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是高中語文統編版選擇性必修下冊“古詩詞誦讀”的一首詩,作者是唐代著名詩人杜甫。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春,五十歲的杜甫在經歷顛沛流離之后,終于結束了天涯漂泊的生活,定居于成都西郊浣花溪畔,這段時期杜甫非常閑適溫馨,寫過《懷錦水居止二首》《卜居》《堂成》《江村》《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等描寫悠閑愜意生活愿景的詩作,其中“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對沉浮”等句,更是他情不自禁地對安逸生活的憧憬與向往。
杜甫來到成都以后,可算是安定下來,哪怕再一次遇到《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的各種無奈,杜甫眼前依舊充滿著和樂與安寧,他說:“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以及“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成都草堂落成不久,他大開蓬門,迎接到訪的友人。
一、客至固然喜,隱心還自見
關于此詩,杜甫自注:“喜崔明府相過”。好友到來,一種煩惱、萬般愁腸全都拋卻,孔子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故“蓬門今始為君開”中那種友情所帶來的快慰躍然紙上,與崔明府君深厚的交情,使得后面的酣暢淋漓顯得十分自然而真切,杜甫隨性而行的生活態度,就是放在當下,也足以讓我們羨慕。
首聯從景色著筆,“舍南舍北”交代了周遭的環境,可謂“綠水繚繞,春回大地,生意盎然”,周圍碧水環繞,路邊野花競放,鷗鳥成群。想當年,杜甫曾感慨“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野望》),獨鶴與成群的昏鴉顯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頓時一種舉目無親的孤獨感涌上心頭。也許是孤獨太久,他終于迎來了“第一個”造訪者,內心的歡快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群鷗”再來,才不會感到悲傷。而此時的杜甫已將周身的感覺器官全部打開,并全然忘卻了自己顛沛流離的往事。尤其到了成都之后,他在“浣花溪水水西頭”選擇了一處風水佳地,這里不但有著樹林池塘,并且景色幽僻,其《賓至》詩中“幽棲地僻經過少”一句,也間接證明所居之地的偏僻荒涼,然而就是這片幽僻才逐漸成為一切幸福快樂的源泉。
彼時的杜甫大概是動了歸隱的心思。首先,鷗鳥性情十分溫和,常愿與人親近,“聞道偏為五禽戲,出門鷗鳥更相親。”(2eIBbkgSMK/+CXpdFp9lEGGwDz0RRxjAuSPUY80NWZg=柳宗元《從崔中丞過盧少尹郊居》)“心閑鷗鳥時相近,事簡魚竿私自親”(李嘉祐《晚登江樓有懷》)。因此古人常將其視為隱士的伴侶,象征與qMBiFdSVrwJ/Mf9E1quo5BNhpfF1KiGBl/RY+NU9fyI=世無爭。而“群鷗日日來”,則表明杜甫所居之地異常清幽寧靜,且有著遠離世俗紛擾的喜悅,這是歸隱的環境基礎。杜甫在其《卜居》詩中亦云:“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說明在定居浣花溪畔以前就已經表達了“遠離塵俗之事”的決心。其次,生活條件艱苦,但有一定的經濟基礎,還算穩定。杜甫在《曲江三章》里提到“杜曲幸有桑麻田”,北魏至唐朝前期,國家授田給農民,桑田可作為世業田,可以世襲。盡管是很久以前寫的詩,足以證明他擁有幾畝薄田,可以維持生計。他還說“余田園在東京”(《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詩下自注),足見房產還并不止一處,這是歸隱的物質基礎。安史之亂前,杜甫參加完兩次科舉,便“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壯游》)當時他還很年輕,且沒有工作,卻有錢到處去旅游,更是側面證明了家底的雄厚。安史之亂后,他仍然過著“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進艇》),“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南鄰》)的生活,如此愜意的“組團出游”,只是靠朋友的資助,恐怕無法完成生活上的巨額開支。杜甫曾多次表達隱居的心愿,具有一定的思想基礎,如:“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故山多藥物,勝概憶桃源。”(《奉留贈集賢院崔于二學士》)更何況,他受到了儒家獨善其身和道家自然無為的雙重思想影響,開始轉而向往逍遙自由、閑適悠然的生活狀態,故鷗鳥逐漸成為了他筆下人生理想的代名詞,且不止一次的出現,如:“相親相愛水中鷗。”(《江村》)“村疏黃葉墜,野靜白鷗來。”(《朝二首》)“片片輕鷗下急湍。”(《小寒食舟中作》)
二、好友忽來訪,具飧何倉促
唐代文人的生活大概由仕和隱兩部分構成,既需追求入仕,通過不斷努力來實現“兼濟天下”的理想,同時也熱愛隱逸幽居的生活。王維在輞川隱居時,已然達到了與陶淵明“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一樣的情懷。白居易曾依山傍水營建別墅,他說“君若好登臨,城南有秋山。君若愛游蕩,城東有春園。”(《中隱》)仕隱兼顧,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杜甫草堂外的落花遍地,不曾打掃,曲徑通幽,無不表現出人跡罕至的特點,足見“隱”之深,全然一副避世獨居的狀態。“不曾”二字更是表現出一個隱士的姿態,不輕易出門迎客。抑或是彼時仍高臥草堂之中,全然不知好友的到來。“蓬門始開”是作者欣喜、自信之態,古人認為“樂與人同也,是樂不孤也”,杜甫新居始成,需要與好友分享此時的快樂,子曰:“德不孤,必有鄰”。就是因為相信一定會有志同道合的人來與自己做伴,所以“蓬門始開”,而非獨為崔明府而開,隱者自有其清高的人生志趣,“偶得幽閑境,遂忘塵俗心”,這是他們畢生追求的人生目標。杜甫在寂寞之中,好友臨門而不出迎,便已顯現“忘塵”之志。
頸聯“市遠”二字更是說明杜甫所居之處地方偏僻。“茶七飯八酒常滿”是中國傳統的待客方式,“盤飧”并不一定是珍饈美味,能在倉促之中備齊食物款待友人,也稱得上盛情了。至于說“無兼味”,并非無錢購買,一則是遠人到訪得很突然,沒有時間作充足的準備;二則是地方偏遠,交通不便,食材資源相對匱乏。筆者認為此處的“家貧”只可看做是杜甫自謙之詞,好友遠來,但有樽酒相陪即可表心意,足見二人友誼之篤厚。而杜甫向來率性縱情、灑脫開懷。有一次好友來訪,他留客與坐,不但以“粗糲”招待,還拉著好友去看自己種的藥材和花草。李白待客則是“一杯一杯又一杯”,偏把自己灌醉了,然后對好友說:“我醉欲眠卿且去”,與之相比,杜甫的待客之道總算得上十分至誠了。
從“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兩句來看,筆者認為這是杜甫的一種自謙和真誠的表達,而非真的拿不出好的東西款待客人。“盤飧市遠無兼味”只是說自己住的較偏僻,往來市鎮不便,所以盤中食物并不豐盛,沒有多種菜肴。或許是杜甫當時的生活狀況并不富裕,但他依然盡力款待客人,展現了他的真誠和熱情。“樽酒家貧只舊醅”則是說家境貧寒,家中儲藏有陳年的舊酒,“舊醅”并不是指酒的質量差,而是指酒已經存放了一段時間。在古代,陳年的酒往往被認為更有味道,更有價值。因此,杜甫這里用“舊醅”來形容他的酒,實際上也是一種自謙的表達,同時也表達了他對客人的尊重和款待之意。
總之,杜甫以自己獨特的人格魅力和文學才華,表達了對客人的真誠和熱情。當客人突然來訪時,杜甫親自打掃了庭院,為客人營造了一個舒適、整潔的環境。在款待客人時,盡管家中并不富裕,杜甫依然盡力準備了酒菜,與客人共享簡陋但溫馨的宴席。這些行為都體現了杜甫熱情好客和真誠待客的態度。
三、呼得鄰翁來,“敲”籬共舉杯
尾聯是本詩的高潮部分,杜甫與崔明府越喝酒意越濃,興致越高,氣氛在此時應是相當熱烈。題目既然是《客至》,除描寫的好友到訪、酒菜款待等場面外,還出人意料地提到了邀鄰助興的情節,倘是二人的氣氛不夠活躍,于是呼來鄰翁對飲。古人有“茶三酒四”的說法,李白一個人獨酌,都喝出了“對影成三人”的感覺,宋代詩人汪元量曾有“一樽酒對三人飲”(《常州》)的句子,喝酒講究氣氛,更講情調。
筆者認為,“肯與鄰翁相對飲”中的“肯”字當作“愿意,心甘情愿”之意解釋,意如《詩經·碩鼠》之“莫肯我顧”。那么,“肯與鄰翁飲”則顯得杜甫熱情好客。或許還有另一種解釋,“翁”字作為男性的敬稱,比如:杜甫《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那么“鄰翁”便理所應當的代指崔明府,杜甫與之相鄰而坐,相談甚歡,這樣解讀似乎更切合題旨以及當時的場景。況且“余杯”即殘酒,如果真的請鄰翁作陪,主人卻以殘酒招待,并不能體現應有的待客之道。加之首聯“舍南舍北皆春水”描寫的居住環境,“市遠”指出的地方偏遠,更兼“花徑未掃”從側面表現的杜甫幽居獨處的狀態,共同證明無人與之往來。如賈島《題李凝幽居》一詩中描繪的一個閑適清寂的隱士居所,“閑居少鄰并,草徑入荒園”,隱者李凝的居所是一座草木萋萋的荒園,不但人跡罕至,而且沒有任何鄰居,唯一的道路就是一條長滿了青草的石路。杜甫詩中描寫的環境與李凝幽居幾盡相同,也從側面說明杜甫并無鄰居。
至于“隔籬呼取”一句,目前幾乎所有的版本都作“請隔壁的老翁共飲相陪”來解釋,由此引申,筆者還有一些微認知,冒+HGgP+fYVC0WEY4VubqxcQ==昧呈現。《漢書·揚雄傳下》有“拮隔鳴球,掉八列之舞”句,顏師古注:“拮隔,擊考也。”“隔”可以通“擊”,作“敲打”解釋。因此該句或可理解為:杜甫敲擊籬笆,大聲呼喊,作勸酒之態。那么,我們在腦海中浮現以下畫面:“杜甫與崔明府酒意越濃,興致高昂,漸入醉態,便雙雙敲擊著身旁的籬笆,打著節拍,大聲呼喊,盡情歌唱,殷勤勸酒。”
譚元春《唐詩歸》云:“‘肯與’二字形容貴客豪賓,入妙。”而“隔籬”二字應是言“主之貴”,“盡余杯”則是言“客之豪”,這一句形神具備,主客兼得,是本詩最大的妙筆。如此理解既是立足于當時的場面,也更符合杜甫詩本意。
《客至》一詩記錄了主客對飲時的歡快心情,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和人情味,更有一個詩人對人生至味清歡的追尋。面對生活的種種無奈,我們與其在繽紛塵世逗留,不如返璞歸真。大道至簡,自然中最尋常的山石草木,落花幽徑都是另一種心態的折射。杜甫晚年渴望遠離塵囂,過著寄情山水,自在逍遙的生活,同時約二三好友,敲籬助酒,率性從容。這樣的生活狀態不止吸引杜甫,對于當代人而言,同樣具有強大的誘惑力。
在古代,鄰里之間的交往是非常重要的,這種親密無間的鄰里關系體現了社會的和諧與溫暖。杜甫通過這首詩,表達了對這種淳樸的鄰里情誼的贊美,同時也反映了他自己的樂觀豁達和熱情好客的性格。作為客人的崔明府或許能夠感受到這種溫馨而親切的氛圍,仿佛自己也成為了這個家庭的一員,與主人共同分享這份歡樂和美好。這種跨越了身份和地位的真誠交往,讓人深感溫暖和感動。
四、待我無牽掛,從此隱天涯
公元760年秋杜甫入川時已經48歲了,攜老扶幼,輾轉波折,幸有好友嚴武主政庇佑,還有較為安定、富裕的生活環境和深厚的文化底蘊,我們認為的那個悲天憫人的慈悲老頭,在經歷了一生的意氣風發、追求出仕之后,寫下了“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此意陶潛解,吾生后汝期”(《可惜》)的句子。這一方草堂,對于杜甫來說,或許是桃花源之于陶淵明一般,一方凈土,水云之間,兩位詩人卻跨越時空,成為了彼此的知音。
杜甫在草堂定居下來后,寫了許多表現新居生活狀態的詩,YiSCQNyw74+3T2XdjeZDCA==如這首《賓至》
賓至
患氣經時久,臨江卜宅新。喧卑方避俗,疏快頗宜人。
有客過茅宇,呼兒正葛巾。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
首聯“患氣經時久,臨江卜宅新”中,“患氣”可能指的是身體上的不適或疾病,暗示了杜甫此前身體狀況不佳,而“臨江卜宅新”則表明他選擇了臨江的新居作為療養的場所,也反映了他對新的生活環境充滿了期待和希望。接下來,“喧卑方避俗,疏快頗宜人”兩句,表達了杜甫對新居環境的滿意。他遠離了喧囂和世俗的紛擾,享受到了寧靜和疏闊的居住環境,這讓他感到十分舒適和宜人。頸聯“有客過茅宇,呼兒正葛巾”進一步描繪了杜甫在新居中的生活場景。有客人來訪,他呼喚兒子整理葛巾,準備迎接客人。這一細節不僅展現了杜甫的待客之道,也體現了他的家庭生活和日常習慣。尾聯“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則表現了杜甫在新居中自給自足、悠然自得的生活狀態。他親自鋤地、采摘蔬菜,為親朋好友準備食物,這種簡單而充實的生活讓他感到滿足和快樂。
整首詩通過描繪杜甫在成都新居的生活場景和心境,展現了他對于歸隱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他渴望遠離塵囂、回歸自然,享受寧靜而自在的生活。同時,詩中也透露出杜甫對于家庭和親情的珍視和關懷,以及他對于生活的熱愛和向往。
杜甫生活在唐朝由盛轉衰的時期,歷經戰亂與流離,深感社會的動蕩不安和人民的疾苦。在這樣的背景下,他渴望找到一個遠離塵囂、寧靜自在的隱居之地,以尋求心靈的慰藉和精神的寄托。他贊美隱居的寧靜與自由,描繪隱居環境中的自然風光和田園生活,表達了對這種生活的熱愛和向往。在他的詩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對山林、田園、茅屋等隱居環境的描繪,如“禮樂攻吾短,山林引興長”(《秋野五首?其三》)“田園須暫往,戎馬惜離群”(《留別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闕》),以及對農耕、垂釣、品茗等隱居生活的敘述。在隱居的生活中,杜甫或許可以更加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而不必受到外界的干擾和束縛。
杜甫熱愛大自然,贊美生命的美麗和神秘。他在浣花溪畔隱居的生活中,可以更加深入地接觸和觀察自然,感受生命的律動和力量。這種對自然和生命的敬畏和尊重,無不體現在他的詩歌創作中,使他的詩歌具有更加深刻的思想內涵和藝術價值。
(作者單位:云南省昆明市金岸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