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爭中長大的孩子大概比升平盛世的小孩較早接觸到死亡。
祖母去世時我第一次體驗到親人的死亡,但是她的彌留狀態是在安詳的氣氛下慢慢轉變,因此留給我的印象也不是劇烈激動的。
在重慶遭遇大轟炸時,我們正在萬縣。記得在萬縣第一次遭轟炸的晚上,我們一聽見空襲警報就躲進洞去,進洞時在路上遇見二樓鄰居家的一個大孩子,正在跑回家去取一些東西。等到警報解除后,我們卻發現了他的尸體。上午,他還和我們一起玩過,晚上,他已變成一堆模糊難認的殘骸。
這是第一次,我忽然發覺生與死之間的界限如此之易于跨過去,又如此地難以跨回來。這是第一次,我忽然發覺人是如此地沒有保障。這也是第一次,我面對著一大堆尸體和煙塵彌漫的瓦礫場,心里不存一絲恐懼,卻充滿了迷惘。
我曾經苦苦求索,那天一夜未曾闔眼,到后來,我似乎完全掉進了黑松林,不但找不著問題的答案,甚至找不出問題的線索了。
這一種困惑,此后經常侵入我的思想。在豫鄂邊界的公路上,日本飛機用機槍掃射緩慢移動的難民群;軋軋的機聲和噠噠的槍聲交織成我腦子中一連串的問號。
在青灘之濱岸時,目擊過搶灘的木船突然斷纜;那浩蕩江聲中的一片驚呼,也把一個大大的問號再次列入我的腦中。
此后,我讀了亞歷山大東+zL5WjXfZWS7buVQbhVRvr3jF58P/40T/siK06KA+Cg=征時在印度河邊痛哭的故事,此后,我讀了阮籍猖狂窮途痛哭的故事。我逐漸明白界牌埡峰頂上眾人的無名惆悵,這是一種經驗,經驗到一時可以有感觸,但是必須在日后才逐漸了解其意義。
可是在那次以后,這種惆悵經常出現。出現在自己完成一篇稿子以后,出現在學期結束時,出現在學校結業時,出現在旅行歸來時,出現在席終人散時。
我身帶殘疾,那時又不曾正式進過學校,這種種的感觸造成我有一個時期心情相當抑郁。
抗戰末期,家里在重慶南岸的南山安定了好幾年。兄姊們都在外求學,雙親又在重慶城里辦公,我常常是獨自在山上,與繞屋青松及百數鴿子為伍。
父親自己公余雅好閱讀乙部及輿地,尤其喜歡讀傳記,因此家里多的是中外各式各樣人物的傳記。這些書籍成了我喂鴿子、看山光嵐色之外的唯一消遣。
當時我的國文水平不過小學程度,閱讀文言的典籍頗有些困難。經過幾度生吞活剝式的硬讀,居然也漸能通其句讀。大凡入傳記的人物總有些可傳之處,而他們共通之點大約往往可歸納為“歷盡艱難,鍥而不舍”八個大字。
三年沉浸在這類的讀物中,我的抑郁多多少少得到些調節,在自己心目中構建了一套做人的基本標準。
抗戰勝利了,我也得到了正式入高中的機會。
這是我第一次由自己面對真實的社會,面對競爭,面對考驗。這些幸而與我在離群索居時期建立起的一套做人標準并不完全捍格不通,我得以逐漸獲得信心。學校中競爭的空氣又挑動了我爭強好勝的脾氣,每做一事都認認真真地用盡全力。
我逐漸把自卑克服,逐漸測知了自己能力的極限。有一個時期,我相當自滿,覺得自己頗有從心所欲的樂趣。
這一個自滿的時期,幸而為時很短暫。高三上學期,戰亂逐漸逼近家鄉,城腳下滿是南來難民的草棚。我們學校響應了難民救濟運動。
一次一次難民區的訪問,把我又拉回真實的人生。一具一具只有皮包骨頭的活動骷髏,又喚回了抗戰時留下的死亡印象。京滬車上像沙丁魚似的人群也使我時時疑問到人的價值。
離開家鄉前不久,學校中有過一次去鄉下為難民工作。
我編入一組充前哨的小組,搭了一艘快艇,在大隊的幾艘木船前面開路。駛出運河后,快艇如脫弦箭駛離大隊,直駛入三萬六千頃的太湖。不到許久,茫茫水域,似乎只剩了這一只小船。在運河里噗噗作響的馬達似乎忽然啞了,船后面的浪花似乎也不再翻滾得那么有勁了。
剛出口時,同學們一個個披襟當風,大有不可一世之概。這時,大家又都靜下來了。馬達忽然停止,小船隨波沉浮,四顧一片水光,方向莫辨。波光粼粼,寂然無聲,界牌埡峰巔的惆悵突然又充塞在水天之間。
從那次以后,我做事仍舊盡力以赴,但是從來沒有享受到任何成就的快樂。
任何小事告一段落時,惆悵往往把看到成果的喜悅沖淡,甚至完全取代。“盡力以赴”變成僅是習慣而已,我竟找不著可以支持這個習慣的理論基礎。這一個時期,我嘗試著從宗教中得到解答,但是我得到了嗎?
我還在繼續追尋呢。
在美國讀書時,由于住在神學院的宿舍,我頗得到些參“禪”說“理”的朋友。
有一回在鄰室書架上取了一本加繆的作品,竟花了一夜工夫讀完那本書。這位存在主義的哲學家喜歡引用古希臘神話中西西弗的故事,作為人生的比喻。
西西弗得罪了神,他需要承受永恒的責罰。每次他必須把石頭推向山頂,而石頭又會自動滾下來。但是倔強的西西弗每次又再走下山來,把巨石往山上推。加繆認為,當西西弗懊喪地在山頂坐下休息時,他已經承認了宿命的力量,但是,當西西弗再度站起舉步向山下走去時,西西弗幾乎已經與神平等,至少他在向神挑戰。沒有想到,這次偶然拾來的讀物,竟解決了我心理上的矛盾。
我從自己的殘疾得到一則經驗,我知道凡事不能松一口勁,一旦松了勁,一切過去的努力都將白費。同時,我經常面對的那種惆悵,由界牌埡到太湖,不時地提醒我,努力與成就都未必有什么意義。
這兩股力量的激蕩,常使我陷入迷惘。前者使我有一股對于生命的執著,凡事盡力竭誠做去,后者使我產生對于生命的漠視,也許竟是對于生命意義的否定。
經過西西弗式的提示后,我才取得兩者間的協調。我現在至少了解,石頭不經推動得永遠留在山腳下,縱然石頭每次仍要碌碌地滾下去,我們仍不得不面對剛剛的失敗,繼續努力走下去。
我不知道哪一天石頭會屹立山頂,但是我知道石頭不會自己爬上山。
(本文摘自《許倬云問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