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顏氏家訓》是顏之推美學思想的重要文本。通過對其研究,發現顏之推美學思想蘊含著“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和“尚文外之致”的純粹美雙重特質。前者主要強調其美學思想中蘊含的依賴倫理道德規范和注重保存生命等具有功利性的方面,后者主要強調其美學思想中蘊含的鼓勵追求心靈自由暢快和審美愉悅的方面。這兩種特質雖然彼此獨立,但是又相互統一。在文章的形式與內容方面,展現內容正統的依存美與彰顯形式個性的純粹美實現融合。在古今文體方面,依存美與純粹美均應以古為本、以今為末,不能偏廢。在文學藝術的功用方面,重實用的依存美與重審美的純粹美相互補充。
關鍵詞:顏之推;依存美;純粹美;《顏氏家訓》
中圖分類號:B83-0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359(2024)02-0032-09
依存美與純粹美的概念,由康德的依附美與自由美①發展而來,二者之間的矛盾是傳統美學研究中不可忽視的問題。以先秦為例,孟子從性善論出發強調道德修養之美,荀子從性惡論出發關注禮樂的社會教化功能,屬于依存美論者,而莊子強調“游”與“逸”的純粹超越境界,屬于純粹美論者。此外,孔子既強調“盡善盡美”②的依存美,又關注“吾與點也”③的純粹美,屬于依存美與純粹美的協同發展論者④。魏晉南北朝時,作為儒家思想的傳承者,顏之推在孔子觀點的基礎上,進一步指出依存美特質是指美學思想中蘊含依賴倫理道德規范和注重保存生命等具有功利性和目的性的特點,而純粹美特質是指美學思想中蘊含鼓勵追求內在心靈的暢快與自由和審美愉悅的特點,這兩者的關系具體表現為“以典正為本”⑤的依存美與“尚文外之致”⑥的純粹美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可見,顏之推深化了美學思想雙重特質的內在關系,為我們正確理解依存美與純粹美之間的矛盾提供了嶄新視角。
一、顏之推美學思想雙重特質的形成原因
顏之推美學思想雙重特質的形成有其歷史必然性,他所處的社會環境客觀上造就了其“一生而三化”①的生存處境,這是顏之推美學思想雙重特質形成的現實成因,而他所受的家族家風又促使其形成以儒為本兼采道佛的“三教合一”思想,這是顏之推美學思想雙重特質形成的理論成因。
首先,“一生而三化”的生存處境是雙重特質形成的現實成因。眾所周知,魏晉南北朝時期,朝代更迭頻繁。自永嘉之亂后,由西晉進入南北朝,經過東晉十六國與北朝100多年的對立,南、北雙方政治上的沖突并未見緩和之象,反而對峙由政治方面逐步延展到軍事、經濟、文化等各方面。在這樣動亂不斷的政局環境中,早已出現過像何晏、嵇康等難有名士保全的情況,顏之推當然也不例外。深受顏氏“以儒學傳家”的家風影響,顏之推早就樹立了一生秉守儒學傳統,并且不斷發展儒學思想的堅定理想。然而“斯文盡喪”的社會政治環境使顏之推經歷了三次改朝換代,飽受亡國的心酸和苦難,就像其自敘那樣,“予一生而三化,備荼苦與蓼辛”②。可見,良好的正統家族家風教育令他想要有所作為,改善環境并傳業揚名,然而“一生而三化”的坎坷人生經歷又不得不迫使其屢經亡國、隨應時局。這種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內在矛盾,使他逐漸形成了保身經世的修身美學,具體表現在文學藝術上時,就是一方面想要改變混亂時局,強調文學藝術的實際功用,即依存美特質;另一方面又無力改變現狀,考慮的是審美帶來的個體愉悅感,即純粹美特質。
其次,“三教合一”的思想形態是雙重特質形成的理論成因。魏晉南北朝是一個思想文化發生碰撞和沖突的特殊時期,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為儒釋道的合流提供了可能。在這樣的思想文化背景之下,顏之推美學思想以儒家思想為立身根本,歸心于佛教思想,兼收道家思想的“三教合一”思想形態形成。正是基于這樣的理論形態,顏之推美學思想的雙重特質才有了理論基礎。具體來看,第一,顏之推在其顏氏家風的深刻影響下,特別重視儒家思想的繼承與發揚,他不僅敦促士族們學習儒家經典,重視人倫關系,而且主張“少欲知足”③,明哲保身。這就為“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提供了注重倫理道德秩序、節制欲望、保障身體健康的儒家思想基礎。第二,顏之推對佛學思想的學習和對道家思想的批判接受是其“尚文外之致”純粹美的理論條件。雖然顏之推認為儒、佛思想對生命尊嚴和個體人格的追求有相通之處,儒道思想對寡欲、保身等有著相似的見解,但是佛學對個體尊嚴的追求和道家對現實境況的超越是儒家所不具備的,就這一點來看,著眼于個體,而非集體的佛學思想和道家思想是其文章能夠實現遠達、悠遠、深邃的境界,在有限中追求無限的理論源泉。
綜上可見,顏之推美學思想的雙重特質的形成既有理想與現實矛盾而造成的現實成因,也有儒釋道理論形態交融而造成的理論成因。具體來說,顏之推美學思想的雙重特質深受其所處的社會環境、純正的家族家風、個人坎坷的仕途命運以及特殊的“三教合一”的哲學思想等多重因素影響,足見其復雜性。當然,我們也要看到顏之推美學思想的雙重特質其實質就是探討“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和“尚文外之致”的純粹美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
二、“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特質
在社會現實因素和思想理論因素的雙重影響下,顏之推晚年寫就的《顏氏家訓》一書,除了有對子孫的諄諄教誨,還有大量篇幅談及對作文“盡善盡美”的要求,即顏之推美學思想中依存美特質的展現。“作為依附于一個概念的(有條件的美)而被賦予那些從屬于一個特殊目的的概念之下的客體”①,這是康德對依存美所下的定義,依存美得以展現,在于其對他物的依附。在顏之推美學思想中,依存美特質是指其思想中蘊含的依賴倫理道德規范和注重保存生命等具有功利性和目的性的方面,主要特征在于“以典正為本”,表現為對倫理道德和生命生存的依附,大體可從顏之推對文章出處與內容的把握、文章社會價值與功用的概括、文人操守和德行的要求這三點來理解。
首先,顏之推美學思想強調作文須以儒家思想為基礎,文章出處源于正統,內容要求“典正”。“夫文章者,原出《五經》”②,這里的《五經》主要是指《書》《易》《詩》《禮》《春秋》五部儒家經典,充分展現了顏之推對正統思想的肯定與傳承,以至按照各種文章的類別去尋找源流,這是其一。其二,文章的思想內容需要明確,所謂“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③,這里的“理致”即指文章核心的思想內容,如果一篇文章沒有主題思想的話,那就如同人沒有了心腎,將無法維持基本生命正常運行;且一篇文章理當只有一個主題思想,不要出現多個主題或是主題之間相互矛盾的情況,如他所說:“凡詩人之作,刺箴美頌,各有源流,未嘗混雜,善惡同篇也。”④為了保證思想內容的確定,需要對文章的邏輯和情感進行把控。為此,一方面,顏之推強調“用典”的恰當。如果“用典”恰當,能夠提高文章的邏輯嚴密性、內容深邃性和情感表達性,從而文章質量將得到改善。另一方面,顏之推主張文章內容“不從流俗”⑤。這里的“不從流俗”之“俗”指的大體是當時遍布于南朝的俗曲,似孔子不提倡的靡靡鄭音。當顏之推看到魏晉南北朝文人們肆意表達的文章時,發出“諷刺之禍,速乎風塵”⑥的慨嘆,如若情感表達不以禮制為其依賴基礎,隨意噴薄而發,那這句感嘆將是結果,因此他反對蕭綱提出的“文章且須放蕩”⑦的觀點。雖然顏之推認為需要形式上的豐富與多樣,但是與文章的內容相比較,只能先顧及“理致”⑧和“氣調”⑨等文章的內容。作品的內容是否合于“典正”與充實才是最重要的,形式上有無音律、對偶、辭采等都是次要的。基于此,他對南朝存在的一些過分追逐形式浮夸的做法給予了批評:“今世相承,趨末棄本,率多浮艷。辭與理競,辭勝而理伏;事與才爭,事繁而才損。”⑩這樣片面追求形式上的“辭”,只能帶來“理伏”和“才損”的結果。顏之推要求文章內容不能逾越倫理道德規范,情感表達確需符合儒家思想,這不僅源于對儒家思想的認同,而且是其在亂世中保身的重要方法。
其次,顏之推在文章產生的社會價值與功用方面有嚴格的要求。受儒家正統思想和北朝美學的影響,顏之推的美學思想凸顯出求實用的特征,這與劉勰主張文章以“經世”為本的觀點相一致①。顏之推作《顏氏家訓》一書的目的,不僅如他自己所說“非敢軌物范世也,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②,即“整齊門內”和訓誡家族子孫,而且想通過這一著述“且勸一伯夷,而千萬人立清風矣;勸一季札,而千萬人立仁風矣;勸一柳下惠,而千萬人立貞風矣;勸一史魚,而千萬人立直風矣。故圣人欲其魚鱗鳳翼,雜沓參差,不絕于世,豈不弘哉?”③去實現文章的社會教化功用。因此,他主張從實用的視角出發去學習和作文,“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施用多途”④,朝廷和軍中各類文章要彰顯仁義和頌揚功德、治理百姓和統治國家,這同他生逢亂世形成的生活和為官感受與務實思想分不開。顏之推將作文與實際功用聯系在一起,并且從實用立場出發,批評老、莊“不肯以物累己也”⑤,認為道家思想只是求得娛心悅耳,“非濟世成俗之要”⑥。這樣的論斷雖有些許偏激,但其中不僅彰顯了他對作文和學習本身所含的“濟世成俗”作用的肯定,而且反映了他的處世原則:“士君子之處世,貴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以費人君祿位也。”⑦“有益于物”是那個時代士大夫們所必備的能力,或有益于家族興旺,或有益于國家、社會進步,再不濟也應有益于自身的生存與發展,即“猶為一藝,得以自資”⑧。
再次,在文人的操守和德行方面,顏之推提出了自己的理想形態。魏晉南北朝時期,自嵇康和阮籍之后,士風開始過分放蕩和不羈,以至士人們以追求躁進與輕薄為榮,針對這一點,曹丕的《典論·論文》篇和劉勰的《文心雕龍·程器》篇都曾給予了批判。同樣地,顏之推在《顏氏家訓·文章》篇中指出必須端正文人的德行,其間對幾十位名人的操守進行了批評:“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紀;王元長兇賊自詒;謝玄暉侮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紀,大較如此。”⑨其中不乏屈原、宋玉、謝靈運等大家所熟知的文學大家,“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華者,唯漢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負世議,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況、孟軻、枚乘、賈誼、蘇武、張衡、左思之儔,有盛名而免過患者,時復聞之,但其損敗居多耳。”⑩還有帝王與思想家,所舉帝王大多“非懿德之君”、所列思想家也“損敗居多”。這里,顏之推首先將作品與作者區別開、作品美與道德善區別開,然后以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為評價標準,對文人的行為進行褒貶評斷,強調文人行為的社會屬性,正如馮剛、杜云所言:“儒家君子內外兼修,是德性與德行的統一。”11與顏之推對文人德行的要求一致。只有文人的行為符合儒家規范,其作品產生的社會作用才表現為敦厲風化的積極作用,當然這里也存在不足,即忽視文人的個體性及作品表達真實情感的個人作用。從這個角度來看顏之推對文人的批評與鞭策,雖然與其苦難的人生經歷相關,但是明顯有些偏頗和武斷,于此,不益于他的美學思想朝思辨性方向發展,有礙其對文學作品本質的探索與總結,幸而在表達純粹美特質時得到了中和。
簡而觀之,顏之推美學思想基于儒家思想,對文章的出處和內容作了規定,對文章的功用作了闡述,對文人的德行進行了規范,這三個方面足夠彰顯顏之推美學思想中的“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特質。雖然其中一些觀點有些不夠全面,如他對文章社會功用的強調有損于個體性的彰顯,對文人德行的規范儼然是儒家君子的一套標準,但是并不妨礙對其依存美特質的整體認識。這些缺乏全面性的觀點不乏受到其處世哲學的影響,“君子處世,貴能克己復禮,濟時益物”①。當然,這一依存美特質并非顏之推美學思想特質的全貌,還有令人驚嘆的純粹美特質,二者的合而為一才是欣賞顏之推美學思想的最佳角度。
三、“尚文外之致”的純粹美特質
為什么純粹面向在顏之推美學思想中出現會令人驚嘆呢?前文已闡述了他的經歷、家風與哲學思想,可以得知:顏之推不僅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儒學繼承者,而且還有濃重的明哲保身觀念,基于此,在北朝如此尚實用、重政教的美學氛圍下,如若還有一二對純粹美的追求,已屬難得,何況還能有一定的闡述和理解,所以才會令筆者驚嘆。康德曾言,“不以任何有關對象應當是什么的概念為前提”的是純粹美,其被“稱之為這物那物的(獨立存在的)美”②,這一份獨立的純粹美特質是指顏之推美學思想中蘊含鼓勵追求內在心靈的暢快與自由和審美愉悅的方面,而不只是依賴倫理道德原則的規范和保存生命的目的性要求,總體特征是“尚文外之致”,這里“文外之致”含有純粹和超越的意味,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在文學藝術形式上的要求;二是除了社會功用外,文章還有不可忽略的個人抒情功能;三是在形式和功能滿足的基礎上達到的暢人神情的效果。
首先,在文學藝術形式方面,顏之推要求文章展現出音律、對偶、辭采等審美特點。在這一方面,顏之推雖然推崇古代文章的體裁風格,但是也表示出對南北朝時期產生的南朝辭調的重視。他比較古今文章之體裁,發現各有其特點,一方面,古代文章有“宏材逸氣”③,內容豐富且氣勢宏大,與其所注重文章的“理致”特點相一致;另一方面,今之文章多“音律諧靡,章句偶對,諱避精詳”④,在客觀上能夠對古代文章形式上存在的“緝綴疏樸,未為密致”⑤的不足進行彌補,肯定了南朝美學在形式上注重音律、對偶和辭采等特點,并感嘆道“賢于往昔多矣”⑥。顏之推認為理想的文體狀態應吸收各自優點和長處,將兩者兼收并蓄。因此,在對待古今之不同上,他持有的是互補、不偏廢的客觀態度,而實質上是以文章之“理致”為根本,同時強調其形式的重要,在內容和形式上表現出不同要求,并力求內容與形式的合作與協同,正如席格所說,“內容方面要體現作者超凡脫俗的生命之氣,展現作者的胸襟、情操與氣質,同時還要與形式有機結合在一起”①,這表明文學藝術發展至此已有質的進步,漸漸凸顯了南朝美學在北朝的影響力,為南北美學思想的碰撞與交匯作出了貢獻。
其次,表現在文章具有個人抒情功能的方面。除了前文所闡述顏之推最為重視的文章社會層面的經世致用功能外,他還指出文章的價值在于抒發個人真實情感,為人們帶來純粹的審美愉悅感,這是基于個體層面所看到的文章價值。雖然顏之推承繼儒學傳統,但是自魏晉南北朝以來,隨著道家自然思想占據主導地位,大多士人崇尚玄學之風:在人的意識和行動上要求個性的展露,實現“人的自覺”,在文章的風格與內容上要求文學的獨立與“文的自覺”,這一思潮在顏之推美學思想中體現出的不僅是文章的經世致用功能,更重要的是強調文章的抒情、審美功能。他說:“至于陶冶性靈,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行有余力,則可習之。”②文章帶來的“陶冶性靈”的愉悅不僅是對生命保全的重視,更是對人情感的抒發、精神的陶冶和性格的熏陶,如此形神兼及的審美享受,所產生的愉悅感中沒有教化、倫理道德等功利性層面的顧慮和思考,如他所言此有“滋味”、是“樂事也”。具體地,顏之推在《文章》篇中提到王籍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蕭慤的“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等詩句,均表現出詩文創作在純粹審美方面的著力,以及對詩中營創出意境之美的贊賞。之所以不論是靜景、動景,還是動靜結合之景,展現出的自然之致、脫俗之意,都令人身心愉悅,倍感放松與享受,是因為這類詩展現出“一個與我生命相關的世界,呈現自己回到世界的愉悅”③,能夠“為自己的心靈尋找一個安頓之所”④。如此的文章、詩作創造出的美感不僅給人以鑒賞和想象的快感,更是在人的心靈深處產生了細密的震顫與感動,以致潤化于形、感化于心。顏之推關于文章的“陶冶性靈”的個人抒情功用正與劉勰“綜述性靈”⑤和鐘嶸“可以陶性靈,發幽思”⑥相契合,三者對文學藝術作品審美特質的把握與主張,展現出審美文化逐漸被接受的狀態以及南北文化交流加強的趨勢。
再次,表現在注重純粹審美的文章能夠產生暢人神情的效果。顏之推一方面在文學藝術的純粹功用上強調個體抒情和審美愉悅的功用,另一方面崇尚藝術本身所具有的自然和諧的風致:“此樂愔愔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雖變于古,猶足以暢神情也。”⑦此處的“暢神情”雖然是針對曲調、音樂而言,但是擴而廣之,顏之推提倡的是這種“愔愔雅致”的文學藝術,難道內在和諧的其他文學藝術不能如音樂般蕩滌心中煩惱、暢快神情嗎?產生這種效果的文學藝術一般都有著自己的“滋味”⑧,這樣有“滋味”的文學作品才能夠暢人神情。如顏之推所推崇的南朝詩歌般具有別樣“韻味”,王籍詩歌的“情致”⑨、蕭慤詩歌的“蕭散”①與“宛然在目”②、何遜詩歌的“清巧”③與“多形似之言”④,這些“韻味”多是在描繪自然界的生動形象過程中展現出來的。詩人所創之詩作含有的“滋味”,不僅需要景物中蘊含著豐富的可描寫的情趣,而且需要詩人有能力感受到和把握住這份情趣。這對詩人要求極高,不單單對現象要有超于常人的感受力,還要保證身體的無礙和內心的暢達與和諧,當然,創作與吟誦如此詩作同樣能夠對身心和諧產生正反饋效果。另外,顏之推還贊賞文學藝術之“逸氣”⑤,這里的“逸氣”有瀟灑飄逸、俊逸奔放的意思,表現出作品所具備超脫的生命樣態和作者對自由的向往,這將不僅產生暢人神情的效果,可能對人的心胸、思想都有著深刻的洗禮作用。
綜而視之,顏之推“尚文外之致”的純粹美特質以佛家思想和道家思想中追求個體表達為起點,對文學藝術形式作出了要求,強調文章的個體抒情功用和審美特征,由此產生暢人神情、自由超脫的效果。這一特質看起來似是與依存美特質相互對抗,實則是不可忽略和分割的部分,如果少了純粹美特質,那顏之推的美學思想將是機械的、乏味的、無趣的,甚至可以說他的美學思想不再是美學思想,而僅是倫理道德思想的附庸而已。此外,顏之推美學思想中的純粹美特質如果少了依存美特質相伴,獨立存在于美學思想中的話,那么基于北朝美學尚實用、重政教的現實和顏之推生存環境的惡劣,這種獨立存在的情況是不可能出現的,一個事物的兩方面缺了哪一方面,另一方都將會立不住。
四、“并須兩存,不可偏棄”⑥的辯證關系
在儒家、道家和佛教三家思想的交融影響下,顏之推美學思想呈現出兩方面特質:“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特質和“尚文外之致”的純粹美特質。二者相互區別,且彼此獨立,前者強調文章出處和內容的儒家正統氣象、注重其實際的社會功用、要求文人操守和德行保持高尚等,后者主張文章形式上的豐富與多樣、注重文學藝術作品的個人抒情功能和審美愉悅價值、期望達到美學作品暢人神情的效果;二者也有著沖突的可能,但誰也不能消解誰,在強調文章“有益于物”這一方面時,同時注重其抒情功能就比較困難,但是也不妨礙對抒情功能的保有,在關注其形式美時就不能夠給內容以足夠的重視,但也不能忽視內容的重要性。
然而,在顏之推美學思想中,“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特質與“尚文外之致”的純粹美特質雖然相互區別、彼此獨立,且有沖突的可能,但是在顏之推的認知中,兩者又可以緊密聯系,有著融合的可能。依存美特質與純粹美特質之間的聯系具體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其一,主張文章內容與形式的結合。在顏之推美學思想中,依存美的展現主要以文章內容上的正統為主,而純粹美的彰顯主要以文章形式中的個性為主。魏晉南北朝時期文人追求形式主義之風,尤其是南朝的浮靡之風,對此顏之推表達了不滿,對審美客體的形式和內容兩方面進行了深刻考量,認為“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①,用典合宜與華麗辭藻都是重要的,如果片面地追求形式美,則會出現“辭勝理伏”的情狀;同時,顏之推也未徹底放棄形式,指出“自古執筆為文者,何可勝言,然至于宏麗精華,不過數十篇耳”②,自古以來的文章能稱得上宏麗精華的,不過幾十篇而已,因為從文章的形式方面可以看出審美客體孰優孰劣,這里可見顏之推沒有完全舍棄對審美客體形式的關注。因此,他雖然指出了內容擁有更為根本的地位,但他同時強調不能偏廢形式這一方面。其二,注重古今文體的兼收并蓄。顏之推指出“夫文章者,原出《五經》”③,古文體裁多與五經同類,不同體裁的文章可以分別對應不同的經書,在這一點上顏之推與劉勰觀點相似,都強調文章體裁源于五經;不同之處在于,顏之推不像劉勰將五經奉為文章的行文圭臬,他強調“宜以古之制裁為本,今之辭調為末,并須兩存,不可偏棄也”④,無論是“以典正為本”的依存美文章,還是“尚文外之致”的純粹美文章,在體裁選擇時,以古為本,以今為末,但是兩者均不能偏廢。其三,既推重文學藝術的現實功用,又認同文章的審美特性。審美活動,本是個體的事情,但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個體的境遇與現實的環境緊密聯系,稍有不慎,便遭橫禍,迫于生存壓力,當時文人重視文章所具有的社會教化功用,“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施用多途”⑤,便是顏之推對這一功用的理解。緊接著,顏之推又說道:“至于陶冶性靈,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⑥,“陶冶性靈”之樂事是在保存生命的條件下,可加以延展,一旦陷入其中,則可致“輕薄”⑦。明顯地,顏之推在這里更加重視文學藝術的現實功用,但是也同樣肯定文學藝術帶來的審美愉悅感,這就是顏之推的美學立場。
因此,對于現實中存在博弈情況的純粹美與依存美關系問題,在顏之推這里實現了二者的共存共榮,這一場博弈和較量產生的不是非此即彼的結果,而是雙贏的效果。對兩大特質之間關系如此認知的還有北朝文人宇文逌,他兼重文章“弘孝敬,敘人倫,移風俗,化天下”⑧的現實功用與“吟詠情性,沉郁文章”⑨的審美特性,在北朝力求正統的儒家思想背景下,文人追求與體驗文學藝術帶來的純粹審美愉悅感,需要擺脫很多倫理道德枷鎖與束縛,這并非易事。雖然在審美生活中,有著純粹美還是依存美更勝一籌的困惑,但是實際上真正優秀的作品可以兼及兩個方面,正如白先勇先生所說:“我們不愿意為辯證‘文以載道’或‘為藝術而藝術’而花篇幅,但我們相信,一件成功的藝術品,縱非立志為‘載道’而成,但已達到了‘載道’的目的”⑩。這里的“文以載道”正是依存美特質的表征,“為藝術而藝術”正是純粹美特質的表現,當然,文中辯證兩種特質的關系,是為了更清晰地融合。總之,顏之推美學思想中兩大特質之間既存在著隔閡,有著明顯的矛盾,卻又在本末、主次的序列下相融合,這種關系的出現是南北美學思想交流過程中的必然現象,也正應和了他那個時代南北文化合流的大趨勢和逐漸走向政權統一的歷史事實。
五、結語
綜上所述,筆者已經廓清了顏之推美學思想中的兩方面特質,對兩種特質之間關系的清晰認識既對顏之推美學思想的研究和顏之推本人的認識有所助益,又對指導現代人更好地生活有所啟示。首先,有助于突破已有顏之推美學思想的研究局限,從美學特質視角切入研究,這樣可以全面認識顏之推美學思想中所涉方面,不僅有顯而易見的依存美,而且有不易抓取的純粹美。其次,有益于理解顏之推在魏晉南北朝紛繁復雜的社會環境中所做的選擇,雖然他是儒學思想的傳承者和踐行者,但是復雜的社會環境使他對佛教思想和道家思想有著一定的心理依賴,希望在心靈深處實現超脫與和諧,并以此為寄托。兼及依存美與純粹美兩方面能夠令他在官途相對順利時積極做事,揚名立業,在官運不濟時,心靈上有所慰藉。再次,有利于啟示大家在工作與生活發生沖突時做出適當選擇與取舍,依存美與純粹美之間的矛盾實際上是擁有社會身份、履行社會職責的個體與擱置社會身份與角色的個體之間的矛盾,二者之間既存在矛盾,又可以融合,適時地調整自己的生活與工作節奏,尋求自身的融合與平衡,時刻反觀己心,將靈魂安頓在心靈深處的棲息之地,求得一份平靜與安然。
責任編校 顧金春
① [德]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50頁。
② 《論語譯注》,楊伯峻譯注,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46頁。
③ 《論語譯注》,楊伯峻譯注,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170-171頁。
④ 周世露,楊廣越:《孔子樂論之美學特質再思考》,《中國文藝評論》2019年第7期。
⑤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6頁。
⑥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57-358頁。
① (唐)李白藥:《北齊書》,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625頁。
② (唐)李白藥:《北齊書》,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625頁。
③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415頁。
① [德]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50頁。
②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③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4頁。
④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46頁。
⑤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6頁。
⑥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7頁。
⑦ (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3010頁。
⑧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4頁。
⑨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4頁。
⑩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4頁。
① 楊雋:《劉勰“文心”論的“六經”精神源流》,《江蘇社會科學》2023年第3期。
②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頁。
③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78頁。
④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⑤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25頁。
⑥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25頁。
⑦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81頁。
⑧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89頁。
⑨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287頁。
⑩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7頁。
11 馮剛、杜云:《“道”“德”“仁”“藝”:先秦儒家君子人格的基本內涵、養成路徑與當代價值》,《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5期。
①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478頁。
② [德]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50頁。
③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5頁。
④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5頁。
⑤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5頁。
⑥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5頁。
① 席格:《顏之推的處世哲學與美學思想》,《中國文學研究》2018年第1期。
②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③ 朱良志:《真水無香》,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62頁。
④ 朱良志:《真水無香》,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62頁。
⑤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⑥ 曹旭:《詩品集注》(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50-151頁。
⑦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712頁。
⑧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⑨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58頁。
① 朱良志:《真水無香》,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32-140頁。
②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59頁。
③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61頁。
④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61頁。
⑤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3頁。
⑥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5頁。
①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4頁。
②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11頁。
③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④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25頁。
⑤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⑥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⑦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86頁。
⑧ (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商務印書館1958年版,第148頁。
⑨ (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商務印書館1958年版,第148頁。
⑩ 白先勇:《樹猶如此》,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00頁。
作者簡介:周世露,東南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喬光輝,東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明清小說戲曲圖像學研究”(19ZDA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