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產業政策;資源配置;企業規模分布
DOI:10.19313/j.cnki.cn10-1223/f.20241018.004
一、引言
產業政策是政府在市場對資源進行初始配置的基礎上,對資源在市場主體間進行的再次分配。改革開放以來,產業政策在中國得到廣泛應用,成為各級政府對經濟的重要管理和調控工具。在此過程中,關于產業政策有效性的爭論不斷。林毅夫(2017)從信息不對稱會導致市場失靈的角度,論證了產業政策存在的必要性。與之相反,張維迎(2016)基于人類認知局限導致政府失靈、政府官員激勵機制扭曲等事實,認為產業政策反而降低了經濟運行效率。大量實證研究對產業政策的資源配置效應進行了檢驗,但也未達成一致結論。一些研究認為產業政策產生了正面影響,可以將資源導向生產率更高的企業(宋凌云和王賢彬,2013)、促進創新(李彥龍,2018)。另一些研究持相反觀點,認為產業政策導致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下降(錢雪松等,2018)、擴大了行業內企業間的生產率離散程度(張龍鵬和湯志偉,2018)、造成重復建設(江飛濤等,2012)等問題。
現有研究對產業政策的資源配置效應存在分歧,可能有兩個原因:(1)現有相關文獻大多集中在生產要素的投入、價格及供應等方面(黎文靖和鄭曼妮,2016,張莉等,2017),鮮有研究從微觀企業視角評估這些影響對資源配置效率的提升是否有利。產業政策會直接影響要素在微觀企業間的配置,例如通過控制信貸資源的分配,直接增加或減少了企業的資本投入。企業要素投入的變動是否意味著資源配置效率的改善,對于判斷產業政策的經濟影響至關重要。其重要判斷標準在于,投入不足的企業增加了投入,投入過度的企業減少了投入,這些信息都體現在微觀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變化中。(2)產業政策對于宏觀經濟的影響存在不同的作用機制。關于產業政策宏觀經濟效應的研究出現分歧的重要原因是,不同文獻側重研究的影響機制存在差異。一種機制是,產業政策放松了企業要素投入約束提升了企業的產出,導致宏觀經濟產出變動;另一種機制是,產業政策的實施,淘汰了小企業,投入要素配置給剩余企業,進而宏觀產出發生變動。不同的作用機制所產生的效果存在差異,厘清產業政策影響宏觀經濟的作用機制,測算不同機制的重要性和影響幅度,對于客觀和準確評估產業政策的真實作用,具有重要意義。
有鑒于此,本文基于Hsieh and Klenow(2009)的理論框架,測算企業勞動、資本兩類投入要素的扭曲程度。在此基礎上,結合政府五年規劃的產業政策信息,實證分析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幅度。要素投入扭曲的變動直接影響企業規模,通過觀察產業政策實施前后企業規模分布的形態變遷,分析產業政策影響經濟運行的不同作用機制。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體現在兩個方面:(1)從微觀企業生產要素投入扭曲的角度分析產業政策的資源配置效應。一些研究已經注意到了產業政策的資源配置效應。例如,王文等(2014)發現產業政策會影響企業的資源配置效率,張龍鵬和湯志偉(2018)發現產業政策會導致行業內部的生產效率離散度擴大。前者研究著重于考察企業整體的資源配置效率,并沒有具體考察企業具體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后者則從生產率離散度角度刻畫的行業資源配置效率角度展開分析,偏向宏觀層面的視角,微觀視角的研究有待于進一步展開。(2)利用反事實測算和無條件分布特征-參數對應分析法,分析產業政策通過企業要素投入影響宏觀經濟的三種作用機制。企業要素投入的變化,會直接導致規模發生變動,最終形成宏觀經濟產出的變動。現有大量研究關注產業政策的宏觀經濟效應,但少有文獻研究產業政策通過微觀企業資源配置渠道影響宏觀經濟的作用機制。企業規模分布形態的變動蘊含了大量信息,從中可以分析產業政策的不同影響機制及其強度,有利于深化對產業政策作用機制的認識。
研究發現:(1)在中國微觀制造業企業普遍存在著資本投入不足與勞動投入過度的背景下,產業政策的實施,緩解了企業資本投入不足,同時抑制了勞動投入過度。其中,中央和地方產業政策同時支持的行業,資本扭曲獲得了更大程度的改善,只有地方產業政策支持的行業,勞動扭曲得到了更大程度的改善。政府補貼、稅收優惠和信貸支持三類產業政策都顯著抑制了企業勞動要素投入過度的扭曲,但稅收優惠并未緩解企業資本投入不足的扭曲。(2)產業政策的實施緩解了企業資本投入不足,約束了企業勞動投入過度,最終總體上促進了企業的規模提升,但相對來說,對大企業規模提升作用更為顯著。此外,產業政策實施帶來的競爭效應,會淘汰部分小企業,但這一效應居次要地位。(3)產業政策的影響對不同性質企業存在差異。對國有企業規模提升幅度最大、對港澳臺企業中的大企業規模提升幅度最大。
本文剩余部分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文獻回顧;第三部分進行了理論分析與模型設定;第四部分實證分析產業政策的資源配置效應;第五部分分析產業政策通過微觀資源配置渠道影響宏觀經濟的三種機制;第六部分為結論與啟示。
二、文獻回顧
一直以來,圍繞著產業政策產生了大量的爭論,焦點在于產業政策產生了正面還是負面影響。一些研究表明,產業政策有利于經濟發展。例如,Choi(1994)認為,東亞奇跡的根源在于政府實施的產業政策。Amsden(1992)認為,在韓國經濟跨過中等收入陷阱過程中,產業政策發揮了重要作用。基于中國的研究也發現,產業政策有利于產業結構轉型升級,且市場化程度越高、地方政府執行產業政策的效率和能力越強,產業政策作用效果越大(韓永輝等,2017)。這些研究都支持了市場失靈理論。另一些研究表明,產業政策的實施過程中,被扶持產業的生產效率沒有得到提高(Beason and Weinstein,1996)。相反,產業政策的不當干預,對產能過剩起到了一定推動作用(張杰,2015)。這些研究傾向于支持政府失靈和政府部門激勵機制扭曲理論。可以看出,關于產業政策經濟效應的研究存在較大分歧。
在此背景下,一些學者另辟蹊徑,從微觀企業要素投入的視角分析產業政策的影響。黎文靖和李耀淘(2014)發現,產業政策能夠提升民營企業的投資,但對國有企業的投資沒有影響。進一步發現,在受到產業政策激勵的行業中,民營企業相較于國有企業獲得了更多的貸款。何熙瓊等(2016)的研究也發現,相較于沒有獲得產業政策支持的企業,產業政策支持的企業能夠得到更多的銀行信貸。政府補助方面,王克敏等(2017)發現,相對于未受產業政策重點支持的企業,受產業政策鼓勵或支持的企業政府補助、長期負債更多,投資也更大。可以看出,對于產業政策提升了企業投資,現有研究已經達成了共識,但對于投資效率的影響還存在一些分歧。
產業政策對勞動和土地等投入要素的影響也引起一些學者的關注。例如,白極星和周京奎(2018)發現,產業政策提高了勞動者的工資收入,而工資收入的提高可能源于勞動生產率增長。張川川(2017)發現,中國鼓勵FDI 流入的產業政策促進制造業勞動生產率快速增長。譚周令(2018)的研究表明,產業政策顯著提高了工業用地出讓,其中,重點產業政策總體上提高了城市工業用地出讓的宗數和面積,并且地方政府優先提供大面積地塊給大企業和項目(張莉等,2017)。
上述研究表明,產業政策會影響企業的要素投入行為,這是否優化了資源配置效率?要素投入扭曲幅度可以較好衡量企業資源配置狀況,分析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可以清晰地觀察產業政策影響企業資源配置效率的過程和機制。微觀企業資源配置效率是否獲得改善的重要判斷標準是,投入不足的企業是否增加了要素投入,投入過度的企業是否減少了要素投入。投入不足的判斷標準為要素投入的邊際收益高于邊際成本,投入過度的判斷標準為要素投入的邊際收益低于邊際成本(Petrin and Sivadasan,2013),邊際收益和邊際成本差異越大,要素投入扭曲幅度越大。現有研究也注意到了產業政策可能對資源配置效率的影響,例如,張龍鵬和湯志偉(2018)發現產業政策會導致行業內部的生產效率離散度擴大。該研究從生產率離散度角度考察,更加偏向宏觀經濟層面的視角。
促進競爭的產業政策也能通過優化市場環境、提高市場競爭程度和要素市場流動性等手段間接改善要素投入扭曲。有研究發現,政府對資本市場的逐步放寬,減少資本投入扭曲(龔關和胡關亮,2013)。產業政策降低了總體資源錯配,促進競爭的產業政策顯著降低了企業資源錯配程度;產業政策覆蓋面越廣,資源錯配的降低幅度越大(王文等,2014)。
要素投入扭曲改善會極大提升宏觀經濟產出(Hsieh and Klenow,2009)。那么,產業政策通過影響要素投入扭曲,如何影響了宏觀經濟產出?產業政策導入了更多的投入要素,能夠促進企業的產出增加;另一方面,產業政策的選擇性意味著對一部分企業的支持力度要遠高于另一部分企業,使得一些企業處于相對的競爭劣勢,有更高的概率被淘汰,這些都會導致宏觀經濟產出的變動。
具體地,產業政策的實施,政府會將更多資源投入產業政策支持的產業,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企業規模擴大。Alder et al.,(2016)以中國經濟特區建設為例,分析區位產業政策對經濟發展的影響,發現產業政策通過增加實物資本投資、人力資本投資,提高全要素生產率進而帶來區域GDP增長。因此,大量宏觀層面的研究發現,產業政策可以促進工業行業產出增長,也整體上提高了地方產業的生產率(宋凌云和王賢彬,2013)。以具體的政策措施實施效果來看,政府補貼通過企業規模擴張投資,進而提高了經濟績效(李鳳梅等,2017)。對具體產業開展的案例研究也發現了同樣的結果,例如,產業政策的支持對新興產業實現規模效應起到了顯著作用,促使新興產業從幼稚期和成長期順利過渡到成熟期(任保全和王亮亮,2014)。
雖然產業政策是政府選定某些產業進行支持,但對不同企業的支持力度存在差異。產業政策是“鋤強扶弱”還是“抑弱扶強”?Criscuolo et al.,(2019)研究發現,歐洲的選擇性援助產業政策可以提高就業、投資,由于政策目標是表現不佳的工廠和地區,產業政策效果只對小企業有效。產業政策支持的企業獲得更多的政府補助,政府補助使得成長行業中的小規模企業和成熟行業中的大規模企業收益更多(金宇超等,2018)。更進一步,區分不同產業政策的作用效果來看,供給型產業政策直接抑制私人投資的傾向在小企業中更為顯著,環境型政策在資源的分配過程中,對大企業呈現負向作用,對小企業呈現正向作用(徐遠華和孫早,2015)。從企業層面來看,在特定產業中,政府選擇生產效率較高的企業進行支持(宋凌云和王賢彬,2013)。
此外,產業政策也具有競爭效應。大量研究發現,產業政策促進了產業升級,在此過程中,大量企業被淘汰,形成了產業政策的競爭效應。吳利華和申振佳(2013)的研究發現,政府對低效國有控股企業的支持,使不具有競爭力、低效企業繼續生存,不僅影響了不同所有制小型企業間的公平競爭,也影響了產業的發展。潘紅波等(2021)發現,屬于產業政策制定前高成長性行業的企業,在政策實施期間獲得的政府補助和新增貸款更多,并且業績表現更好。何文韜和肖興志(2018)發現,產業政策支持之后的光伏產業,小企業會迎來劇烈的退出。田磊和陸雪琴(2021)研究發現,減稅能夠抑制企業動態演進活躍度,導致企業退出率降低,相反,降費能夠提高企業的動態演進活躍度,提升企業的退出概率。
回顧已有文獻可以發現,現有研究對產業政策的影響存在分歧,可能有兩個方面的原因:(1)現有研究發現,產業政策確實影響了生產要素的投入、價格及供應(張莉等,2017, 黎文靖和鄭曼妮,2016),但并未明確這些影響是否提升了資源配置效率,研究關注產業政策對微觀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能夠對此問題進行深入分析。(2)產業政策對于宏觀經濟同時存在幾種作用機制,不同機制帶來的宏觀經濟效應可能存在差異。關于產業政策宏觀經濟效應的研究出現分歧,可能的原因在于著重的影響機制存在差異。因此,從微觀企業間資源配置角度,同時分析產業政策各種作用機制的強弱,對于理解產業政策相關研究為何會出現分歧至關重要。
三、理論分析和模型設定
(一)理論分析
長期以來,中國經濟運行中存在影響要素自由流動的摩擦,要素投入扭曲現象普遍存在。市場不完全是企業資源錯配的重要來源,地區市場分割和金融市場的不完善,是造成產品市場和要素市場扭曲的重要原因(簡澤,2011)。產業政策改善了市場失靈,緩解了某些產業的投入資源約束,進而改善了要素投入扭曲。特別地,如果產業政策的實施,緩解了有大量上下游關聯行業的扭曲,將極大突破經濟發展的瓶頸。這也是產業政策實施的重要基礎邏輯,可能是產業政策在經濟發展中起到重要作用的原因(Liu,2020)。
1. 產業政策與資本要素扭曲。產業政策會通過直接和間接兩種渠道影響資本要素投入扭曲。直接影響方面,產業政策通過行政措施等直接干預企業的要素投入行為。新興產業在發展初期面臨投資不足的問題,產業政策的實施為新興產業提供更多融資支持,促進新興產業發展。此時,產業政策降低了資本邊際產出高于邊際成本的幅度,改善了要素投入不足的扭曲。傳統產業在發展過程中面臨產能過剩問題,政府通過產業政策引導企業投資和重組,加快企業生產結構調整速度,限制資本流入等,解決傳統部門的要素投入過度問題。此時,產業政策降低了資本邊際成本高于邊際產出的幅度,改善了要素投入過度的扭曲。
間接方面,產業政策通過緩解信息不對稱、降低要素市場流動限制等間接渠道改善要素投入扭曲。在信貸市場上,由于需要花費較高的搜尋成本尋找最優客戶,銀行會采取“搭便車”的行為,放棄尋找最優潛在客戶(連立帥等,2015)。同時,企業由于較高的搜尋成本而放棄了尋找最優投資項目。產業政策為銀行、企業提供了參考信號,政策支持的產業發展前景更好、投資機會大、信貸風險和經營風險較低,政策信息會引導信貸資源流向這些產業中的企業。從而,這些資本緊缺、邊際收益高于邊際成本的企業,資本投入不足的扭曲得以改善。
2. 產業政策與勞動要素扭曲。一方面,產業政策通過降低市場分割,破解阻礙要素市場流動的障礙,改善企業勞動要素投入扭曲。由于戶籍、行業、所有制和體制等原因,中國的勞動力市場存在市場分割(柏培文,2012)。勞動力市場分割使得勞動力不能在產業間、地區間自由流動,不同地區間存在要素投入扭曲。產業政策中的人才引進政策,放寬了對于戶籍的限制,提高了勞動力流動性。Alder et al.,(2016)的研究表明,以經濟特區建設為代表的區位產業政策放寬了戶籍限制,提高了勞動力流動性,促進了人力資本提高。產業政策降低了勞動力市場分割,提高了要素流動性。某些地區的一些企業,由于戶籍、體制和基礎設施等原因,無法招聘到足夠的、合格的勞動力,導致勞動力投入不足的扭曲。產業政策的實施,一般有相應的其他各個部門如民政、教育等的配套措施,可以破除勞動力流入的制度性門檻,改善了勞動力投入不足的扭曲。
另一方面,產業政策的主要目標是產業升級,可以減輕目標產業中企業承擔的就業壓力,進而緩解企業勞動要素投入過多的情況。地方政府承受較高的就業壓力,這些就業壓力容易傳導給企業,要求企業雇傭更多的員工,導致企業的勞動要素投入過度。一直以來,國有企業都存在著承擔解決就業的政策性負擔問題(林毅夫等,2004),改革開放以來的企業所有制改革減輕了企業的解決就業問題的負擔,但中國鮮明的政府錦標賽制度(周黎安,2007),仍然會促使政府通過干預企業運營實現諸多的政策目標。例如,曹春方和鄧松林(2022)探討了地方政府失業目標調整對企業就業質量的影響,他們以2870份市級政府工作報告中計劃失業率測量政府失業目標,以企業冗員反向測量就業質量。研究發現,更寬松的失業目標調整會減少企業冗員,提升就業質量。產業政策的實施,對這些企業的主要要求轉變為產業政策目標的實現,一般是提高企業效率、促進產業升級等。為了完成新的政策目標,企業的政策性負擔會被政府減輕,特別是承擔解決就業問題的任務會被弱化,企業勞動要素投入過度的扭曲會得到改善。
從中國微觀企業要素扭曲的基本情況來看,資本要素扭曲大于零,表明資本要素投入的邊際產出高于邊際成本,中國工業企業總體上面臨著資本要素投入不足的情況。企業勞動扭曲均值小于零,表明勞動要素投入的邊際產出低于邊際成本,中國工業企業總體上呈現出勞動要素投入過度的情況。產業政策加大了被支持行業的資本投入,這些行業的資本要素投入不足的情況會得到緩解。此外,產業政策的實施,企業的政策性負擔會被政府減輕,特別是承擔解決就業問題的任務會被弱化,企業勞動力要素投入扭曲得到改善。由此,提出如下假說:
假說1:產業政策緩解了企業面臨的資本投入不足的扭曲和勞動投入過度的扭曲。
企業要素投入的變化,會使得宏觀經濟產出進一步發生變動。那么,產業政策通過資源配置渠道影響宏觀經濟產出的機制是什么?企業規模與企業的要素投入狀況密切相關,企業要素投入約束放松,規模會擴張,企業要素投入約束收緊,規模會收縮。產業政策的實施,放松了一部分企業要素投入的約束,但這也就意味著,另外一些企業的要素投入被收緊。那么,總體上看,兩種效應帶來的宏觀結果是什么?兩種效應對于不同企業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如果對某些企業的放松效應更大,其相對競爭優勢的提升,是否會加快淘汰另一部分企業?通過觀察產業政策資源配置效應所產生的企業規模分布的變化,可以分析產業政策的影響機制,回答上述問題。
從企業規模分布角度來看,產業政策通過影響企業的要素投入,進而影響宏觀經濟作用機制,分別對應著一般促進效應、偏向促進效應和競爭效應。一般促進效應來源有兩種:產業政策通過緩解融資約束、降低信息不對稱等改善了資本投入不足的情況,能夠一般性地促進企業規模擴大;產業政策減輕了企業的政策性負擔,特別是承擔解決就業問題的負擔被弱化,企業勞動力要素投入下降。產業政策降低了勞動力的過度投入,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約束企業規模的擴張,但這一約束作用仍然會低于資本擴張作用,從而最終表現為企業規模的普遍擴張。因此,產業政策通過影響企業要素投入,能夠促進這些在位企業規模的普遍擴張。由此,提出如下假說:
假說2:產業政策通過改善要素投入扭曲,緩解了企業的要素投入不足,對在位企業產生了一般促進效應。
產業政策對不同企業的資源配置的改善作用存在差異。在“充分利用規模經濟,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大型企業集團;提高市場集中度,避免過度競爭”的政策導向下,保護扶持在位大型企業是中國產業政策的重要特征,目的主要是限制中小企業對在位大企業的競爭。具體的措施包括:制定有利于大企業的行業發展規劃;制定有利于大企業發展和限制中小企業發展的項目審批或核準條件;制定有利于大企業的準入條件或嚴格限制新企業進入;在項目審批和核準過程中照顧大企業的利益、優先核準大型企業集團的投資項目,對中小企業的項目進行限制。在鋼鐵產業和汽車工業的產業政策中,限制競爭的特征尤為突出(江飛濤和李曉萍,2010)。可以看出,中國的產業政策在實施過程中,具有較強的選擇性,一般表現為支持大企業,限制小企業。在這種情況下,中大型企業的資本投入會獲得較大幅度的放松,與此同時,這些企業一般為資本密集型且規模較大,其承擔的政策性就業壓力相對不會太大,在產業政策實施導致緩解就業問題壓力下降的情況下,不會出現劇烈的裁減冗員的情況。相比之下,中型企業首先在資本投入方面獲得的支持力度較低,在就業負擔壓力下降的情況下,可能會較大幅度裁減冗員,因此規模擴張幅度相對較低。對于競爭力最弱的小型企業而言,大企業在產業政策實施背景下帶來的不對稱的競爭優勢,使得小企業更容易退出市場。綜合上述因素,最后會呈現出受到產業政策支持的大企業規模擴張更快,且小企業更容易被淘汰。由此,提出如下假說:
假說3:產業政策通過影響企業要素投入,對大企業的要素投入影響更大,更大幅度地促進了大企業規模進一步擴張,產生了偏向促進效應;此外,大企業獲得了更多的資源,使得大小企業的競爭優勢差距拉大,進而產生競爭效應,對規模較小的企業有更強的淘汰效應。
(二)資源配置效率的測算框架
本文在Hsieh and Klenow(2009)的理論模型基礎上,測算微觀企業資1zsux9TTFcC7s3BOrSgAMs0eCkic3X8cwuji6jlHJRI=本和勞動要素投入扭曲。與Hsieh and Klenow(2009)不同,本文沿用其測算資源配置扭曲的思路,計算出壟斷競爭廠商在利潤最大化目標約束下,企業資本、勞動兩種投入要素的扭曲幅度。在此基礎上,實證分析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
(三)數據說明
本文整理了中央政府和各省級政府“九五”規劃(1996-2000 年)、“十五”規劃(2001-2005 年)和“十一五”規劃(2006-2010年)等文件中提及的制造業重點產業,并與2002 年的國民經濟與行業代碼的制造業二位行業代碼進行匹配,進而利用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1998-2007年的微觀企業數據進行實證檢驗。
1.產業政策
關于產業政策的文獻,理論研究和定性分析居多,定量分析的文章較少。現有文獻主要從兩個層面量化產業政策:一是通過銀行信貸、政府財政支出(郭曄和賴章福,2011),稅收優惠、給予企業的優惠政策(王文等,2014)等指標衡量產業政策。二是從政策文件進行文本提取來衡量產業政策。部分學者用中央政府和各級地方政府五年規劃中提到的重點發展產業,表示產業政策重點支持的產業(宋凌云和王賢彬,2013;張莉等,2017;余明桂等,2016),部分學者通過各級地方政府制定的產業政策文件的數量衡量產業政策(韓永輝等,2017)。以補貼、稅收優惠等方式衡量產業政策更加具體,但無法區分中央和地方產業政策;以政府五年規劃衡量產業政策,可以區分中央和地方產業政策,但無法衡量具體的政策內涵。本文同時搜集了兩類產業政策信息,以五年規劃衡量總體產業政策的影響,以補貼、稅收優惠分析產業政策具體政策措施的影響。
中國政府從1953 年開始編制國民經濟與社會發展五年規劃,簡稱“五年規劃”。從中央政府到各級地方政府都會編制各自的五年規劃,下級政府在上級政府五年規劃的基礎上,結合自身發展的實際情況,確定本級政府的五年規劃。五年規劃作為各級政府未來五年的發展目標和方向,能較好刻畫政府的產業政策方向。本文借鑒宋凌云和王賢彬(2013)、張龍鵬和湯志偉(2018)的做法,收集了中央和31 個省份的“九五”規劃、“十五”規劃和“十一五”規劃文件,整理出其中提及的重點產業。每個省份的五年規劃有專門論述工業發展的一章,工業發展一章中提到的“做大做強”“進一步建設”和“積極推進”等視為重點產業,否則視為非重點產業。1.各個省份的五年規劃中對于相同產業的歸類和命名不太一致,需要通過文本分析確立。2.五年規劃文本中提及的是大類產業類別下所屬細分行業,涉及多個行業分類代碼,需要根據細分產業分別確認其所屬行業二分類代碼。各個產業被各個省份選為重點產業的重合度較高,各產業被選為重點產業的省份次數見表1。
比較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五年規劃可以看出,各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制定的五年規劃重點支持的產業有一定重合度,體現了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的一致性;同時地方政府會結合當地經濟發展的實際情況,確立自身的優勢產業。本文利用Jaccard 相似系數來衡量各省份重點產業政策和中央重點產業政策的相似性,Jaccard 相似系數見表2。
2.工業企業數據庫
企業數據來自1998-2007 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該數據包括了中國全部國有工業企業與年銷售額500 萬人民幣以上的非國有企業。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包括企業基本情況、財務狀況、生產銷售情況等方面的信息,是目前中國關于工業企業覆蓋面最廣的微觀數據庫。本文參考Brandt et al.,(2012)的數據處理方法,對數據庫進行行業代碼匹配、名義價格平減、剔除樣本極端值和保留制造業數據等處理。此外,對所有變量進行刪除空值、前后1%去尾處理。
(四)模型設定和變量說明
為檢驗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實證模型設定如下:
其中,下標s、i、j、t分別代表省份、企業、產業、時間。τ為被解釋變量,包括企業資本投入扭曲、勞動投入扭曲。具體數值根據工業企業數據庫的數據進行測算,測算公式為(15)和(16)。policy表示j產業在s省份是t年否為政策支持產業,從各省份國民經濟與社會發展五年規劃手工整理獲得。我們也整理了中央五年規劃產業政策支持的產業,進而構造中央與地方五年規劃產業政策差異的變量。β表示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是本文關注的核心變量;X是控制變量,包括影響產業政策資源配置效應的一系列變量,分為企業、城市和省級層面(市場化程度);μ和ν分別為企業和年份固定效應。變量定義如表3所示。
表4是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資本投入扭曲的均值為7.902,該值大于0意味著樣本企業總體呈現出資本投入不足的狀態。勞動投入扭曲的均值為-0.018,該值小于0意味著樣本企業總體呈現出勞動投入過度的狀態。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見表4。
四、產業政策的資源配置效應
(一)基本回歸結果
本文采用面板固定效應模型進行分析。表5 報告了控制企業、年份固定效應后,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第(1)至(4)列被解釋變量是資本投入扭曲,第(5)至(8)列被解釋變量是勞動投入扭曲。為保證回歸結果的穩健性,第(1)至(4)列、(5)至(8)列中逐步控制企業、城市和市場化程度等特征變量。
企業資本投入扭曲的均值為正,表示資本投入不足。此時,產業政策對企業資本投入扭曲影響的估計系數為負,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相比沒有得到產業政策重點支持的企業,產業政策重點支持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的情況得到了緩解。企業勞動投入扭曲的均值為正,表示勞動投入過度。此時,產業政策對企業勞動投入扭曲影響的估計系數為正,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相比沒有得到產業政策重點支持的企業,產業政策重點支持企業的資本、勞動投入過度情況得到了緩解。具體來看,第(1)至(4)列逐步加入控制變量,產業政策對企業資本投入扭曲影響系數的估計值在-0.110到-0.116之間,且在5%水平上顯著為負;逐漸加入控制變量,系數估計值發生輕微變化,基本符號不變。第(4)列中核心系數為-0.116,表示在其他條件保持不變的情況下,產業政策支持產業的企業,資本投入扭曲下降了0.116。
第(5)至(8)列中產業政策對企業勞動投入扭曲的系數在0.01 左右,且在1%水平上顯著。第(8)列中核心系數為0.010,表示在其他條件保持不變的情況下,產業政策所支持產業中企業的勞動投入扭曲下降了0.010。由于市場失靈,市場配置資源并不是完全有效,產業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糾正了市場失靈,改善了企業要素投入扭曲。這一結果驗證了假說1,產業政策對企業資源配置具有改善作用。
(二)內生性檢驗
由于遺漏變量和逆向因果關系的存在,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可能存在內生性。回歸中加入企業和年份固定效應,可以控制不隨時間變化的企業特征和隨時間變化的宏觀經濟形勢。減輕模型遺漏變量問題的影響。逆向因果問題源于,政府制定產業政策可能存在挑選贏家的行為,即選擇要素投入扭曲相對較低的產業進行支持。本文采用控制期初要素投入扭曲水平和弱內生性樣本等途徑分析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的影響。
1. 控制期初要素投入扭曲
在模型(17)的控制變量中加入樣本期初要素投入扭曲水平,如果產業政策與要素投入扭曲存在逆向因果,控制期初要素投入扭曲水平,可能無法觀測到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顯著改善作用。表6 中第(1)列和第(3)列的回歸系數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相比于非產業政策支持行業企業,產業政策支持行業企業的資本投入扭曲下降0.086,勞動投入扭曲下降0.009。控制期初要素投入扭曲水平,產業政策的系數與基本回歸的結果相比,大小和顯著性下降,但系數的符號沒有發生變化,且通過了10%顯著性水平檢驗。考慮了產業政策與要素投入扭曲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后,產業政策仍然改善了企業資本投入扭曲和勞動投入扭曲,基本結果較為穩健。
2. 采用弱內生性子樣本
如果政府部門制定產業政策存在挑選贏家的行為,即政府部門選擇產業政策支持產業時,側重于選擇要素投入扭曲較低的產業,造成了內生性問題,那么,這種內生性問題在要素投入扭曲較高的樣本中較小。因此,我們選擇要素投入扭曲75%分位數以上的樣本,作為要素投入扭曲較高的樣本,分析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表6 中第(2)列和(4)列分別報告了弱內生性樣本回歸結果。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相比于沒有得到產業政策支持的企業,得到產業政策支持的企業資本投入扭曲下降0.245,勞動投入扭曲下降0.017。弱內生性樣本下,產業政策仍然改善了企業資本、勞動投入扭曲,且通過了10%顯著性水平檢驗,說明基本結果較為穩健。
(三)不同要素投入狀況分析
基本回歸的結果報告了產業政策對企業資本、勞動投入扭曲的影響。要素投入扭曲是否大于零代表的經濟含義具有較大差異,估計系數因此也有不同的經濟意義。當τ>0時,企業資本投入的邊際產出(1+τ)R大于無扭曲狀態下的資本邊際成本R,表明企業面臨更高的資本成本,資本投入不足;當τ<0時,(1+τ)R小于無扭曲狀態下的R,表明企業面臨更低的資本成本,資本投入過度。同理可得τ>0時,企業面臨更高的邊際勞動成本,勞動投入不足;τ<0時,企業面臨更低的邊際勞動成本,企業勞動投入過度。
雖然中國微觀企業總體上表現出資本投入不足和勞動投入過度,但仍然有一部分企業呈現出資本投入過度和勞動投入不足,而產業政策的作用效果在要素投入不足和要素投入過度的情況下可能存在差異。因此,表7對比了在不同要素投入情況下,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
表7分別對要素投入不足和要素投入過度兩種情況進行分樣本檢驗。具體來看,資本投入方面,第(1)至(4)列的估計結果顯示,產業政策緩解了企業資本投入不足,對企業資本投入過度沒有影響。產業政策對企業資本投入不足的估計系數在-0.108到-0.114之間,且在不同的控制變量下較為穩健,都通過了10%的顯著性水平檢驗。第(4)列的核心變量系數估計值表明,在其他條件保持不變的情況下,產業政策支持的企業,資本投入不足下降了0.114;產業政策對企業資本投入過度沒有影響。可能的原因在于,政府通過補貼、稅收優惠、信貸支持等,緩解了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獲得產業政策支持的企業擁有更多外部融資機會,融資約束低于其他企業,能通過市場獲得更多資金。資本投入過度情況下,產業政策發揮的調節作用有限,對企業資本投入過度的影響并不顯著。
勞動投入方面,第(5)至(8)列的估計結果顯示,產業政策對企業勞動投入不足沒有影響,但抑制了企業勞動投入過度。產業政策對企業勞動投入過度的估計系數為0.009,顯著性水平為1%,且在不同的控制變量下較為穩健。第(8)列的核心系數為-0.009,表示在其他條件保持不變的情況下,產業政策支持產業中企業的勞動投入過度下降了0.009。
(四)不同產業政策狀況分析
在分權行政體制下,中央和地方產業政策的實施強度和側重點不同,具體的產業政策措施例如政府補貼、稅收優惠、信貸支持也有所不同。中央和地方產業政策,不同產業政策措施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
1.中央和地方產業政策差異
各個地方五年規劃支持的產業既有與中央五年規劃相同的產業,又有與中央五年規劃不同的產業,我們對比了兩種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表8第(1)列和第(2)列的回歸結果表明,獲得地方與中央產業政策支持的產業中,企業資本投入扭曲下降0.125,勞動投入扭曲增加0.015。地方與中央相同的產業政策改善了企業資本投入扭曲,加劇了勞動投入扭曲。可能的原因在于,中央調控資本配置的能力更強,中央對地方產業政策能夠與中央保持一致會給予大力支持,促進資本投入到相關產業,勞動力的補貼導致這些企業的勞動力要素投入更加過度。
表8第(3)列和第(4)列的回歸結果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僅獲得地方產業政策支持對企業的資本投入扭曲沒有顯著影響,勞動投入扭曲下降0.027。地方與中央不同的產業政策對企業資本投入扭曲沒有影響,顯著改善了企業勞動投入扭曲。可能的原因有兩點:一是受限于地方政府財力,僅有地方政府產業政策支持的產業的資本投入有限;二是地方政府由于無力進行大規模的資本補貼,會千方百計從其他制度環境著手促進所支持產業發展。例如,為吸引人才而制定的人才引進政策放寬了戶籍限制,提高了勞動市場流動性,減輕企業解決就業的負擔等,從而改善了勞動投入扭曲。
2.不同產業政策措施的差異
產業政策具體的措施包括政府補貼、稅收優惠、信貸支持等,財政補貼和信貸支持增加了政府支出,稅收優惠減少了政府收入。不同政策措施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是否相同?本文借鑒戴小勇和成力為(2019)的做法,構建政府補貼、稅收優惠、信貸支持三種政策措施的虛擬變量。企業獲得政府補貼時政府補貼變量取1,否則取0。企業實際繳納的所得稅小于應繳納所得稅,稅收優惠變量取值為1,否則為0。信貸支持以企業貸款利率是否優于行業平均貸款利率衡量,企業貸款利率為企業利息費用與總負債之比;若企業的貸款利率低于行業平均水平,信貸支持變量取1,否則取0。
表9的回歸結果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獲得政府補貼、信貸支持使企業資本投入扭曲下降0.357、0.720,勞動投入扭曲下降0.012、0.009;獲得稅收優惠使得企業的資本投入扭曲增加0.829,勞動投入扭曲下降0.090。政府補貼和信貸支持有利于改善企業資本投入扭曲和勞動投入扭曲,稅收優惠加劇了企業資本投入扭曲,改善了企業勞動投入扭曲。總體上來看,三種具體的產業政策措施緩解了企業要素投入扭曲,與基本回歸結果一致。
(五)異質性分析
產業政策對不同的企業影響存在差異。理論分析部分,我們分析了產業政策如何改善了兩類要素配置扭曲,實際上,對于部分企業而言,產業政策也有可能惡化了企業的要素投入扭曲。要素總體上投入不足的情況下,產業政策的實施導入了大量資源,緩解了企業要素投入不足的壓力,但是對于行業中一部分產業政策未能惠及的企業,要素的競爭性反而使得這些企業使用要素的價格更加昂貴,從而導致這些企業要素投入不足的情況更加嚴重。要素總體上投入過度的情況下,產業政策的實施,可能改變了企業的政策環境,使得企業不合理的負擔減輕,從而降低了要素投入過度的扭曲。但如果產業政策實施不當,盲目干預企業的要素投入行為,也有可能使得一些企業要素投入過度的情況更加嚴重。為探究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影響的異質性,我們從地域、城市層級、企業性質和行業四個方面對比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差異,表10是異質性分析的結果。
1.不同城市層級比較。考慮到城市定位差異,本文將直轄市和省會城市劃分為中心城市,其他城市劃分為一般城市。表10中第(1)列和第(2)列分別測算了產業政策對中心城市和一般城市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總體上來看,產業政策改善了一般城市中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同時加劇了其勞動投入過度;相比中心城市,對一般城市企業的影響更為顯著。
2.企業異質性。本文按所有權性質把企業分為國有、集體、股份制、港澳臺、外資、私營企業六類企業。表10中第(3)至(8)列分別測算了不同所有制企業中,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總體上來看,產業政策改善了私營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但加劇了私營企業的勞動投入不足;同時,加劇了港澳臺、外資企業的資本投入過度。
3.不同地域比較。考慮到不同地區經濟發展和市場化程度存在差異,表10中第(9)至(11)列分東、中、西部地區三個樣本,估計了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結果表明,產業政策加劇了東部地區企業的勞動投入不足和資本投入過度;加劇了中部地區企業的資本和勞動投入不足;改善了西部地區企業的資本投入過度。
4.行業異質性。不同行業需要的資本和勞動投入比不同,產業政策對不同行業中的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不同。表10中第(12)和(13)列分別測算產業政策對重工業、輕工業的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產業政策改善了重工業中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加劇了重工業中企業的勞動投入不足;加劇了輕工業中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
表10中第(14)和(15)列分別測算產業政策對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產業中的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結果表明,產業政策加劇了勞動密集型產業中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勞動投入扭曲;改善了資本密集產業中企業的資本投入不足、勞動投入過度,加劇了資本密集型產業中企業的勞動投入不足。
五、機制分解
微觀企業的資源配置狀況改善,必然會引起宏觀產出增加。那么,產業政策通過微觀企業要素配置產生宏觀經濟效應的渠道是什么?要素投入不足的情況下,實際企業規模小于最優規模;要素投入過度的情況下,實際企業規模大于最優企業規模。產業政策通過影響企業要素投入扭曲,進而使得企業規模變動。通過對比實施產業政策前后企業規模分布的平移、伸縮和截尾三種形態差異,可以分析產業政策影響宏觀經濟的三種機制。
(一)估計方法
1.反事實測算
首先,用反事實測算的方法得出沒有實施產業政策情況下企業的規模分布。由前文計算資源錯配的框架可知,企業的最優規模只取決于企業技術水平,因此,不隨要素扭曲狀態變動。根據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系數的估計值,可以測算出如果沒有實施產業政策企業要素投入的扭曲幅度,進而測算出這種情形下的企業規模。將該不存在產業政策的企業規模分布,與實際企業規模進行對比,可以分析產業政策通過要素投入扭曲產生宏觀經濟效應的三種機制。具體測算方法如下:
利用反事實測算出的方法測算不實施產業政策的企業規模分布,與實際企業規模分布進行對比,可以分析出產業政策影響宏觀經濟不同機制的強度。圖1是兩種情形下的企業規模分布對比。可以看出,相比于沒有實施產業政策的企業規模分布,實際企業規模分布整體向右偏移,產業政策促進所有企業規模擴大;實際企業規模分布更加平緩,且在左側出現了截斷,產業政策更有利于小規模企業發展。
2.分解方法
產業政策通過企業資源配置效率影響宏觀經濟的機制分為兩種:一是“促進效應”,即通過促進企業投入更多要素,使得企業規模提高,這會使得企業規模分布向右平移。產業政策的促進效應在不同規模企業間可能存在差異。如果對中大型企業的要素投入不足促進幅度更大,則企業規模分布會變得更加平緩,反之,企業規模分布會變得更加陡峭。二是“競爭效應”,如果通過影響微觀企業的資源配置,使得更多的小企業(對應效率較低)退出市場,那么,會使得企業規模出現左尾刪截,表現出“競爭效應”。本文通過分析不存在產業政策的反事實企業規模分布與現實中存在產業政策的企業規模分布的差異,將產業政策的影響分解為一般促進效應、偏向促進效應和競爭效應。
為了更直觀地展示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我們可以通過圖2進行演示。圖2從左至右依次為:一般效應(平移)、偏向效應(伸縮)、競爭效應(截斷)。一般效應是指政策沖擊會使所有企業的規模發生變化,如果產業政策促進了所有企業的規模向右平移,則稱之為一般促進效應。偏向效應是指政策沖擊對不同規模的企業產生的促進或抑制效應不同,如果產業政策實施后企業規模分布更為陡峭,產業政策對小企業的促進效應更強;如果產業政策實施后企業規模分布更加平緩,則產業政策對大企業的促進或抑制效應更強。競爭效應會使得企業規模分布產生截斷效應,相比于沒有實施產業政策,實施產業政策會使得企業規模分布在左側出現截斷。本文通過對比實際的企業規模分布和不實施產業政策的反事實企業規模分布,分別估計產業政策對企業規模分布的平移、伸縮和截斷幅度,估計產業政策的一般促進效應、偏向促進效應和競爭效應。
(二)作用機制分解結果
1.基本估計結果
根據反事實測算方法和無條件特征-參數對應分析法,分解出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從表12基本設定的回歸結果來看,產業政策通過影響要素投入扭曲,促進了所有企業規模擴大,且對小規模企業的影響更大;產業政策產生了一般促進效應、偏向促進效應和競爭效應,這一結果與假設2相符。具體來看,參數A的估計系數為0.017,且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產業政策存在一般促進效應,且一般促進效應的幅度為1.7%。這一結果表明,產業政策對資本投入不足改善進而擴大企業規模的效應,大于產業政策對勞動投入過度的改善縮減企業規模的效應。參數D的估計系數為0.996,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產業政策使得企業規模分布更加分散,對小規模企業的促進作用更大。參數S的估計系數為0.001,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示產業政策更有利于小規模企業發展。在財力有限的情況下,政府更傾向于支持小微企業,小微企業更容易獲得政府研發補助。
以上估計結果表明,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都較為顯著,各種經濟效應的相對重要性是否相同?我們通過分析不同約束條件下,模型擬合程度和估計系數是否發生變化,評估各種效應的貢獻度。如果某種效應貢獻度較大,那么在該效應未被設定的條件下,模型的估計系數和擬合值會發生較大變化。本文分別設定了僅競爭效應、僅一般促進效應、無偏向促進效應、無競爭效應四種情況。無一般促進效應的約束條件下,A的系數固定為0。無偏向促進效應的約束條件下,D的系數固定為1。無競爭性約束條件下,S的系數設定為0。
從估計結果來看,僅存在競爭效應的模型中,估計系數不顯著,R2為0.652,競爭效應不是產業政策的主要經濟效應。在僅存在一般促進效應的模型中,估計系數顯著,R2為0.666,一般促進效應是產業政策的主要經濟效應。在無偏向促進效應的模型中,促進效應與競爭效應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R2為0.955,無偏向促進效應是產業政策的主要經濟效應。在無競爭效應的模型中,系數均顯著,R2為0.790,進一步說明了競爭效應不是產業政策的主要經濟效應。通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產業政策的經濟效應主要是一般促進效應和偏向促進效應,競爭效應較弱。
2.異質性分析
由前文的分析可知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存在異質性,那么,產業政策的三種影響機制是否也存在異質性?本文分別從不同的企業所有制、地區、產業類型三個方面進行對比分析。
(1)企業所有制性質
不同所有制企業追求的目標存在差異,政府偏向于支持國有企業和市場競爭能力強的企業。國有企業和地方政府的政治關聯更緊密,國有企業擁有政府信用背書,在信貸市場更容易得到信貸資源。政府補貼行為更偏向于市場競爭能力較強的企業(邵敏和包群,2012)。我們按照所有制的性質,把樣本分為國有、集體、股份制、港澳臺、外資、私營六種不同所有制類型,分析產業政策三種影響機制的異質性(見表13)。
從一般促進效應來看,產業政策對國有企業的一般促進效應最大,為0.052,對集體、股份制、私營企業的一般促進效應的估計值為0.009到0.021之間,對港澳臺企業的一般促進效應最小,為0.013,對外資企業的一般促進效應不顯著。從偏向促進效應來看,國有、集體、港澳臺、私營企業中D的估計值都小于1,產業政策使得企業規模分布更加分散。產業政策更偏向于支持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中,資本實力相對雄厚的企業更容易得到產業政策支持。這也與邵敏和包群(2012)的發現一致,他們的研究表明,地方政府的補貼傾向于國有企業,私營企業獲得補貼的概率和獲取補貼的程度最低。
從競爭效應來看,產業政策對國有企業的競爭效應較大,為0.002,對集體、股份制、港澳臺、外資企業的競爭效應估計值為0.001到0.002之間,對私營企業的競爭效應最小。產業政策更有助于國有企業中的小企業擴大規模,對私營企業的小規模企業影響較小。可能的原因在于,國有企業無論規模大小都能得到政府支持;政府對私營企業的產業政策支持需要滿足一定的條件,私營企業中規模較小的企業,較難滿足產業政策設定的條件,更難獲得信貸資源。
(2)不同地區
中國東、中、西部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東部地區市場化程度較高、經濟發展程度較高;中西部地區市場化程度和經濟發展所處階段較低。三個地區的產業政策存在明顯差異,東部地區著力于發展高科技產業和服務業,中西部地區大力發展制造業。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在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地區可能存在差異。
如表14所示,產業政策對東部地區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14,偏向促進效應為0.997,競爭效應為0.001;產業政策對中部地區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26,對西部地區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33;產業政策對中西部的偏向促進效應均為0.994,競爭效應均為0.002。產業政策對東中西部的一般促進效應、偏向促進效應、競爭效應逐漸增強,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在西部地區更強。可能的原因在于西部地區產業結構和經濟發展所處水平RiYKTJ9rMO3jPY6aTvbU9dpzf578NH8B+V7bXECcd1w=較低,市場發展程度較低,產業政策更能發揮作用,促進經濟發展。
(3)不同城市層級
省會城市是各個省份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直轄市的經濟發展程度較高。省會城市和直轄市(中心城市)的功能定位、產業結構與一般城市存在差異。中心城市的產業定位更偏向于第三產業,一般城市的產業定位更偏向于第一、第二產業。中心城市的經濟發展在整個區域中處于較高水平,一般城市與中心城市的經濟發展存在較大差距,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在中心城市和一般城市之間存在差異。
產業政策對中心城市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152,競爭效應為-0.0009,對一般城市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172,偏向性促進效應為0.9959,競爭效應為0.0017。產業政策對一般城市的經濟效應更大。可能的原因有兩點:一是產業政策對一般城市中規模小于最優規模企業的資源配置改善作用更大,促進了企業規模擴大。二是一般城市經濟發展水平較低,產業政策更能發揮作用,促進經濟發展。
(4)不同行業
不同產業的技術水平不同,密集使用的要素不同。按照技術水平不同可以把制造業分為重工業和輕工業,重工業技術要求相對較高,密集使用資本要素;輕工業技術要求相對較低,密集使用勞動要素。按照密集使用要素的不同,可以把制造業分為資本密集型產業和勞動密集型產業。
如表16所示,從重工業和輕工業的分類來看,產業政策對重工業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11,偏向促進效應為0.995,競爭效應為0.001。產業政策對輕工業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25,偏向促進效應為0.997,競爭效應為0.001。產業政策對輕工業的一般促進效應更大,對重工業的偏向促進效應更大。可能的原因在于輕工業短期內容易受到產業政策影響,調整要素投入和企業規模,產業政策對輕工業的一般促進效應更大。產業政策支持對重工業領域中小規模企業更為關鍵,所以產業政策使得重工業領域的企業規模分布更加分散,產業政策對重工業領域的偏向促進效應更大。
從勞動密集型產業和資本密集型產業的分類來看,產業政策對勞動密集型產業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18,偏向促進效應不顯著,競爭效應為0.001。產業政策對資本密集型產業的一般促進效應為0.019,偏向促進效應為0.994,競爭效應為0.002。從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來看,產業政策對資本密集型產業的影響更大,可能的原因在于企業規模與資本投入密切相關,產業政策改善了資本密集型產業的資本投入不足,進而促進了資本密集型產業的企業規模擴大。
六、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采用實證分析的方法,探究產業政策對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借鑒HsiehandKlenow(2009)的方法,測算出企業資本和勞動投入扭曲幅度;進一步,通過分析中央政府和各省級政府制定的“九五”規劃、“十五”規劃和“十一五”規劃,得到產業政策指標。在此基礎上,本文利用1998—2007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從企業層面分析產業政策對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的影響,并分析產業政策對企業規模的三種經濟效應:一般促進效應、偏向促進效應和競爭效應。
研究發現:(1)產業政策總體上改善了企業資本投入扭曲和勞動投入扭曲,實施產業政策的產業中企業的資本投入扭曲下降11.6%,勞動投入扭曲下降1.01%。采用控制期初要素投入扭曲水平和弱內生性樣本等緩解產業政策變量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后,結果依然穩健。(2)分要素投入不足、投入過度兩種具體情形來看,產業政策改善了資本投入不足,同時抑制了勞動投入過度。地方與中央相同的產業政策改善了資本投入扭曲,加劇了勞動投入扭曲。地方與中央不同的產業政策改善了勞動投入扭曲。政府補貼、信貸支持改善了資本、勞動投入扭曲,稅收優惠加劇了資本投入扭曲,改善了勞動投入扭曲。產業政策的資源配置效應在不同所有制企業、不同地區和不同要素密集度的企業間存在較大異質性。(3)產業政策通過改善要素投入扭曲影響宏觀經濟的主要機制為一般促進效應和偏向促進效應,競爭效應較弱。產業政策的三種經濟效應在不同所有制、不同地區、不同行業呈現較大的異質性,國有企業、西部地區、一般城市、輕工業、資本密集型產業從產業政策中獲益更大。
根據以上研究結論,本文提出以下幾點政策建議:(1)產業政策整體上有利于改善企業要素投入扭曲,改善了企業資本投入不足和勞動投入過度,不同產業政策的實施效果存在差異。政府制定、實施產業政策時應考慮實施方式,有效發揮產業政策的作用。(2)從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產業政策的差異來看,應合理利用各方的優勢提高資源配置效率,促進產業發展。從不同產業政策的具體措施來看,政府補貼、信貸支持等靈活性較強的產業政策對資源配置的改善作用更大,產業政策應注重及時調整,順應產業發展的需求。從產業政策資源配置效應的異質性來看,政府部門應進一步加強對非國有企業、中西部地區企業、輕工業中要素投入扭曲的改善。(3)產業政策通過改善要素投入扭曲從而影響企業規模的經濟效應主要是一般促進效應和偏向促進效應,競爭效應較弱。偏向促進效應和競爭效應促進了小規模企業發展。政府部門應進一步發揮產業政策對中小企業的支持作用,增強市場活力,促進市場競爭。從產業政策經濟效應的異質性來看,政府部門應加強對私營企業、西部地區企業的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