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歷史分析在比較教育研究中的應用及意義

摘""要：20世紀下半葉以來，教育全球化、后現代主義思潮、新自由主義等背景下公共教育體系面臨巨大困境，安迪·格林堅持對教育與國家的關系問題進行反思。現實的教育危機和多元的學科背景積淀使得格林著就《教育與國家形成：英法美教育體系起源之比較》一書，該書集中反映了比較歷史分析思想與運用，呈現出以問題為基礎多層次分析的研究模式、根據研究目的融合多種社會科學理論和方法、注重因果分析和歷時性過程、重視系統化和情景化的比較等具體特征。格林對全球化時代的教育問題的關注以及他的比較歷史分析思想和方法對當下比較教育研究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重拾比較教育的歷史人文主義視野，有利于擺脫西方中心主義的困境，推動比較教育研究方法的多元化發展。

關鍵詞：安迪·格林;比較歷史分析;《教育與國家形成：英法美教育體系起源之比較》;比較教育方法論

中圖分類號：G40-09"""""文獻標志碼：A"""""DOI：10.3969/j.issn.1672-3937.2024.12.09

安迪·格林（AndyGreen，1954—）是英國著名的教育哲學家、教育歷史學家和比較教育學家，英國倫敦大學教育學院比較社會科學教授，長期致力于國際比較教育、全球化時代教育等研究。1990年，格林出版了享譽比較教育學界的著作——《教育與國家形成：英法美教育體系起源之比較》（EducationandStateFormation：TheRiseofEducationSystemsinEngland，FranceandtheUSA）（以下簡稱《教育與國家形成》）。在該書中，格林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結合比較歷史分析的理論框架和方法，通過對英法美德①四國的教育體系起源的比較，詳細分析了四國教育制度的形成過程及其復雜原因，闡釋了教育在國家形成與發展中的重要作用，探討了教育制度與國家形成之間的關系。書中還分析了比較歷史分析的理論框架，這是理解其具體運用的基礎。通過該框架，作者能夠系統地組織和解釋各種歷史數據和信息，使研究結果更加嚴謹和有說服力。

一、寫作背景

（一）時代背景

公共教育體系的困境是20世紀下半葉以來全球教育面臨的重要現實問題，也是格林教育與國家形成研究的現實出發點。首先，隨著全球化的深入發展，教育全球化得到迅猛發展，并被標示為一種“時代性”“先進性”“國際性”的教育理念，這樣的理念一直沖擊著民族文化。教育全球化背后是西方中心主義思維，對民族國家教育體系與公共教育形成嚴峻挑戰。其次，后現代主義批判啟蒙理性，追求絕對多元主義，反對教育標準化，沖擊著教育的國家主體性，嚴重沖擊了世界的公共教育理念與國民教育體系。最后，新自由主義推行的教育私有化、市場化與競爭化，也在不斷沖擊著教育的公共性、國民性和權威性。教育全球化、教育非理性化的盛行與教育市場化的泛濫，借助資本的強勢邏輯，嚴重沖擊了國民教育制度的合法性根據，動搖了公共教育體系的根基，導致了公共教育體系與國家教育制度的困境，造成了教育理念與教育實踐的危機。[1]

20世紀70—80年代，英國國內社會環境成為格林寫作《教育與國家形成》最直接的社會原因。英國保守派政府試圖扭轉二戰后福利國家的社會—民主政策，建立一種以19世紀新自由主義自由市場原則為基礎的社會秩序。因此，公共教育體系的困境與英國本土教育存在的諸多現實教育問題，不斷促使格林進行這項研究，格林也一直堅持研究教育與國家的關系問題是教育反思的重要途徑。

（二）比較教育學科的發展背景

二戰后，為了適應經濟發展的需要，世界各國相繼開展大規模教育改革。隨著經濟全球化和世界一體化的發展，比較教育研究異常活躍，進入蓬勃發展階段。其中，比較教育研究的思考方式和分析方法也發生了巨大變化，不局限于早期運用歷史和哲學的方法來描述各國的學校制度，開始借鑒社會學、經濟學等其他學科的理論成果，受到這些學科的理論和方法論發展大趨勢的極大影響，相當一部分的研究審視了教育在現代化和國家發展中的地位和作用。[2]因此，比較教育研究逐漸社會科學化，編織了一種以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等社會科學為基礎的交叉網絡。

20世紀50年代末及60年代，由于結構功能主義對社會不平等、矛盾和革命等方面缺乏獨到的分析，社會科學家們開始尋求新的發展路徑，逐步強調從中宏觀層面運用新馬克思主義和新韋伯主義對社會過程與結果進行結構性解釋。隨著后現代主義對教育領域的沖擊，后現代主義也影響了比較教育研究的理論和方法論。后現代主義強調多元性、不確定性、個體性、建構性、開放性等特征，給比較教育實證研究帶來挑戰，但又使比較教育研究從理論、方法、內容等多個方面呈現出多元化、綜合化、國際化的新趨勢。[3]20世紀70年代以后，新馬克思主義及其理論變體逐漸取代了功能主義在比較教育研究的主導地位。新殖民主義理論、依附理論成為這一時期比較教育研究的主要理論分析框架，其中殖民主義研究如果沒有歷史和比較的背景是無法進行的，因此比較教育的歷史主義重新得到重視。

隨著時代發展，比較教育研究理論和方法的多元發展趨勢，要求在社會科學知識體系中尋找適合多元發展的研究知識路徑，而比較歷史分析以其具有明顯的多元理論和方法特征應運而生，為比較教育學科發展注入了新的知識邏輯。[4]其中，格林的《教育與國家形成》一書正是標志性代表，在具體解釋各國教育制度產生和發展的過程中體現了比較歷史分析思想與運用。朱旭東先生曾評價格林的這本書：“學術界視格林的《教育與國家形成》是一種比較研究，但是我們更應該把它看作是繼承了康德爾的比較教育的歷史主義范式而發展的歷史比較研究。”[5]

（三）格林的研究背景和興趣

格林在1975年獲得牛津大學文學學士學位，之后分別于1981年和1988年在伯明翰大學獲得文學碩士和哲學博士學位，致力于文化與教育研究，重點研究歐洲和美國大眾教育的興起。1990年開始，格林任職于英國倫敦大學教育學院，先后成為比較教育學教師、比較社會科學教師，并分別在教育政策研究中心、終身教育和比較教育中心、教育實踐和社會中心工作，是比較社會科學與比較教育學教授。格林具有良好的哲學、歷史學和文學的學科背景，使其著眼于宏觀的教育視角，對不同國家的教育體系、教育政策等宏觀教育問題有著深刻的認識，審視和剖析教育與國家的關系問題更具有深刻性和現實性。格林發表了大量的社會和教育領域的專著和論文，其研究成果被翻譯成多種語言。他的成果集中于關于教育體系的起源、教育與培訓的社會、經濟的影響等比較研究，以及終身學習與社會凝聚力方面的研究。[6]

《教育與國家形成》一書起源于1985年格林的博士研究成果，它探討了英國教育體系中某些獨特性的歷史起源問題。與其他歐洲大陸國家相比，英國的技術教育發展為什么相對落后？英國政府為什么不太熱衷于義務教育之后繼續教育的大眾參與問題，甚至在英國的國民教育體系已經確立一個世紀之后情況依然如此？格林對上述問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研究英國的教育制度形成逐步深入，后面擴展到對19世紀英國、法國、德國和美國的國民教育制度歷史起源進行更廣泛的比較研究。格林認為國民教育體系的形成是一個值得不斷探索的話題，雖然有關各國教育發展歷史的研究很多，但很少人就此進行比較研究，更沒有人對19世紀歐洲教育發展的不均衡性做出充分解釋。要想確切地了解現代教育體系為何得以建立、各國建立這些體系的時間和形式為何如此不一致是一件極富挑戰性的事情，但這被歷史上的社會學研究者忽略了。[7]因此，格林想通過《教育與國家形成》這本書來回答以上問題。

二、比較歷史分析理論框架及其運用

作為社會科學研究中的重要方法，比較歷史分析是20世紀60—70年代在美國社會科學界開始興盛的一個跨學科研究范式，其根源可以追溯至20世紀20年代以前的歐洲社會理論。在20世紀80—90年代，比較歷史分析得到延伸和進一步發展，出現了大量帶有歷史制度主義的著作。比較歷史分析是一門討論如何對歷史案例進行比較研究的方法。在選擇研究對象時，“歷史”和“比較”意味著存在時空兩個方面的制約：在時間上，研究的是過去已經發生的事件而非當前正在進行的事件;在空間上，需要基于空間維度的比較。[8]具體到《教育與國家形成》，時間上選擇19世紀，因為英國、法國、美國和德國大約都是在19世紀建立起現代國家教育制度;空間上選擇了英格蘭、法國、普魯士和美國為研究個案，格林在選擇個案時考慮到在類似經濟體制下各個研究對象國家又有著明顯的教育形式差異。

（一）以問題為基礎多層次分析的研究模式

格林在完成《教育與國家形成》時，帶著強烈的問題導向，試圖回答以下問題。第一，因素問題：是哪些社會因素導致了各國教育體系的不同特點，哪些社會因素影響了學校教育及學校教育的功能，哪些歷史原因使得20世紀各國教育發展模式出現巨大差異。[9]第二，關系問題，即教育與國家的關系，一是國家在教育中的作用，二是教育對國家形成和發展的作用。格林一直關注教育與國家的關系問題，在他看來，一方面，國家這個巨大的組織通過中央權力逐步包圍、控制、規范、監督和嚴格管理市民社會，其中包括對教育的控制和規范。教育制度就是國家控制教育的基本形式和結構。另一方面，教育對國家的形成具有獨特的價值。教育主要是通過觀念發生作用，與國家形成過程中的意識形態方面的關系極為密切。[10]

格林的研究是宏觀到微觀多層次分析的研究：在宏觀層面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解釋了英國、法國、美國和德國國家教育制度產生的根源;在微觀層面對各個國家教育制度產生過程的一系列因素進行分析。例如，對英國教育制度的分析，格林具體地比較了英國的工業革命進程、自由放任政策等一系列因素對國家教育制度產生的不同性質的作用。[11]

（二）根據研究目的融合多種社會科學理論和方法

在理論上，格林指出社會學理論常常缺乏歷史分析，而歷史研究又常常缺乏一個具體的理論基礎，因此進行理論重構非常必要。[12]格林書中的比較歷史分析借助了多種理論并形成自己的理論框架，以分析國家教育制度的形成過程。格林首先通過傳統教育改革理論對各個國家建立現代國家教育制度出現的巨大時間差進行解釋，如自由主義理論、結構功能主義傳統、有關城市化、無產階級化和家庭結構變遷理論、瑪格麗特·阿修（MargratArcher）關于韋伯主義體系理論在教育領域的思想解讀而提出的“韋伯式解釋”。但是在格林看來，這些理論都無法解釋現代教育在各個國家的差異性，于是他提出了“國家形成理論”來解釋國家教育制度產生的不平衡，并對普魯士、法國、英格蘭和美國的教育制度形成進行了比較。但是格林的“國家形成理論”是融合了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與西方馬克思主義主要代表人物葛蘭西的意識形態和霸權理論，他認為馬克思本人沒有直接論述教育對于國家的作用，但是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揭示了教育對于國家的意義，即教育可以介入國家形成過程并通過建立國家教育制度、規范學校類型、提出教育目的、確立教育內容和方法等方式發揮獨特作用。格林還利用葛蘭西的思想來解釋國家教育制度如何滿足國家的意識形態需要和文化霸權要求。[13]

在方法上，格林在《教育與國家形成》中融合了多種比較歷史分析方法服務于研究本身。西達·斯考切波（ThedaSkocpol）依據研究目的將比較歷史分析劃分成三種類型：一是理論平行的比較歷史分析，其通過對歷史案例的并置來說服讀者，一個既定的理論或者假設能夠反復出現在案例中，并且可以解釋案例中的待解釋項，從而說明理論的適用性;二是背景對比的比較歷史分析，通過案例的獨特性來限制過于一般化或概論化的理論，強調認真對待作為一個整體的每一個獨特案例的歷史完整性，其目的與理論平行的比較歷史分析幾乎相反;三是宏觀分析的比較歷史分析，其目的是關于宏觀層次的結構和過程進行因果推理。三種類型之間存在一定的互補性，宏觀分析搭建了理論和案例對話的平臺，而其他兩個類型對其進行了很好的補充。[14]在理論平行上，格林在《教育與國家形成》的第四章、第五章都是基于馬克思的國家理論和葛蘭西思想的理論模型下對導致英法美德四個國家教育發展出現差異的社會起源進行了解釋;在背景對比下，格林在說明美國教育制度產生的一般原因的同時，突出了美國國家地方分權導致教育制度產生的特殊原因和獨特形態;在宏觀分析下，格林在尋求英國教育制度落后的原因時不局限于教育領域，而是從英國整個社會歷史環境中通過正反面例子的比較分析教育制度落后的原因。格林曾指出，比較教育最理想的研究方式是對因果關系做宏觀分析，比較并不在于可觀測到的事實，而是要關注彼此間存在聯系的關系或關系的模型。比較教育的研究方式必須超越僅對案例進行分類或者對案例做平行描述。[15]因此，格林在《教育與國家形成》中融合以上三種類型對四個國家建立現代國家教育制度過程進行比較歷史分析。

（三）注重因果分析和歷時性過程

比較歷史分析的研究目的是對宏觀現象的產生進行因果分析，因此重視因果解釋推理。格林的《教育與國家形成》在進行因果解釋時，可以分為兩個步驟：一是通過跨案例比較，找出解釋變量，進而初步建立與待解釋現象之間的因果關系;二是在案例內，探求原因產生結果的因果過程。具體到《教育與國家形成》中，首先，第一章主要是通過對英法美德四國教育發展歷史的跨案例比較，發現四國在國民教育體系建立上存在不平衡性，進一步通過教育數據指標，包括小學入學率、小學后入學率、教師認定和培訓、教師待遇、掃盲率等，更加明確四國之間教育發展的不平衡性和差異性。其次，在第二章通過形成理論框架，初步提出“不同的教育發展歷程與相應的國家形成”這一待解釋關系，認為“經濟關系確實影響教育的形式，但其影響方式取決于國家性質，教育主要是通過觀念發揮作用”。最后，第四至第六章分別是案例內分析，深入挖掘每個案例對象，即從四個國家出發探求“現代國家和國家教育制度的形成”的因果過程，這個過程也包括案例所在歷史時期的歷史溯源，體現了比較歷史分析的另一核心特點——“關注歷史性過程”。

時間性是比較歷史分析的核心。比較歷史分析關注歷史本身，認為歷史動力是產生特定現象的根源，也體現了比較歷史分析不能靜態地集中于某個單一或固定的時間點，而是要關注歷史事件共時和歷時的動態變化過程。格林關注的教育與國家形成主題就不是一個靜止的過程，他認為現代國家和國家教育制度都是一個形成過程。他指出國家教育制度會隨著國家歷史條件的發展變化而變化，生成于具體的社會歷史條件之中，并且隨著民族國家形成的不同，國民教育制度在同一時期的不同國家中表現出鮮明的文化差異性。[16]格林在解釋各國教育發展差異時，基本遵循分階段對該國教育發展情況進行討論的原則，各階段的劃分以國家發生的主要變化為標志。例如，對美國的教育形成過程分析，依據國家發展與教育發展進程劃分了4個時期，包括殖民地時期、獨立戰爭時期、共和國早期、19世紀30—60年代的改革時期;對法國的教育形成過程分析，追溯了14世紀卡佩王朝至法國大革命前夕國家專制主義對教育的影響，詳細解釋了法國國民教育體系在大革命期間及之后的發生過程，并考察了不同時期國民教育體系與資產階級如何形成直接的關系，還考察了國家軍事、官僚政治和意識形態的需求是如何促進法國國民教育體系發展的。

（四）重視系統化和情景化的比較

系統化源于歷史認識的系統分析方法，表示任何系統都是更大系統的組成部分，需要把對象作為一個整體加以認識。系統化在橫向空間上可以表現是由各部分組成的有機整體，在縱向時間上表現為自身演進過程的整體。情景化是指在限定的歷史背景下分析解釋對象，通常聚焦于少數案例。[17]格林的《教育與國家形成》的研究對象正是將英法美德四國作為案例對象，案例內分析的過程也呈現出系統化和情景化的特點，對案例國家分析時，在橫向上充分考慮到各種社會因素對國家教育體系形成的影響并考察這些因素之間的相互作用，在縱向上重視國家形成過程和國家教育體系形成過程，把國家教育體系的發展納入國家形成的一般過程中。對不同國家進行對比，某一因素的分析往往不能夠脫離其他因素的作用，需要結合該國家所具有的其他背景特征。對少數案例國家進行分析，有利于在歷史演進過程和國家形成理論之間反復、來回分析，不斷形成新的解釋，并用個案提供的新的信息重新推理之前已有的解釋。系統化和情景化的比較也使得格林的研究避免局限于枯燥、簡單的描述。也許是認識到歷史語境的重要性和變動性，格林在書中明確表示避免用現在的眼光看歷史。

三、啟示與借鑒

如前所述，《教育與國家形成》集中體現了安迪·格林對比較歷史分析方法的認識與運用。在此書中，格林在馬克思主義和新馬克思主義代表葛蘭西的國家理論和文化霸權理論基礎上運用了國家形成這個概念，替代了西方自由主義、結構功能主義的解釋。格林的國家形成理論一直以歷史主義的觀點來認識教育在國家中的作用，把靜態的國家與教育關系變成了動態的國家形成與教育的關系，對于當下比較教育研究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格林的《教育與國家形成》是在全球化背景下撰寫的，他也是較早把全球化概念引入教育領域的學者，并且把教育全球化與當代教育重建和民族國家消亡聯系起來。格林關注全球化時代的教育問題，他的比較歷史分析思想對當下比較教育研究有重要的啟示。

（一）比較歷史分析重拾比較教育學的歷史人文主義視野

20世紀60年代以后，隨著社會科學實證主義的發展，比較教育研究的歷史主義研究范式因遭受沖擊而式微，實證主義逐漸取代歷史主義范式在比較教育中的主導地位。但是實證主義也受到當代一些比較教育學者的批判，認為這種科學研究范式脫離歷史。而比較教育學一個重要的功能和目的就是進行歷史解釋，正如康德爾曾指出：“研究教育而不去研究教育所處的歷史背景，會使教育陷入技術化的境地。”此外，安德列亞斯·卡扎米亞斯（AndreasKazamias）認為，比較教育所談的教育，不只是狹義上的學校教育，而應該包括廣義上的文化，作為人文科學的比較教育，一個獨特特征就是可以對不同的文化和國家、視角和主體進行研究。卡扎米亞斯更是宣稱需要再發掘比較教育中的歷史視角，以便于更好地理解世界，呼吁把歷史和社會科學相結合，形成“修正的歷史研究法”，即比較歷史分析法。[18]

格林的比較歷史分析思想正是反映了比較教育研究繼承了歷史主義的傳統，重拾歷史人文主義視野，不是之前因素分析法中歷史主義范式的簡單回歸，而是傳統歷史研究法的再創造和轉型，是將歷史和社會科學結合起來的一種新方法。

（二）比較歷史分析有助于緩解西方中心主義的困境

雖然格林在《教育與國家形成》中提出的國家形成與教育發展理論的預設研究還帶有一定的西方中心主義，其基本前提是國家教育制度的形成或起源于西方，尤其是英法美德等國家。[19]但是在格林后面的研究中可以看出，他逐漸在擺脫以往的西方中心主義立場，將亞洲納入與歐洲、美國作為對比分析的案例。大多數社會科學理論都形成于西方社會，特別是形成于歐洲工業社會的歷史過程中。比較教育的發展歷程以及如何講授和研究比較教育也都是用西方標準去衡量的。因此，很多中國社會科學家認為產生于西方的許多理論或概念并不適合當前對中國社會的研究。[20]比較歷史分析不認同以理論為中心的研究角度，相反，它試圖去描述少數獨特的個案、發展模式和問題，進行比較，并試圖找出獨特性，提供一個基于歷史過程的因果分析。通過比較歷史分析，從問題出發，比較教育研究可以超越預先設定的、抽象于西方社會的概念，深入到個案中，比較不同個案的獨特性和相似性，發掘復雜性和差異性。

（三）比較歷史分析推動比較教育研究方法的多元化發展

從比較教育學的方法論演變過程看，雖然薩德勒、康奈爾等人倡導歷史研究并提出因素分析法，但是他們反對使用統計法等實證研究。而貝雷迪、埃克斯坦等學者強調用統計法等實證研究，卻忽略了歷史文化背景。比較歷史分析表現出方法論多元主義立場，并不局限于一種方法，格林的《教育與國家形成》一書中不僅將跨國的統計研究結果如小學升學率、小學后升學率作為比較分析的出發點，還融合了歷史學、社會學、教育學等多個學科的理論輔助個案的深入分析。比較教育學作為一門跨學科專業，更是需要借助和運用多種理論和方法去研究某一教育問題，因此比較歷史分析有利于推動比較教育研究方法的多元化，并為定量和定性研究的爭拗提供了一個綜合的方向，有助于挖掘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的互補優勢，結合歷史研究和實證研究，為科學實證主義和歷史人文主義之間架起橋梁，不斷推動比較教育研究的創新發展。

目前，在全球化的大時代背景下，比較歷史分析為比較教育研究提供了一個重要路徑，有利于推動比較教育學科發展。顧明遠先生曾說，雖然比較教育研究的重點是當代教育，研究過去是為了解釋現在，不跨入歷史就難以解釋現在，即各國之間有些差異有時只能用歷史傳統來解釋。通過比較歷史研究，我們可以理解各國的教育理論、教育觀念、教育制度和教育實踐的歷史發展及其現在形態之間的關系，并對將來的變化做出預測。[21]《教育與國家形成》通過其具體的比較歷史分析方法，為比較教育學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和研究工具。它不僅增強了比較教育學的理論深度，也拓展了其研究范圍，使得比較教育學能夠更好地應對全球化背景下的教育問題。通過引入比較歷史分析的方法，比較教育學者可以更有效地分析和解決教育實踐中遇到的問題，從而促進教育理論的發展和教育實踐的改進。

注釋：

①實際上，安迪·格林在《教育與國家形成》一書中分別探討了歐洲大陸、美國和英國三種制度模式，其中歐洲大陸以法國、普魯士（德國）為代表，但為了表述簡潔，書的題目并沒有提及普魯士，而是以法國代指歐洲大陸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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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ApplicationandSignificanceofComparativeHistoricalAnalysis

inComparativeEducationResearch：BasedonanInterpretationofAndyGreen’sEducationandStateFormation：TheRiseofEducationSystemsinEngland，FranceandtheUSA

Abstract：Sincethesecondhalfofthe20thcentury，thepubliceducationsystemhasfacedsignificantchallengesundertheinfluencesofeducationalglobalization，postmodernism，andneoliberalism.AndyGreenehasconsistentlyreflectedontherelationshipbetweeneducationandthestate.TherealeducationcrisisandtheaccumulationofdiversedisciplinaryperspectiveshaveledGreenetowritethebookEducationandStateFormation：TheRiseofEducationSystemsinEngland，FranceandtheUSA.Thisbookillustratestheideasandapplicationsofcomparativehistoricalanalysis，presentingaresearchmodelbasedonproblem-orientedandmulti-levelanalysis.Itintegratesvarioussocialsciencetheoriesandmethodsaccordingtoresearchpurposes，emphasizescausalanalysisanddiachronicprocesses，andfocusesonsystematicandsituationalcomparisons.Greene’sattentiontoeducationissuesintheeraofglobalization，alongwithhiscomparativehistoricalanalysisideasandmethods，offerssignificantinsightsforcontemporarycomparativeeducationresearch.Byreclaimingthehistoricalhumanisticperspectiveincomparativeeducation，hisworkhelpsmovebeyondthedilemmaofWesterncentrismandpromotesthediversifieddevelopmentofcomparativeeducationresearchmethods.

Keywords：AndyGreen;Comparativehistoricalanalysis;EducationandStateFormation：TheRiseofEducationSystemsinEngland，FranceandtheUSA;Comparativeeducationmethod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