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必要的打擊

我下決心要考上重點高中，緣于屈老師對我說的一句特別傷人的話。那句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深深地刺進了我柔軟的內心。二十多年過去了，那句話還清晰地留在我的耳邊，能讓我瞬間淚流滿面。

記得在初三上學期的一堂作文課上，屈老師念完一篇很精彩的作文后，拿起了另一本作文本，說：“這是咱班陳學長寫的！”一聽到他提我的名字，我趕緊低下頭，不安地搓著雙手。當時，我的作文寫得一塌糊涂，我知道老師要批評我了。果不其然，屈老師嘩嘩抖了兩下我的作文本，說：“這篇作文空話連篇，讀起來跟喝白開水一樣，錯別字一個接著一個！”在屈老師的批評聲中，我的頭垂得越來越低，臉越來越熱，手心和后背直冒冷汗。我巴望著老師趕緊批評完，快點放學。可是，批評沒完沒了，那節課也顯得特別漫長。我感覺那是我一生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節課。屈老師講著講著，突然咳嗽起來。我抬頭見他滿臉通紅，腮幫子上的肉也因為氣憤一抖一抖的。他掏出紙吐了一口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調說：“就他這作文水平，他要能考上重點高中，我把眼珠摳了！”

班上頓時鴉雀無聲，當時的我，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悶棍，一片空白。什么時候下的課，屈老師又是什么時候走的，我全然不知。當教室里的同學快要走光的時候，我才清醒過來。我胡亂收拾一下書包，便走出了教室。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長。教室、圍墻、法國梧桐和校外無邊的麥田，都被夕陽涂上了一層金黃色。我像得了大病一般，踉踉蹌蹌地走著。出校門沒多遠，我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蹲在路邊的麥地里號啕大哭。

時至今日，我都不明白，屈老師怎么忍心對他的學生說出那么狠毒、絕情的話。同學中流傳著兩種說法，一種認為，屈老師用的是激將法，他看我的成績還算可以，想激勵我在初三再加把勁兒；另一種認為，雖然我的成績在班上屬于中上等，但我所就讀的袁圩初中，應屆生根本就考不上中師、中專，能考上重點高中的也是鳳毛麟角，屈老師就是認定我考不上，才無所顧忌地說出了那句話。大部分人都傾向于后一種說法。畢竟，在20世紀90年代初的皖北農村，教育還比較落后，老師對學生罵幾句、打幾下的事時有發生。在我心里，還想過另一種原因，那就是，我的同班同學夢陽，也是屈老師的侄女，剛剛對我有了好感。屈老師極力反對我們來往。此次當眾打壓我，莫非是想讓我在夢陽心中的高大形象坍塌，斷了她和我相處的念頭？

在我們村里，難得出一個大學生，教育的落后限制了我的想象。以前我上學，是因為家長讓我上學，是為了完成家長交給我的任務。至于為什么上學，要上到什么程度，我從來沒想過，也從來沒問過誰。我就像一頭被蒙住雙眼推磨的驢子，圍著磨盤一圈又一圈地緩緩行著，無休無止，不問方向，不知目的。屈老師的那句話，擱在一個心粗皮厚的學生身上，可能會一笑了之。可15歲的我，太敏感、倔強，我被罵痛了，心被刺傷了。強烈的刺激，使我的自我意識突然覺醒了。闃寂的深夜，我開始第一次思考我上學的目的，思考我今后的人生。在恍惚中過了幾天后，我開始玩命地學習，常常在橘黃色的煤油燈光下學到夜里十一二點。那時的我，心中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一定要考上重點高中！我要為自己的尊嚴奮力一搏。

可惜的是，我的努力有點晚了。四個月后，我沒能考上縣重點高中，但收到了鄉鎮高中的錄取通知書。當時大家都知道，進了鄉鎮高中就等于進了黃土地。我們鎮上的那所張莊寨高中，七八年都沒送出一個大學生。收到鄉鎮高中錄取通知書后，我粗略看了一下，便不安地遞給了父親。父親瞅都沒瞅一眼，就板著臉說：“跟我學種地吧，這就是你的命！”我又把臉轉向了母親，母親嘆了口氣，說：“上這種高中白搭，繼續復讀也沒多大希望。這么多年，村里連一個上好高中的都沒有！”

就這樣，我跟在父親、母親的后面，扛起了沉重的鋤頭。當時，我的確有點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向屈老師的那句話投降。我想再復讀一年，可又覺得母親的話不無道理，復讀了就一定能考上嗎？村里的建華在初三復讀了四年，到最后一看書就頭疼，不得不又拿起了鋤頭。還有王超、學昆……他們都在初三復讀了幾年，都又回家種地了。他們的收獲除了厚厚的近視眼鏡和村人的嘲笑外，似乎沒有別的，好在寬廣無垠的黃土地沒有嫌棄他們。而我家當時的情況是田多勞力少，母親體弱多病，妹妹又剛上初中，十幾畝田地全靠父親和姐姐侍弄，我復讀了如果考不上，該如何面對日夜操勞的父親和姐姐？想到這兒，我最終向命運低下了頭。我把屈老師的那句話藏在了內心深處，希望早點忘記它。

我像一只剛下地犁田的牛犢，在牛軛的束縛和皮鞭的驅趕下，緩行在坑坑洼洼的黃土地上，過早地明白了人間的冷暖，知曉了稼穡的艱辛。由于我很能吃苦，兩三個月后便學會了收割、施肥、耕地、耙地、打場、揚場……

“兒子干活有模有樣呢。”父親叉著腰說。

“兒子將來肯定比你強！”母親白了一眼父親說。

在父親和母親的夸獎聲中，漸漸地，我便習慣了農民的生活。有時，看著自己新犁的田地在陽光下泛著亮光，聞著風中送來的新翻泥土的芳香，一種自豪感還會油然而生，覺得就這樣生活下去也沒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天，我又碰到了屈老師。

那是初秋的一個下午，我在剛收割完的豆地里犁田。我戴著草帽，右手扶著犁把，左手牽著韁繩，肩上搭著牛鞭，在豆地里隨著犁子嘰嘰的叫聲緩緩地走著，時不時還吆喝一聲“哈啊——哈啊——”。母親坐在地頭的田埂上，抽著旱煙瞇縫著眼睛，像是在欣賞她精心設計的杰作。夕陽染紅了西天，把金黃涂抹在母親、黃牛和我的身上。

突然，不遠處響起了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屈老師和我的同學夢陽在地頭的縣道上停下了自行車。

我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只得停下耕牛，硬著頭皮打招呼：“屈老師、夢陽，你們這是上哪兒去啊？”

屈老師指著夢陽，笑呵呵地說：“我侄女考上技校了，我送她到鎮上。她要坐車去城里上學呢！”夢陽的成績一般，中考的分數比我差一大截，不知道她怎么就考上了技校。聽說屈老師的哥哥是孟莊礦的副礦長。

我的臉滾燙滾燙的，不知道說什么好。屈老師又笑著說：“我以前說你考不上，挺準的吧？不過，你融入社會也挺快的，犁地的時候有模有樣呢。”

聽到這句話，我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巴掌。我覺得他這些話是說給我聽的，也是說給夢陽聽的。“看看，這小子有啥出息啊？”此時，我才明白，我們委屈自己向生活投降，但生活不會善待俘虜。

見我不再言語，夢陽和我說了聲“再見”后便上了自行車，屈老師也趕緊攆了上去。我站在地頭，又一次發起了呆，等母親喊我的時候，我才重新扶起了犁把。可是，屈老師以前的話和現在的話，總在我的腦海里翻轉。坐在田埂上抽旱煙的母親，依舊瞇著眼睛，望著遠方，她可能沒有發現我的異樣，我的步履越來越慢，扶犁的動作越來越僵硬……終于，我“吁——”一聲喝停了耕牛，摘下草帽撕個稀巴爛，對著如血的殘陽，緊握著雙拳發出了瘆人的號叫。那叫聲像曠野里的狼嗥，像山林里的風聲。

母親以為我瘋了，忙不迭地跑到我跟前，問：“孩子，你這是咋了？”

我瞪著通紅的眼睛說：“我要復讀！”

母親嘴唇哆嗦了一下，兩行熱淚如蚯蚓般順著眼角滑下：“想上就上吧，我也覺得你有點虧。”

就這樣，我又回學校復讀了。這次決定回校復讀的時候，我的腦海里根本就沒有了“考不上”的念頭。一年以后，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縣重點高中——安徽省蕭縣中學。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屈老師說的“考上”，但算不算都不重要了。同樣不重要的，還有屈老師當初是不是用的激將法。

一個出發點，可能會有多種結局。尖銳、狠毒的話語，能讓一部分人從此一蹶不振，也能讓一部分人在痛定思痛之后發奮圖強，走向成功。幸運的是，我屬于后者。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屈老師當年的那句話，我還能不能考上重點高中，如今的我會不會是另一副模樣。

去袁圩初中拿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見到了屈老師，他端著水杯笑瞇瞇地對我說：“上了高中就要住校嘍。”我說：“是的，離家太遠。”作文課上他說的那句狠話，他沒有提，我也沒說。或許，一年多過去了，他已經忘卻，可是，我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了。

記憶中的很多人、很多事都會漸漸模糊，直到消失，能深深印在腦海中的人和事，都是值得感謝的，都對我們的人生產生過或多或少的影響，不是給我們加油，便是使我們更加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