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城市困住的舌頭出走了

去皖南前的一個月，我陸續因為各種原因吃了西餐、四川火鍋、日料等等。無論這些店在各大APP 上評分多少，嘗到的味道總是大同小異。往窗外望去，車水馬龍奔流不息，灰塵和鳴笛躥進口腔，黏附在口腔黏膜上鈍化味蕾。黃綠交雜的銀杏葉被寒風卷落，我突然萌生逃離城市的想法。但我實在被城市慣壞了，不愿上山，也不愿下海，只想躺著，風景和美食就在身邊。于是在同事的推薦下去了安徽池州九華山腳下的雨潤涵月樓度假酒店。

到達池州那日正是陰天，卻沒有多冷。皖南的樹木還很綠，穿過郁郁蔥蔥的前庭，到酒店大堂辦理入住，定的是庭院式客房。我本應直接去房間休息，卻被中心湖勾去了注意力。筆直的棧橋連接著岸和湖， 紅色的、白色的、斑點的錦鯉隨著我游向棧橋盡頭，可惜我沒有魚食或面包屑喂它們。烏篷船在棧橋邊微微搖曳，遠處的白墻黛瓦和殘敗荷葉映在水中，再遠處是連綿的、朦朧的山，似是潑墨而成。世界靜默而寬廣，吵鬧蕪雜的心在這一刻沉靜。涵月樓沿著中心湖造景，九景五橋應運而生，依水而生，與山相照。沿岸行走數米，踏過石橋，在亭中休憩，即可看到林木掩映不住的閃著金光的地藏王菩薩像。距離玩弄著透視的魔術，好似走走便可摸到那尊菩薩像。往客房去的路上，各色樹木在眼前鋪展開去，寫滿“層林盡染”。鳥鳴和音樂在耳邊流淌，我偶遇一只在橋下梳理羽毛的白鷺。它站在潺潺溪流中悠然自在。它似乎不怎么怕人，但是煩人，當我走得近些便閑庭信步到遠處，或展開翅膀飛到一邊，但總在這片區域逗留，不會離遠。

客房大門做成宅門的樣子，雖然有門環，但也要刷卡才能進去。室內空間充足，4 扇大移門串聯臥室和庭院。臥室的兩邊都有移門，時間凝聚成光線在地板上緩緩移動。攤開手腳躺床上，一邊是無際的湖景，翻個身便是叢叢竹景。一只蜻蜓突然闖進來，又翩然離去，我追著它來到院子。月洞門框住一片湖景，憑欄眺望，湖面不時泛起漣漪，幾只鴨子排成一列游向岸邊?？粗粗?，肚子餓了，我打電話叫來禮賓車，將我送去愛蓮中餐廳。

愛蓮中餐廳提供的是徽菜。晚飯點了臭鱖魚、筍干燒肉、椒鹽黃精。吃徽菜必吃臭鱖魚，筷子一夾，便夾出一瓣嫩白魚PkAUFnaJMzwtxJZAmVJmWg==肉，越吃越香。筍干燒肉極下飯，筍干脆韌可口，五花肉細膩咸香。臭鱖魚和筍干燒肉味道濃郁，帶著熱情不容拒絕的皖南氣息占據味蕾，喚醒對自然的回憶。至于椒鹽黃精，在這以前我沒吃過黃精，對黃精的印象停留在中藥，于是想到的味道只有苦。魏晉時期的《名醫別錄》載：“味甘，平，無毒。主補中益氣，除風濕，安五臟。久服輕身延年，不饑?！睎|漢的《道藏· 神仙芝草經》云：“黃精寬中益氣，五臟調良，肌肉充盛，骨體堅強?！边@樣充滿營養的中藥藥材應當好吃不到哪里，但這份椒鹽黃精打破了我的想象，竟是甜的。黃精外殼酥脆微咸，口感軟糯，嘗起來甜絲絲的。倒是次日早餐喝到了符合想象中味道的黃精茶。

回去時暖色的燈籠已經亮起，樹影夜影若空游無所依，蟲鳴蛙叫漸大，頭頂懸著星海，來自幾萬年前的星光在夜空中閃爍。我抄著手慢悠悠走在路上，與樹木共呼吸，與明月清風同行。竟感到一絲倦意，回房后不到十點便入睡了。這一覺格外黑甜，神清氣爽，醒來后搖上窗簾，拉開移門，只見白霧漫漫，從湖面爬上岸。山和菩薩像俱是淡了顏色，只余輪廓。若非實在霧大，我還想臨湖而坐，體驗一下“水中”（下沉式用餐區）用餐呢。

一碗加了特制黃豆牛肉醬的手工面條足以讓人精力充沛，便想著出去走走。車程不到10 分鐘，就來到大愿文化園。天空藍得清透明亮，石獅子的腦袋和背脊上落滿鴿子。那些鴿子倏忽飛來倏忽飛去，站在水中和鯉魚搶食。坐觀光車往上，正巧遇到表演時間。噴泉跟著音樂此起彼伏，姿態優美的飛天從蓮座中旋轉升起，水霧中彩虹斑斕。再往上便到了地藏王菩薩像的腳下——的臺階下。想要“抱佛腳”，還要爬上去。虔誠的人三步一叩首，我沒有上去，只是抬頭看。身高99 米的地藏王菩薩低垂眼眸，悲憫而寬容地望著蕓蕓眾生。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碧与x城市的心終歸要回到城市，被城市困住的舌頭也要回到城市，但此時的心與彼時的心大不一樣。若要說有何不一樣，大概是繚繞不去的山嵐湖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