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面對和應對復雜且影響突出的民族事象的過程中,一套完整的民族敘事逐漸建立起來,并定格于當代中國歷史之中。新中國成立后的相當長時間里,民族敘事圍繞少數民族進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被確立為國家發展目標后,中華民族在民族敘事中的地位日漸突出,一個以中華民族為中心的敘事在多種因素推動下逐步構建起來。如此,一種具有70多年演進歷史的民族敘事,既是關于民族事象的闡釋體系,也是今天了解和把握民族認知和對應方式的重要對象。今天,在國家發展的形勢和任務發生根本變化之際,根據形勢的變化思考民族敘事的重塑問題,結合對民族敘事歷史經驗的反思,塑造一個將中華民族與國內各個民族相結合的復合型敘事,從而對當代中國的民族事象進行全面的闡釋,形成一個完整的認知體系就勢在必行。
〔關鍵詞〕 民族事象;民族敘事;少數民族;中華民族;復合型敘事
〔中圖分類號〕D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4) 05 - 0001 - 10
〔基金項目〕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華現代國家建設中的民族問題治理研究”(22JJD810002)
一、引言
對于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國家而言,由民族、民族關系及民族問題等構成的民族事象,都是其國內重要且具有深遠影響的社會政治現象,因而總是會在感受問題的基礎上對其進行研究和應對,并形成相關的認知、論述和對策,尤其是對其所作的理論論述及由此造成的觀念構建,于是便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民族敘事。不同國家在此方面的作為不盡相同甚至迥然有別,有的形成了完整的民族敘事,有的則只是有一些初步的認知和論述,有的甚至對此只有初步的感性認識。不過,一定的民族敘事尤其是主導性的敘事一旦形成,就會對社會的普遍認知和觀念產生塑造性影響,甚至形成某種政治正確,引導大眾朝著特定的方向去認知,促成政黨或政府朝著這樣的方向去謀劃或構建應對之策,從而對國內的民族事象造成塑造性的影響。
當代中國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民族敘事,涉及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作為中華民族之組成單元的各個民族,還有中華民族與各民族、各個民族之間的關系。其間,執政黨秉持的意識形態以及意識形態屬性的民族政策理論處于主導地位。這樣的民族敘事實際上就是對復雜民族事象的認知體系,關于民族事象的闡釋方式在其間扮演著關鍵性角色。這樣的民族敘事不僅影響著社會對民族事象的認知和觀念,尤其是影響著人們對民族進一步的“想象”,也影響著對于民族事象的研究和學術闡釋的取向,還影響著對民族關系加以把握基礎上形成的政策應對。歷史事實表明,這樣的民族敘事也成為今天中國民族事象的塑造性力量,因而是今天思考中國的民族關系、民族問題和民族問題治理必須關注的重要方面。
當代中國的民族敘事經過了70多年的發展,它的性質、特點和演變的邏輯等都沉淀下來,以既定歷史事實的方式存在,因而具有了作為認知對象的屬性和特點。同時,這70多年的歷史演變過程,具備了對其進行歷史長時段觀察的基本條件,使擺脫具體情景中的各個因素牽絆而對其進行客觀、理性的分析已成為可能。因此,今天要對時代凸顯出來的若干新議題,尤其是民族敘事從過去強調各個民族特別是少數民族轉向強調和突出中華民族,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議題表達出來的對民族關系調整的新取向,以及對隨著中國式現代化的實現而形成的未來變化等形成全面、完整的認知,對民族敘事的演變進行梳理和反思并加以重塑,是一個必須重視的重要問題。
二、民族事象凸顯所促成的敘事構建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是當代中國民族敘事的歷史起點和邏輯vls9Ic2QAgVzT6LN3n2lFQ==起點。費正清說:“中國共產黨接管中國和新的全國性政權的建立,是一個偉大的創造性成就。”① 對當代中國民族敘事的構建和演變而言,全新的國家體制和民族事象,就是具有根本性影響的因素。
中國有人類歷史上最為悠久的國家史,但歷史上長期采取的是王朝國家體制。嚴復在《孟德斯鳩法意》按語中提出:“中國自秦以來,無所謂天下也,無所謂國家也,皆家而已。”② 辛亥革命推翻了歷史上的最后一個王朝,便按照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來構建新的國家,當時《中華民國臨時約法》中“中華民國之主權屬于國民全體”③ 的規定,都是仿照法國《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的第3條而作。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標志著中華現代國家構建的完成。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中華民族的民族國家,即現代國家。其所秉持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尤其是中國共產黨“執政為民”的基本取向,為對民族事象的觀察和認知提供了全新的政治框架和邏輯支點。
這樣一個全新的國家中呈現出來的民族事象,也是前所未有的。誠然,中華民族及作為其組成單元的國內眾多民族群體都有悠久的歷史,但它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所呈現出來的狀態是經歷了近代以來的民族構建而形成的,因而具有與其歷史狀態不同的性質和特征。一方面,歷史上由眾多民族群體交往交流交融而凝聚起來的宏大民族整體,在“中華民族”的族稱形成后,就在現代國家構建的背景下進行了現代構建,從而成為一個典型的現代民族,即nation‐state之nation,實現了由歷史形態向現代形態的轉變。④ 另一方面,中國歷史上的眾多民族群體,也在現代構建中逐漸由“××人”變成了“××族”,并經由民族識別而最終完成了自身構建,成為國內的56個民族,以中華民族的組成單元的形態存在。
在全新的國家面對全新的民族事象的條件下,對客觀存在的民族事象進行認知和應對的需要,促成了民族敘事的開啟。開國領袖毛澤東曾豪邁地說道,“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畫最新最美的畫圖。”⑤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面對著現實的民族事象而開啟的敘事構建,情況何嘗不是如此。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族敘事因為認知和應對現實問題的需要而促成,但應對現實矛盾的需要更加迫切并具有剛性,從而成為民族敘事主要推動力,也為敘事中政策導向的形成提供了條件。
中華人民共和國一成立,對民族事象中矛盾和沖突的應對問題便擺在新政權面前。一是要在新國家的體制機制設置中,構建一個應對民族事象中的矛盾和沖突的制度安排;二是在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建立新的政權和制度時,必須對歷史形成的民族隔閡帶來的問題進行妥善處理,主動疏通民族關系;三是要對少數民族構建起來后而提出的訴求進行積極回應。要有效應對這些問題,就必須了解民族國情,厘清民族關系,進行民族識別,制訂應對之策,構建民族論述。于是,在開展這一系列工作的過程中,一個富有特色的民族敘事便逐漸構建起來。
但是,民族敘事的構建并非任意而為,而是在一個特定的政治框架和價值取向的約束或規制下進行,其中的兩個方面尤為突出并具有剛性:一個是國家倫理的約束。現代國家即民族國家秉持“主權在民”的國家倫理,其邏輯上的合理性和道義上的正當性皆源于人民授權,因而不能像歷史上的政權那樣進行強權統治,而必須平等地對待國內的各個民族群體,并爭取它們的認同。另一個是意識形態的約束。執掌政權的中國共產黨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理論基礎,并堅持執政為民的理念,因而必須以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原則來論述民族現象和民族問題。
在此條件下,一個作為客觀存在的民族事象之主觀反映的民族敘事逐步構建起來,并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穩定下來,從而形成自己的內涵和特征。今天作為分析對象的民族敘事本身,是一個長期演變過程的產物。從總體上看,這樣的民族敘事大致上分為兩個基本方面:一是黨和國家的政策性敘事,一是學術界的學理性敘事。
政策性敘事的具體形態就是官方正式的和權威性的論述,核心是政策指引和政策闡釋。具體分為三種類型:一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講話,包括在執政黨的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和各種專題性會議和座談會上的講話,其中提出的命題和論斷具有元政策的意義,如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二是黨和國家具體政策中的論述。黨和國家有關部門在制定相關的法律和政策時所作的論述,政策實施中通過正式文件所作的說明和頒布的規定,也是政策性敘事的重要組成部分;三是統戰、宣傳和民族事務管理機關通gZis8uhpFsJeCI7d6Ad03HzzGP8tu2pe6BZEUcFhh7o=過文件或組織專家進行的理論論述,包括出版和發行的政策性、宣傳性讀物,也是民族敘事不可缺少的內容。
學理性敘事則是學術界通過學術研究及其成果而體現的對民族事象的描述、分析和闡釋。當代中國除了民族理論與政策、民族學等專門的學科對民族事象所進行的研究,還有更多的學科或研究領域涉及民族事象,并在研究中形成了自己對民族事象的闡釋。以研究成果表達的理論闡釋大致又分為兩個方面:一是依據本學科的規范而對具體的民族事象,或民族事象中的具體問題的研究而形成的成果,對具體的問題所進行的學理性闡釋;二是對黨和國家有關民族問題的重大決策和論斷所進行的理論闡釋,如當下對中華民族共同體、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各種闡釋性成果。
由政策性敘事和學理性敘事構成的民族敘事中,官方的正式論述尤其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講話,處于主導地位并發揮著引領作用。今天民族敘事中的核心概念、價值原則和論述邏輯,基本上都是政策性敘事尤其是領導人講話中提出來的。學理性敘事大都按照政策性敘事確定的發展方向、價值取向和理論邏輯進行,并常常對照政策論述而進行自我校正,自主性的學術敘事相對薄弱。總體上看,在整個民族敘事的構建和發展過程中,政策性敘事發揮著價值供給、概念供給、理論供給、邏輯供給的作用。因此,當代中國的民族敘事也就具有了一些明顯的特征:
首先,這是一種政策導向的敘事。應對現實的民族問題或民族矛盾的實踐需要,構成了民族敘事的基礎性動力,黨和國家在積極應對民族問題過程中所作的決策,尤其是黨和國家領導人在重要會議的正式講話或報告中提出的決策性意見,為民族問題的應對理論論述提供了基本指引,成為民族事象闡釋的圭臬。黨和國家主管民族事務、思想理論和意識形態部門的推動,以及所提出的約束性要求,則成為民族敘事中理論供給的主要渠道,為民族敘事的發展和演變提供了主要的動力和活力。這樣一系列實質性的內容,塑造了民族敘事的政策導向的基本特征。
其次,民族敘事圍繞著黨的中心工作而進行。這樣一種政策導向的民族敘事,自然要圍繞執政黨根據形勢的變化及其把握而確定的“中心工作”來確定敘事的方向、原則和內容,并形成了具有特定內涵的“圍繞中心,服務大局”的變化趨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70多年,黨和國家的“中心工作”,以及在“中心工作”基礎上形成的若干“次中心工作”,總是因時、因勢而調整,從而導致了民族敘事自身的不斷調整,從而顯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征。
再次,這樣的民族敘事具有突出的政治屬性。民族敘事由黨和國家的政策性敘事和學術界的學理性敘事兩個部分組成的結構特征,促成了由政策性敘事所形成的政治性和學理性敘事所形成的學術性這兩個基本屬性。但政策性敘事處于主導地位,學理性敘事服從和服務于政策性敘事的事實,導致了民族敘事突出的政治屬性,國外那種以某個學者提出的理論或思想為主的敘事,如多元文化主義敘事、文明沖突敘事等,都不會出現。
這樣的民族敘事,兼具認知、解釋、論述的意義,既是認知體系,也是解釋體系、話語體系,還是論述體系,同時還蘊涵著一套完整的價值觀念,并促成了相應的工作體系構建,因而便有了塑造社會認知,以及導致現實改變的功能。就前者而言,民族事象宏大且復雜的特點,使得社會個體在憑自身經驗和思考而全面把握客觀事實總是面臨難以克服的困難,因而便以社會廣泛傳播的敘事作為自身認知來源。當社會大眾都以此來形成相應認知的時候,民族敘事就擁有了塑造社會的認知功能。而就后者而言,調整并改變民族關系的政策的制定和實施,總是根據民族事象中對事實的描述和論述而進行,民族敘事對相關政策的醞釀、制定和執行具有強有力的影響,民族敘事因此具有塑造現實的功能。
三、少數民族中心論的敘事及其演變
由應對現實問題而促成的民族敘事,一開始就指向了作為中華民族之組成單元的各少數民族,而對民族事象的另外一個方面即中華民族本身則關注不夠,進而導致了相當長時間內中華民族在敘事中的空缺。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中華民族與國家有機地結合在一起,成為一個現代民族。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際,毛澤東在宣告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的同時還宣告:我們的民族站立起來了。① 但是,中華民族在當時并不存在問題,也不關涉具體的人和事,沒有表達訴求的具體主體,因而便在敘事中被忽略了。與之形成對照的是,為建立新政權而進行的國家體制設置首先遇到了通過國家制度安排來保障少數民族政治權利的問題②,其次又遇到疏通民族關系并在少數民族聚居區建立地方政權的問題。在應對這些問題的過程中,必然牽涉到開展民族工作、進行民族識別、了解和把握少數民族的社會歷史狀況以及塑造新型民族關系等一系列問題,從而推動了民族敘事的構建。
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這樣一些黨和國家工作推進中面臨的問題皆指向或涉及少數民族,民族敘事便圍繞少數民族而展開,并形成了相應的敘事邏輯。這樣的民族敘事在實際演變過程中經歷了不同階段,并形成與之相應的階段性特征:
首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為應對現實問題而進行敘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少數民族聚居區建立人民民主政權,建立民族區域自治地方,實施民族區域自治政策,以及為此而進行的疏通民族關系,開展民族識別,塑造新型民族關系等,促成了民族敘事的構建和演進。其間,一些關鍵性環節推動了民族敘事的構建和發展,也為民族敘事打上了深刻印記。一是對具體的少數民族的界定。斯大林的民族定義被奉為經典,但卻無法直接用于民族識別,因而必須將其與現實的民族狀況結合而進行調整和創新,因而形成關于少數民族的具體界定和判斷標準。二是“五四憲法”的明確規定和闡述。1954年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部憲法,在“序言”中明確給出“各民族已經團結成為一個自由平等的民族大家庭”論斷的同時,確立了民族區域自治的三級自治體系,對整個民族敘事產生了深遠影響。三是全國范圍的民族調查。在毛澤東倡議下于1956年開始的全國范圍的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狀況調查,簡稱“民族調查”,掌握了少數民族的基本情況,在其調查資料基礎上由國家民委編輯的“民族問題五種叢書”多達三百多冊近五千萬字,則構建了一個完整的少數民族文史敘事。四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論述。1957年7月,中央民族事務委員會和全國人大民族委員會在青島召開了被稱為“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全國民族工作座談會,毛澤東、劉少奇、朱德等高層領導悉數出席,周恩來發表的被譽為民族問題“綱領性文件”的重要講話《關于我國民族政策的幾個問題》,對黨的民族政策的基本原則和基本問題作了全面闡述,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理論論述。
其次,“中心工作”根本性轉變后民族敘事出現的反復。1957年9月召開的黨的八屆三中全會,將社會主要矛盾確定為“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社會主義道路和資本主義道路的矛盾”③,黨的中心工作就由經濟建設轉向階級斗爭。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民族敘事無法再按原先的邏輯進行,必須適應“中心工作”的轉變,并按照階級斗爭的要求進行調整。1958年中央提出“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①論斷后,民族問題治理所要解決的問題被全面納入階級斗爭范疇。1962年毛澤東提出“階級斗爭、兩條道路的斗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要求后,民族敘事便完全被納入階級斗爭的框架中進行。
再次,“文革”結束后民族敘事進行了根本性調整。“文革”結束是當代中國發展進程的歷史轉折點,促成了民族敘事的根本性調整和重塑。其間,兩個因素具有根本和深遠的影響:一個是撥亂反正。在當時那個特定的歷史條件下,“亂”與“正”皆有明確的內涵。對民族事象而言,撥亂反正意味著重新確定民族敘事的價值取向和敘事重點,也就是轉回到階級斗爭擴大化以前的敘事方式,圍繞少數民族而進行。另一個是黨的工作重心的轉移。1978年12月召開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將黨的工作重心由階級斗爭轉向了經濟建設,并作出改革開放的歷史性決定,翻開了當代中國歷史嶄新的一頁。于是,民族敘事也隨著“中心工作”的根本轉變而進行調整,“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的論斷被終止了。② 因此,民族敘事開啟了新的階段。
最后,改革開放中圍繞少數民族權益構建起了完整的民族敘事。經過全面調整和轉變的民族敘事,在改革開放推動的現代化快速發展的背景下持續而穩定地推進。其間,一些重要因素對民族敘事產生了根本性影響:一是“發展才是硬道理”的時代基調下形成的思想氛圍,尤其是“膽子要再大一點,步子要再快一點”鼓勵下形成的思想解放,促成了對少數民族權益的全面探索;二是西方國家盛行的多元文化主義、族際政治理論、族際民主理論傳入國內后,族際關系的論述有了新的價值取向和邏輯;三是少數民族在國內利益關系全面調整以及受教育程度提高的條件下,自身權益意識覺醒后得到了迅速和持續的增強。在這樣的背景下,民族敘事全面轉向少數民族權益維護,官方的正式論述聚集于增進和維護少數民族權益,學術研究也朝著弘揚少數民族文化和增進少數民族權益方向發展。中央層面部署民族問題治理重要機制——中央民族工作會議,曾兩度將“加快少數民族和少數民族地區發展”確定為會議主題。③
經過這樣的發展和演變,一個圍繞少數民族而進行的民族敘事全面形成。尤其是在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的前10年,作為一個學科的民族學只關注少數民族,“民族研究也等于是少數民族研究,并不包括漢族研究”。④ 民族理論與政策學科則全面論述或闡釋少數民族權益維護問題。所有民族研究機構都圍繞少數民族開展研究。同時,一個具有特定內涵的“政治正確”也隨之形成,民族問題研究如果不突出少數民族權益就會受到批評。中華民族的論述則付之闕如,憲法中甚至沒有“中華民族”概念,形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族理論缺乏中華民族論述的吊詭現象。
當然,這樣的民族敘事對少數民族進行了充分論述,并產生了歷史性影響。一是通過民族學而對漢族外的55個少數民族進行了深入研究,形成了完整的研究構架和論述方式;二是它對歷史上不清楚或缺乏研究和闡釋的少數民族,進行了充分的研究、闡釋和論述,尤其是通過“民族問題五種叢書”,把少數民族的歷史、文化、語言和建立的民族自治地方,進行了全面的描述和論述,厘清了少數民族的基本狀況;三是通過完整的民族理論與政策學科,全面論述了少數民族的性質和地位,以及處理民族關系的基本原則,構建了完整的少數民族權益理論,促進了少數民族權益保護;四是促進了少數民族自我意識的增強,樹立了少數民族自立自強的良好形象,促進了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濟和社會發展。
不過,這樣的民族敘事也引出了一些值得探討的問題:一是“民族”概念專指或被局限于少數民族,不涉及漢族和中華民族,塑造了一種片面化的民族觀和民族語境;二是將維護少數民族權益視為民族政策的唯一取向,導致了民族政策以利益給予為單一手段,從而導致民族關系調整中利博弈因素的滋生,以及民族政策的邊際效用降低,致使民族問題的治理難度逐漸增大;三是這樣的民族敘事助長了民族差異的擴大,甚至導致了某些民族形成特殊論的觀念,從而致使民族領域風險隱患增多。
四、圍繞中華民族而構建敘事的努力
當代中國的民族事象中,中華民族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完成了自身現代構建,成為國家的主權者,支撐著現代國家的大廈,并對族際關系和整個社會尤其是人口的組織方式產生著深刻影響①,因而是民族敘事不可忽視的重要內容。若忽視了這個重要方面,就無法對當代中國的國家倫理、現代國家體制和屬性以及體制機制的構建與運行進行充分論述,致使國家的凝聚和共識的形成缺乏理論支撐。不僅如此,忽視和淡化這樣一個對國內眾多民族群體和族際關系具有根本規約的整體,就無法對各個組成單元及其關系進行全面論述并采取恰當應對之策,致使其間的差異性與共同性失衡。在歷史的某個橫斷面或某一時段,這樣的問題也許不太明顯和突出,隨著時間的推移或拉長,問題就會顯現出來。
事實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相當長時間內,由于特定的歷史原因,中華民族本身并未凸顯于民族敘事中,在認知領域中逐步被虛化,甚至不被當作一個民族實體看待,成為“中國各民族的總稱”② 的抽象概念。馬戎就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把‘民族’這個核心概念定位在56個‘民族’這一層面,其客觀結果是架空和虛化了‘中華民族’”。③ 隨著時間的推移,由此帶來的問題也逐漸顯現并日益突出。費孝通最先意識到這個問題及其嚴重后果,因而于1988年到尚未回歸的香港的香港中文大學發表了《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的演講,在肯定作為“多元”的各個民族地位的基礎上,論述了中華民族作為一個民族實體的存在及其意義。以極大的理論勇氣和智慧的方式提出的這一重要觀點與論斷,把實體性中華民族重新拉回當代中國的歷史舞臺,為中華民族理論和中華民族的現代構建作出了歷史性的貢獻,在中華民族的研究和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
這樣一個在當代中國民族敘事演變中極具沖擊力的觀念和論述傳回內地后便引起了極大的關注,尤其是《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一文次年在《北京大學學報》發表之后,在學術界、理論界和思想界引起了熱烈響應,刮起了一股“中華民族”的旋風。但是,隨后的討論中圍繞“一體”與“多元”孰先孰后、孰虛孰實,是自然形成還是構建而成,以及中華民族的構建性是否影響其實體性而形成的爭論,對這一重要觀點和論斷產生了消解性影響。在此背景下,政治學者根據對辛亥革命后民族國家的構建與中華民族的現代構建在有機結合中的演進,尤其是民族國家構建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而完成時,中華民族與現代國家有機地和不可分割地結合在一起,中華民族成為現代民族,即nation‐state之nation的事實的詳細梳理,全面論述了中華民族與現代國家之間不可分割的聯系,以及中華民族的國族性質,進而提出了在民族理論中增添中華民族的論述的政策建議④,豐富了中華民族的討論和論述的角度。
2012年召開的黨的十八大之后,習近平總書記在參觀《復興之路》展覽時提出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明確為黨、國家和人民追求的目標,從而將中華民族凸顯于國家發展的進程中,成為發展的主體和時代的主體。中華民族成為民族敘事高度重視的對象。在2013年召開的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為命題,彰顯了國家決策層通過有效治理來推動國家發展的意志。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召開的第四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以“中華民族”為基本概念來論述民族工作,提出了尊重差異而不強調差異的重大命題,在民族理論中增添了中華民族論述,促成了中華民族在民族敘事中的凸顯。
2017年召開的黨的十九大,將“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作為會議主題,在國家發展目標原先的強國目標表述的基礎上增添了民族復興這樣一個歷史性文化性道義性的表述,提出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要求,極大地凸顯了中華民族。次年召開的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寫入了憲法。2022年召開的黨的二十大,進一步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確立為民族工作的主線。于是,黨和國家有關民族的全部論述和政策皆圍繞中華民族而展開,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根本內容。中華民族得到前所未有的凸顯,成為民族敘事的核心。
國家決策層根據對歷史大勢、國家發展階段性特征以及國內民族問題治理規律的總體把握,通過國家治理的頂層設計而確定的戰略部署,將中華民族凸顯于國家敘事和民族敘事的核心地位。在此條件下,黨和國家落實這些元政策意義部署的機關和部門,通過各種強有力的政策和措施,進一步突出了中華民族在民族敘事中的地位,充分體現了當代中國民族敘事的政策取向、行政推動和圍繞“中心工作”而進行的特點。
一是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理論。黨的十九大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確定為國家發展目標,并提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要求后,中央統戰部等相關部門積極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敘事體系、理論體系、話語體系和工作體系的構建,并將其推廣到學術體系、教材體系和人才培養體系方面,從而逐漸構建了一個涉及面廣泛的中華民族共同體理論。
二是強化相關機構的職責。主管民族事務的國家民委,將首要職責調整為“研究提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加強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政策建議”,全面朝著突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方向開展工作。與此同時,中央統戰部、中央宣傳部、國家教育部和國家民委在全國范圍建立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基地,各地省一級的同類基地也紛紛建立。
三是建立學科和人才培養體系。在民族學學科建設朝著中華民族共同體方向調整的同時,許多高校建立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學院,努力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學科建設。在國家民委組織編寫并出版《中華民族共同體概論》的基礎上,高校普遍開設了該門課程。一些高校還設立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的博士培養方向。
四是書寫中華民族發展史。黨的二十大提出“中華民族發展史”問題后,依循中華民族歷史觀而書寫中華民族發展史的工作便開始啟動。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原則的內涵,也由2010年中央西藏工作會議提出時著眼于促進各民族關系的協調,發展為突出各個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朝著中華民族一體方向的演變,涉及面廣泛的中華民族發展史的編撰正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五是民族問題研究轉向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近年來的民族研究或民族問題研究,已經從過去關注和聚集于少數民族及相關問題,全面地轉向中華民族或中華民族共同體本身,已經發表的成果也聚集于中華民族或中華民族共同體,全國范圍內形成中華民族研究的熱潮。
這樣的情況表明,國家決策層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確立為國家發展目標,并提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要求以后,在相關黨政部門推動和學術界、理論界的積極配合下,一個以中華民族為中心的敘事體系正在迅速構建起來,形成了民族敘事的大轉向,即以少數民族為中心的敘事轉變為以中華民族為中心的敘事。
這樣的一種以中華民族為中心的民族敘事的凸顯,在中國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所產生的影響十分突出:一是重新確立了中華民族的歷史地位,此前忽略了的中華民族論述被補上和增強,中華民族的論述進入了民族理論范疇并在其中處于主導地位,憲法中也有了“中華民族”概念①,“中華民族”或“中華民族共同體”成為理論和學術表述中的高頻詞,否定或否認中華民族實體性的觀點則銷聲匿跡;二是中華民族的論述,為中華現代國家的主權和體制機制的論述提供了基礎性支撐,促進了中華現代國家論述的豐富和發展;三是為當代中國國內各個民族的性質、地位和關系的論述提供了基礎,能夠將國內的眾多民族及其相互關系置于中華民族的總體框架中加以論述;四是從理論上扭轉了民族關系差異性與共同性失衡的傾向,促進了民族關系的調整和平衡發展;五是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了理論基礎,促進了與之相適應并具有支撐作用的社會心理基礎的鞏固。
不過,這樣的民族敘事中仍有一些未引起必要的關注和系統闡釋的重大問題:一是目前的中華民族敘事突出或聚焦于中華民族或中華民族共同體本身,卻沒有將國內的56個民族置于中華民族或中華民族共同體中進行全面論述;二是目前的中華民族敘事,并沒有對中華民族與各個民族的關系,以及各個民族在中華民族整體中的地位和它們的相互關系進行系統論述;三是目前的中華民族敘事,還沒有將中華民族與中華現代國家有機地結合起來進行系統論述,更沒有充分論述中華民族的國家主權者的地位和屬性。
五、當代民族敘事需進行反思與重塑
梳理當代中國民族敘事75載發展和演變的過程可以看到,這樣的民族敘事首先是圍繞少數民族而進行,進而逐漸形成了少數民族中心論敘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成為國家發展目標以后,民族敘事便轉而圍繞中華民族而展開,逐漸構建起中華民族中心論敘事。不論是少數民族中心論敘事,還是中華民族中心論敘事,都與國家治理和發展的大局結合在一起,現實的依據充分且具有剛性,著眼于解決當時國家治理和發展所面臨的根本問題,與國家治理的發展演變之間形成一種小邏輯服從大邏輯的關系,在這樣的邏輯關系和歷史進程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并充分地體現了這樣的民族敘事的政策取向的基本特征。但是,相對于民族敘事的對象即客觀存在的民族事象而言,兩種不同的中心論敘事分別反映了民族事象基本構成中一個方面的內容,尚未達成對民族事象全面而完整的表達。
今天的中國到底需要或應該推動構建怎樣的民族敘事?從學理或構建一個完整知識體系的角度來看,遵循知識的邏輯是必需的選擇,一個國家主導性的民族敘事,當然要以全面反映客觀存在的民族事象為歸依。不過,民族敘事具有豐富的意識形態內涵,與黨和國家的民族理論結合在一起,關乎黨和國家應對民族問題的政策立場和政策選擇。中國如何構建或推動構建怎樣的民族敘事,并不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除了學理性的考量之外,還必須有國家治理與發展方面的考量,而且這樣的考量往往發揮著關鍵作用。從這個角度看,國家治理與發展目前面臨的形勢和任務也必須高度關注。由此觀之,以下兩方面的問題值得充分注意:
一方面,中國的傳統文明已經實現了轉型。傳統的中華文明是典型的農耕文明。人民生活樣態、社會組織結構、政治治理方式、歷史文化類型,以及將分散的人口組織成為民族群體的方式,都是在農業生產方式的基礎上形成和發展的,農業生產方式是底層邏輯上具有刻畫性影響的根本因素。但是,隨著以工業化為基本發展動力的現代化的持續推進,今天的中國已基本實現了由傳統農業文明向現代工業文明的轉型,從而發生了根本性、整體性的深刻變化。在這樣一個宏大的文明背景或基礎發生了根本性轉變的背景下,包括民族群體在內的整個社會結構都發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民族或民族群體不過是將若干個體整合起來的人口組織形式,在其底層邏輯發生根本性變化的情況下,自身及其相互關系的變化正在水波不興地進行著,在量變積累的基礎上必然發生根本性質變。今天對民族敘事重塑的思考,必須對這樣一個正在靜悄悄地發生變化的過程給予高度關注。
另一方面,今天的國家目標已經全面躍升。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中國的現代化在改革開放的推動下全面、深入且快速地推進,并以2010年經濟總量居于全球第二位并持續穩定攀升的事實體現出來。在新的形勢下,國家決策層根據對形勢的把握,在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同時,進一步提出了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目標,從而將整個國家發展的目標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并將在實現這些目標的過程中對國家和整個人類產生深遠影響。今天,這一發展目標在展現宏偉的未來愿景的同時,不僅為今天中國政治、經濟和社會的構建提供了目標指引,也為民族敘事的塑造提出了明確方向。對民族敘事重塑的思考,必須有利于這一發展目標的實現。
在今天這樣一個時間節點上思考構建或推動構建怎樣的民族敘事的問題,既要對已經定型或定格在歷史上的民族事象演變的經驗教訓進行理性的思考和總結,也要立足于今天中國所處的歷史條件以及國家治理與發展的未來愿景,既要客觀、全面和完整地反映當代中國的民族事象,也要適應國家治理與發展的需要,促成與文明轉型及國家發展目標相適應的新型族際關系的構建。從這一立場或角度來考慮,民族敘事就必須從政策取向的敘事轉向現實取向敘事,不應以某一類民族為中心,而應該超越或突破中心論敘事的窠臼,將具有國家形式和國族意義的中華民族,與作為中華民族之組成單元的包括漢族在內的各個民族結合起來,構建或塑造一種復合型民族敘事,全面、準確地反映民族事象的全貌,提供一個關于中國民族事象的完整認知或闡釋體系。
這種著眼于全面、完整地反映中國民族事象的敘事,高度關注并重視經過現代構建而實現由歷史形態向現代形態轉型的中華民族所具有的國家形式和內涵,作為國族而對國內眾多民族的統合和統攝作用,以及今天成為國家發展的主體后,國家決策層作出的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戰略部署所產生的促進作用,因而在整個敘事中把國內眾多民族作為中華民族的組成單元,把中華民族與各個民族結合起來進行全面的論述和闡釋,既要突出中華民族與各個民族的關系,也要在中華民族的整體中闡釋和論述各個民族的關系,從而在觀念層面對中國民族事象有一個完整的體現或反映。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復合性或整體性的民族敘事,并不是將已經存在的兩種中心論敘事結合或糅合在一起,而是一種在新的取向下形成并具有特定內涵的民族敘事,其核心內涵在于,從不同側面將民族事象的若干基本問題說清楚:
一是要把中華民族全面地說清楚。中華民族是一個從悠遠的歷史中走來,又經過現代構建而與中華現代國家結合在一起,從而具有國家形式的現代民族,即nation‐state之nation,也是聯合國the United Nations之Nation。那么,這樣的中華民族是如何由歷史形態演變為現代形態的,在成為現代民族的過程中是如何形成國民共同體和多族聚合體屬性的,它與現代國家是如何相互嵌入并相互塑造的,它的內部結構、內在屬性和功能等,都是其中必須回答的問題。
二是要把國內的各個民族的性質和地位說清楚。今天中國的56個民族,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內部不同的民族群體,并不是nation意義上的民族,既不具有國家形式,也zxz03qpHfhARxzKkTAajJ8CFIq9+ijYu/EqQsySHxKU=不具有nation的性質和地位,當然也不會按照nation意義民族的規律而演變。就其本質而言,它們就是不同的歷史文化共同體,在國家的框架內交往交流交融,因而不能將它們抽象化、絕對化,不能援引有關nation的權利義務關系來論述它們的權利及其保障,也不應推動其朝著nation的方向發展和演變。
三是要把中華民族與各個民族的關系說清楚。中國自古以來疆域宏大,疆域內不同區域間的巨大差異與農耕文明或農業生產方式的結合,促成了不同地域內人們創造了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化在歷史演變中將分享它們的人們連結成為不同的民族群體。這些不同的民族群體在長期的交往交流交融過程中,逐步朝著形成一個更加龐大民族群體的方向演進。在近代以來的民族構建中,中華民族經由人口國民化、國民整體化的路徑和正在構建中的各個民族凝聚為一個整體路徑,成為一個龐大民族實體,各個民族則成為中華民族的組成單元。中華民族與國內各個民族的關系是民族敘事中必須說清楚的基礎性問題。
四是在中華民族框架內把各個民族的關系說清楚。在當代中國民族事象中,中華民族與國內各個民族是兩種不同類型的民族。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中華民族與現代國家結合在一起,具有了國家形式和主權者的內涵,因而是國家民族即國族。國內的56個民族則是歷史文化共同體,它們又是不可分割地結合在一起的,并受對方的影響和制約。既然56個民族是中華民族的組成單元,它們之間的關系及其演變就受到整體的規制。各個民族之間的關系又關乎中華民族整體性的維持和功能的發揮。
塑造這樣的復合性并具有整體性特征的民族敘事,既是歷史經驗總結基礎上得出的結論,也是對現實的國家治理與發展形勢進行分析而得出的結論,具有突出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然而,構建這樣的民族敘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僅會因為要改變原有的民族敘事方式和邏輯而遇到阻力,而且這樣的民族敘事所涉及的問題多樣而復雜,許多問題盡管在意識形態層面有許多表述,但其間若干基本或重大的問題都沒有在理論上說清楚。同時,既有民族敘事中反復出現并在政策論述中一再強調的基本原則和基本理論已經根深蒂固,今天基于現實性取向而進行的把中華民族與各個民族結合起來的敘事的構建,意味著或總是會伴隨著一系列理念突破,因而也會遇到傳統的觀念和理論的阻礙。但是,在這樣的民族敘事重塑所具有的意義以及推動這樣的民族敘事構建的現實意義日益凸顯的條件下,經過從事相關研究的學者和理論工作者在此問題上付出更多的努力,并經過一個較長的過程,這樣的目標就一定能夠達成。
六、結語
在當代中國的歷史上,已經定型并形態化了的民族敘事,雖然只是民族事象的觀念形態的存在,但它的意義卻十分突出和重大。尤其是對國內的眾多民族、民族關系、民族問題治理的官方論述,表達了一個國家對客觀存在的民族事象的基本認知和態度。這樣的民族敘事反過來又對中華民族、國內各民族,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民族問題應對的方式等發揮著重要影響,進而影響到相關社會輿論的塑造,促成了具有特定內涵的“政治正確”的形成。如果如安德森所說民族是想象的共同體,民族敘事還會引導人們朝著特定的方向去進行民族想象。回溯當代中國民族事象的變化還能夠發現,民族領域中的許多問題都與這樣的民族敘事有著直接或間接的聯系,民族問題上認知、論述和應對上的得失都可在其中找到線索。因此,對于這樣的民族敘事,絕不能小覷,更不能忽略或視而不見。
對這樣一種具有特定內涵并隨著國家治理與發展的變化而不斷調整的民族敘事,必須給予高度重視。一方面,應該將其當作對民族事象認知和論述的總體框架,通過對其進行梳理和審思,從民族事象之觀念形態存在的角度來把握當代中國的民族認知,以及對民族事象認知演變的邏輯。另一方面,也應該將其當作對民族問題治理具有重要影響的因素,梳理它與民族政策制定與實施之間的互動,以及影響民族政策的機制,進而促成適應國家發展對民族關系期待的民族敘事的塑造,并通過這樣的敘事塑造來為適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型民族關系的構建創造條件。
(責任編輯:陳果)
① 費正清:《偉大的中國革命》,劉尊棋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99年,第329頁。
② 孟德斯鳩:《孟德斯鳩法意》上冊,嚴復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87頁。
③ 《孫中山全集》第2卷,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220頁。
④ 參見周平:《中華民族的現代構建及其意義》,《社會科學研究》2021年第6期;周平:《中華民族的國家敘事》,《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2022年第1期。
⑤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7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第178頁。
① 毛澤東說:“我們的民族將再也不是一個被人侮辱的民族了,我們已經站起來了。”參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編:《毛澤東民族工作文選》,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29頁。
② “據李維漢同志回憶,1949年人民政協籌備期間,毛澤東同志就是否實行聯邦制的問題征求了他的意見。”李維漢作了深入的研究后提出:“在統一的國家內實行民族區域自治,更有利于民族平等原則的實現。中央采納了這個意見。”參見中共中央統戰部:《民族問題文獻匯編(1921. 7—1949. 9)》,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前言,第10頁。
③ 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歷史》第2卷上冊,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年,第461頁。
① 1958年8月27日中共中央批轉青海省委關于《循化撒拉族自治縣反革命武裝叛亂事件的教訓》的報告中指示,“在少數民族地區的工作中,應當結合當地條件,堅定不移地貫徹階級路線”,并強調“要時刻記住:在階級社會里,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不把握階級實質,是不能夠徹底解決民族問題的。”參見《當代中國的民族工作》上卷,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3年,第143頁。
② 1980年3月,中共中央在批轉《西藏工作座談會紀要》時指出,“在我國各民族都已實行了社會主義改造的今天,各民族間的關系都是勞動人民間的關系。因此,所謂‘民族問題實質是階級問題’的說法是錯誤的,這種宣傳只能在民族關系上造成嚴重誤解。”參見《當代中國的民族工作》上卷,第164頁。
③ 1992年1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在北京召開了中央民族工作會議,創設了研究和部署民族問題治理的一種新機制——中央民族工作會議。1999年10月召開的第二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以及2005年5月召開的第三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皆以“加快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為主題。
④ 費孝通:《簡述我的民族研究經歷和思考》,《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2期。
① 現代意義的中華民族具有突出的人口整合的功能,是將全國整合或組織起來的重要形式,也是徹底改變中國人“一盤散沙”狀況的根本因素。參見周平:《中華民族的人口整合功能》,《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2023年第1期。
② 王鐘翰:《中國民族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第20頁;《現代漢語辭海》,北京:新華出版社,2002年,第887頁。
③ 馬戎:《中國民族關系現狀與前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35頁。
④ 筆者在擔任國家民委首屆決策咨詢委員的2013年7月,向有關部門提交了《民族理論應該增加中華民族的論述》的咨詢報告,政策建議被有關部門采納,對中華民族被納入民族理論發揮了積極作用。
① 2018年3月11日,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增添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內容。于是,現行憲法中第一次有了“中華民族”概念。當然,這樣的表述與“中華民族入憲”的要求尚有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