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社區;環境心理;健康城市;結構方程模型;規劃應對
文章編號 1673-8985(2024)05-0072-08 中圖分類號 TU984 文獻標志碼 A
DOI 10.11982/j.supr.20240511
1 相關背景和研究概述
據世界衛生組織《2023年世界衛生統計報告》,心理、精神障礙占全球疾病負擔的10%[1]。我國2019年衛生健康委統計數據顯示,抑郁癥和焦慮障礙人數高達2.10%和4.98%[2],心理健康問題已成為沉重的疾病負擔。既有研究表明,城市的建成與社會環境在影響居民心理健康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3-6],并可以從環境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的雙重視角進行理解[7-9]。從環境心理學角度來看,個體與周圍環境的互動至關重要,快節奏的都市生活、高人口密度、復雜的空間布局等因素可能對個體的心理健康產生重要影響[10-11];社會心理學關注個體與社會的互動,在城市地區,社會壓力、社會隔離、孤獨感等因素可能與個體的心理健康問題相關[12-14]。因此,從環境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出發,探索城市環境與人們心理健康的關系,將為建成環境與社會環境的優化提供參考,從而制定出更有效的城市規劃應對措施以提升居民的心理健康水平[15-17]。
社區建成環境作為城市建成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及居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率最高的戶外空間之一,過去10年間研究人員對其進行廣泛調查,并基本確定了其與心理健康的相關關系[18-20]。已有研究多使用“5D”的建成環境框架來描述社區客觀建成環境[21], 包括密度、多樣性、設計、目的地可達性和與公共交通站點的距離5個方面的內容。并發現,當居住密度適宜、空間多樣性和目的地可達性較高、環境設計優美、交通條件便利時,居民的心理健康通常表現出更高的水平[22-24]。然而,先前的研究大多從客觀角度測量上述要素[25-26],而從主觀感知的角度測量環境因素的研究數量較少。此外,由于人們對客觀環境的感知存在差異[27-30],因此結合感知視角探索建成環境對居民心理健康的影響將更為準確。
在作用路徑方面,總結以往研究發現,社區建成環境主要通過以下路徑影響心理健康水平:(1)促進體力活動。舒適的社區建成環境和良好的環境感知可以增強居民進行身體活動的意愿,例如綠道和公園的可達性與居民的身體活動顯著正相關,從而對其心理健康產生正向影響[31-33]。(2)減輕壓力和恢復注意力。社區的設施和活動空間等提供了一個讓居民放松的場所。通過遠離壓力源,居民可以減輕壓力并恢復注意力,從而對其心理健康水平產生積極效應[34]。(3)提高生活滿意度和幸福感。高可達性、便利性、多樣性和積極的感知可以提升居民的生活滿意度和幸福感,最終使其心理健康受益[35-37]。(4)增強社會凝聚力。通常我們認為,積極的社區建成環境為居民提供了鄰里互動和社區參與的場所和機會,當居民對他們的環境感到滿意時,鄰里之間的聯系通常更加緊密。這種親密的鄰里聯系有助于居民通過社交支持來減輕壓力、焦慮、孤獨等負面情緒,從而積極影響其心理健康水平[38-40]。然而,鄰里社會凝聚力包含許多方面,如鄰里互動、鄰里支持、社交網絡和社區參與,不同維度的鄰里社會凝聚力可能產生不同的影響,需要進一步對鄰里社會凝聚力進行細化[41-42]。此外,也有學者認為鄰里社會凝聚力不太可能在建成環境與心理健康之間的關系中充當中介變量[43-44]。因此,在建成環境作用的背景下,不同維度的鄰里社會凝聚力對心理健康的影響還需進一步探索。
總的來說,已有研究多考慮客觀建成環境對健康的影響,而較少考慮感知建成環境,但已有證據顯示,感知建成環境對心理健康的影響可能更為重要[45-46]。此外,雖然研究發現鄰里社會凝聚力與心理健康存在相關性,但不同維度的鄰里社會凝聚力是否可以充當影響心理健康的中介尚不明確。
基于此,本文運用兩個結構方程模型構建綜合分析框架,探索以下變量間的相關性及路徑關系:(1)客觀建成環境—鄰里社會凝聚力(鄰里依戀、鄰里互動、社區參與)—心理健康;(2)感知建成環境—鄰里社會凝聚力(鄰里依戀、鄰里互動、社區參與)—心理健康。在參考現有研究的基礎上[47-49],運用土地利用、POI、人口密度、感知環境調查、心理健康問卷等數據,分析社區建成環境的心理健康效益及不同維度鄰里社會凝聚力的中介效應是否成立(見圖1),以期為社區建成環境與心理健康之間的路徑關聯提供補充,并為城市社區規劃設計干預健康提供理論依據與現實指導。
2 數據與方法
2.1 研究區域與數據獲取
本文以湖北省武漢市為研究對象(見圖2)。武漢市是我國國家中心城市,也是新一線城市,城市發展的快速變化給武漢市社區內外部環境帶來沖擊,傳統鄰里關系一定程度被瓦解。在此背景下,需要重視與厘清社區環境與心理健康的關系。同時,武漢市社區類型多樣、傳統與新建社區差異大,呈現一定的典型性特征[50]。
在數據獲取中,采用分層抽樣和隨機抽樣相結合的方法,并參考百度房價數據。武漢市各區不同街道隨機選擇了58個不同收入水平的社區作為樣本社區,以獲取建成環境空間數據與問卷調查數據。問卷調查數據包括居民個體社會經濟屬性、感知建成環境報告、鄰里社會凝聚力報告和心理健康自評報告4部分。從2022年9月到2023年3月,研究團隊隨機選擇每個社區的30名居民作為調查對象。在調查過程中,團隊平衡了工作日和周末的調查時間,以確保樣本的多樣性。基于調查信息的有效性和完整性,刪除了填寫錯誤、遺漏和不一致的無效問卷后,最終獲得有效問卷1 478份。
2.2 研究方法
使用結構方程模型來探索本研究所涉及幾個變量間的關系。社會和心理研究中涉及的許多變量通常難以直接測量,這些變量被稱為潛變量,傳統的統計分析方法可能無法準確處理這些潛變量,而結構方程模型可以同時有效地處理這些潛變量及其指標[51-52]。此外,結構方程模型可以應用于各種實際場景,如多元分析和中介分析[53-54]。本文探討的自變量、因變量均為潛變量,并將鄰里社會凝聚力作為中介變量,因此,選擇結構方程模型可以有效地實現本文的研究目的。
2.3 變量測量
2.3.1 心理健康
居民心理健康水平是本文研究的因變量。采用一般健康問卷(GHQ-12)來調查居民的心理健康狀況[55]。該問卷由12個項目組成,要求參與者回憶過去兩周的心理狀態。問卷的得分為12—48分,得分越高表示心理健康水平較低,超過27分表示心理健康狀況較差。整個樣本GHQ-12總分的克朗巴哈系數(Cronbach's alpha)為0.859,表明數據具有良好的內部一致性。
2.3.2 客觀建成環境
客觀建成環境遵循“5D”研究框架,選擇人口密度數據、土地利用分類數據、道路網絡數據和興趣點數據,計算和測量了緩沖區內的土地利用混合度、設施密度、距離最近的地鐵站距離、道路交叉口數量、綠地面積和人口密度等作為客觀建成環境的觀測變量。同時,在實地調查過程中,團隊拍攝了照片,并記錄和分析樣本社區人車分離、綠化豐富度和美觀度等情況,作為客觀建成環境的補充數據。
2.3.3 感知建成環境
參考既有研究并結合本文研究目的[56-57],以社區環境步行性量表簡版(NEWS-A)[58]為基礎,收集居民對設施多樣性、吸引力、安全感等方面的感知數據。數據樣本的克朗巴哈系數為0.873,表明數據具有很好的內部一致性和可靠性。
2.3.4 鄰里社會凝聚力
鄰里社會凝聚力是本文研究的中介變量。總結分析現有研究,鄰里社會凝聚力可以從3個維度進行衡量:鄰里依戀、鄰里互動和社區參與[59]。在問卷設計過程中,我們對個別項目進行了調整,以符合我國居民的實際生活狀況。調整后的量表共包含12個項目(見表1)。該量表中,鄰里社會凝聚力3個維度的克朗巴哈系數分別為0.850、0.765和0.810,內部一致性可接受。
2.3.5 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為個體社會經濟屬性特征,涵蓋性別、年齡、教育水平、家庭月收入和在社區居住的時長等5個在已有研究中被證實會影響居民心理健康的變量[60]。根據結構方程模型要求與特征,在模型構建時將上述5個變量納入。
3 研究結果
3.1 描述性統計分析
表2列出了所有變量的統計特征。感知建成環境的平均分為24.070分,GHQ-12的平均分為23.206分,顯著低于27分的不健康標準,表明樣本群體心理基本健康。在鄰里社會凝聚力方面,鄰里依戀的平均分為18.723分(滿分為30分),鄰里互動的平均分為5.784分(滿分為10分),社區參與的平均分為8.129分(滿分為20分),顯示出居民對鄰里有一定的依戀和依賴,并與其他社區成員存在交流和互動活動,但進行社區參與的頻率普遍較低。
3.2 模型擬合指數
使用Amos 26.0構建結構方程模型,采用最大似然方法計算模型。模型的卡方自由度比(CMIN/DF)、近似誤差均方根(RMSEA)、比較擬合指數(CFI)和廣義擬合指數(GFI)被用作評估模型擬合度的指標。當CMIN/DF的值在3—5之間,RMSEA<0.050,以及CFI\GFI>0.900時,模型擬合符合標準[61]。經過測試,兩個模型的擬合度符合要求(見表3)。
3.3 影響效應檢驗
客觀和感知建成環境對居民心理健康的影響包括總效應、直接效應和間接效應。采用Bootstrap隨機選擇5 000個樣本來測試中介效應,并測試置信區間(見表4)。結果顯示,鄰里社會凝聚力中兩個維度的中介效應顯著,并在客觀和感知模型結果中存在差異。在總效應方面,感知建成環境對心理健康的影響比客觀建成環境更為顯著。客觀建成環境的得分每增加1個單位,居民的GHQ-12得分則減少0.315;而感知建成環境的得分每增加1個單位,居民的GHQ-12得分則減少0.338。在直接效應方面,客觀效應不顯著,而感知效應顯著。在間接效應方面,客觀建成環境和感知建成環境均能通過鄰里依戀和鄰里互動影響心理健康。鄰里社會凝聚力在客觀結果中顯示出完全中介效應,在感知結果中顯示出部分中介效應。
3.4 影響路徑分析
就客觀建成環境而言,結果顯示其可以通過中介間接影響心理健康水平。在客觀建成環境的影響下,居民心理健康水平的提高得益于“客觀建成環境—鄰里依戀—心理健康”和“客觀建成環境—鄰里互動—心理健康”兩條路徑的作用,即客觀建成環境影響了居民對鄰里的依戀程度和鄰里互動的頻率,從而影響了居民的心理健康水平。
就感知建成環境而言,其直接影響居民的心理健康(β=-0.185,p<0.05)。并形成“感知建成環境—鄰里依戀—心理健康”和“感知建成環境—鄰里互動—心理健康”兩條路徑作用,通過鄰里依戀的路徑效果更為顯著。
3.5 影響因素分析
在控制個體特征后,客觀建成環境模型中測得的11個變量均與心理健康水平顯著相關。其中,建筑年代、社區設施數量、人車分流、社區內綠化狀況與心理健康水平呈正相關。出乎意料的是,設施密度、綠地面積、交通設施數量、土地利用混合度和人口密度與現有研究結果不一致,與心理健康水平呈負相關[62-63]。主要原因可能是,設施密度較高、綠化面積與交通設施較好、土地利用混合度與人口密度較高的社區多為武漢市的老舊社區。盡管這些社區周圍外部設施條件較好,但社區內部環境一般,小區內的設施年久失修,居民對內部環境的滿意度較低。由于居民日常生活多在社區內部,使得他們對內部環境的負面感受超過了外部條件帶來的正面效應,因此,研究結果顯示出以上變量對心理健康的負面影響。
在感知建成環境模型中,測得的變量均與心理健康水平呈正相關。感知環境越積極,居民的心理健康水平越高。在這些變量中,對心理健康水平影響最大的3個因素分別是環境美觀(β=0.778,p<0.001)、步行/騎車舒適度(β=0.738,p<0.001)和交通安全(β=0.703,p<0.001)。
4 結論與討論
在“健康城市”發展背景下,本文將鄰里社會凝聚力劃分為3個維度并將其作為中介變量,探索調查了社區客觀建成環境和感知建成環境中影響居民心理健康的因素和路徑,為社區建成環境的改善提供參考,對提升居民心理健康具有重要意義。研究結果揭示了客觀與主觀建成環境對居民心理健康的影響存在的差異及不匹配情況。
研究結果表明,相比較而言,感知因素對心理健康的影響更為顯著,感知建成環境對心理健康的影響是客觀建成環境的1.07倍,且感知建成環境對心理健康具有直接與間接影響。此外,客觀建成環境在本研究中并未顯著顯示出對心理健康水平的直接影響,但是它可以通過鄰里依戀和鄰里互動的中介作用影響心理健康。此外,盡管客觀建成環境和感知建成環境都影響社區參與的頻率,但社區參與對心理健康沒有顯著的中介效應。通過以上結果可以發現,客觀建成環境和感知建成環境所測量的心理健康效果并不完全一致。
同時,研究顯示的客觀與感知結果的不匹配問題值得思考。首先,它證實了在評估環境時僅依賴客觀指標的局限性。其次,感知建成環境的研究結果明確證實了感知到的優越的建成環境對心理健康的積極影響,肯定了我們從改善建成環境的角度提升心理健康水平的科學性。由此,兩種測量方式下的相反結果提醒我們,不同指標組合可能產生不同的綜合效應。僅關注單個指標的優化,難以有效提升整體的心理健康水平。在社區環境改善時,需同時關注社區內部與外部環境的提升。根據研究結論,城市規劃工作應側重于通過確定和改善重要的環境要素來提高居民的感知水平,并促進社會凝聚力,以改善心理健康。(1)制定精細化的社區分類標準,以確定不同社區的差異化發展策略。首先根據地理位置和建成年代對社區進行分類,再根據社區設施的種類、數量進一步對社區進行細分,相應地調整發展策略。通過整體便利性、可達性、多樣性和美觀性等不同條件的優化,可以使得各條件相對平衡,以最大程度地發揮每個要素的健康效應。(2)通過改善社區建成環境來增強鄰里社會凝聚力。改善公共空間,為居民增加互動和交流的機會,優化設施和公共服務,加強居民對社區的感情和依戀,通過提高社會凝聚力使居民的心理健康受益。(3)盡管社區參與在本研究中未產生顯著的路徑作用,其原因可能是在我國發展語境下,社區參與的整體頻率過低,很難確定其與心理健康之間的真實關系。在訪問過程中,我們發現居民自身具有較強的社區參與意愿,而導致居民參與社區活動頻率較低的3個主要原因是:工作忙碌與時間有限,社區活動排斥特定年齡群體,社區組織力差導致居民難以獲取參與渠道。由此可知,雖然社區參與在本研究中沒有表現出顯著的影響,但它仍然是影響居民心理健康的重要潛在途徑,因此改善社區參與的環境對于發揮其作用至關重要。
本文仍然存在一些不足。一方面,這項研究只關注了鄰里社會凝聚力的中介作用,對于其他潛在中介及潛在的雙向交互作用未進行討論,未來研究可以探索多個中介效應之間的關系及雙向互動效應,以動態全面地理解建成環境與居民心理健康之間的關系。另一方面,本文對心理健康水平的評估基于居民的主觀回憶,缺乏客觀測量,可能存在一定的主觀性和誤差。未來的研究可以采用醫療設備和其他新技術,客觀測量心理健康水平。此外,在環境的客觀測量中,我們選擇了傳統的1 km緩沖范圍,但不同的緩沖距離可能呈現不同的結果。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從比較的角度探討不同緩沖距離對居民心理健康的影響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