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收養的女兒患了抑郁癥

前段時間，許久不聯系的一個遠房表姐突然找到我，寒暄過后，她突然吞吞吐吐地說，她的女兒涵月得了抑郁癥。

這個遠房表姐是我媽的一個堂姐的女兒，聽我媽說，當年，表姐的父親是一個酒廠的總經理，媽媽在一家國企當會計，表姐年輕的時候長得漂亮，人又高挑，再加上家庭條件好，上門提親的人不計其數，可表姐當時眼光太高，挑來挑去挑花了眼，一直到37歲時，才遇到比她小6歲的表姐夫。婚后表姐忙著備孕，但看了無數醫生，吃了無數藥，最終也沒有懷上。那時試管還沒有現在普及，表姐和表姐夫一商量，就在福利院領養了一個剛出生兩個月就被父母拋棄的女嬰，并取名涵月。

聽說表姐和表姐夫對這個女嬰視如自己出，別的孩子有的，涵月都有，別的孩子沒有的，涵月也有。遲到的母愛更澎湃浩瀚，表姐幾乎把所有的母愛都給了這個孩子。涵月長得漂亮，人也很有靈氣，給這個家庭帶來了無限的歡樂。

我曾見過涵月兩次。一次是在一個親戚的婚禮上。那時涵月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藍色的公主裙，活潑好動。席間，她喜歡吃一道甜食，就霸住桌子不讓動，表姐給她碗里撥了些，可她還是不同意，表姐只好對滿桌子的人報以歉意的一笑，然后把整個盤子拿掉放在了女兒面前，涵月這才停止了哭鬧。那天我也帶著兒子，兒子比涵月大半歲，他看著涵月，悄悄地對我說，媽媽，這個小妹妹是個小霸王，她怎么一點都不懂禮貌。怕孩子聲音太大讓表姐尷尬，我趕緊制止了他。

后來涵月吃飽了，非要出去玩，兒子剛好也嫌酒店里悶，我便帶著他也跟了出去。兩個孩子年歲差不多，還是很能玩到一起的。表姐和表姐夫真是愛孩子啊，兩個孩子玩了一會，涵月便抱著表姐夫的腿，要爸爸抱，表姐夫熟練地把女兒架到脖子上，聽女兒的指示到處走，看到酒店外面擺的一排飲料，涵月指著其中一瓶說，爸爸，我要喝這個飲料。旁邊跟著的表姐說，飲料喝多了肚子疼。涵月馬上開始哼起來，不嘛，我就要喝。表姐趕緊改口，那就買。

這個收養的孩子，被表姐和表姐夫養成了一個嬌滴嫡的小公主。

還有一次是一個冬天的傍晚，我去外面辦事，在婦幼活動中心又碰到了表姐。表姐說，聽說婦幼的語言課教得特別好，她便給涵月在這兒報了名，一周兩次。我們說了幾句話，天太冷，慢慢飄起了雪花，表姐便騎著電動車帶著涵月匆匆地回去了。

帶孩子學習語言課不稀奇，主要是表姐家在西郊，她那時又不會開車，騎電動車最少得跑四十多分鐘，在冷風里來回將近兩個小時，只為孩子上個興趣班。而我，那時兒子想要學圍棋，我也沒考察，就在家附近隨便給他報了個班。后來發現兒子不是那塊料，上了半學期就給停掉了。

涵月也爭氣，聽說小學時學習成績一直都還不錯。親戚們說起來，都說表姐命好，雖然沒有自己的孩子，但上天給了她一個更好的。還說涵月命更好，被父母拋棄，卻還能遇到心底這么好、家庭條件也這么好的養父母，也許這就叫緣分。

轉折是在涵月上了初中后。

本來要是按劃片的話，涵月只能上表姐他們片區的二十四中，二十四中雖然屬于一類初中，但還不是最好的。為了讓女兒有一個更好的未來，表姐和表姐夫花了大價錢，四處托關系，連表姐的爸爸都出動了，才讓涵月上了我們這兒的一個大三甲的民辦初中。

這個學校的學生絕大部分都是考進來了，學習成績很不錯，資質也80c1bc7e6eaf3246a28513c9fc8c9246很好，涵月漸漸有點跟不上了，再加上她平時喜歡吃外賣和油炸食品，表姐心疼孩子，也沒怎么限制她，她的身材就比其他女同學更高更胖，老師便把她的座位調到了最后。

初中不比小學，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小心眼。那些學習好的同學們自成一派，知道她是花錢進來的，也不怎么愛搭理她。在小學時一直保持優勢地位、受到老師和同學喜歡的涵月一時接受不了這樣的心理落差，慢慢有些失落和自卑。她常常穿著寬松的黑色衛衣，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書桌下，縮在角落里。

而此時的表姐和表姐夫像其他所有望子成龍的父母一樣，一邊著急于涵月學習上的退步，一邊開始給她報各種補習班。涵月也曾明確跟表姐表達過自己的想法，說不想在那兒上了，學習跟不上，也跟同學玩不到一起，她想轉到普通的學校。表姐則數落道她，花了那么多錢，托了那么多關系，好不容易找了個好學校，你還不知道珍惜。你不好好學習，讓你爸和我面子往哪兒放？以后怎么能有好的前途？她又勸道，剛開始都會有些不適應，等時間長了就好了。

涵月只好不再吭聲。但學習這事，真的需要些天賦，涵月越來越沉默，雖然比以前努力，但學習成績卻始終沒有追上來。班里沒有同學跟她玩，老師也不怎么提問她。她形單影只，落落寡歡。

涵月是收養的事，表姐和表姐夫一直瞞著孩子，就是怕孩子心里有陰影。但有一次，當涵月又一次考試在班里倒數的時候，姥姥忍不住責怪道：你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體諒一下你爸媽？你得知足，你看你現在過的生活，不知道比你那些兄弟姐妹們好多少倍。要不是你爸媽，說不定你在哪個飯店當服務員呢，哪還能接受這么好的教育？

雖然姥姥很快意識到不對，并住了嘴，但涵月還是聽出了姥姥的話外之音。她找到媽媽，死活非要打聽清楚。表姐見瞞不住，只好說了實話。

青春期的孩子本來就敏感，再加上這個消息過于炸裂，涵月如遭雷擊，一直待她如掌上明珠的父母居然是她的養父母，而一向自視甚高覺得自己是個小公主的她居然是個被父母拋棄的垃圾，這突如其來的落差一時讓她有些凌亂。

而表姐和表姐夫也沒有學過什么心理學，不知道此時女兒最需要的是心理上的陪伴和疏導，反而還一個勁地對涵月施加壓力，讓她好好學習，否則對不起他們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付出。

涵月破防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對這兩件事情。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把窗簾拉上，不吃不喝，任誰叫也不開門。

沒有人知道此時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從此，那個活潑開朗、愛說愛笑、眼里有光的涵月再也回不來了。

表姐和表姐夫一下子慌了，他們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們勸解，哀求，好話說了千千萬，終于，涵月打開了房門，但她簡單吃了點方便面后，就又進了房間，把自己鎖了起來。

這樣的生活一過就是三個月，其間，無論表姐和家里的其他人怎么勸，涵月都堅決不去上學，她整天都把自己鎖在屋里，除了上廁所，一天只吃一頓飯。逼急了，就拿刀子往自己胳膊上劃。有幾次半夜里，她甚至偷偷爬起來往樓頂上跑。幸好表姐和表姐夫機警，才把她連拉帶扯地勸回來。無奈，表姐只得給涵月辦了休學。為了防止女兒干傻事，她和表姐夫兩人輪流在家看著孩子。

后來，她和表姐夫在網上查了查涵月的癥狀，懷疑女兒得了抑郁癥。他們打聽到，廣州有一家醫院治療這種病效果很好，便不遠萬里，帶著孩子去了廣州。孩子說不想坐火車，他們便從北方一路開車開了兩天才到那兒。

因為長時間不走路，涵月連過馬路都得表姐攙著。去醫院做了各項檢查，診斷是重度的抑郁癥。醫生給做了心理疏導，又開了藥，涵月有些好轉。表姐和表姐夫覺得看到了希望。但從廣州回來，一切都又回到了原樣。

親戚們看到涵月這個樣子，說什么的都有。有的勸表姐說，你還指望她給你養老，你看她這個樣子，說不定還走你前頭呢。還有的說，反正也是收養的，養不熟，從現在開始你就別管她了，任她自生自滅算了。

因為涵月的病情，表姐提前辦了退休，專門在家看著孩子。而她和表姐夫也因為孩子的事經常爭吵，表姐夫心情煩躁，就老出去喝酒，說是喝酒可以忘卻一切煩惱。后來表姐隱約聽說，表姐夫和他們公司的一個女銷售走得很近。表姐夫雖然比她小6歲，可結婚這么多年來，兩個人感情一直很好，現在因為孩子的事，兩人之間有了嫌隙，表姐有心想跟表姐夫好好聊聊，可孩子的事弄得她心煩意亂，也無暇顧及。

說到這里，表姐哽咽了，她說，你說我們辛辛苦苦，把她從一個小娃娃養到這么大我們容易嗎？我一直把她當親生的孩子待，從來沒有嫌棄過她?？赡憧此F在這樣……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們整個家都得散了。

我一向嘴笨，聽后唏噓不已，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表姐，只說，別給孩子太大的壓力，再跟孩子溝通溝通，一切都會好的。不行再去別的醫院看看？

表姐說，該去的醫院她們都去過了，但孩子還是好一陣歹一陣，好的時候還能正常交流，歹的時候就是砸東西，要死要活，或者不吃不喝，躺床上看一整天手機。她從網上看了，這種病想要恢復正常，很難。而想要放Ppl/z30WlMFUeJs1KoTZ6DJQjgZyzwkAGfGi7v66sBA=棄，還不是拿刀在割自己的肉？自己十幾年的付出不是都要付諸東流嗎？她也后悔，如果當初不讓涵月讓重點初中，不給孩子那么大的壓力，孩子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半輩子要強，現在卻因為這個收養的女兒，成了別人眼中的笑話。其實她有時候也在問自己，女兒都這個樣子了，又不是親生的，就是不管她，別人也不會說啥。可是，她就是過不了心理這一關。

末了，表姐說，其實她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我兒子跟涵月差不多大，她感覺作為媽媽的我肯定能理解她，能跟她共情。

我勸她，日子是自己過的，沒必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只要自己覺得無愧于心就好了。涵月雖不是親生的，但你除了沒有生她，其他的跟親生的也沒什么區別。說不定等孩子再大些，就能體諒到媽媽的不容易了。

沉默了好久，表姐無奈地說：但愿吧。

和表姐通完電話后，我感慨了很久，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出人頭地，可是當疾病來臨，一切都會自然地往后排。

晚上上初二的兒子放學回來，我破天荒沒有逼著她再額外多做兩套卷子，我拉著兒子陪他看了20分鐘他最喜歡看的動漫，還對他說，身體健康最重要，學習是次要的，即使考試成績不理想，爸爸媽媽也會永遠愛你。兒子狐疑地看了我半天，他擔心地摸摸我的額頭說：媽媽，你是不是生病了？但看起來他還是很開心，臨睡前破天荒地對我說：媽媽。我愛你。

過了很久又沒有表姐的消息，后來才無意間聽一個親戚說，表姐帶著女兒去鄉下的一個親戚家住了?！盀榱艘粋€撿來的孩子，她圖個啥?！边@個親戚八卦完，不解地說。

我給表姐打電話，電話里，她的聲音明顯歡快起來。她說，養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她還是不舍得放棄。后來，她在網上看到，給孩子換個環境也許會好一點。于是她就帶著涵月來到鄉下。鄉下空氣好，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簡單，沒有人看不起她們。她每天帶孩子下地，摘摘花生，刨點紅薯。后來，鄰居家生了一窩小貓，涵月特別喜歡，她就領養了一只。以前孩子一直說想養一只貓，她死活沒同意，現在，在疾病面前，她愿意讓步。她還說，涵月現在好多了，每天下地干干活，孩子身體有勁了，臉上也有笑模樣了，沒事的時候還能跟小貓玩上半天。以后不管女兒能不能上學，能上成什么樣，她都不在乎了，只要她健健康康就好。她也跟表姐夫長談了一次，表姐夫說他跟那女人根本沒啥事，都是人捕風捉影。這么多年來，表姐和孩子早已成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之所以那段時間出去喝酒，是因為他心里實在苦悶，又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現在，他每到周末，就開車來看她們母女。

放下電話，我的心里像突然像開了一扇窗戶，明亮又溫暖。我轉頭跟老公說，周末別讓兒子去補課了，咱們一起去鄉下找表姐他們玩吧。老公還沒說什么，一旁的兒子立即歡呼了起來：老媽萬歲！

我和老公忍不住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