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方質性研究方法體系通過打造其兼具“普適性”和“普世性”的雙重迷思以實現并不斷強化在全球的壟斷,非西方質性研究者往往身陷其中而難以適應。文章基于對田野實踐五要素的中美比較,揭示西方質性研究方法在包括中國在內的非西方國家不具“普適性”的現狀,繼而運用霍夫斯泰德文化維度框架,破解西方質性方法體系缺乏“普適性”的根源在于其文化不具備“普世性”。在此田野實踐的中美比較和文化分析基礎之上解構西方質性研究體系的自洽邏輯,進而探索一條走出西方質性研究方法“普適性”和“普世性”雙重迷思的本土化路徑。
關鍵詞:質性研究;本土化;田野;中美;文化維度
中圖分類號:G40"""""文獻標志碼:A"""""DOI:10.3969/j.issn.1672-3937.2024.12.08
質性研究“中心”—“邊緣”的二元對立一直是學界討論的焦點,身處邊緣的廣大學者聲討西方中心的“文化嵌入”和“西化”,不僅在理論層面剖析了西方國家通過英語及出版市場壟斷質性研究“中心話語”及全球網絡[1]的機制,還提出了結合本土情境從內部“去殖民化”和“全球本土化”(glocalization)的訴求[2][3][4]。然而就如何實現這一訴求,學者們對兩組關系存在較大爭論:一是去殖民化過程中“去”和“留”的關系;二是全球本土化過程中“普世性”和“地方性”的關系。主流西方學者認為西方質性研究體系因其正統性和合理性,可通過自身的不斷完善提高對非西方語境的適用性,從而將“中心”—“邊緣”爭論的焦點轉移至對西方質性方法體系的完善上[5];處于邊緣的眾多學者主張從本土文化和傳統中重構一套能與西方體系抗衡的質性方法論及話語體系,然而西方學術霸權主義的強勢運行使這一主張難以付諸實踐;同時還存在大批立場中立的學者,受國際發表的驅動,直接套用西方質性方法、生硬援引西方理論,無形中提高了西方作為質性方法體系中心的權威性和正當性。[6]
圍繞以上爭論,本文嘗試通過比較西方質性研究方法及程序在中美兩種文化下的適用性差異,從田野實踐層面解構西方質性方法普適論,繼而以吉爾特·霍夫斯泰德(GeertHofstede)等人在《文化與機構:大腦的軟件》中提到的文化維度(culturaldimension)[7]為主要分析框架,輔以費孝通的差序格局[8]及美國人類學家愛德華·霍爾(EdwardHall)的時間取向(timeorientation)[9]理論,破解普適論背后深植的西方文化普世論,以期在比較和破解的基礎上理解進而走出西方質性研究“普適性”和“普世性”的雙重迷思。
一、田野實踐中美比較:
揭秘西方質性研究方法“普適性”迷思
西方主導的質性研究方法論發端于17—18世紀啟蒙運動的理性主義,是以人本主義關于“人、語言、物質、經驗、真實、知識、權力、自由”[10]的觀點為基礎,在西方土壤中逐漸孕育并發展起來的,故而在西方國家(如美國)被普遍視為黃金法則,這種“普適性”論調在全球化背景下隨著新自由主義的發展在全世界盛行并占據壟斷地位。而在非西方國家,由于缺乏相應的人文理性傳統及相適配的文化,西方質性研究方法不僅起不到黃金法則的作用,還會成為皮埃爾所描述的“剝落的方法”[11],無法適配非西方本體論和認識論。為了深入揭秘西方質性研究方法的“普適性”迷思,有必要對其在西方和非西方兩種背景下的田野適用性進行跨文化比較,將質性田野實踐分為研究倫理、研究現場的準入標準、知情同意、訪談對象招募、訪談環境和過程五項具體要素開展中美比較,探討西方質性方法體系和流程在“中心”—“邊緣”不平等結構中的適用性差異。
(一)研究倫理
在美國,研究倫理原則系統地表述于保護生物醫學與行為學研究中人體受試者國家委員會(NationalCommissionfortheProtectionofHumanSubjectsofBiomedicalandBehavioralResearch)于1979年出臺的《貝爾蒙報告》(TheBelmontReport)[12],并通過機構倫理審查委員會(InstitutionalReviewBoard,IRB)的形式在各高等教育機構和科研院所形成一種制度化安排,相應的倫理機制建立在尊重、善行、公正等核心原則之上,其核心理念和機制與美國文化中對個人主義和契約精神的高度推崇相契合[13]。建立在這一倫理原則之上的質性田野研究準則和程序不僅對研究者進入研究現場進行約束(詳見研究現場的準入標準部分),同時也制約著訪談和觀察的設計及開展,并幫助質性研究者在研究中構建符合外部社會準則的研究者—研究對象關系(詳見知情同意部分)。由此可見,倫理原則和程序在美國質性研究中占據核心地位。
相較之下,在中國開展質性研究時,倫理問題更像是一道隱形的門。一方面,中國文化對質性研究實踐的深刻影響使西方倫理準則和機制無法扎根本土,除了對涉及知識產權保護、影響公正的學術不端行為有較為明確的規定,西方研究倫理所關注的尊重、善行和其他公正問題(如公平、正當、互惠、報答、署名)在很大程度上未被重視。另一方面,中國質性研究開展過程中在西方倫理的實質性缺位和西方主導的學術出版業之間形成了無可規避的沖突,中國學者如果要在西方主流雜志發表研究成果,往往會被要求提供倫理審查批準函、準入機構和研究對象簽名的知情同意書,這時研究倫理這道隱形的門就會顯現,極大阻礙了中國學者進行國際發表。
(二)研究現場的準入標準
開展質性研究首先需要找到合適的守門人(gatekeeper)并得到其許可進入研究現場。一般而言,守門人指在被研究機構擔任一定職務、對研究者進入該機構開展研究有準許權的人。雖然在中美兩國的機構進行研究都需要和這樣一位(或多位)守門人進行溝通,以獲取進入研究現場的入場券,但在兩國進行研究所需入場券的具體形式和獲取途徑大相徑庭。
在爭取美國機構準入時,研究者往往會被要求提供所在IRB出具的批準函及全套倫理審查材料,其中包括知情同意書、開題報告等,流程規范性和科研自身價值成為準入的標準。這一機制對包括學生在內的初級研究者是比較有利的。同時,研究對象的支持是守門人同意研究者進入現場的重要因素之一,這種合作方式[14]是西式參與式管理[15][16]在教育研究領域的集中體現。由上可見,美國機構的研究準入標準更多遵循學術理性。
然而,在研究者申請準入中國某個機構進行研究時倫理審查材料往往并不重要甚至不被需要,決定研究者能否成功進入研究現場的經常是研究者(或其推薦人)與守門人之間的關系。與守門人的緊密關系甚至可幫助研究者獲批在研究中使用被研究機構的辦公場所和設施[17],極大地推動研究的開展。初級研究者則容易因為缺乏廣泛而深入的社會關系而被置于相對被動的地位。真正起作用的準入標準更傾向于社會關系。
(三)知情同意
作為西方研究倫理審查體系的關鍵機制,知情同意旨在保護研究對象的權利。研究對象在了解研究目的、方法和風險的前提下,自由決定是否參與研究、何時退出研究,是否接受錄音、是否匿名,以及決定自身信息如何被收集、儲存及分享等。對于這一機制,中美兩國呈現較大差異。
美國研究對象在研究開展過程中習慣借助知情同意書快速、初略地以書面形式了解研究內容,同時實現對匿名(或顯名)、錄音、受訪者確認等方面的訴求。一般而言,美國研究對象傾向于認真勾選知情同意書相關選項,確認后簽名,同時也比較傾向于同意錄音及在成果中顯露名字的請求,這一現象體現出知情同意機制在西方的適應性。
而中國研究對象往往對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名較為抵制,他們普遍認為既然都已同意和研究者見面,即用行動表明了已知情并同意參與研究,無需再簽一個文件。在缺乏倫理審查機制的環境下,知情同意流程甚至會阻礙研究的開展,中國研究對象如被要求閱后簽名,常會面露難色甚至婉言相拒,研究者經常被迫改變策略,由呈上書面同意書改為簡單口述研究目的、內容和方法,同時淡化簽名的要求,以免引起研究對象的抵觸情緒。除了傾向于匿名,中國研究對象還較易拒絕錄音的請求。因此,在中國做質性研究的研究者往往習慣紙筆記錄訪談內容。這一差異背后的文化根源值得深入分析和探討。
知情同意機制在中美的巨大適應性差異對在兩國開展研究的學者提出了較高要求。例如,在中美比較研究中,美國的被調研機構或對象較多選擇不匿名,而中國則多選擇匿名[18],導致研究者會面臨推演披露(deductivedisclosure)[19]的難題,即讀者通過美國(顯名方)研究對象的信息推演出中國(匿名方)的身份,故而研究者不得不將所有研究對象進行匿名處理,進而造成倫理問題的進一步復雜化。
(四)訪談對象招募
西方研究方法書籍一般建議質性研究者提前較長時間邀請訪談對象,以便讓對方有充足時間進行安排,一旦訪談對象同意接受訪談,雙方會商議一個較為明確的時間,之后如有改動,雙方會就新的訪談時間達成一致。同時,在美國想要訪談處于社會關系高位的領導相對較為容易,即便是初級或學生研究者,只要倫理審查文件規范、齊備,研究計劃內容能夠吸引對方的注意,就非常有可能邀約成功。
而在中國,研究者邀約訪談對象往往較難遵循西方的這一程序,這主要是因為中國人普遍認同計劃趕不上變化,在平時的工作和生活中往往避免將任務安排得過于細致明確,這一普遍的時間觀無疑增加了在中國邀約訪談對象的不確定性和難度。解決這一問題較為不易,尋找強有力的推薦人是最常見的方法之一,推薦人與被研究機構守門人的關系親疏可以一定程度上決定訪談對象招募的效率,守門人的幫助使研究者得以在日常相處中快速熟悉被研究機構內部的人與事,甚至可以通過內部座機聯系擬訪談對象[20],從而極大地幫助研究者獲取對方的信任。而當訪談對象被問及合適的訪談時間時,常見的回答往往較為模糊。這使得在中國招募訪談對象提前一兩個月聯系對方進行邀約遠不及在訪談前一至兩天(甚至當天)通過被研究機構的內部渠道(包括座機等形式)聯系有效。這一情況對處于社會關系低位的初級或學生研究者而言頗具挑戰,而邀約難度在面對身居領導之職的訪談對象時則進一步陡增,加之經常由一位職務較低的人員代為受訪,極大地影響了一些質性研究對領導視角相關數據的收集和分析。
(五)訪談環境和過程
質性研究者在不同文化下開展研究往往會體驗到訪談環境和過程的巨大差異,這種差異對研究流程、數據收集、研究者與訪談對象關系都能造成影響。
質性研究者在美國開展研究時經常會發現訪談較多安排在個人辦公室或會議室,訪談對象會依據事先約定的時間和時長,在自己的日程中騰出完整的時段,因此訪談過程在時間和空間上不易受到干擾,隱私得以較大程度的保護,經準許的錄音也一般能順利進行,這都有利于后期訪談數據的轉錄及分析。中美訪談對象的辦公室各有特點,美國的個人辦公室往往較多地展示主人的家庭、專業、興趣愛好及重要經歷,這從墻上的掛畫、桌上的照片、各種旅游紀念品等物件中可以清楚地看出,研究者可借由這些裝飾物件與訪談對象迅速展開話題,這就是西方質性方法體系提倡的建立互信關系,該體系認為這樣可幫助訪談對象“消除對外人的防御”[21],使研究者能夠理解訪談對象描述的象征世界、語言及想法[22]。然而這種通過觀察訪談場所獲取訪談對象信息,迅速拉近彼此關系的做法在中國適用度有限。一是訪談地點非常多元化;二是絕大多數訪談對象并不擁有獨立辦公室,即便有也往往布置成大方、簡潔的風格,很難從辦公室布置、物件中讀取主人的個人特征,訪談對象的談話往往是中立和抑制的。對這種現象的探討有利于揭示被調研機構及其所處社會的文化特征,因此不應把訪談對象對意見的保留簡單看作是訪談的失敗。
二、文化分析:破解西方質性研究方法“普世性”迷思
西方質性研究方法體系和流程在美國的田野實踐中極具適應性,而在中國則水土不服,其背后蘊含的是深層次的文化根源。把分處于“中心”—“邊緣”的中美兩國田野實踐要素置于霍夫斯泰德文化維度(權力距離、個人主義/集體主義、不確定性規避、長期/短期取向、自身放縱/約束)框架,通過比較和分析便可將“形而上”(文化因素)和“形而下”(質性研究方法和程序)統一在一個全面、系統的分析框架,從而揭示主流西方質性研究方法在中美兩國田野實踐中出現巨大適用性差異的深層文化根源,從而系統、全面地從文化角度破解這種差異產生的原因。
(一)權力距離
質性研究田野實踐在很大程度上受研究者與研究對象、研究對象彼此間權力關系的制約,因此運用霍夫斯泰德的權力距離文化維度有助于對研究過程中的權力關系進行深入的觀察與比較,從而加深對不同文化下質性研究規范和流程的理解。權力距離反映“一個國家的機構或組織中地位低的成員對于權力不平等分配的接受程度”。[23]高權力距離社會,往往采用中央集權制度和等級社會結構,個人在生活和工作中往往依據所處的社會階層說話行事。而在低權力距離國家,權力分配更為平均,下屬往往敢于質疑甚至挑戰領導。從霍夫斯泰德文化維度中美指數比較中可以看出中國的權力距離指數幾乎是美國的兩倍,體現出中國領導享有機構的最高決定權,并可享有最高的信息占有權。而在美國,下屬與領導間的距離相對較近,機構內的信息公開程度也相對較高。
這一區別從研究對象招募中可以看出,初級研究者在邀請領導參加訪談時處于低權力一方,在美國開展實地調查比較容易接近高權利一方;而在中國,初級研究者想要訪談領導卻相對較難,即使有推薦人的幫助,領導也往往會指派下屬代為接受訪談。這種指派往往造成兩個后果:一是作為基層人員的下屬無法提供領導視野,從而影響決策者數據的收集;二是被指派的下屬回答問題趨于保守、流于表面。
(二)個人主義/集體主義
與定量研究者不同,質性研究者需要更深入地沉浸在個體、個人—集體關系復雜交織的田野中。霍夫斯泰德個人主義/集體主義文化維度反映某一社會個體融入集體的程度,以此維度為工具有助于解析社會、文化制約下的種種關系如何影響質性田野研究的開展。在個人主義特征明顯的社會,“個人間關系松散、人們更傾向于關心自我與小家庭”。[24]相較之下,集體主義社會中的個人、家庭與社會團體間關系更為緊密,人們更傾向于大家庭與集體利益,這種密切整合的社會關系確保了個人對家庭和集體的忠誠,同時有利于社會穩定。中國在個人主義維度的指數較低,是典型的集體主義社會,而美國則在霍夫斯泰德研究所覆蓋的76個國家和地區中位居第一,是個人主義特征最為顯著的社會,這一差異在中美田野實踐中表現得非常明顯。
美國的訪談對象往往選擇容易保護隱私的場所接受訪談。而在中國,幾人共用一個辦公室非常常見,因而中國研究對象大多不介意訪談過程中有他人在場,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中國訪談對象更傾向于避開敏感話題或保留自己的意見。
由于中國研究對象對隱私權的重視程度相對較低,相應地對西方研究方法體系中關鍵的倫理訴求并不敏感。正如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所述,在傳統中國社會那種差序格局中并沒有一個“超乎私人關系的道德觀念”[25],而超己的觀念必須在(西式)團體格局中才能發生。正如進入美國研究現場需要出具IRB審核通過的證明,而倫理相關文件之所以能夠起到門票的作用,就在于它通過證明研究本身符合一個超乎私人關系的倫理標準,使研究具備了正當性和合理性。而要進入中國大學進行現場調研,這樣的倫理文件卻遠不如關系重要,而這種關系又如費孝通所言,呈現出差序格局的特征,包括學生在內的初級研究者即使能憑借既定的關系(如推薦人介紹)進入研究現場,這種關系卻不足以伸縮至可以與領導面對面交談、收集訪談數據的程度,集體主義傾向與高權力距離、差序格局的社會和人際關系格局綜合作用于質性研究實踐,共同使得西方倫理原則在中國質性研究田野實踐中失效。
(三)不確定性規避
西方質性研究方法規則和流程深植于啟蒙運動對理性和肯定性的人文主義訴求,而這一強烈訴求對非西方社會文化而言相對陌生,這一差別及其在中美田野研究中的不同表現可通過霍夫斯泰德不確定性規避文化維度進行分析。不確定性規避反映一個社會“對模棱兩可或未知情境感到不安的程度”。[26]不確定性規避指數較高的社會更重視嚴格的制度、規章和程序,并據此避免難以預料情形的發生。相反,不確定性規避指數較低的社會對不確定性、模糊性和靈活性的容忍程度更高。霍夫斯泰德的實證調查結果顯示,中國在這一維度指數偏低,表明中國人比較容易接受不確定性和變化,具備相當高的靈活性、適應性、實用性及企業家式冒險精神。相比之下,美國的指數較高,在霍夫斯泰德比較的76個國家和地區中屬于中間位置,表明美國人雖與中國人一樣能積極擁抱新觀念和變化,但對規則和程序更為尊重。
總體而言,美國人要比中國人更容易對不確定性和模糊性表現出不安,因此習慣于提前制定詳細的計劃,以此降低不確定狀況的發生,故而邀約訪談往往需提前較長時間進行。同時,美國人習慣閱讀知情同意書并圈選是否錄音和匿名等選項,這些行為都符合美國人對個人自由權利的追求與保護意識,同時也反映出西方契約社會人們對契約關系和文書的普遍重視。
而中國人對不確定性的容忍程度相對較高,在田野實踐中往往會發現邀約訪談對象無需提前很久,訪談前一兩天、甚至當天邀約可能會起到更好的效果。相較于西式的契約社會,中國呈現出關系社會的典型特征,關系在邀約訪談對象時至關重要,坐鎮于機構內的辦公室、以內部座機進行訪談邀約往往能力證研究者的信用。[27]關于這一特征費孝通也有過闡述:“鄉土社會的信用并不是對契約的重視,而是發生于對一種行為的規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時的可靠性”[28],內部電話能把陌生的研究者快速包裝成訪談對象熟悉的自己人。中國文化對關系的重視和對契約的相對漠視并存,故而進入中國機構開展研究往往并不需要倫理審查批準,然而卻通常需要推薦人的幫忙。同時,研究對象對知情同意書普遍持無視態度。依照費孝通的理論,對契約的漠視出于鄉土社會(農業社會)的一成不變,文字和語言成為了多余,鄉土社會的中國人“不怕忘”“忘得舒服”[29],這與霍夫斯泰德關于中國文化不確定性規避指數較低的論斷不謀而合。故而在中美兩國開展比較研究往往會發現中國訪談對象很少事先對訪談做詳細計劃,對在訪談過程中簽署文件、錄音及錄像也較為抵觸。相較之下,美國訪談對象則普遍樂于制定詳細繁冗的計劃、簽署各類契約,同時也對錄音錄像設備更為接受,這些特征有利于西方(如美國)應對工業社會流動性大、變化多、人際關系復雜等特征,也符合霍夫斯泰德關于美國文化不確定性規避高于中國文化的結論。
然而,無論身處對肯定性有強烈訴求的美國還是對不確定性相對從容的中國,質性研究者均面臨世界由“固態現代性”(SolidModernity)到“液態現代性”(LiquidModernity)[30]的歷史大轉型,多元文化環境、非永久關系、不明確的倫理準則、易變的身份越來越影響質性研究的開展,也對不同文化下的研究者提出挑戰。
(四)長期/短期取向
作為一種社會交互活動,質性研究必然受到研究者及研究對象時間觀的影響,身處同一文化共同體的成員共享對時間的感知和理解,而在不同文化下開展田野實踐則需要同時理解并應對兩種甚至更多的時間規則,這對從事跨文化及比較研究的質性研究者無疑是巨大挑戰。運用霍夫斯泰德的長期/短期取向文化維度有利于洞悉不同時間觀對田野實踐的影響并進行有效的應對。長期/短期取向反映的是社會在處理當前及未來挑戰的同時如何保持與過往歷史間的聯系,表明一個社會對長遠利益和近期利益的取向。長期取向又被稱為“儒家動力”(Confuciandynamism)[31],主要用以描述看重適應、偶然性和實用主義的社會。霍夫斯泰德的實證研究結果表明中國在這一維度的指數較高,顯示出中國文化主要面向未來,看重實用性、變化及長期計劃,習慣以動態的觀點看待事物。而短期傾向的社會主要面向過去和現在,重視傳統和眼前利益。美國在這一維度的指數遠遠低于中國,表明美國作為典型的短期取向社會更傾向于制定短期目標,要求立竿見影。
霍夫斯泰德的長期/短期取向維度可與愛德華·霍爾(EdwardHall)的“單一時間”(monochronic)/“多元時間”(polychronic)概念[32]對應來看,單一時間文化中的人認為時間是分隔成一個個子單元的,可以逐一事先規劃,一個時間段往往只處理一件事,這種時間觀在一定程度上可歸因于18—19世紀的工業革命,任務導向的時間安排有利于滿足工業生產的需求。反言之,多元時間文化中的人將時間看做是流動的,他們習慣同時處理多件事,而不喜歡將時間分解成小而精確的子單元,在這種文化中的人們對時間的態度更為隨意,往往基于自己的經驗和習慣處理事務,這種時間觀往往是受農業文明的影響而形成的。
美國和中國分屬典型的單一時間和多元時間文化。美國人習慣將時間分為各項“間隔”(compartments)和“安排”(appointments),在預先設定的各個間隔內專注于一件事,而中國人則習慣同時處理多件事。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在美國的田野實踐中,訪談對象往往會依據事先的約定,將時間留出來交于研究者用以訪談,而選擇的訪談地點也往往是正式的辦公室或會議室,以確保訪談過程不被打擾。而在中國則更可能隨時聯系、隨時訪談,訪談過程相應地更易受到干擾。時間觀念植根于文化土壤,深刻地影響著人們看待世界和處理問題的方式,時間觀念的差異必然導致質性研究具體實踐的諸多不同。
(五)自身放縱/約束
和時間觀同樣隱蔽的還有人們在日常工作生活中對自我的約束,這影響著個體(如研究對象)如何向外界(研究者)展示自己,因此質性研究者(尤其是跨文化質性研究者)需要準確把握研究參與者在田野實踐中如何投射自己,并相應地做出適宜的反應,霍夫斯泰德的自身放縱/約束文化維度便提供了有效的分析工具。自身放縱/約束維度主要衡量一個社會中的人試圖控制其欲望和沖動的程度。自身放縱傾向的社會通常“允許人的基本需求與生活享樂欲望的滿足”。[33]相對應的,約束傾向的社會則更可能“通過嚴格的社會規范對需求的滿足進行約束”。[34]中國在這個維度的指數遠遠低于美國,表明美國社會更能允許人們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進行享樂,這一區別在中美辦公場所的布置上有明顯的體現。
在美國,個人辦公室作為個人私有領域,往往被認為是拓展和享受生活的重要空間,個性十足的辦公室布置很好地反映了這一文化特征。相較之下,在中式的差序格局中,個人從自身這個中心向外拓展之前必須先發展自我,故而“克己也就成為了社會生活中最重要的德性”[35],群己、公私界限的模糊使得中國人普遍在工作場合更趨向于自我克制,辦公室通常被認作是處理公務的公共領域,因此中性化、隱藏個性的辦公室布置較為普遍,體現了辦公場所的嚴肅和莊重。
對特定文化下場景布置特點和風格保持一定的敏感性有利于質性研究者調整自己的行為和語言。在中國,辦公場所被認為是公有領域,而社會整體的克己取向使得中國人較為回避在辦公場合展示及談論私人生活,因此西方質性方法教材中建議的通過觀察及訪談快速建立互信關系在中國的田野實踐中很難實現,甚至有可能讓研究對象質疑研究者的專業性,在中國秉承“公事公辦”的原則往往更容易被研究對象接受。研究者需要遵守不同文化及其影響下的禮儀規則才可快速、有效地與研究對象建立適宜、良好的關系,推動質性研究的順利開展。
三、結語:走出雙重迷思的本土化路徑
從中美質性田野實踐的比較中不難看出西方質性研究方法體系和程序在兩種文化下呈現出巨大的適用性差異,文化分析清晰地展示了美國特有的低權力距離、高個人主義、高不確定性規避、短期取向的單一時間觀及自身放縱的典型文化特征,在這樣的文化土壤中滋生了以倫理訴求為核心、注重契約的質性方法論和程序,而這一體系卻不適用于在五個文化維度都與之迥異的中國——一個呈現差序格局的關系社會。歐美不乏學者積極鼓吹西方主流質性方法的“普世性”及其背后文化及價值觀的“普世性”,通過兩者的互證彼此、互相強化打造了一套自洽的話語體系,使西方主流質性研究方法得以經由各大主要出版商的全球壟斷成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質性方法“工具箱”[36]。文化比較的視角有利于我國質性研究者對西方質性研究方法體系進行系統而深刻的反思,破解并走出“普適性”和“普世性”編織的雙重迷思,通過扎根本土探索一條有中國特色的質性研究方法體系。
第一,質性研究者通過文化比較了解西方質性研究方法體系的發展規律,從而理解其之所以在非西方社會不具備“普適性”的原因在于西方文化不具備“普世性”,從而將視野從遙遠的西方轉向本土文化,著手挖掘本土理論和數據,發展適用于中國文化和傳統的質性方法體系和流程。
第二,質性研究者通過深入開展文化比較,一方面了解主流西方質性方法體系的邏輯,吸取其精華、剔除其糟粕,另一方面結合本土情境進行理論和方法創新,通過去偽存真和自主創新實現與西方學界的平等對話。
第三,經由文化比較回歸質性研究的認識論立場——解釋主義(interpretalism),即對新的或者相對未知領域的探索、更細致地審視研究對象或現象[37],這種探索性和細致性必然要求研究者結合本土情境、挖掘本土理論、形成本土知識,這是邊緣成為知識生產者、中心成為知識消費者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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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pingOutofDoubleMythof“Applicability”and“Universality”CreatedbyWesternQualitativeResearchMethodology:ASino-USComparativeAnalysisBased
onCulturalDimensionTheory
Abstract:TheWesternsystemofqualitativeresearchmethodologyhasestablishedandperpetuateditsglobalmonopolythroughcreatingadualmythof“applicability”and“universality”,whichnon-Westernqualitativeresearchersoftenfinddifficulttonavigateorchallenge.ThispaperrevealsthatWesternqualitativemethodsarenotuniversallyapplicabletonon-Westerncountries,includingChina,throughacomparativeanalysisoffivekeyfieldworkelementsbetweenChinaandtheUnitedStates.UsingGeertHofstede’sCulturalDimensiontheoryasaprimaryanalyticalframework,thestudyexamineshowthesefieldworkelementsareshapedbyculturaldifferencesinthetwocultures.Theanalysisshowsthatthelackof“applicability”ofWesternqualitativemethodsisrootedintheabsenceof“universality”withinWesternculture.BasedontheSino-USfieldworkcomparisonandculturalanalysis,thispaperdeconstructstheinternallycoherentlogicofWesternqualitativemethodologyandexploresalocalizedpathtomovebeyondthedualmythsof“applicability”and“universality”bydevelopingaChinese-stylequalitativeresearchframeworkrootedinlocalculture.
Keywords:Qualitativeresearch;Localization;Fieldwork;Sino-US;Culturaldimen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