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如鳥兒掠過。涉世之初,我盡做著文學夢。誰讓大型文學刊物《花城》1987年發了我一首小詩呢?那是我的處女作,題目怪怪的,叫《無處不想》。
這樣的意識錯位,讓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只御風的鳥或是一縷踏浪的風,飄飄然遨游在現實之外。好在那是1980年代,風從八方來,年輕的長發與跳躍的詩行可以肆無忌憚地張揚。
19歲“中師”畢業,我蕩著小船走上工作崗位。不知是安慰我還是便于欄目安排,責任編輯朱燕玲老師把我的詩作提檔到“大學生詩頁”行列。收到樣刊時,我自考大專畢業,好歹回應了這一激勵,而業余寫作成了我回到小鄉鎮后傲然的精神自衛。街頭,崔健的搖滾曲《一無所有》隱現如雷。
詩寫了不少,黃昏寄出,而又總在某個午間折回。只要一看傳達室老師傅的眼神,我就明白“又……”。那時,詩飛揚,而投稿是免郵費的。你可以想象,神州大地上無數的詩作在流轉,一如懷揣夢想的年輕人義無反顧奔赴北上廣。
20世紀90年代,商潮涌動,都市青年報刊應運而生。我“流轉”到盛澤教書,離老家不遠,但終究又算是離了一回家鄉。心緒茫然,一頭扎進校圖書館。校圖書館家底深厚,有匾赫然題“炳麟圖書館”,唐氏資助。我在那里見識了不少原版進口的世界名著,如《Gone with the Wind》,也看到了一些剛面世而風頭十足的時尚報刊。靜悄悄,由詩而文,我在斗室中寫起第一批率性而作的散文、隨筆。想不到,寄一發一,一發不可收。
每個周六午后,騎著自行車回老家,兩小時左右的路程,不覺累。為了看風景,我多走曠野小路。沿途多湖蕩,向著大上海流淌的太浦河水則不離不棄一路相伴。風從水上來,從漠漠田野中來,我的口袋中裝著編輯部的通知或回信,而不再是冰冷的鉛字退稿信,心中念想著老家灶臺上親切的煙火味。
一年后,我再度回到家鄉小鎮安居樂業。臨窗獨酌,以書佐酒,儼然成“老夫子”,而“老夫子”不受拘束的文章撲騰著飛向南方各地。南方用稿快,稿酬高,成就感來得猛烈。一度《晨報》《廈門特區工人報》仿佛開起了我的專欄。而特別有緣的江西,讓我從《贛江大眾報》直接走進影響不凡的《涉世之初》,乃至成為多年后橫空出世的《教師博覽》的“元老級人物”。光陰荏苒,青春揮手作別,一晃人生的列車已抵“下一站退休”。
回到20世紀黃金般的八九十年代,廣東的《黃金時代》給我許多燦爛的遐想。花城廣州,有我祖母魂牽夢縈卻無從追尋的鄉思,也有我處女作發表的感念。《黃金時代》編輯伍春明老師給我寫信較多,信不長,有時還附一張鉛印用稿單。我在上面發了一篇語氣調侃而文筆老辣的小文《男人和女人的年紀》,讓伍老師一度認定我是“老夫子”,至少“少年老成”。這樣的誤會很美麗,它讓我的“大放厥詞”通行無阻。蝴蝶效應,《深圳青年》竟然向我約稿了,稿酬千字逾百元。
《涉世之初》1991年創刊,由共青團江西省委主辦。大開本,在當時極醒目、闊綽,無端讓尚處涉世之初的我產生幻覺:一條大道通向光明、廣闊的前方。編輯黃茂君、謝勝瑜老師,編發我好多習作。特別是小文《鐘聲一夜》,容我把一段清純的情感傾訴得花雨一地。年屆“五十知天命”,得知謝老師已任《知識窗》主編,通過編輯部電話號碼,冒昧通了話。謝老師魁偉,而當年《涉世之初》給我的鼓勵卻是那般溫婉。
插敘一筆,賈平凹主編的《美文》創刊,我的一篇短文《讀書與讀人》無意間被刊發,并被《作家文摘》報轉載,后來我又有多篇“美文”被刊用。編輯是楊小敏老師。《涉世之初》是江西雜志,《美文》是陜西西安的散文月刊,楊小敏老師好像與編輯部都有聯系。我的文章交替出現在兩家雜志上,會不會與楊老師有關?有趣的是,后來每向《美文》投稿,總被文友取笑是向“美女”投懷。
《莫愁》為江蘇省婦聯主辦,當初也就薄薄一本,但辟有“讀書角”,我便成了這一角的常客。編輯竇學信老師,同樣從未謀面,也無絲毫編外往來。竇老師寫在編輯部便箋上的字極“清脫”,筆力飄逸。每從信封中抽出便箋,我就像抽出一只折疊的紙鶴,一種輕音樂般的撫慰油然而生,那是歌曲的旋律“莫愁湖邊走,……勸君莫憂愁”。我本科函授在南京,校址在草場門,曾去莫愁湖公園游覽過,卻從未想到應該去《莫愁》編輯部拜訪一下。聽說竇老師有個性,想來終究是湖上清風、書生意氣。
有些事過去了,有些人走遠了。記憶可以模糊,情懷永不消逝。
《新民晚報》是絕對元老級的晚報,其副刊《夜光杯》有如燈塔令作者仰望。意想不到,首篇投稿《〈水滸〉佐酒》卻刊發在《讀書樂》版面,且是頭條,編輯“米舒”。米舒者,迷書也。一位作家朋友對我說:不容易啊,上《讀書樂》版面!態度極中肯。當時,我心目中只有《夜光杯》,以為《讀書樂》不夠文學格局。而文章上過《夜光杯》的朋友,包括時任吳江文聯主席的呂錦華老師都說《讀書樂》格局高。于是,我索性專做“迷書”者,打擦邊球。學校青年教師友善起哄:寫了書與酒,再寫寫煙、寫寫茶。年輕氣盛好較勁,隨即,《煙淡書香》《壺邊摩書》等文一投一個正著。那時,都是手寫稿,不知道看稿時編輯作何等想(是否猜測過作者年紀)。若干年后,得到一本談論武俠小說的專著和一本寫書齋的文集,方知,滬上大家米舒乃家鄉蘇州人,本名曹正文,真有幸!
《夜光杯》也開始發我的文章,陣地發生大轉移。到賀小鋼老師接手時,恍然大悟,曹老師同時編輯《夜光杯》,是曹老師臨退前直接把我推薦給了賀老師。2019年2月,《新民晚報》《夜光杯》“十日談”專欄推出我一組文章“植物中的蔬菜”,一人連發11篇,可能史無前例。但問題也來了,有讀者寫信到編輯部,挑出幾處硬傷,更有一位老先生憤意難平,斥責作者不懂裝懂,“什么腌青菜吃剩后可曬干作霉干菜”。賀老師把這些信息都轉發給了我,沒有責怪,只附了一個苦澀的表情符號。不久,賀老師也退休了,這些都是后話。
1994年元旦,《姑蘇晚報》創刊,邁向而立之年的“老夫子”應約,作小文《杯中杯外》。次年一篇雜文《散文咋啦》獲“燈下走筆”征文獎。頒獎現場,我見到了責編劉放老師,意氣風發,才俊啊!劉放老師把刊載我獲獎文章的報紙贈我,上面有親筆贊語“好文章!……”自此,交往不絕。某年夏末,劉放老師打來電話,說要做一個“筆尖下的口味”專欄,讓我寫一篇。通話時間很長,當時《舌尖上的中國》風靡全國。事后,我作了一篇《珍珠細數雞頭米》,這篇文章的寫作讓我深入了解了“水八鮮”,也實地見證了“粒粒皆辛苦”。
俱往矣,而我與編輯部的故事則遠遠未了。有一點聲明,淡如水,清如風,我與編輯老師大多止于“秀才人情”文稿往來,權稱“神交”吧。晚風中回顧,所有的感謝,不盡于言。為避嫌,尚在位的文學編輯老師恕暫不表。余霞散成綺,文字的世界寬容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