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然權利在現代政治哲學的脈絡中有堪稱顯赫的歷史,但它還有未來么?20世紀政治哲學的兩大巨擘——羅爾斯和諾齊克——對此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前者完全拋棄自然權利,而后者將之作為“最小國家”的理論起點。譚安奎的《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無疑響應了羅爾斯的“拋棄論”;他從福利權問題入手,穿針引線,最終提出了“洛克式自然權利消解公共自主性”這一重要批評。本文的立場既不同于羅爾斯和譚安奎,也不同于洛克和諾齊克。通過細致考察對洛克式自然權利的兩種理解,本文認為完備性自然權利固然會消解公共自主性,但在資源相對稀缺的境況下,我們只能辯護一種非完備性自然權利,而它與公共自主性以及福利權可被融貫地置于一個功能主義的國家理論之中。
〔關鍵詞〕 自然權利;公共自主性;福利權;社會基本結構;羅爾斯
〔中圖分類號〕D0-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4) 05 - 0160 - 09
一、引言
自然權利常被認為是現代政治秩序的重要起點。但隨著“公民身份”和“社會福利”等觀念的日益流行,我們該如何設想自然權利在現代政治秩序中的地位,如果它還有任何地位的話?比如,羅爾斯《正義論》往往被認為是20世紀最重要的政治哲學作品,但在其理論建構中絲毫沒有訴諸自然權利。①諾齊克的《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當然強調了自然權利,并為“最小國家”辯護,但這種強調因為凸顯了自然權利與公民身份、社會福利等觀念的沖突,倒更像揭示了自然權利的局限。②
譚安奎教授在近作《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③(以下簡稱“譚著”)中同樣處理了上述重要問題。他以福利權問題為切入點,用極其細膩、精妙的手法向讀者展示了現代政治秩序內在緊張和可能重構:自然權利本質上是一種消極的主體性權利,它不但使積極的福利權無立錐之地,更意味著經由契約論建立的國家實際上被降格為私人爭端的裁決者,從而消解平等公民實施共同決定、集體自治(即譚著所謂“公共自主性”)的可能性;譚著于是拋棄自然權利的邏輯,以羅爾斯式公共自主性來重構現代國家理論,在其中福利權作為公民政治參與的必要前提而一同進入羅爾斯所謂的“基本自由”清單。
譚著對現代政治秩序(連同福利權問題)的羅爾斯式重構,其必要性依賴于其提出的兩個主張:(1)自然權利使得福利權無法得到證成;(2)自然權利還將消解公共自主性,因為它將國家降格為私人爭端的裁決者。關于這兩個主張,有兩點值得注意(下文將有更多說明):首先,和諾齊克一樣,譚著論及的自然權利是一種洛克式自然權利,而非霍布斯式自然“權利”(這與其說是一種權利,不如說是一種不受任何義務約束的自由,即個人為保全自己而做一切事情——包括殺害他人的自由①)。其次,對譚著來說,主張(2)比主張(1)更為根本,正是前者才使得譚著為確保公共自主性而徹底拋棄洛克式自然權利。
本文嘗試挑戰譚著這兩個核心主張,因而也就是對“如何定位自然權利”這一重要問題作出不同于譚著,也不同于羅爾斯和諾齊克的回答;挑戰的關鍵在于提出對洛克式自然權利的不同解讀。筆者將在文章第二節論證,按照對洛克式自然權利的典型理解(筆者稱之為完備性自然權利觀),主張(1)并不成立(因為至少按照“左翼自由至上主義”理念,福利權可以作為派生性權利得到證成);但主張(2)成立,而這確實暴露了完備性自然權利的致命缺點。
但不同于譚著徹底拋棄洛克式自然權利的思路,筆者將在文章第三、四節論證,對洛克式自然權利更為合理的解讀指向了一種非完備性自然權利觀,它蘊含了功能主義(而非自愿主義)的國家觀;據此,被“吸納”進國家的平等公民必須共同商討和調整用于實現社會正義(包括福利權)的權威性公共規則。因此,與譚著的上述兩個主張相反,筆者認為(非完備性)自然權利、福利權和公共自主性三者可被納入一個融貫的現代國家理論之中。
二、完備性自然權利的問題:排斥福利權,還是消解公共自主性
譚著指出,從古典“自然正當”到近代自然權利這一“古今之變”的要害在于主體性權利的確立,而“主體性權利本質上體現的其實是個人的意志”;更具體說,它體現的是“每一個人都有一種不被隨意壓倒的意志、一種自我管理的權力”。② 作為“現代政治理論與政治秩序軸心”的主體性權利話語集中體現為自然權利的理念,譚著認為它有兩個重要特征:一是它具有相對于義務的優先性,即自然權利是“規范性秩序之根基”,而義務只是在派生的意義上體現為“尊重主體性權利的義務”。③ 二是它的消極本質,即自然權利“首先就以‘免于侵犯’、‘免于干涉’的形式表現出來”。④ 如譚著所注意到的,這并不意味自然權利排斥任何類型的積極權利。由契約帶來的要求權(要求對方做某事)或制度化人權(要求國家保障一定的民事權利)無疑是和自然權利相容的積極權利,但它們都不是自立的(freestand‐ing),而是消極自然權利的派生物。⑤
值得注意的是,譚著所關注的自然權利主要是指洛克式自然權利。我們至少可以找到三方面的文本支持。首先,譚著明確指出,霍布斯式的自然權利“看似擺脫了自然正當的束縛”,但“無力在自身的基礎上為義務,從而為規范性道德和政治秩序奠基”。換言之,霍布斯式自然權利雖然也可算作一種主體性“權利”,卻不是譚著所關心的那種自然權利。⑥ 其次,譚著把私人財產權當作是自然權利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而對其自然財產權的探討也主要圍繞洛克展開。⑦ 最后,譚著主要以洛克政治哲學為例來說明為何自然權利會消解公共自主性。⑧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對洛克式自然權利的典型理解,它除了“權利對于義務的優先性”和“消極性”這兩個自然權利的共同屬性之外,尚有兩個獨有的特征:
(1)范圍完整:洛克式自然權利可以用來規范人類幾乎所有行動。這需要從三個維度來闡述。首先,自然權利被認為既包含人身權(或自我所有權,self‐ownership),又包含個人獲取對自然資源的財產權⑨;也就是說,權利的兩個可能對象(人與物)都被包括。其次,財產權本身是一個復合權利,它包含了如何處置財產的所有權利,包括交易、轉讓、舍棄、獲利、求償等權利。類似地,人身權也包含個人支配自我及其身體的一系列廣泛權利,洛克式政治哲學家通常只對它是否包含兩個極端權利——即自殺和自愿為奴的權利——而有所紛爭。① 最后,這兩種權利又被認為是基礎權利,是所有其他派生性權利(包括洛克所謂的“自然執行權”)的來源。這三個維度的疊加意味著,幾乎所有人類行動所可能涉及的權利關系都已經被洛克式自然權利“覆蓋”了,或者說都受制于它的規范與調整。
(2)指引明確:洛克式自然權利能夠為個人行動提供相當明確的指引。這些權利不僅僅是一種理念,而且是一套具備實踐指導功能的行為規范。在洛克式政治哲學家的筆下,理性的行動者明確知曉自己擁有哪些具體權利。換言之,人們憑借理性(reason)不但知道自己對多少土地擁有財產權,也知道如何處置這些土地(及其相關聯的自然資源)以便他們的行動不會侵犯其他人所擁有的權利。這一點亦可從洛克對自然狀態下諸種“不便”之根源的剖析中得到確認。洛克在《政府論·下篇》第124至126節明確指出,是一些非理性的因素導致人們對自然權利的不穩定享用:一方面是人們具有偏狹、無知、報復心、冷漠等心理和認知缺陷,另一方面是人際之間的不平等強力。②
本文把具備這兩個特征的洛克式自然權利稱之為“完備性自然權利”;相應地,這種對洛克式自然權利的理解或解讀便是“完備性自然權利觀”。
完備性自然權利有什么問題?譚著認為,自然權利的一個“(負面)遺產”是它阻斷了福利權——即個人要求其他人提供用以實現幸福生活之資源或益品的權利——得以證成的可能。由于福利權既可以作為一種自立的權利,又可以作為一種派生性權利,因此譚著的這一主張需要分兩步來檢驗。首先,作為一種自立的積極權利,福利權確實無法在完備性自然權利內獲得證成。這一點不難理解:完備性自然權利的兩個基礎(即人身權和自然財產權)本身是消極的,它們并不要求個人以任何方式增進他人的福利;而上述兩個基礎權利對于義務的優先性以及它們對權利范圍的完整覆蓋,這又意味著就人際的規范性關系而言,我們無法先從“我”的需求或福利入手確立他人(對我)的義務,然后將之關聯于“我”(對他人)的福利權。
但在完備性自然權利的邏輯下,福利權是否能以派生性權利的方式得到證成?正是在這一點上,譚著所反駁的“左翼自由至上主義”(這是一種平等主義的洛克式政治哲學)論證是值得注意的。簡言之,左翼自由至上主義認為,洛克要求個人在獲取財產權時留給他人“足夠多且同樣好”的自然資源(此所謂“洛克式限制條款”),因此那些違背條款而多占土地的人,需要賠償那些少占土地或無土地可占之人(他們往往因此陷入貧困),因而福利權可以被理解為后者對前者的求償權。顯然,以這種方式理解的福利權符合它作為派生性積極權利的特征,因此與自然權利并不沖突。對這一論證,譚著的回應是:“但這個觀點其實是對洛克的誤會,因為洛克的表述是…‘足夠多且同樣好’是一個補充性條件,它是充分條件而非必要條件。”③
但譚著的這個回應過于輕率了。即便我們認為洛克的原意是把“足夠多且同樣好”當作正當化自然財產權的充分條件,這一點不足以動搖左翼自由至上主義。當代左翼自由至上主義者完全可以說,洛克在這一點上是錯的;一種可辯護的左翼自由至上主義要求把“洛克式限制條款”當作必要條件,而且對之進行一種平等主義的解讀。④ 特別地,從自然財產權包含一種能夠把自然資源變成私人財產權的道德能力(moral power)⑤——即一種使得原初占有(original appropriation)變得可能的道德能力——入手,存在一個能避開譚著上述批評的左翼自由至上主義論證:
(1)在每個人都有霍菲爾德式自由(Hohfeldian Liberty)去使用自然資源(主要是土地)的意義上,自然資源為全人類所共享,但這個共享不是集體財產權。
(2)如果一個人P行使其原初占有的道德能力,這將意味著P所占有的土地將不再對他人開放(他人不再擁有(1)中的自由),也即P單方面施加了一個“禁止準入”的新義務于所有人。換言之,行使這種道德能力將會使其他人的意志“屈從”于占有者P的意志。
(3)因此,P這種單方面施加義務于別人的道德能力與自然狀態中每個人擁有的平等自由的地位不符。
(4)想要保持自然狀態下個人原初占有的道德能力以及行使這種道德能力的自由,但又不引起(3)中所提及沖突的唯一方式是,每個人最多只擁有把同等份額的自然資源變為私人財產的道德能力。
顯然,(4)提供了一個平等主義版本的“洛克式限制條款”(如何進一步確立同等份額不是我們在此關心的問題),這意味著那些違背此條件而占有過多自然資源的人需要賠償那些占有不足的人,而這種賠償在實踐中可體現為福利權。
既然派生性福利權能夠以上述方式被證成,那是不是洛克式自然權利就沒有問題了?然而,譚著通過對福利權的討論引出了自然權利的另一個負面遺產。福利權如果作為自然權利的派生物而存在,那它顯然就不依賴于人們的政治成員身份。但譚著指出,福利權通常而言是“個體作為一個民主的政治共同體的成員所享有的權利”。① 這里,譚著相當于重新界定了福利權,將之當作政治共同體成員的其中一項公民權。如此,福利權能否作為自然權利的派生物得到證成便不再重要;與此同時,自然權利排斥(作為公民權的)福利權的問題再度顯現。值得注意的是,譚著重新界定福利權的用意不在福利權本身,而在民主公民身份(democratic citizenship)的意涵:為了保障平等公民的集體自治(譚著稱之為“公共自主性”),民主公民身份必然包含福利權。② 相應地,對譚著而言,自然權利對福利權的排斥實際上意味著自然權利對公共自主性的消解,而這才是自然權利的根本問題。譚著明確指出,“強有力的自然權利邏輯使得公共自主性的生成本身成了問題”,其原因是,在這種自然權利邏輯下,通過社會契約構造的共同體及其政府充當的角色是“對[私人性]自然權利紛爭進行裁決的法官”,與此同時“每個人在進入共同體、結成人民的時候仍然是私人意志的負載者”。③ 換言之,在一個強有力的自然權利所構筑的“司法性國家”中,人們“共同決定、集體自治”的可能性被消解。
我同意譚著關于“強有力的自然權利邏輯”消解公共自主性的判斷。但我有必要補充,僅當洛克式自然權利被理解為具備“范圍完整”和“指引明確”的兩個特征(即成為完備性自然權利)時,它才是真正“強有力的”,從而對公共自主性的消解才是徹底的。我簡要解釋如下:在洛克式政治哲學中,我們可把自然權利看作是自然法的主要內容④,完備性自然權利的上述兩個特征意味著自然法在“管轄的廣泛性”和“指引的確定性”方面可完全比擬于實定法(positive law);自然法不再是一個代表理性的抽象理念,而變成了一個在實踐效果上幾乎等同于實定法的一套行為規則。因此,對洛克主義者而言,自然狀態已經是一個“有法可依”的狀態(類似于一個有實定法但是沒有公共裁判與執行機構的狀態),只是人們由于利害關系或純粹無知,“不承認[自然法]是對他們有拘束力的法律,可以應用于他們各種的情況。”⑤ 既然人們因為非理性因素所導致的爭端只需要一個公正的裁決者和執行者,那么人們訂立“社會契約”就只須建立一個譚著所謂的“司法性國家”。
三、非完備性自然權利
如前述,譚著在論述“強有力的自然權利”與公共自主性之沖突時,其實預設的是一種完備性自然權利。譚著從中引出的結論是,“要真正重塑公民身份并成功構造起政治自主性,我們就需要擺脫自然權利的邏輯。”① 這一結論看似順理成章,但實際上卻操之過急,原因在于,如果說洛克以及當代洛克主義者如諾齊克、西蒙斯(A. John Simmons)等所設想的完備性自然權利排除了公共自主性,那么我們至少可以問,他們是否給出了充分的理由讓我們接受完備性自然權利觀?本節的任務正在于通過考察自然財產權的證成而揭示:完備性自然權利只在自然資源充沛(比如“地廣人稀”)的非競爭性條件下才能成立,而在資源相對稀缺這一人類常態下,人們所能合理擁有的只能是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它體現為權利范圍的有限性和權利在行動指引中的(更大)不確定性。
但在這之前,我需要先處理譚著通過重新理解自然財產權而設想的一種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如前述,按照完備性自然權利觀,洛克式政治哲學允許人們在自然狀態下獲取對具體外物的財產權。但譚著通過援引西蒙斯,試圖表明自然財產權并不指向對具體外物的一階財產權,而是指使得人們獲取具體財產權成為可能的二階權利,是一種“擁有財產(權)的權利”(也即我們在上一節提到的使得原初占有變得可能的道德能力)。② 譚著提供了三個理由來支持這一觀點。③ 首先,把自然財產權理解為“擁有財產(權)的權利”意味著我們將它看作是人(作為主體)生而具有的一種道德能力,因而它完全符合“主體性權利”的要求。其次,把自然財產權當作具體財產權意味著需要通過勞動來占有外物,而洛克關于占有的勞動理論(往最好的說也是)飽受爭議;相反,將之理解為“擁有財產(權)的權利”則可以避開洛克勞動理論這一薄弱環節。最后,把自然財產權當作具體財產權還將使得洛克的兩個重要主張自相矛盾:一方面,洛克說建立政府的目的在于保護自然權利,這意味著政府無權改變自然財產權,即無權改變人們的具體財產權;另一方面,洛克又認為法律可以調節人們具體的財產權。而一旦自然財產權被理解“擁有財產(權)的權利”,則上述矛盾便消失了,因為政府保護的是“擁有財產(權)的權利”,而調節的是對于具體外物的財產權。
筆者認為上述三個理由皆不成立。首先,至少在洛克式政治哲學中,我們不能將作為主體性權利的自然權利窄化為“與生俱來的權利”(innate rights),而需要使之包含獲得性權利(acquired rights)。當西蒙斯說“我們生而具有一種能力對特定的物品形成財產權”時④,他確實指向了獲取具體財產權的道德能力,這無疑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權利。但對西蒙斯以及洛克來說,僅僅擁有這種道德能力是不夠的,我們還必須有行使它的自由,因為只有通過某種方式行使它我們才能獲得具體財產權,從而實現自我保存和自我管理。當然,問題是,行使這種道德能力的恰當方式到底是什么?洛克認為是勞動,但如譚著所言,洛克本人的勞動理論大概很難讓人信服。不過“洛克本人的勞動理論不成立”這一點只意味著我們需要尋求對“勞動”更為合理的說明,如西蒙斯提出的將勞動視為一種“為滿足需求或提供生活便利的目的性活動”(purposive activities),而不是意味著我們應該放棄行使獲取具體財產權的道德能力。⑤最后,把自然財產權當作具體財產權并不會使洛克上述兩個主張自相矛盾,因為上述矛盾實際上經由洛克的同意理論而得到了化解:為了更好地保護自然財產權,人們在簽訂社會契約時已經自愿讓渡了部分自然財產權,特別是某些處置財產的二階權利(比如讓一塊土地退出國家領土版圖的權利),從而國家有權對個人(剩余)的財產權作出調整。
綜上,譚著并未提出真正有力的理由挑戰對自然財產權的傳統理解。另一方面,如若將自然財產權僅僅理解為獲取具體財產權的道德能力(從而政府能夠調整個人對于具體外物的財產權),那譚著將很難說明在何種意義上洛克式自然權利的邏輯是“強有力的”,以及為何它會消解公共自主性(一個有權威調整具體財產權的國家顯然不再是一個被動的“司法性國家”)。
筆者對完備性自然權利的挑戰同樣聚焦于自然財產權,但批評思路不同于譚著。筆者在上一節已經提及,獲取具體財產權或使原初占有變得可能的道德能力,它因涉及主體間意志服從(主體A對它的成功行使意味著A施加一個新的不干涉義務于其他所有人,也即A讓他人的意志“屈從”于A)從而可能與每個人的平等自由相沖突。但至少在原則或理念上,這一沖突是可以得到化解的,而化解之道在于引入平等主義的“洛克式限制條款”,使得每個人最多只擁有把同等份額的自然資源變為私人財產的道德能力。在這種情況下,由于個人充分行使其道德能力的后果是占有與他人相同份額的自然資源,我們很難說在獲取平等份額的財產權時,他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其他人,因為其他人也具有同樣的自由去這么做。①
既然個人在原則上擁有把同等份額的自然資源變為私人財產的道德能力,那如果條件允許,個人便可以行使這一能力,從而獲取正當且確定的自然財產權。什么才是行使這種道德能力的恰當條件?洛克在《政府論》中對自然財產權的討論經常預設一種自然資源的充沛狀態。在這種條件下,一方面人口稀少,另一方面受制于人類的技術手段,個人所能有效占有與利用的土地也不多,因此P對土地的實際占有通常遠小于P原則上所能占有的平等份額,其他人也沒有動機去“關心”P的占有是否超過平等份額,這樣P所取得的財產權便是正當且確定的。② 不過,這種“地廣人稀”的條件雖然有利于自然財產權的證成,但因為人們之間的互動和沖突也少,這意味著國家相對于自然狀態的必要性是不顯著的。因此,如果洛克僅聚焦于這類情形,他將很難說明人們為什么要訂立“社會契約”。
隨著人口的增多,自然狀態的“不便”將加劇,國家的必要性也因此顯現。但與此同時,土地(或自然資源)的相對稀缺性也將凸顯。在這種情形下,人們當然有更強的理由去關注他人占有的土地是否滿足了平等份額的限制。此時,一個實踐上的顯著困難將會浮現:對于如何理解平等份額,人們存在深刻的合理分歧(reasonable disagreements);換言之,這個分歧并不如洛克所認為的乃是源于人們的一些非理性因素(無知、偏狹等)。這種合理分歧的最佳體現是,哪怕是洛克式政治哲學家也未能就如何進一步確立平等份額達成一致,他們之間至少存在兩種對平等份額的合理解釋:一種是平等價值論,另一種是平等的福利機會論。前者認為平等份額即是每個人擁有平等價值的自然資源,而后者認為,考慮到個人在利用自然資源稟賦上的差異,對自然資源的真正平均分配要使得每個人具有平等的福利機會。③此外,即便所有人達成對平等份額的共識(比如都贊成“平等價值”取向的土地分配模式),如何操作同樣是一個嚴峻的挑戰。如何評估土地的總價值以及根據總人口平均分配這個價值,這絕非個人僅憑理性就能完成的。這些困難意味著,當P聲稱他對特定土地的占有符合平等份額的限制時,他無法合理地要求其他人認可他的那部分財產權(或者,當P要求他人承認其占有時,他便不合理地強加自己的意志于他人)。因此,當土地相對稀缺時(而這是大部分人類社會面臨的常態),自然狀態中的個人無法通過援引“洛克式限制條款”確立他對特定土地的自然財產權。
至此我們看到,由于平等主義“洛克式限制條款”的約束,人們能否有效地行使將自然資源變為私人財產的道德能力取決于他們面臨的資源條件。當自然資源相對稀缺時,人們在原則上擁有這種道德能力,但他們無法有效行使它,因此個人也就沒有正當且確定的(對于具體外物的)自然財產權。因此,與完備性自然權利觀相反,筆者認為在資源稀缺的人類常態下,洛克式自然權利并不包括自然財產權。
那么,洛克式自然權利包括另一基礎權利(即人身權)么?如果不包括的話,整個洛克式自然權利就坍塌了。幸運的是,筆者認為人身權不會面臨困擾自然財產權的問題。由于(1)個人身體的天然分離性,以及(2)人身權本質上就是一種消極的主體性權利,所以人身權這種自然權利是彼此天然相容的(即P在主張自己的身體權時并不會施加新的義務于他人,反之亦然),因而在人類的常態下每個人都可以去行使這一權利。
接下來的問題是,在自然狀態下人身權具有何種程度的確定性?完備性自然權利觀認為,人們僅憑理性就可以從自然權利中獲得非常明確的行動指引。但即使我們把自然權利縮減為人身權,這一點也是存疑的。毫無疑問,人身權很容易被進一步具體化,從而為我們提供行動指引:許多支配自己身體的自由(比如你伸展手臂的自由),只要不觸及他人的身體,都屬于人身權,都不受他人干涉;相反,如果支配自己身體的行動侵犯別人的身體(如A揮拳襲擊B),則這種行動的自由不包含在人身權之中。然而人身權的不確定性至少體現在如下兩個方面。首先,洛克式政治哲學家們對人身權到底包含哪些權利是有爭議的。比如,它是否包含自愿為奴的權利?其次,即使就尋常的人身權而言,在人際互動的特定場合下,人們對其人身權的行使也可能相互沖突,因而產生不確定性。比如,我們在人流密集的露天場所(比如室外演唱會)可以抽煙么?對這類問題的合理分歧便反映了人身權在指引我們行動時所面臨的不確定性。
綜上,本文嘗試論證一種非完備性自然權利觀,據此,在自然資源相對稀缺的條件下,個人擁有且能夠行使的自然權利只有人身權,個人擁有但無法有效行使將平等份額的自然資源變為私人財產的道德能力。相比于完備性自然權利,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展現了權利范圍的有限性和權利在行動指引中的(更大)不確定性。
四、自然權利、公共自主性與福利權
給定上述非完備性自然權利觀,自然權利的邏輯是否仍然會消解公共自主性?回答這個問題要求我們首先澄清這種自然權利觀的政治意涵,即闡明它所蘊含的國家證成性(justification)與正當性(legiti‐macy)的觀念。①
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在權利的有限范圍和不確定性兩個方面都將“呼喚”國家。就人身權的不確定性而言,無疑由人們行使人身權引起的“摩擦”和沖突需要調節,這個需求當然也呼喚某種公共裁決機構。但僅就這一點而言,它和基于完備性自然權利的國家觀差別還不顯著。更為重要的差別在于,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在權利范圍上的“空白”(不包含自然財產權)使得我們可以對國家的功能與角色有完全不同于洛克式政治哲學的傳統想象。這一點需要稍作展開。
我們須注意,雖然自然權利不包含自然財產權,但這并不等于否認人們事實上會提出私人財產權主張(這些主張往往是個人實現和拓展自主性的重要組成部分)。當然,人們在自然狀態下提出的財產權主張通常是不清晰的,而且易于相互沖突。但與此同時,UzVE1udNm5TbMAiqn6jufQ==個人從長遠看有足夠的自利動機來解決這些財產權主張的沖突,因為那將使得他們對自己的生活(特別是生產性活動)獲得更穩定的掌控。此外,從整體來看,一個清晰、融貫且穩定的財產權體系還帶來一個“額外收益”,即它能夠促進有效的社會合作(包括市場交易),而社會合作的益處在于,它能創造更多物質財富(“把餅做大”)。② 但自然財產權的缺失意味著人們并沒有一個為理性所認可的、共享的標準來評判和調整這些往往相互沖突的私人財產權主張。既如此,我們似乎只能接受財產權的實定主義(positivism)論題,即建立與維系一個清晰、融貫且穩定的財產權體系要么依賴于習俗(conventions),要么依賴于權威性的調控制度(institutions)。由于習俗缺乏中心化的權威來調整財產權,它的輻射力和應對變化的適應力將受到嚴重制約。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習俗適用于維系一個小規模(比如村莊型社會)的財產權體系,而一個大規模的財產權體系需要一個公共的、權威性的調控制度來維系,而“國家”(state)正是在其領土范圍內提供了這樣一種權威性調控制度。這樣我們就勾勒了關于國家證成性(即國家對于無政府狀態的優勢)的一個功能性論述。
當然,任何對國家證成性的論述大概都會訴諸國家所能承擔的功能,但不同的論述對國家之功能卻有不同的想象。此外,對國家功能的不同想象與論述也具有不同的道德意涵:有些功能主義論述只能奠定國家的證成性,而無法進一步奠定國家的正當性,而有些論述則既能奠定證成性也能奠定正當性。比如,洛克和西蒙斯預設了完備性自然權利,并且相信自然狀態中的人們是因為非理性因素才導致的爭端,從而需要一個公正的裁決和執行者,那么他們就只須把國家想象為面對一套先在的自然權利體系(或自然法)進行裁決和執行的公共機構;這樣,國家的功能就只須限于某種解決私人沖突的“司法性國家”。同樣是由于完備性自然權利的確定性(以及隨之而來的推論:非經本人同意,個人的自然權利不能被改變),這種功能主義論述雖然能確立國家證成性,但并不能進一步確立國家的正當性;國家正當統治的權利只能通過“社會契約”來確立(此即國家正當性的同意理論)。
但給定本文所論述的非完備性自然權利觀,國家除了對人身權所引起沖突的裁決與執行外,更為重要的功能是創制了一個清晰、融貫且穩定的財產權體系。值得注意的是,國家的功能不止于此。如上述,對于如何進一步規范自由平等的個體之間的互動(特別是他們的財產權關系),自然權利所能給出的指引是很少的,因為它只包含了人身權,而且它也不是完全確定的。這些由自然權利留出的“空白”無疑給國家施展其功能留出了巨大的規范性空間,國家在這個空間中創制了財產權體系;換言之,正當的私人財產權是國家權威的“產物”。這完全不同于洛克式政治哲學對國家的傳統想象,在那里自然財產權體系界定和限制了國家所能擁有的權威空間。一旦私人財產權與國家權威的關系被“翻轉”(使前者依賴于后者),那么我們就不難看到,財產權體系本身是嵌入在國家權威所創設的一系列制度結構中的,或者借用羅爾斯的話說,財產權體系只是“社會基本結構”的一部分。因此,國家的功能并不僅僅在于創制了一個財產權體系,它的功能涵括對整個“社會基本結構”的創制與調整。
給定上一段對國家功能的論述,我們進一步引出非完備性自然權利觀所蘊含的國家正當性觀念也就水到渠成了。國家正當性基礎不是源于受治者(subjects)自愿讓渡個人部分自然權利(因為本就沒多少確定的自然權利可以讓渡),而是源于國家對每個人所享有的平等自由這一抽象理念的合理落實,即在有限自然權利留出的規范性空間內創制一個有效、合理和穩定的“社會基本結構”。國家在上述規范性空間內創制“社會基本結構”的行動便體現了政治自主性(political autonomy),而只有當國家成功地施展了這一功能的時候,國家才具有正當性。
至此,我們看到非完備性自然權利不但不會消解政治自主性,反而給政治自主性留出了足夠的空間。給定這個論述,我們距離接受公共自主性只有一步之遙了。譚著傾向于不加區分地使用“政治自主性”和“公共自主性”①,但嚴格來說,后者只是前者的一種民主的表現形式,因為政治自主性就自身而言既可被人民以集體決策的方式行使(從而體現為公共自主性),也可被以賢能制(meritocracy)或專家制(epistocracy)等方式行使。當然,給定本文一直仰賴的自由平等人的理念,以民主的方式檢驗和調整“社會基本結構”(事實上民主制也是這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享有默認的優先性,除非有壓倒性的證據表明在特定情形下對“社會基本結構”(或其中一部分)的調整只能或最好采納非民主的決策方式。至于具體以何種方式實施民主制,本文保持開放態度。
最后,我們來處理福利權的問題。如譚著所注意到的,我們可以在羅爾斯的政治哲學中發現兩種證成福利權的方式。② 首先,滿足基本生活需要是公民實現“公平政治自由”(即平等政治參與)的必要條件,因此福利權應被視作為一種憲法權利而得到保障(這時福利權體現蘊含在羅爾斯的正義第一原則的“基本自由”清單中)。其次,在公平程序下(例如“無知之幕”)選擇用以調節“社會基本結構”的社會正義原則時,公民或其代表會傾向于采納某種平等主義的分配方式,因而福利權也可以在這個分配模式下得到進一步保障(這時福利權蘊含在羅爾斯的正義第二原則下的“差異原則”中)。在這里筆者只需指出,本文的論述邏輯對這兩個策略都是開放的。
綜上,我們可以說,一旦采納非完備性自然權利觀,那它所蘊涵的國家觀對于接納公共自主性和福利權都是相當“友好”的;也就是說,這三者可被輕松納入到一個融貫的國家理論之中。
在結束本文前,筆者想提及一個來自羅爾斯政治哲學的挑戰。在上述調和性論證中,筆者試圖從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出發,使之銜接于一種羅爾斯式的政治哲學(特別是他關于“社會基本結構”的理念)。但無論這個論述本身有多合理,羅爾斯在其政治哲學中卻從來就沒有訴諸過自然權利。他要么完全不提自然權利,要么偶爾提及也只是將之當作一種廣為人知的正義學說來舉例。③ 這當然意味著本文的調和性論證與羅爾斯政治哲學的沖突。面對這個沖突,我們要如何回應?筆者認為存在兩種回應策略。一種溫和的回應是承認沖突,但指出這個沖突并不會直接影響本文這個調和性論證的價值,因為它旨在使自然權利銜接于一種羅爾斯式的(而非羅爾斯本人的)政治哲學。這個情況類似于,羅爾斯發展了一種康德式的政治哲學,雖然他的正義觀(即作為公平的正義)與康德的正義觀(或法權觀)相沖突①,但沖突本身并不會減損羅爾斯正義理論的價值。
另一個更為激進的回應是指出沖突的另一方是錯的,也就是論證羅爾斯對自然權利的拒斥是缺乏說服力的。本文更傾向于采納這個回應策略。顯然,考慮到羅爾斯政治哲學本身的復雜性,筆者不可能在本文余下的篇幅內展示對其較為完整的駁斥,僅就羅爾斯前后期政治哲學分別提出兩條可供進一步批評的線索。首先,就《正義論》而言,為了讓各方“代表”對正義原則的選擇過程不至于變成一種被強者主導的討價還價式契約主義(bargaining contractarianism),羅爾斯引入了“無知之幕”的設計,旨在確保“從道德的觀點看”,整個選擇過程是公平的。② 但什么是道德的觀點?顯然這里羅爾斯援引的道德觀點(moral standpoint)只能是自由平等人的道德理念,否則“無知之幕”就無法得到合理的辯護。③ 但給定這個理念,我們也就能推演出類似本文所謂的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其有效性不依賴于政治制度或社會習俗),特別是個人所享有的人身權。例如,康德就將個人支配自己身體的自由看作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權利(innate right)。④ 此外,既然自由平等人的理念(作為被預設的道德觀點)先于任何用于調整制度的社會正義原則,那與羅爾斯的主張相反,至少部分應用于人際互動的權利義務關系就不是在社會正義原則確定了之后才被代表們“選擇”的⑤,而是一開始就作為自然權利(以及相關聯的自然義務)存在的。
其次,在羅爾斯《政治自由主義》中,為了在“合理多元論”背景下追求正義社會的穩定性,自由平等人的理念不再被當作一個具有普世意涵的道德理念(因為這意味著關聯于某個整全性學說),而是被當作“人的政治觀念”(political conception of persons)。⑥ 由于“人的政治觀念”的建構取決于特定社會中的公共政治文化,到了《萬民法》羅爾斯認可了“正派等級制社會”公共政治文化對于個人的“社團主義觀點”(associationist view),即把人首先當作是社會中某個團體的成員,成員所有具有的權利和自由不是他/她作為一個獨立的主體所享有(“主體性權利”被徹底拋棄),而是主要為了履行成員的身份義務以及參與更廣泛的社會合作。⑦(值得一提的是,如果譚著試圖借羅爾斯后期政治哲學來捍衛公共自主性,那么它必須面對的一個尷尬事實是,在正派等級制社會中,其政治自主性不足以稱之為公共自主性。⑧)至此,我們清楚地看到了羅爾斯為追求“穩定性”所要付出的代價:由于放棄倡導任何具有普世意涵的道德理念,作為現代啟蒙運動重要組成部分的政治哲學在羅爾斯那里已經不再是一個批判性事業,而轉變為根據特定社會政治公共文化,對該政治社會進行內在評估與重構的一個“地方主義”(parochial)工程。借用羅爾斯本人的術語,政治哲學在他那里連“現實主義的烏托邦”都算不上;它充其量只是“現實主義的地方性烏托邦”。這個代價過于巨大。
五、結論
在“公民身份”和“社會福利”等觀念深入人心的今天,我們該如何設想自然權利在現代政治秩序中的地位?譚安奎教授在《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中以福利權問題為切入點,論證(洛克式)自然權利不但使福利權無法得到證成,更意味著對公共自主性(即平等公民實施集體自治)的消解。他于是拋棄自然權利的邏輯,以羅爾斯式公共自主性來重構現代國家理論,在其中福利權也將作為公共自主性的派生性權利而得到證成。與此論相反,本文認為自然權利、公共自主性和福利權這三者可被納入到一個融貫的國家理論之中。這種調和論的關鍵在于,我們可以合理設想一種非完備性自然權利,它所蘊含的功能主義國家觀“呼喚”公共自主性,且同樣能容納福利權。
(責任編輯:顏沖)
① 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②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4.
③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
① 霍布斯:《利維坦》,黎思復、黎廷弼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98頁。
②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87、91頁。
③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67、69頁。
④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91頁。
⑤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92、96—110頁。
⑥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67、62頁。
⑦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76—86頁。
3de814ea481bc9b901091746f1e93797⑧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177—182頁。
⑨ 當代洛克式政治哲學(特別是“左翼自由至7a41d81ee8cef74559b63a4d5e39b340上主義”)基本都持這一觀點。參見比如Michael Otsuka, “Self‐Ownership and Equality: A Lockean Reconciliation,” 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 27, no. 1 (1998); Peter Vallentyne, “Left‐Libertarian‐ism and Liberty,” in Thomas Christiano and John Christman, eds., Contemporary Debates in Political Philosophy, Wiley‐Blackwell, 2009, pp. 137-151; Hillel Steiner, “Left‐Libertarianism,” in G. Gaus and F. D’Agostino, eds.,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Soci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Routledge, 2013, pp. 412-420.
① 洛克本人不認為包含這兩種極端權利,參見《政府論·下篇》,葉啟芳、瞿菊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5頁(§6)、第15頁(§23)。但當代一些洛克主義者持相反觀點,參見比如Peter Vallentyne, “Left‐Libertarianism and Liberty,” pp. 138-144.
② 洛克:《政府論·下篇》,葉啟芳、瞿菊農譯,第77—78頁(§124-126)。
③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150頁。
④ 對左翼自由至上主義的討論,參見Michael Otsuka, “Self‐Ownership and Equality: A Lockean Reconciliation,” Peter Val‐lentyne, “Left‐Libertarianism and Liberty,” Hillel Steiner, “Left‐Libertarianism.”
⑤ 這一點也為譚著所認可,參見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76—86頁。
①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166頁。
② 這也是譚著在第四章所要論述的,參見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241頁。
③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192、179、180頁。
④ 關于洛克政治哲學中自然權利與自然法的關系(比如“哪個更為根本?”以及“兩者是否相容?”),學界有非常大的爭論。對這一爭論的回顧,參見S. Adam Seagrave, The Foundations of Natural Morality: on the Compatibility of Natural Rights and the Natural Law,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pp. 24-55. 我這里采納了西蒙斯(A. John Simmons)的觀點,他認為在洛克政治哲學中,并沒有自然權利與自然法哪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并且這兩者也是相容的。參見A. John Simmons, The Lockean Theory of Right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68-79.
⑤ 洛克:《政府論·下篇》,葉啟芳、瞿菊農譯,第78頁(§124)。
①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204頁。
②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77頁。
③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76—80頁。
④ A. John Simmons, The Lockean Theory of Rights, p. 72.轉引自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第77頁。
⑤ A. John Simmons, The Lockean Theory of Rights, p. 273.
① 參見A. John Simmons, Justification and Legitimacy: Essays on Rights and Obligati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191-192.
② 洛克:《政府論·下篇》,葉啟芳、瞿菊農譯,第21頁,§31,§33。
③ 對這兩種平等主義的介紹,參見Peter Vallentyne, “Left‐Libertarianism and Liberty,” pp. 148-149.
① 對于這兩個觀念的區分與探討,參見A. John Simmons, Justification and Legitimacy, pp. 122-157.
② 參見Daron Acemoglu and James A. Robinson,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9bf8ae1b10469b400fddcdd008f5e8d1ty, and Poverty, Crown Pub‐lisher, 2012.
①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208頁。
② 譚安奎:《自然權利的遺產:福利權問題與現代政治秩序》,第237—247頁。
③ 羅爾斯在《正義論》和《正義新論》中有提及自然權利,在《政治自由主義》《萬民法》中則完全沒有提及。參見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p. 28; Justice as Fairness: A Restatement,Erin Kelly, ed.,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9.
① 參見Arthur Ripstein, Force and Freedom: Kant’s Leg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② 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 p. 15.
③ 參見Cynthia Stark, “Contractarianism and Cooperation,” Politics, Philosophy & Economics 8, no. 1 (2009), pp. 73-99.
④ Kant, (1797) “Part I of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in Practical Philosophy, trans. and ed. Mary Grego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p. 393-394 (6: 237-238).
⑤ 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 p. 110.
⑥ John Rawls, Political Liberalism, expanded editio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29-35.
⑦ John Rawls, The Law of Peopl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 68.
⑧ 羅爾斯明確說,正派等級制中的個人不被認為是自由平等的公民,也不享有平等的政治代表權。John Rawls, The Law of Peoples, p. 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