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于勒》是19世紀法國著名作家莫泊桑的代表作。故事發生于19世紀80年代的法國,當時的法國資本主義蓬勃發展,金錢至上觀念盛行。小說中,受赴美潮流的影響,叔叔于勒也成為赴美者之一。菲利普一家人將叔叔于勒作為精神寄托,希望叔叔于勒在國外發財之后將他們帶入上流社會。然而在一次旅途中,“我”卻陰差陽錯地發現叔叔于勒竟在船上賣牡蠣,一家人發財夢由此破碎。莫泊桑以平淡的情節塑造人物,以真實的細節凸顯人物性格,使得全文呈現出一種淡淡的悲哀之感。
一、“凝視”之下的主體性衰竭
凝視作為20世紀西方文論和文化研究的重要概念,指的是權力運作、欲望糾結和身份意識的觀看方式。在小說《我的叔叔于勒》中,凝視主要表現為菲利普一家人對“于勒”的凝視以及以第一視角進行敘述的“我”對于他者的凝視。
小說中,叔叔于勒一共向菲利普一家發來兩封信。第一封是在菲利普一家將他送往美洲后不久,他便寫信來說自己賺了點小錢,想要回報父親。可是叔叔于勒并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行動。而兩年后叔叔于勒又發來第二封信,大致意思是于勒將起身前往南美洲,一旦發了財就會回家報答家人。由這兩封信發來的時間節點以及兩封信的內容不難發現,叔叔于勒可能確實在去往美洲時賺了點錢,但是由于種種原因,這份買賣并不長久。也就是說至少于勒在寫第二封信時,他本身還是不富裕的。而于勒為了掩蓋這一點,他把這次動身說成是一次長途旅行且幾年內不會通信,這恰恰說明于勒自己對這次行動也是不抱有希望的。這里的信包含著兩層意思,第一層是表達于勒“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的堅決態度。此外,這封信也是一封訣別信。于勒真正想表達的,是如果他在外發不了財他就不準備回來的想法。菲利普夫婦固然能V/Tl1pLbHQQp8RlVVi5dnw==分析出這兩點,但是哪怕希望渺茫,他們卻還是把于勒當成了一個遙遠的指望,甚至是一種將他們一家從貧苦泥沼中拉出來的符號。所以,菲利普一家每逢周日都會穿戴整齊去海邊棧橋上散步,并且父親每次看見大海船都會說:“唉!要是于勒在這艘船上,那該有多好啊!”這句話運用虛擬語氣,暗指父親也認為于勒發財回家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愿望。當父親看到從遠方回來的大海船開進港口來,表面上是父親“看”船,實則“船”是菲利普一家人欲望的投射,“凝視”在此刻成立。凝視所誘發攜帶的幻想是欲望的投射,觀看主體希望沿著對象的缺席,到達在場欲望的滿足,但我們所能達到的只能是欲望本身,凝視本身所印證的只是欲望對象的缺席與匱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莫泊桑在小說中給人物活動設置了一個典型環境——輪船,船既是希望的使者也是漂泊的象征。于勒當初就是坐船去美洲的,遠方回來的大船對菲利普一家來說,承載著希望和驚喜。菲利普一家乘船去哲爾賽島游玩,船又承載著他們的渴望與夢想。在輪船上,菲利普一家與于勒碰面,面對窮困潦倒的于勒,菲利普一家希望破滅,無處可逃。這艘船既承載著菲利普一家從期待到破滅的過程,又承載了于勒漂泊的生活,凸顯他失敗者的形象。
結合當時的社會背景來看,19世紀末20世紀初,法國資本主義蓬勃發展,對金錢與名譽的追逐,想要躍居到上流社會的渴望,滲透到法國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也恰恰印證了菲利普一家為什么每逢周末便會穿戴整齊去往海邊,他們往遠處眺望,真的只是盼望親人歸家嗎?答案顯而易見。“于勒”在文中并不單單是推進全文行進的一個重要人物,他更多的是作為菲利普一家的欲望投射點所展現出來。正如文中所說,菲利普一家對于叔叔于勒在信中所說的“可能歸來”也展開了詳盡的計劃,甚至計劃到要用這份錢購置一所別墅。福柯認為“凝視”本身就是規訓,而菲利普一家的行為,正是主體受他者規訓下的產物。菲利普一家在認出叔叔于勒在船上賣牡蠣之后的倉皇逃離,正是規訓力量的強大和個人主體性衰竭后的無力。作者以一種平和的語調體現出一種綿里藏針的諷刺,這種諷刺不易察覺,也并不犀利,構成一種溫和的藝術張力,同時也暴露了金錢社會下人性的異化以及小人物的生存境遇。
二、“留白”之下的人物塑造
德國接受主義美學家伊瑟爾認為,文學文本總是結構性的存在著大量沒有實際寫出來或者明確寫出來的東西,他稱之為“未定性”。留白就是指在文本中留下未定點,讓讀者根據自己的想象加以填充。正如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說:“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像,言有盡而意無窮也。”
在《我的叔叔于勒》這篇小說里,作者莫泊桑較少對叔叔于勒進行正面描寫,有關于勒的故事大多都是從旁人口中轉述過來的。他是一個模糊的角色,經歷也并不明確。從文中我們只可以得出,于勒晚年的工作就是在船上賣牡蠣,至于他究竟有沒有發達過,我們并不能從文中得出一個完整的結論,但這并不代表他是一個滿口謊言的壞人。父親在去船長那里打聽于勒底細時就提到,當船長在美洲遇到于勒時,于勒提到他有個親戚,但由于于勒欠親戚的錢所以他并不想回去,這些話語可以看得出于勒是一個心存良知的人,他對菲利普一家是心存愧疚的。
換個角度來看,作為哥哥的菲利普在船上一眼就認出了于勒這個弟弟,那于勒有沒有認出菲利普這個哥哥呢?首先,于勒作為一個在外漂泊幾十年的人,他的外貌一定是變化非常大的,這幾年他一定吃了非常多的苦,再加上他去了許許多多的地方,所以他的外貌與行為習慣都一定會與之前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可盡管于勒發生了這么大的改變,作為親哥哥的菲利普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反觀菲利普,雖然菲利普一家的生活物質條件始終匱乏,但畢竟菲利普不像弟弟那樣整日風餐露宿,所以外貌變化肯定相對較小。文中有一個細節是透過敘述者“我”的視角表現出來的,“他又老又臟,滿臉皺紋,眼睛片刻不離手里干的活。”這句話表面是在勾勒于勒如今的外貌特征以及賣牡蠣時的狀態,實則是在暗示讀者,引發讀者思考,一個在船上靠賣牡蠣為生的人在遇到來來往往的游客時,真的只會低著頭埋頭苦干嗎?所以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認出了哥哥菲利普卻又想避免與他們接觸。所以,于勒與菲利普一家之間是存在著一種不溝通的溝通,一種隱形的交流,悲劇感油然而生。
于勒在文章中完成了兩次身份的轉變,第一次是從家里人都討厭的流氓,在被家人送往美洲后成為菲利普一家精神寄托的“富豪”。莫泊桑在處理這一部分時也留下了大量空白點,比如:于勒在去往美洲后是否真的賺到了錢?如果他真的賺到了錢為什么不給哥哥菲利普一家一些實質性的幫助?第二次身份的轉變是從富豪轉變為賣牡蠣為生的流浪漢。至于于勒在這幾十年里經歷了什么,他曾經是否賺到了錢,作者均沒有說明,只是留下一些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語來引起讀者思考,讓讀者能動地參與進來,構成了一種召喚式結構。
實際上,通過于勒兩次身份的轉變,更多展現了菲利普夫婦態度的轉變。這一態度的轉變均是圍繞金錢展開,當于勒是一個花花公子時,菲利普夫婦厭惡他,迫不急待的想要把他送往美洲。而當他們從信中得知,于勒賺到了錢,夫婦倆又變得極為尊敬他,把他視為精神寄托一般的人物,日日盼望著于勒的歸來。于勒身上寄托了菲利普一家對于貴族生活的向往,在這些向往之中,也蘊含著小人物生活的艱辛,例如:有人請吃飯從來不去,害怕回請。買的生活用品也從來都是減價之后的等等。這些都體現出在當時的法國,小人物們生活的舉步維艱。因而,“赴美”的于勒便成為了深陷貧困泥沼中的菲利普一家的慰藉與期望。可是,一家人的美夢很快就被戳破了,因為于勒迎來了第二次的身份轉變,從一個搖錢樹變成了一個賣牡蠣的失敗者。作為一個身處困境的人,連一個生活會好起來的夢也被戳破了。這是一個不給窮人希望的社會。在文中表現最為勢利的母親,當她發現賣牡蠣的人是于勒時,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要逃離。但對此不能苛責于她。作為一個母親,她十分辛苦地操持全家。因貧窮而嫁不出去的女兒,好不容易有一個因為看了于勒的信而愿意娶女兒的女婿,她當然不希望因為于勒的出現把女兒的婚事攪黃,所以逃離也在情理之中。莫泊桑將于勒真實身份的曝光也代表了小人物理想的破滅,更加彰顯了在當時社會之下小人物生存的不易。
三、“兒童視角”下的諷刺藝術
小說以第一人稱的“我”這個孩童的角度來觀察整件事情的起承轉合。人物的態度與行為,對人物的感受與評述,皆是從“我”這個涉世不深的孩子的眼里看到,也都是從“我”的角度表達的。因而“我”的第一人稱敘述,必然蘊含著作家的態度立場與價值判斷。
莫泊桑的諷刺是比較溫情的。小說的后半段,父親買了牡蠣需要付錢,但是由于父親已經認出了那個賣牡蠣的人就是他的親弟弟于勒,但他并不想與于勒相認,所以便指派了“我”去付錢。當“我”走上前去,文章終于通過“我”的視角來對于勒進行了一次正面描寫,“那是一只滿是皺紋的水手的手”,“那是一張又老又窮苦的臉,滿臉愁容。”這一刻,“我”對叔叔于勒的親情達到了頂峰,“我”在心里默念:“這是我的叔叔,父親的弟弟,我的親叔叔。”“我”對叔叔的親情配以至親無法相認的悲情,深化了整篇文章的悲哀感。于是,“我”給了叔叔于勒十個銅子作為小費,母親知道了之后,對“我”破口大罵,隨即在回來的路上便改乘其他船,避免再碰到于勒。這里菲利普一家從盼于勒已經轉變為躲于勒,這其中存在著一種背反。菲利普一家在這種絕望的處境下為了自保,只能置親情于不顧,這確實帶有人倫悲劇色彩。但是作者透過“我”這個兒童敘述視角更想強調的是,菲利普一家在這種境況之下是“沒得選”的。莫泊桑真正想諷刺的不是這些“沒得選”的人,而是這個“沒得選”的社會。
作者莫泊桑特意選了“我”這個作為全文的敘述者,原因有二。第一,于勒在早年間不僅把自己得到的那部分遺產吃的一干二凈,同時也大大占用了哥哥菲利普應得的那部分財產。可以說,于勒是直接造成“我”家庭條件拮據的重要原因。所以,在于勒還未從美洲送信回家時,“我”對這個叔叔于勒應該是不太喜歡的。當菲利普一家收到了來自叔叔于勒的兩封信之后,家人們欣喜若狂,整日盤算著如何使用叔叔于勒帶來的這些財富。這些“我”都看在眼里。如果作者以一個成人視角所描述“我”所見所感,是斷然不會用如此平和的口吻去進行闡述,而是會在不經意之間加入自己的主觀臆斷。而相反,兒童擁有純潔的心靈與簡單的閱歷,能夠使敘述內容更加真實。第二,“我”見證了菲利普夫婦從將叔叔于勒視為救命稻草到發現真相的倉皇逃離,這一態度的劇烈轉變。作者意欲以兒童天真善良的天性來對比成人世界的丑惡,審視人性,直扣人心。
十九世紀的法國是金錢至上的社會,個體的欲望無限擴張。于勒、菲利普夫婦以及文章中略微提及的準女婿都被裹挾于欲望之中。而作者莫泊桑卻偏偏以一個兒童天真稚嫩的視角來觀察敘述著這一切,使文章更具張力,大大加深了其悲劇性。“我”明知那個站在面前的就是叔叔于勒,但是卻并不能與他相認,這正是莫泊桑對這個“吃人”社會的有力諷刺。
四、結語
在《我的叔叔于勒》這部作品中,作者莫泊桑從菲利普一家物質生活的貧困以及精神寄托的破滅兩個大方面,刻畫金錢社會下人性的異化以及小人物的生存困境,并利用兒童視角進一步引發讀者對于小人物生存困境的思考。小說的基調不在于諷刺,而在于悲憫。作為19世紀法國多數底層家庭的縮影,菲利普一家的悲哀,是在當時社會條件下的一場人倫悲劇。
[作者單位:(陳麗芳)江西師范大學附屬中學;(閆奕含)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