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蛤蟆油”

最近拜讀了日本著名電影大師黑澤明的自傳《蛤蟆的油》。“蛤蟆油”一說來自日本。據(jù)說有一種蛤蟆不僅奇丑無比，還多長了幾條腿，誰見了都毛骨悚然。但蛤蟆卻不自知，直到有一天把它放在鏡子前。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面目時，蛤蟆嚇出了一身油。這油，居然是治療燒傷燙傷的珍貴藥材。書中，黑澤明先生回憶了上中學前的那段生活、學習經(jīng)歷，對我的觸動特別大。我不由得反思自己30年的教學生涯，也嚇出了一身“蛤蟆油”，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只按老規(guī)矩行事，把智力發(fā)展較遲的孩子送進學校，簡直是罪惡行徑。”黑澤明小時候智力發(fā)育緩慢，上學后，學校對他來說純粹是監(jiān)獄——老師講的他根本聽不懂，同學們欺負他，他被老師當成特殊學生來對待，他的桌椅也被挪到遠離大家的地方。但是，到了三年級，“仿佛忽然刮來一陣風一般，吹散了讓我的腦子處于迷茫狀態(tài)的霧，我的智力清醒過來，我就像泛焦那樣，和從前截然不同了”。

這絕不是個例。“一把尺子”的教育，不知毀了多少心智晚熟卻又才華橫溢的好孩子。回首自己1992年剛參加工作時，我又是怎樣對待那些特殊學生的？被我訓斥甚至敲打最多也最調(diào)皮的學生志玉，早已成了遠近聞名的養(yǎng)殖專業(yè)戶，他的兒子現(xiàn)在在我們學校讀書。時代變了，風氣也變了，他不會挨父親當年的那些打，不用受那些摧殘了。當年被我錯誤對待或者無意傷到自尊的孩子們，我愿意真誠地向你們道歉：對不起！請原諒老師的年少輕狂。

“一年以后就再也沒有人叫我‘酥糖’了，每個人都叫我小黑，我成了了不起的人物。”黑澤明在三年級時突然“開竅”，他說是因為三種力量。

一是黑澤明的哥哥。高年級的“壞哥哥”每天都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但在他受到欺負時一定會及時出現(xiàn)，似乎總是站在他身后。怕水的小黑能學會游泳并喜歡上游泳，也因為“壞哥哥”。哥哥把船劃到河心，然后冷不丁把他推下水。小黑拼命劃水，直到快要沉下去時，哥哥才把小黑拉上船。有了哥哥的陪伴與引領(lǐng)，小黑才有了正常的童年，也正是這樣的“壞哥哥”，他才快速成長起來。可是之后呢，又有多少孩子幸運地擁有一個“壞哥哥”？試想：當前的教育形式泯滅了多少這樣的“壞哥哥”老師？

二是黑田小學的班主任老師立川精治。一般的美術(shù)課學臨摹，最像范本的得分最高。但立川老師讓學生隨便畫自己最喜歡的內(nèi)容。小黑認真地畫，涂上色后還用唾液潤濕手指抹勻，搞得滿手臟兮兮的顏料。同學們都笑話他，但立川老師卻大大夸獎了他一番，還特別贊賞了手指沾上唾液涂勻顏色這一點。從此，不愿上學的小黑開始盼望著美術(shù)課，只要有美術(shù)課，他總是迫不及待地早早到校。他的畫越畫越好，其他課程也提高得很快。兩年半后，當立川老師因教育理念和“石頭腦瓜”校長起沖突辭職時，小黑胸前已經(jīng)掛上了“有紫色綬帶的金色班長徽”。因為一個人愛上了一門課程，喜歡上了學習，喜歡上了學校，從而造就了一位電影大師。現(xiàn)在我們的孩子，會碰上崇尚自由、以鮮活的感性及創(chuàng)造精神從事教育的“立川老師”嗎？我們當老師的，有沒有同“石頭腦瓜”校長一樣，不僅造就不了大師，還把造就大師的老師逼走？我們自己都做過什么？至此，我又嚇出了一身“蛤蟆油”。

三是同班一個比小黑還愛哭的孩子。小黑認為，“這個孩子的存在相當于給我提供了一面鏡子，使我能客觀地觀察自己”。愛哭的植草和愛哭的小黑，因同病相憐而彼此親近，“像兩根扭在一起的藤一樣成長起來”。因為植草更愛哭，小黑便以哥哥自居庇護植草，開始有了擔當和責任感，在同學中的威信與日俱增。立川老師也注意到植草身上沉睡未醒的才能，為了使他盡快開出燦爛的花，于是把他移栽到班副的位子上，放在向陽之處。植草不久便寫出了讓老師大吃一驚、十分精彩的長篇作文，這更讓小黑覺得老師“身上出現(xiàn)了一輪光環(huán)”。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老師必須有一雙發(fā)現(xiàn)美的慧眼，用智慧啟迪智慧，用生命潤澤生命。一旦開啟了學生的智慧之門，知識學習便成了學生自己的事，一切都水到渠成。同伴互助交流是學校教育的最大優(yōu)勢，要通過各種活動加強學生間的交流，讓他們互相影響，互相學習，“不教之教”才是真正的教育。

接替立川老師的那位老師恰恰是一個反例，他當著全體同學的面把小黑罵個“狗血淋頭”。就是這樣一個老師，在小學畢業(yè)典禮時竟然讓小黑念答詞。小黑說：“他居然讓我肉麻地頌揚師恩，由衷表達離別之痛，這樣的老師算什么東西？他居然能夠如此贊美自己的業(yè)績，如此粉飾自己的所作所為，這種人的內(nèi)心深處到底藏著什么呢？”我的一個當刑警隊長的學生曾說，他“印象最深”的兩位老師，讓他不得不把初中的學習生活全部“選擇性失憶”了。這兩位老師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面積，是哪個數(shù)學公式都無解的。還有個球友，一提起當年的語文老師就破口大罵，向我歷數(shù)該老師的種種惡行與不堪，讓我聽了都羞愧難當，無地自容。難以想象，這樣的老師怎么面對學生、面對家長。更可悲的是，這個老師還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對學生有恩并洋洋自得，這是多么辛辣的諷刺！

最近教育圈流行一句自嘲的話：“一切問題都是教育的問題。”這里的教育，有著學校、家庭、社會三方的責任，學校不能把所有的鍋都背著，想背也背不動。不過，毋庸置疑，學校教育對人一生的發(fā)展起著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而其中老師更是重中之重。人生成長的關(guān)鍵時期遇到一個好老師，確是命運之神的眷顧。作為老師，我們需要經(jīng)常照著鏡子審視自己，是否對得起“老師”這個稱呼。若碰巧能嚇出一點“蛤蟆油”，既可為他人療傷，又可排出精神和肉體中的毒素，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黑澤明先生說：“我不過是個不愿示弱的人，不愿輸給別人因而不懈努力的人。”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么？一千個人有一千個答案，這是個終極之問。放眼宇宙，人類渺小如塵埃；對鏡自審，每個人都無可替代。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最大的幸福。我們應該享受生命中的苦樂酸甜，讓“努力”成為這一過程的主題曲。奮斗過了，終了，即便被鏡中的自己嚇出了一身“蛤蟆油”，亦可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