面中。它呈現的并不是一個平面效果，而是與空間結合起來的立體效果。

在此期間，雕塑藝術的發展也采用了新的技術和材料。比較常見的有用陶泥燒制雕塑，或是直接在石頭、木頭上雕刻。這一時期的雕塑技藝相對于之前來說更加精妙繁復。例如，在欣賞米開朗琪羅的《大衛》《摩西》《拉奧孔》等雕塑作品時，人們可以體會到強烈的觸覺震撼。這種觸覺上的震撼既源于作者精湛的技藝，又源于材料本身給人的觸覺感受。

甘肅秦安邵店大地灣出土的人頭形器口彩陶瓶上的圓雕女孩頭像和陜西臨潼臨汝鄧家莊出土的陶塑半身人像都是陶器。人們對泥土浸濕后產生的可塑性進行探索，再進行燒制，隨后逐漸衍生出了制陶工藝。現藏于甘肅博物館的青銅雕塑《馬踏飛燕》、西周的《毛公鼎》和商代的《后母戊鼎》都是由燒制冶煉的青銅鑄造的。此外，在雕塑藝術的創作中，還采用了鏤刻、填漆、包金、鑲嵌等裝飾技術。

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人們對于材料的掌控力逐漸提高，并且也不再局限于直接從自然界中獲取材料，而是開始使用各種難以加工的非自然材料，如大理石、合金、玻璃、油畫顏料、蠟、青銅等。這些材料的特征更加穩定，在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發展成了經典的藝術創作材料。這無疑是材料運用史上的一種進步，也讓人們看到了材料的更多可能性。在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人們對于材料的再發現其實已經很少了，更多的是對現有材料技藝的悉心鉆研。這種現象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現代主義藝術發展起來，才迎來了材料再發現的高潮。

（三）現成品藝術材料的發展——以杜尚為例

自杜尚開始，人們對于材料的運用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杜尚也是當代藝術史上影響深遠的藝術家。他的一些作品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之后的藝術家對于材料的態度。這種新的藝術材料的界定對人們以往的材料認知產生了極大的沖擊。

1917年，杜尚展出了作品《泉》，其表現出來的是對傳統藝術創作材料的轉變，對現成品的大膽嘗試和運用。在這件作品中，杜尚完全將一件日常物作為藝術品本身，給當時的人們帶來了極大的震撼。在杜尚時期，作品的觀念或理念被放在第一位，所用的材料則服務于作者的觀念。自杜尚之后，材料為主和材料作為藝術表現主體的理念逐漸占據主導地位，藝術材料的再發現呈現蓬勃發展的趨勢。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人們普遍認識到了一種新的、區別于傳統繪畫雕塑的藝術材料和新的藝術表現形式。在之前的傳統藝術創作中，人類使用土、石、木、礦物顏料、油、水墨等經典材料。但是自現代主義藝術之后，因為思想的解放以及社會生產力水平、社會現代化水平的提升，社會在帶來各種便利的工業產品的同時，也帶來了越來越多的質地、特性不一的材料。這些材料讓越來越多的藝術家在表達自己的思想和觀念的時候有了更多的可能性。隨著藝術的發展，藝術家們通過挖掘這些看似舊實則新的材料的物理屬性和人文屬性，不斷開發出了藝術作品的新形式，進而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思想，使人們眼前一亮。

在今天，藝術家不僅注重材料的外部特征和物理特性，還注重材料內部蘊含的思想、人文屬性。在對待材料的態度上也從用材料說話變成了讓材料說話，這一轉變賦予了材料新的意義。

二、當代藝術對材料的再發現

（一）從西方波普藝術開始

在波普藝術的潮流中，勞森伯格探索過大量不同的新奇材料，他的作品就是要打破藝術與生活的界限。在勞森伯格的作品《床》中，他將床作為寢具的功能進行了改變，使其變成了藝術表達的主體。勞森伯格利用日常物品的屬性更加精確地表達生活，任何生活垃圾、廢品在他有意識的挑選下都能組合成一件嶄新的、思想強烈的、意義非凡的藝術品。對于日常物品，勞森伯格總能抓住其獨有的意義，在這些不斷重組的過程中將其特性進一步放大，再現材料的“新”。

（二）激浪派的大膽嘗試

激浪派藝術家白南準將電視、錄像作為核心載體，并融入音樂、表演、雕塑、裝置等媒介，使原本單方輸出的材料與更多元的形式相結合。鋼琴、領帶、大提琴、佛像、屏幕等都是他從生活中提取并融入創作的元素。在他的系列作品《電視佛》中，所用的材料涉及佛像、電視、攝像機等。這件裝置作品還采用實時錄影的手段，把佛像的影像投射在佛像對面的電視屏幕中。

由此可見，白南準進行藝術創作的材料是科技的產物，是對東西方文化交融的一種思考，與時代的脈絡氣息相吻合。這也使藝術材料的更多可能性被發掘出來，體現出科技對材料的發展產生的巨大影響。

（三）“物派”藝術家的思索

“物派”藝術家提倡使用未經任何人為加工的木、石、土等自然材料。1968年，關根伸夫創作了作品《位相——大地》，它主要的材料也僅僅是公園里的泥土。1970年，關根伸夫的《空相》運用了一個自然物和一個工業材料，通過二者的對比和巧妙組合，表達出了無限的空間。這也是作者對20世紀70年代極簡主義的一次借鑒。在他的作品里，泥土、青銅、花崗巖等“原本狀態”的材料被重新詮釋，強調物質本身的純粹性，即“盡可能在真實的世界中提示自然本身的存在”。

另一位“物派”藝術家李禹煥認為，作品是由觀念、無意識、直覺、情緒和社會信息等多個系統共同影響的產物，而這些產物通過物質載體表現出來。他的系列作品《關系項》就是基于此核心概念完成的。李禹煥的大部分裝置的現成品材料使用了石頭和鏡子。他強調作品所選用的現成物品即使是未經加工的，也不要在形狀上具有藝術史的觀念或美學形式的聯想特征。

在“物派”藝術家手里，藝術的材料和原始時期的材料本質上沒有什么區別，但是由于“物派”藝術家對材料的有意識選擇、與特定空間的結合以及巧妙的組合排列，本質相同的材料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并體現出“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的禪宗思想。

（四）中國藝術家的情感

宋東的作品中體現的是大量的中國式情感以及與作者自身的生活環境相關的回憶。他的《水寫日記》中的石頭作為日記的載體而存在，同時因為是自然界中拿來的一塊石頭，所以還具有自然屬性。

宋東使用日常可見的物品進行創作，在2015年年底展出的“剩余價值”系列新作中，他把很多從胡同拆遷出來的廢舊窗框重新拼湊并且裝配，形成幾何形狀多樣的封閉盒狀裝置。其中窗子這個材料在生活中有著重大作用，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和窗子有接觸，可往往并不會特別在意窗子本身的樣式、材質。而當他將這些就在眼前卻常常被忽視的東西轉換形態、功能之后，這個材料仿佛又重新被定義了。

在宋冬和母親合作的《物盡其用》這件大型裝置作品中，有上萬件破舊殘缺或者未使用過的日常用品，如成堆的肥皂、布匹、瓷器、花盆、餐盒、熱水壺、舊電視機、舊鞋子、衣褲、被子、線頭等等。它們不是垃圾，都是一些人們日常可以接觸到的物品，卻早已失去使用價值。這些物品也承載著作者和其母親之間的情感，它們更像一群無聲的見證者記錄著往年的那些時光。

宋冬母親的日常生活幾乎被這些充滿情感價值的舊物所淹沒，其中包括一堆沒能挽救丈夫生命的藥、幾件丈夫親手改造的小家具。從這些有故事的材料中可以窺見幾代中國人的生活。

三、材料再發現中體現的精神性表達

從當代藝術中可以看出，藝術與生活的界限正在被打破，經過一代又一代藝術家的努力探索，藝術材料的可能性被拓寬了，藝術家們不斷對材料進行剖析、結合，通過各種方式去界定材料的精神性表達。尤其是現成品，在拋棄其原有的使用價值和功能后，更突出了材料精神性的再發現。

通過前文的闡述可以得知，在不同的時期、不同的時代，即使是同種材料也具有不同的意義。例如土，在原始時期它是隨處可見的材料，而當時的人們還處于蒙昧蠻荒的時代，所以對于材料的運用只是因為容易獲得且容易加工，并且滿足人們的期許。然而，當社會開始進步，生產力逐漸提高，人們用土做成了陶器，那么當陶器可以承載一定的物品時，土這種材料就由無意識的元素被塑造成了具象的物體。這個時期原始的材料被進一步加工，誕生了具有新特性、新形態的材料。隨著社會的進步，人們不再滿足于單一的樣式，于是出現了觀賞性這樣一種藝術的既定功能。而隨著兩次工業革命和經濟全球化的發展，到了現在，人們的基本物質需求得到了滿足，于是開始追求精神上的富足。人們開始賦予土元素一定的意義，于是在東方哲學里，在異國他鄉的時候，鄉土就有了“家”的寓意。同樣一種材料，其表達的方式和具有的意義既受藝術家主觀情感的影響，又受所處時代背景的影響。在大規模的工業制品的沖擊下，人們對材料的再發現體現在各個地方。

通過這些材料的功能變遷可以得知，日常材料在藝術家的手里可以被有意識地選擇、運用在特定的場所，或者進行形變、轉化等，通過這些手法可以表露出一種極強的精神性。而這種精神性也與當時的時代背景密不可分，通過這些藝術品，如今的人們可以了解當時人們的精神狀態。藝術思潮里往往融入了時代精神，其作為一種具有歷史記載功能的精神坐標，可以給予后人寶貴的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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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

天津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