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護還是貿易壁壘?

摘" 要：通過引進碳排放與環境污染函數，從行業層面前瞻性地評估了歐盟與美國對發展中國家鋼鐵產品征收碳關稅對全球鋼鐵產品的價格、產量、貿易、生產者與消費者剩余、政府稅收以及全球鋼鐵生產碳排放的影響大小。研究發現：（1）歐盟與美國征收鋼鐵產品碳關稅將具有顯著的貿易破壞效應與貿易轉移效應，歐盟與美國從被征稅國家的鋼鐵產品進口量降幅高達90%，日本、韓國等免征碳關稅的鋼鐵產品對歐盟與美國市場出口量增幅在20%—30%之間。（2）由于貿易轉移效應，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對其本土鋼鐵行業的產業保護效應有限。模擬結果表明，歐盟與美國本土鋼鐵行業的產量分別將在2020年的基礎上增加3.8%、5.1%。（3）從社會福利影響來看，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消費者將承擔最大的福利損失，分別每年減少大約為21.8億美元與16.2億美元，雖然歐盟與美國鋼鐵生產者的福利有所增加，但歐盟與美國社會凈福利每年大約損失分別為9.5億美元與11.5億美元。（4）歐盟與美國碳關稅政策減排效果較小，全球鋼鐵行業的碳排放量在2020年基礎上大約減少54萬噸。鑒于此，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將顯著改變全球鋼鐵產品貿易格局，但碳減排效果非常有限。

關鍵詞：碳關稅;可計算局部均衡模型;貿易效應;福利效應;環境效應

中圖分類號：F426.31;F752.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359（2024）02-0120-16

碳關稅（Carbon Tariff）又稱碳邊境調節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是指為了防止碳泄漏（Carbon Leakage），嚴格實施碳排放政策的國家或地區，要求進口的高碳產品繳納相應的稅費或碳配額。隨著氣候治理成為全球性的熱點議題，近年來，歐盟、美國等發達國家碳關稅的立法議程顯著提速。2023年4月25日，歐盟理事會正式通過了CBAM，標志著歐盟CBAM走完了整個立法程序。歐盟的CBAM設立了三年過渡期，將于2026年正式對鋼鐵、水泥等行業進行試點征收碳關稅，并將于2034年全面實施。2022年6月，美國《清潔競爭法案》草案公布，向外界展示了美國“碳關稅”的雛形。另外，英國、加拿大等發達國家碳關稅的立法與政策也在積極推進。

同時，碳關稅相關議題也成為學界研究的熱點問題，已有文獻以宏觀層面的定性分析居多，其中，雖然有少數文獻利用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Computable General Equilibrium Model，簡稱CGE模型）從宏觀視角實證考察了碳關稅的經濟與環境影響，但是，行業層面深入系統的研究比較缺乏。考慮到碳關稅政策具有明顯的行業針對性和行業差異性，以及不同行業的供需彈性、替代彈性等存在較大差異，就算相同幅度的碳關稅在不同行業的經濟與福利影響也不相同。因此，如何前瞻性地刻畫出碳關稅在特定行業層面的經濟、福利與環境影響大小，具有更加重要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鑒于此，本文將對碳關稅在行業層面的經濟與環境影響大小進行更深入、更全面和更準確的刻畫。具體來說，通過引進碳排放函數與環境污染函數，改進Francois等①構建的可計算局部均衡模型，重點從行業層面實證考察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對我國以及其他國家鋼鐵行業的生產、價格、貿易、生產者與消費者福利、環境污染等影響大小，以期從行業層面為我國順利實現“雙碳”目標、有效應對發達國家的碳關稅政策提供理論與現實依據。

一、文獻綜述

近年來碳關稅潛在的經濟與環境影響正逐漸成為學界研究的熱點問題，根據研究內容和方法的差異，相關文獻大體上可以分為理論與實證分析兩大部分。

（一）碳關稅經濟與環境影響的理論分析

由于缺乏有效數據的支撐，目前關于碳關稅的研究文獻以理論分析居多。因為高碳行業，例如鋼鐵、水泥等往往是寡頭競爭行業，所以寡頭競爭理論是最主要的分析工具，例如Yomogida等②、Jakob等③、Eyland等④、詹政⑤、楊仕輝等⑥、Eichner等⑦、Ishikawa等⑧。Eyland等構建了一個開放經濟下的雙寡頭競爭理論模型，探討了進出口國國內碳排放稅（Carbon Tax）如何影響進口國最優碳關稅稅率的內在機理。詹政建立了一個三階段博弈模型，重點探討了當發達國家征收碳關稅對發展中國家國際競爭力的影響及應對策略，發現碳關稅將增加發展中國家出口成本、降低發展中國家產品國際競爭力，發展中國家可以通過采取綠色技術研發補貼等政策進行應對。

（二）碳關稅經濟與環境影響的實證分析

還有部分文獻利用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對碳關稅潛在的貿易與福利等經濟影響大小進行數據模擬分析。林伯強等①通過一個多國CGE模型，模擬并比較了碳關稅對中國、印度、巴西等三個發展中大國的影響，結果顯示碳關稅對不同發展中國家的影響存在較大差異。郭晴等②利用一個多國（地區）CGE模型，對歐盟、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單獨或聯合征收碳關稅的經濟影響大小進行了數值模擬，發現碳關稅不利于全球經濟的平衡發展，碳關稅對歐盟、美國等發達國家經濟增長有利，但是對發展中國家尤其對中國等金磚國家與東盟國家的負面影響最為明顯。

少數文獻通過數據模擬考察了碳關稅對全球碳減排與環境的影響大小，這些文獻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碳關稅對碳減排與環境的影響有限。例如林伯強等③采用多國CGE模型進行分析得出，碳關稅會導致較高的碳減排成本，較高的碳泄漏率，但對全球碳排放的減少效果并不明顯。Monjon等④利用CGE模型模擬發現，歐盟碳關稅將導致歐盟水泥與鋁的產量分別下降25%與14%，但對碳泄漏的影響大約在5%—11%。B?hringer等⑤的研究也得到類似的結論。

綜上，已有文獻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總體上也存在如下不足：第一，已有文獻以宏觀定性分析居多，中觀行業與微觀企業層面的理論與實證比較缺乏;第二，大多相關文獻主要研究碳關稅的經濟影響，而往往忽略了其環境影響;第三，已有實證分析大多采用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作為主要分析工具，由于數據更新滯后、“加總誤差”等不足影響了估計結果的時效性和準確性。

（三）可計算局部均衡模型簡介

為了克服CGE等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的缺陷，一些學者構建了可計算局部均衡（CPE）模型。例如，基于Armington⑥假設，Francois等⑦構建了“商業貿易政策分析系統”（Commercial Policy Analysis System，簡稱COMPAS模型）。不過COMPAS模型屬于雙邊視角的分析，為了提高模型分析的實用性，Francois等⑧將雙邊視分析的COMPAS模型擴展為全球模擬模型（Global Simulation Model，簡稱GSIM模型），從而可以從全球與多邊視角模擬分析某項貿易政策變化在行業層面的經濟和福利影響。此外，還有兩個比較常用的CPE模型，一個是由世界貿易組織（TWO）與世界銀行（World Bank）等聯合開發的SMART 模型（Single Market Partial Equilibrium Simulation Tool）;另一個是由聯合國糧農組織和聯合國貿易與發展會議（UNCTAD）聯合開發、用于研究農業貿易政策經濟影響的ATPSM 模型（Agricultural Trade Policy Simulation Model）。

同CGE模型相比，CPE模型具有兩個比較明顯的優勢：第一，由于只考察單個產品市場的出清，因此，所需求解的方程數量大大減少，模型的可操作性、靈活性和透明性較高;第二，可計算局部均衡模型只需收集行業層面的相關數據，不僅數據更新快，而且可有效避免數據“加總誤差”，從而可提高模擬結果的準確性。

二、碳關稅經濟與環境影響的理論分析

Francois等①基于微觀經濟學中的價格理論構建了可計算局部均衡GSIM模型的理論框架，其理論建模的思路是：首先由消費者效應最大化的一階條件推導出產品的需求函數，由廠商的生產與利潤函數推導出產品的供給函數，然后由供需平衡得到初始均衡條件，然后利用比較靜態分析，考察某項貿易政策的變化對有關變量的影響大小。不過，需要指出的是，一方面，GSIM模型假設市場結構是完全競爭市場，這與鋼鐵等很多行業的基本現實不相符合;另一方面，GSIM模型主要用來分析反傾銷等貿易政策的經濟與福利影響，而忽略了其環境影響。鑒于此，本文對模擬進行了兩方面的修改：第一，為了使理論模型的基本假設更加符合鋼鐵等行業現實，本文基于異質性產品的基本假設，構建寡頭競爭理論模型;第二，通過引進碳關稅與環境污染函數，以便能夠分析碳關稅在行業層面經濟、福利與環境影響的機理與大小。

（一）理論模型的構建

1.需求函數

假設存在n個不同的國家（或地區），生產同類但異質產品，國家之間存在產業內貿易，v代表進口國，r、s代表出口國。假設進口國v消費者對出口國r產品的需求取決于三個不同因素：進口國v對該類產品的總支出yr、出口國r的產品在進口國市場上的銷售價格Pv，r、來自其他國家同類產品的價格Pv，s。因此，進口國v消費者對出口國r產品的需求函數可表示如下：②

Mv，r= f（Pv，r，Pv，s，yr）" "r，v，s=1，2，…，n（1）

由于不同國家的產品之間具有不完全替代關系，因此應用需求函數的斯勒茨基分解， 可以推導出不同國家產品自身價格需求彈性以及產品間的交叉價格彈性分別為：

Mv，（r，r）=θv，r Em-θv，s Es=θv，r Em-（1-θv，r ）Es（2）

Mv，（r，s）=θv，s （Em+Es ）（3）

其中，θv，r 表示進口國v對出口國r產品的消費份額，Em表示進口國市場對產品總的需求彈性，Es表示不同國家產品之間的替代彈性。

2.供給函數

假設出口國r企業單位生產成本為cr，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為pr*;出口國r企業單位產量的碳排放系數為ξ，碳排放量Φr=ξqr，該行業全球范圍內碳排放總量Φ=Φr。③進口國v對來自出口國r的單位產品征收碳關稅tv，r，則r國產品在進口國的市場價格為Pv，r：

Pv，r=（1+tv，r）ξcr pr*=Tv，r ξcr pr*（4）

其中，Tv，r=1+tv，r為碳關稅影響力因子。進一步假設出口國r對國際市場的總供給是其出口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價格pr*的函數，即：

Xr= f（pr*）（5）

根據以上假設，進一步整理后得到r國產品在國際市場總需求的變化為：

r=v，r=Nv，（r，r）v，r+Nv，（r，s）v，s=Nv，（r，r）[r*+v，r]+Nv，（r，s））[s*+v，s]（6）

式（6）表明國際市場對r國產品總需求的變化率取決于其產品自身的價格變化、替代品的價格變化以及進口國的碳關稅稅率的變化。

3.國際市場均衡

綜上，r國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出清條件為：

r=r?EX，（r）r*=Nv，（r，r）v，r+Nv，（r，s）v，s=Nv，（r，r）[r*+v，r]+Nv，（r，s））[s*+v，s]（7）

（二）碳關稅經濟、福利與環境影響的內在機理

1.碳關稅貿易破壞效應與貿易轉移效應的機理

假設進口國對其他國家的碳關稅不變，即v，s=0;當國際價格保持不變時，進口價格的變化由碳關稅水平決定，則進口國v對r國產品進口量的變化率等于v，r=Nv，（r，r）v，r=Nv，（r，r）v，r，因此，進口國v對r國產品進口量的變化，即碳關稅的貿易破壞效應為：①

ΔMv，r=Mv，r Nv，（r，r）v，r（8）

碳關稅不僅會導致進口國v對r國產品進口量的變化，而且會引起進口國v對s國產品進口量的變化，即碳關稅的貿易轉移效應為：

ΔMv，s=Mv，s Nv，（r，s）v，r（9）

上式表明，當進口國v對r國產品征收碳關稅后，v國從其他國家進口量將會增加（因為一般情況下交叉價格彈性Nv，（r，s）gt;0），即碳關稅具有貿易轉向效應，或者說，碳關稅將導致被征稅國r在進口國v的市場份額轉移到碳關稅豁免國s。

顯然，碳關稅政策不僅具有貿易破壞效應與貿易轉移效應，而且這些貿易效應受到供需彈性與替代彈性等因素的影響，具有顯著的行業特征。

2.碳關稅影響價格、產出與碳排放的機理

（1）碳關稅的價格效應。碳關稅將提高被征稅產品的出口成本與出口價格。當其他條件不變時，出口r國產品在進口國v的市場價格變化率取決于r國的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價格的變化率以及碳關稅的變化率。可以得出碳關稅對進口價格的影響大小為：

Δpv，r=pv，r v，r ξcr pr*（10）

（2）碳關稅的產出效應。碳關稅政策通過價格機制的傳導，將進一步影響到各國產出水平。各國總產量等于該國內銷量與出口總量之和，可求出各國產出的變化函數為：

ΔXr=XrEv，r （r*+v，r）（11）

（3）碳關稅的環境效應。根據假設，各國企業的生產活動均存在碳排放，而且生產技術不變，因此，碳關稅通過影響各國的產量從而影響各國的碳排放量。碳關稅導致出口國r的碳排放變化函數為：

ΔΦr=ξΔXr=ξXrEv，r （r*+v，r）（12）

將各國碳排放量的變化加總，得到全球范圍內碳排放量的變化函數ΔΦ=ΔΦr。

3.碳關稅的福利效應

對消費者剩余的影響。同一般的關稅政策一樣，碳關稅也會影響各國消費者與生產者的福利水平，先來分析碳關稅對生產者福利的影響。本文沿用Francois等①的做法，利用消費者剩余來測度消費者的福利水平，且消費者剩余的變化函數為：

ΔCSr=（RT）+（1/2EX，r（*v，r）2·sign（v，r）-v，r）（13）

其中，R表示基期時r國的出口收入，r*表示r國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價格的變化率，EX，r表示r國產品的供給彈性。

對生產者剩余的影響。同樣，本文沿用Francois等的做法，將生產者剩余的變化函數定義為：

ΔPSr=R×r*+1/2（R×r*×r）=（R×r*）（1+）（14）

其中，R表示基期時r國的出口收入，r*表示r國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價格的變化率。

三、研究設計與數據收集

（一）研究設計

1.研究對象的選擇

考慮到歐盟與美國是當前推進碳關稅最積極的兩個國家或地區，而鋼鐵行業是全球碳排放的主要來源之一，因此，本文將選擇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政策作為分析對象。此外，在很多國家，鋼鐵行業都是關系到經濟安全、民生就業等的支柱性行業，這也是本文選擇鋼鐵行業為研究對象的重要原因。

全球鋼鐵產品生產與消費現狀。根據世界鋼鐵協會的統計數據，2020年全球粗鋼產量為18.79億噸。2020年中國大陸粗鋼產量為10.64億噸，約占全球產量的56.7%，排全球首位;而印度、日本、美國等也是主要的鋼鐵生產國。同時，中國也是全球最大的粗鋼消費國。根據世界鋼鐵協會的統計，2020年全球粗鋼表觀消費量達到17.72億噸，其中中國的消費量就高達9.96億噸，占當年全球粗鋼產品消費量的56.2%，比其他所有國家或地區的消費總量還要多。此外，亞洲的印度、日本、韓國等國家或地區也是主要的粗鋼消費者。

全球鋼鐵產品貿易。根據聯合國商品貿易數據庫（UN comtrade）的統計，2020年全球鋼鐵產品總出口額達到318億美元。歐盟作為一個經濟整體，目前是全球鋼鐵產品最大的進口地區，2020年鋼鐵產品進口額高達283.4億美元，位居全球第一。美國是第二大鋼鐵產品進口國，2020年進口額為246.2億美元;中國是全球第三大鋼鐵產品進口國，2020年鋼鐵產品進口額為233.6億美元。此外，韓國、土耳其、印度、越南等國家或地區也是重要的鋼鐵產品進口國。

2.研究方法的選擇

（1）改進的GSIM模型。由于本文聚焦歐盟與美國碳關稅政策對全球鋼鐵行業的影響，因此，本文采用Francois等①②構建的可計算局部均衡GSIM模型來進行數據模擬分析。但是，GSIM模型并沒有分析碳排放與環境問題，為此，本文引進碳排放函數，對Francois等構建的GSIM模型進行了改進。

具體來說，本文基于2020年全球粗鋼產品的生產、貿易與消費數據，采用改進的GSIM模型來前瞻性地分析歐盟和美國碳關稅對中國以及全球粗鋼產品的生產、價格、進出口、生產者剩余、消費者剩余、有關國家或地區稅收收入和碳排放的影響。選擇2020年作為分析的基期，主要是出于數據的時效性與可獲得性的綜合考量。

（2）GSIM模型分析的基本思路。同其他可計算局部均衡模型一樣，GSIM模型模擬分析的基本過程分三步：第一步，確定一個基期，并假設某個產品市場在基期處于均衡狀態，并計算出有關國家在基期的產出、價格、貿易、生產者與消費者福利等指標的大小;第二步，假設某項政策發生變化并達到新的均衡，貿易政策的變化將導致產品價格的變化，產品價格變化通過供需彈性和替代彈性影響需求量和供給量，需求量和供給量的變化進一步影響生產者與消費者的福利。通過模型模擬得出特定行業在新均衡下的產出、價格、貿易、生產者與消費者福利等指標的大小;第三步，通過將上述指標在政策變化前后的值進行對比，從而得出政策變化對有關指標的影響大小。

目前，GSIM模型分為4國模型、8國模型、12國模型與25國模型。綜合考慮全球鋼鐵產品生產、銷售與消費的基本現實以及數據可獲得性等因素，本文根據2020年全球鋼鐵產品的產量、貿易與消費數據，選擇中國、歐盟、美國、日本、韓國、土耳其、俄羅斯、印度、越南、印尼、巴西，并將剩余國家或地區看作一個整體，視為第12個國家或地區（及其余地區）。具體來看，在所選12個國家或地區中，中國、俄羅斯、日本、韓國、土耳其、印度、巴西等是2020年鋼鐵產品出口量排名前列的國家，中國、歐盟、美國、土耳其、印尼等是2020年鋼鐵產品進口量排名前列的國家。

（二）關鍵數據的收集與整理

GSIM模型需要收集的數據主要包括如下三個方面：第一，所選國家或地區2020年鋼鐵產品進出口貿易額和內銷額數據;第二，所選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供給彈性、需求彈性和替代彈性參數;第三，所選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進口關稅以及有關國家或地區碳關稅稅率。

1.所選國家或地區間鋼鐵產品貿易與消費數據

作者從聯合國商品貿易數據（UN Comtrade database）收集了2020年所選國家或地區間鋼鐵產品（Iron and Steel對應的兩位HS代碼為72）的進出口貿易額數據。①此外，為了得到有關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內銷額的數據，本文從世界鋼鐵協會網站收集了2020年所選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產量數據，并利用產量減去出口量，得到該國或地區鋼鐵產品內銷量數據，最后乘以2020年鋼鐵產品國際市場美元價格得到該國或地區鋼鐵產品內銷額數據。

2.彈性參數的估計

可計算局部均衡的GSIM模型需要事先確定特定產品的三種不同彈性參數：產品的供給彈性、產品的需求彈性和不同國家或地區間產品的替代彈性。②

由于各國行業生產能力、要素價格、產業鏈供應鏈的差異，加上居民收入水平、消費習慣等因素的不同，各國或地區產品供給彈性與消費者的需求彈性往往并不相同。本文參考向洪金等③的估計方法，利用雙對數計量回歸模型，對所選11個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的供給彈性和需求彈性進行了估計，估計結果見表1。④此外，根據Mathiesen等⑤的估計，不同國家鋼鐵產品的替代彈性為8.0，所以，本文直接利用其估計結果，令所選國家市場上不同來源鋼鐵產品的替代彈性均為8.0。

3.歐盟和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稅率的估算

GSIM模型還需要事先確定有關國家碳關稅的稅率大小。由于歐盟或美國對不同產品的碳關稅稅率往往并不相同，同一種產品在不同階段的碳關稅稅率也會發生變化，因此，只能根據歐盟和美國相關的文件和政策對其碳關稅稅率（從價稅）進行大體上的估計。以歐盟為例，2020年歐盟碳交易市場上碳排放價格中位數大約是50歐元/噸（合計60美元/噸）;根據世界鋼鐵協會數據，2020年全球平均每生產1噸鋼排放1.851噸二氧化碳。同樣根據世界鋼鐵協會數據，2020年國際市場上鋼鐵產品的平均離岸價（FOB）是483.1美元/噸。由此可以計算得到歐盟每噸粗鋼產品的碳關稅稅率大概為25%。⑥

因為美國的碳關稅稅率目前還未明確規定，所以，本文將美國的碳關稅稅率設定為25%。同時，考慮到歐盟與美國碳關稅主要針對國內碳稅較低的發展中國家，本文進一步假設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征收對象僅僅針對來自發展中國家鋼鐵產品。

此外，筆者從世界貿易組織（WTO）的關稅查詢系統收集了所選國家或地區2020年鋼鐵產品的進口關稅稅率數據。歐盟和美國征收碳關稅后，除了日本與韓國兩個發達國家外，其他所選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進入歐盟或美國市場的不僅需要繳納進口關稅，還要在此基礎上加征約25%的碳關稅。

四、模擬結果及解讀

（一）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的價格效應

價格效應是關稅政策最直接的影響。根據國際貿易理論，與一般的關稅相同，碳關稅會增加被征稅產品的進口成本，從而影響該產品的市場銷售價格。根據GSIM模型模擬結果，歐盟與美國同時征收碳關稅對有關國家鋼鐵產品的消費者市場價格影響大小見圖1。①

1.對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價格的影響

碳關稅將導致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的市場價格分別上漲3.14%和4.09%。根本原因是，歐盟與美國消費的鋼鐵產品大部分依賴進口，碳關稅將增加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的進口成本，從而導致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的市場價格上漲。但也可以看出，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價格上漲的幅度均低于其加征碳關稅的水平（25%）。這表明碳關稅成本只有少部分被轉嫁給了消費者，而大部分碳關稅成本由出口商或進口商所承擔。

2.對中國鋼鐵產品市場價格的影響

從圖1還可以看出，除了歐盟與美國外，其他國家或地區的鋼鐵產品價格均出現不同程度的下降。例如，中國鋼鐵產品的市場價格將下降約0.07%。顯然，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的碳關稅對中國鋼鐵產品的市場價格影響甚微。其主要原因在于：第一，由于歐盟和美國多年來多次對中國鋼鐵產品進行了反傾銷制裁，因此，歐盟與美國都不是中國鋼鐵產品的主要出口市場;第二，中國國內鋼鐵產品的消費體量龐大，鋼鐵產品進出口量相對有限。

3.對其他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的價格影響

比較而言，巴西和俄羅斯兩國的鋼鐵產品價格下降大幅度最大，分別為1.33%和1.26%。其經濟學解釋是，一方面，巴西和俄羅斯兩國的鋼鐵產品對外依賴度較大，而且，巴西鋼鐵產品的主要出口地是美國，而俄羅斯鋼鐵產品的主要出口地是歐盟;另一方面，巴西和俄羅斯國內的碳稅與歐美國家均存在較大差異，是發達國家碳關稅的主要征收對象。因此，歐盟和美國鋼鐵產品的碳關稅導致巴西和俄羅斯鋼鐵產品出口受阻后，巴西和俄羅斯國內市場上鋼鐵產品的供給增加，從而導致兩國國內市場的鋼鐵產品價格下降。此外，作為歐美鋼鐵產品主要進口來源國之一的土耳其，其國內市場上鋼鐵產品的價格也下降了約0.89%。

需要指出的是，日本和韓國鋼鐵產品的國內市場價格變化也比較小，只有約0.1%。其主要原因是，日本和韓國同屬于發達國家，其鋼鐵產品生產過程中的碳足跡較低。因此，本文假設歐盟和美國對來自日本和韓國的鋼鐵產品均沒有征收碳關稅。

綜上，歐盟與美國對鋼鐵產品征收碳關稅，將導致其國內市場上鋼鐵產品消費者價格上升，但是只有大約30%的關稅成本轉嫁給了消費者，進口商與出口商將承擔絕大部分關稅成本。此外，模擬結果還表明，由于中國鋼鐵產品對歐盟和美國市場的依賴度較低，碳關稅對中國國內鋼鐵產品的市場價格影響有限。

（二）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的貿易效應

根據國際貿易理論，碳關稅通常會通過價格與市場競爭機制進一步影響被征稅產品的進出口貿易額和貿易量。雖然征收的目的有所差異，但是碳關稅與一般的關稅的經濟與福利影響并無本質差別，由于碳關稅同樣會增加被征收產品的進口成本，因此碳關稅與一般關稅的貿易效應幾乎一樣。根據Bown等①的定義，關稅政策共有四種不同的貿易效應：貿易破壞效應（Trade destruction effect）、貿易轉移效應（Trade diversion effect）、貿易偏轉效應（Trade deflection effect）和貿易抑制效應（Trade depression effect）。②在全球視角下，（碳）關稅的這四種貿易效應不是獨立的，而是存在內在聯系的，其中貿易破壞效應是關稅政策最直接的貿易效應，貿易轉移效應與貿易偏轉效應是貿易破壞效應的必然結果，而貿易破壞效應、貿易轉移效應和貿易偏轉效應將導致貿易抑制效應。

GSIM模型不僅可以模擬出歐盟和美國碳關稅對所選國家或地區間鋼鐵產品的貿易量的變化，而且還模擬出了所選國家或地區間鋼鐵產品貿易額的變化大小，具體模擬結果見表2。③

1.碳關稅的貿易破壞效應

由表2可知，中國、俄羅斯、土耳其、印度、巴西等主要鋼鐵產品出口國的鋼鐵產品對歐盟和美國市場的出口量均將大幅下降，降幅均超過了90%，最高甚至超過了99%。這表明，如果歐盟和美國對發展中國家的鋼鐵產品征收25%的碳關稅，那么這些發展中國家的鋼鐵產品幾乎將完全退出歐美進口市場。或者說，歐盟和美國碳關稅對發展中國家鋼鐵產品對歐美市場出口具有顯著的貿易破壞效應。其主要原因是，由于全體鋼鐵行業均存在比較嚴重的產能過剩，導致國際市場整體上供過于求，鋼鐵行業利潤普遍較低，甚至虧損。如果歐盟與美國在原來關稅的基礎上再征收25%高額的碳關稅，很有可能導致被征稅鋼鐵產品出口歐盟與美國市場無利可圖，從而退出歐盟與美國市場。

2.碳關稅的貿易轉移效應

當發展中國家鋼鐵產品幾乎完全退出歐盟與美國市場后，貿易轉移效應將填補市場空缺。具體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沒有被加征碳關稅的日本和韓國的鋼鐵產品對歐盟與美國出口將有所增加。表2顯示，日本鋼鐵產品對歐盟與美國的出口量將分別增加26.1%和33.9%，韓國鋼鐵產品對歐盟與美國的出口量將分別增加25.7%和33.5%。第二，根據模擬結果，歐盟與美國本土鋼鐵產品的內銷量將分別增加5.6%和6.8%。這表明，在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市場上，碳關稅將導致原來屬于發展中國家鋼鐵產品的市場份額轉移到沒有被加征碳關稅的國家，如日本和韓國，或者轉移到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

3.碳關稅的貿易偏轉效應

當碳關稅導致被征收產品對征稅國或地區出口受阻后，被征稅商品對征稅國或地區出口受阻后將轉向第三方市場出口。俄羅斯、土耳其等發展中國家鋼鐵產品對第三方市場比如日本、韓國等的出口將有所增加，例如土耳其的鋼鐵產品對日本、韓國的出口量將分別增加9.3%和9.5%。

4.碳關稅的貿易抑制效應

雖然貿易轉移效應和貿易偏轉效應可以部分抵消貿易破壞效應的不利影響，但往往難以完全抵消，導致征稅國與被征稅國的部分市場份額只能由本國同類產品來填補，從而導致征稅國（地區）對外出口能力的減弱，從而產生貿易抑制效應。例如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的出口均出現不同程度的下降。這表明，碳關稅將對歐盟和美國鋼鐵產品的出口產生貿易產生抑制效應。

（三）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的產出效應

通過價格效應與產出效應，歐盟與美國碳關稅還會進一步影響有關國家鋼鐵產品的生產。所選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的產量變化大小見圖2。顯然，碳關稅將導致歐盟和美國鋼鐵產出每年分別增加3.8%和5.1%。這表明，碳關稅名義目的是降低全球碳排放，但是確實可以促進本國或本地區進口競爭產業的生產。除了歐盟與美國外，其他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的產量均會出現不同程度的下降。其中，巴西、俄羅斯、土耳其三國的鋼鐵產品產量下降最為顯著，分別達到2.2%、2.1%和2.0%。主要原因在于，上述巴西鋼鐵產品對美國市場的依賴度較大，而俄羅斯與土耳其鋼鐵產品對歐盟市場的依賴度較大。相比較而言，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對中國鋼鐵產品的產量影響很小，只有約0.1%。主要原因在于，歐盟與美國多次對我國鋼鐵產品采取反傾銷反補貼制裁措施，導致無論在歐盟市場還是在美國市場，中國鋼鐵產品的市場份額都非常低。

總之，歐盟和美國等發達國家聲稱征收碳關稅的主要目的是降低全球碳排放，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像關稅等貿易保護措施一樣，碳關稅客觀上促進本國或本地區進口競爭產業的生產，從而達到產業保護的目的。

（四）歐盟與美國碳關稅的福利效應

在經濟學的定義中，社會福利函數往往包括生產者剩余、消費者剩余與政府的稅收收入等方面。碳關稅除了影響價格、生產、貿易之外，事實上還會進一步影響有關國家生產者剩余、消費者剩余以及政府的稅收收入。GSIM模型還可以模擬出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在行業層面的福利影響大小，模擬結果見表3。

1.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對中國社會福利的影響大小

首先，由表3可知，中國鋼鐵行業生產者剩余每年大約減少3.6億美元。其經濟學解釋是，雖然中國鋼鐵產品在歐盟與美國的市場份額非常有限，但由于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將導致中國的鋼鐵產品價格與產量均出現一定的下降，從而導致中國鋼鐵行業生產者福利下降。此外，中國鋼鐵產品消費者的福利水平每年大約增加3.7億美元。其主要原因在于，歐盟和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將導致中國國內鋼鐵產品的市場價格下降，從而增加了中國鋼鐵產品消費者的福利。其次，中國鋼鐵產品的進口關稅收入沒有變化。原因在于，第一，本文在模擬分析時假設中國鋼鐵產品的進口關稅稅率不變，第二，歐盟與美國鋼鐵碳關稅對中國鋼鐵產品的進口量影響甚微。最后，模擬結果還表明，中國鋼鐵行業社會凈福利每年大約增加0.1億美元。

總之，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將導致中國鋼鐵行業生產者剩余每年大約減少3.6億美元，同時中國鋼鐵產品消費者剩余每年大約增加3.7億美元，而且由于中國鋼鐵產品消費者剩余增加量大于中國鋼鐵行業生產者剩余的減少量，所以中國鋼鐵行業社會凈福利有所增加，但增加量比較有限。

2.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社會福利的變化大小

首先考察碳關稅對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生產者福利的影響。由表3可知，碳關稅將導致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生產者的福利分別增加16.6億美元和12億美元。這表明，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生產者是碳關稅政策最大的受益者。其經濟學解釋是，由于碳關稅增加了鋼鐵產品的進口成本、減少了鋼鐵產品的進口，從而增加了本土鋼鐵產品的產量;同時由于進口量的減少，本土鋼鐵產品的市場價格也有所上升，在這兩個因素共同作用下，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生產者福利均有較大的增加。

然而，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的消費者將是碳關稅政策的最大受害者。碳關稅將導致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消費者的福利每年分別減少21.8美元和16.2億美元。主要原因在于，碳關稅將導致歐盟和美國鋼鐵產品進口量大幅減少、價格上升，結果導致消費者福利下降。而且，歐盟與美國消費者福利的損失均要高于其生產者福利的增加。

進一步考察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進口關稅收入的變化。根據國際貿易理論，一國政府提高進口關稅稅率對政府關稅收入的影響存在不確定性。因為稅率雖然提高了，但更高的稅率將增加單位產品的進口成本，從而抑制進口量。碳關稅政策將使歐盟和美國政府的關稅收入每年分別減少4.4億美元和7.3億美元。

最后考察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社會凈福利的變化。碳關稅政策將導致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的社會凈福利每年損失9.5億美元和11.5億美元。或者說，如果不考慮環境成本（收益），鋼鐵產品碳關稅政策將導致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層面的社會凈福利損失。其原因是，雖然碳關稅政策增加了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生產者的福利水平，但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消費者福利損失均要大于生產者福利的增加，同時歐盟與美國因為鋼鐵產品的碳關稅導致其鋼鐵產品的關稅收入均有所減少，因此碳關稅政策將導致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的社會凈福利下降。

3.其他國家或地區社會福利的變化

整體上來看，碳關稅政策將導致其他國家或地區的鋼鐵生產者的福利有所下降，消費者的福利水平有所增加。以俄羅斯為例，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將導致該國鋼鐵產品生產者的福利每年減少3.4億美元，但消費者福利水平每年增加大約3億美元，政府稅收收入減少0.1億美元，社會凈福利每年損失0.4億美元。不過，需要指出的是，歐盟與美國的碳關稅對部分國家或地區比如越南、印尼等社會福利的影響幾乎為零。

（五）歐盟與美國碳關稅的環境效應

作為典型的高能耗高污染行業，鋼鐵產品的生產活動是全球碳排放的重要來源。因此，碳關稅政策對全球碳排放的影響廣受關注。鑒于此，本文利用GSIM模型模擬得出這些國家或地區鋼鐵產量的變化率，以及有關國家單位鋼鐵產品碳排放密度等數據，估算出了歐盟與美國同時征收鋼鐵產品碳關稅對有關國家以及全球碳排放的影響大小（見表4）。

1.對歐盟與美國鋼鐵生產碳排放的影響

2020年歐盟與美國的鋼鐵產量分別為138.8百萬噸、72.7百萬噸，碳關稅將導致其鋼鐵產量分別增加3.8%、5.1%，即分別增加5.27百萬噸、3.21百萬噸，歐盟和美國鋼鐵生產的單位產量碳排放強度系數為1.9，因此，碳關稅導致歐盟與美國本土鋼鐵生產的碳排放分別增加了10.02百萬噸、7.04百萬噸。這表明歐盟與美國為了降低全球碳排放而采取的碳關稅政策，卻有可能導致歐盟和美國本土碳排放的增加。

2.對中國以及其他國家或地區碳排放的影響

通過評估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對中國鋼鐵的產量和碳排放的影響大小可知，碳關稅將導致中國鋼鐵產量下降大約0.1%，合計1.06百萬噸;按照2.5的碳排放強度系數進行計算，得到中國鋼鐵行業生產碳排放減少2.66百萬噸。顯然，由于中國鋼鐵產品不論在歐盟市場還是美國市場，占有率都非常低，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對中國鋼鐵產品的產量、碳排放的影響都比較有限。

3.對全球鋼鐵行業生產碳排放的影響

歐盟與美國碳關稅雖然抑制了其他國家或地區鋼鐵生產活動，降低了其他國家或地區鋼鐵行業的碳排放，但是也會導致歐盟與美國本土鋼鐵行業碳排放的增加。把表4最后一列中所有數值進行加總，得到全球所有國家或地區鋼鐵行業碳排放的變化大小為-0.54百萬噸。這表明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將導致全球鋼鐵行業生產活動的碳排放降低大約54萬噸。從全球范圍來看，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將導致全球鋼鐵行業碳排放有所下降，但是幅度比較有限。

五、結論及政策性啟示

本文基于2020年全球鋼鐵行業生產、貿易與消費等相關數據，利用具有全球視角的可計算局部均衡GSIM模型，前瞻性地從行業層面測度了歐盟與美國同時征收25%的碳關稅對中國以及其他國家鋼鐵產量、價格、進出口、生產者剩余、消費者剩余、政府稅收收入、各國碳排放等影響大小，以期為如何從行業層面客觀準確測得與評估碳關稅的經濟、福利與環境影響提供方法與工具參考，為鋼鐵等重點行業順利實現“雙碳目標”提供信息與數據支持，為我國企業、政府部門如何應對歐美發達國家碳關稅政策提供決策依據。

（一）主要研究結論

第一，從貿易效應來看，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將具有顯著的貿易破壞效應，歐盟與美國從主要進口來源國的鋼鐵產品進口量將大幅減少，降幅高達90%左右;同時歐盟與美國碳關稅還具有一定的貿易轉移效應和貿易偏轉效應，日本、韓國等免征碳關稅的發達國家鋼鐵產品對歐盟與美國市場出口將有所增加，增幅在20%—30%之間，而歐盟與美國本土鋼鐵產品的市場份額增加約5%。

第二，從產業保護效果來看，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對其本土鋼鐵行業的產業保護效應有限。模擬結果表明，歐盟與美國本土鋼鐵行業的產量分布將在2020年的基礎上增加3.8%（合527萬噸）、5.1%（合371萬噸）。這表明，碳關稅對歐盟與美國鋼鐵產業具有一定的產業保護效果，但是效果并不是非常明顯。

第三，從社會福利影響來看，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消費者將承擔最大的福利損失，每年福利損失分別約為21.8億美元和16.2億美元;歐盟與美國鋼鐵生產者的福利將有所增加，分別增加16.6億美元和12億美元的同時，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進口關稅收入均有所下降;歐盟與美國鋼鐵行業社會凈福利效應為負，每年損失約9.5億美元、11.5億美元。但是，歐盟與美國鋼鐵產品碳關稅對中國以及其他國家或地區的福利影響比較有限。

第四，從碳減排效果來看，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對全球碳減排的效果有限。模擬結果表明，歐盟與美國鋼鐵產業的碳排放每年將分別增加大約0.1億噸與0.07億噸，但中國、俄羅斯等鋼鐵出口國的碳排放均會有所下降。從全球整體來看，歐盟與美國碳關稅將導致全球鋼鐵行業的碳排放總量每年大約減少54萬噸。因此，歐美國家碳關稅實質上是借環境保護之名，行貿易保護之實。

（二）政策性啟示

第一，未雨綢繆，積極開拓第三方市場。本文的研究結果表明，歐盟與美國等發達國家的碳關稅將顯著改變全球鋼鐵產品的貿易格局。發達國家碳關稅的征收對象往往是發展中國家，且在貿易破壞效應與貿易轉移效應的共同作用下，將導致發達國家之間貿易更加密切，而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之間的貿易關系將有所減弱。因此，出口企業、政府有關部門需要提前布局，大力開拓廣大發展中國家尤其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市場，將歐美發達國家碳關稅政策對我國的不利影響降到最低。

第二，積極進行綠色技術創新，大力推進國內碳交易市場建設。歐美國家征收碳關稅的主要依據是包括我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的碳稅稅率要低于發達國家。因此，一方面，我國企業應該主動作為，加大綠色技術創新投入，改進生產流程，采用新的節能減排技術，主動降低單位產品的碳排放量;另一方面，我國政府有關部門應該大力推進國內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的建設，完善碳定價機制，規范碳交易行為。

第三，發達國家碳關稅對碳減排的效果有限，應對全球氣候危機需要不同國家之間協同合作。本文的模擬結果表明，歐盟與美國碳關稅雖然可以改變全球鋼鐵產品的貿易格局、增加本土鋼鐵產品的產量，但對全球鋼鐵行業碳排放總量的減少效果非常有限。這也啟示我們，發達國家通過征收碳關稅這種以鄰為壑的政策難以有效應對全球氣候變暖危機，發達國家通過資金與技術支持，幫助發展中國家企業提高綠色生產技術，才是應對全球氣候變暖的根本途徑。

責任編校 程" 明

① J. Francois， H. Hall， “Global Simulation Analysis of Industry-level Trade Policy”， Word Bank Mimeo， 2003.

② M. Yomogida， N. Tarui，" “Emission Taxes and Border Tax Adjustments for Oligopolistic Industries”， Pacific Economic Review， 2013（5）.

③ M. Jakob， R. Marschinski， M. Hübler，" “Between a Rock and a Hard Place： A Trade-theory Analysis of Leakage under Production-and Consumption-based Policies”， Environment and Resource Economics， 2013（1）.

④ T. Eyland， G. Zaccour，" “Carbon Tariffs and Cooperative Outcomes”， Energy Policy， 2014（3）.

⑤ 詹政：《碳關稅、出口補貼與發展中國家企業國際競爭力——基于Bertrand模型的研究》，《國際經貿探索》2015年第3期。

⑥ 楊仕輝、魏守道：《出口補貼還是出口征稅？——碳關稅背景下貿易政策及實施時機選擇的博弈分析》，《國際經貿探索》2014年第2期。

⑦ T. Eichner， R. Pethig， “Unilateral Consumption-based Carbon Taxes and Negative Leakage”， Resource and Energy Economics， 2015（2）.

⑧ J. Ishikawa， T. Okubo， “Greenhouse-gas Emission Controls and Firm Locations in North-south Trade”， Environment and Resource Economics， 2017（4）.

① 林伯強、李愛軍：《碳關稅對發展中國家的影響》，《金融研究》2010年第12期。

② 郭晴、帥傳敏、帥競：《碳關稅對世界經濟和農產品貿易的影響研究》，《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14年第10期。

③ 林伯強、李愛軍：《碳關稅的合理性何在？》，《經濟研究》2012年第11期。

④ S. Monjon， P. Quirion， “Addressing Leakage in the EU ETS： Border Adjustment or Output-based Allocation？”， Ecological Economics， 2011（4）.

⑤ C. B?hringer， J. C. Carbone， T. F. Rutherford， “The Strategic Value of Carbon Tariffs”，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Economic Policy， 2016（1）.

⑥ P. Armington， “The Geographic Pattern of Trade and the Effects of Price Changes”，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Staff Papers， 1969.

⑦ J. Francois， H. Hall， “Global Simulation Analysis of Industry-level Trade Policy”， Word Bank Mimeo， 2003.

⑧ J. Francois， H. Hall， “An Extended Global Simulation Model： Analysis of Tariffs amp; Anti-dumping Policy Impacts on Prices， Output， Incomes， and Employment”， World Bank Mimeo， 2007.

① J. Francois， H. Hall， “Global Simulation Analysis of Industry-level Trade Policy”， Word Bank Mimeo， 2003.

② 在本文理論模型中，如果變量下標有兩個字母，則第一個字母代表進口國，第二個字母代表出口國。

③ 為了簡化模型，這里假設各國企業單位產量的碳排放系數相同。

① 當商品為正常商品時，其自身需求彈性Nv，（r，r）往往為負值，即價格上升時，需求量降低。

① J. Francois， H. Hall， “Global Simulation Analysis of Industry-level Trade Policy”， Word Bank Mimeo， 2003.

① J. Francois， H. Hall， “Global Simulation Analysis of Industry-level Trade Policy”， Word Bank Mimeo， 2003.

② J. Francois， H. Hall， “An Extended Global Simulation Model： Analysis of Tariffs amp; Anti-dumping Policy Impacts on Prices， Output， Incomes， and Employment”， World Bank Mimeo， 2007.

① 考慮到同一筆進出口貿易，由于關稅等因素，進出口國（地區）的統計數據往往存在較大差異，因此，本文在收集所選國家（地區）鋼鐵產品進出口額數據時，統一收集進口國（地區）到岸價計算的進口額數據。

② 關于GSIM模型中供給彈性、需求彈性和替代彈性的定義可以參考J. Francois， H. Hall， “Global Simulation Analysis of Industry-level Trade Policy”， World Bank Memeo， 2003; J. Francois， H. Hall， “An Extended Global Simulation Model： Analysis of Tariffs amp; Anti-dumping Policy Impacts on Prices， Output， Incomes， and Employment”， World Bank Mimeo， 2007.

③ 向洪金、鄺艷湘、徐振宇：《全球視角下中國主動擴大進口的行業層面福利研究》，《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19年第4期。

④ 本文令其他國際或地區的鋼鐵產品供給彈性與需求彈性等于巴西鋼鐵產品的供給彈性與需求彈性。

⑤ L. Mathiesen， O. Maestad， “Climate Policy and the Steel Industry： Achieving Global Emission Reductions by an Incomplete Climate Agreement”， The Energy Journal， 2004（4）.

⑥ 從價稅稅率：（60×1.851）/483.1=24.8%。

① 事實上，GSIM模型還得到了所選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生產者價格的變化大小，限于篇幅，文中沒有展示。

① P. Bown， A. Crowley， “Trade Deflection and Trade Depressio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2007（1）.

② 關于關稅政策四種貿易效應的具體定義，可以參考Bown等的研究。

③ 限于篇幅，文中只展示所選國家或地區鋼鐵產品進出口量的變化大小

作者簡介：晏清，南京郵電大學高質量發展評價研究院副研究員，無錫市發展改革研究中心發展戰略研究部主任，博士。

基金項目：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江蘇率先實現碳達峰的路徑與對策研究”（21EYB013）;江蘇省科學技術協會調研課題“基于區域一體化的長三角城市群碳達峰機制研究”（JSKXKT2022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