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哦，香雪》的故事空間和人物視角之妙

摘 要 鐵凝代表作《哦，香雪》以改革開放為背景，構建了獨具特色的故事空間。而作者在行文中，多次巧妙地變換敘述視角去觀察和展現(xiàn)故事空間，使空間獨具重要的敘事功能和深厚的審美意味。新舊沖突的時代背景、臺兒溝姑娘的美好品格、文化的沖突接替，得以一一展現(xiàn)。

關鍵詞 《哦，香雪》 故事空間 敘述視角

《哦，香雪》是鐵凝的代表作品，選錄在統(tǒng)編高中必修上冊教材中，它講述的是改革開放初期一個小山村臺兒溝的故事。在特殊的時間背景下，這篇小說用精妙的筆觸建構了內(nèi)涵豐富、充滿隱喻的故事空間。小說選擇的故事空間固然重要，而其中對它的觀察和描寫更加重要，這就涉及故事空間與人物視角的關系，本文將從這一方面對小說進行解讀。

一、故事空間和人物視角的關系概述

“故事空間”是西方敘事學理論的一個重要概念，敘事學家西摩·査特曼的《故事與話語》較早談及空間問題，他認為“‘故事空間’指事件發(fā)生的場所或地點”[1]，實際上，“空間不僅具有人們能看見能觸摸的物理實體屬性，更重要的，它還生產(chǎn)出人們看不見摸不著但彌漫于空間各個角落的社會關系、權力運作乃至人的思想觀念等形而上的意識形態(tài)內(nèi)容。另一方面，空間又是這些觀念形態(tài)轉化為實際的關鍵，因而空間和意識形態(tài)是一種互相生產(chǎn)、互為表征的密不可分有機結合的關系。”[2]簡單來說，小說中的“故事空間”指的是小說中人物活動的場域，它不僅提供人物活動的場所，它還具有豐富的敘事功能，它是物質的存在，更是精神的存在。而談到故事空間，就不得不談到敘述視角，敘述視角指敘述時觀察故事的角度，空間離不開視角。“敘事作品中的空間總是以一定的視角觀察和展現(xiàn)的，可以說沒有無視角的空間，而視角是特定觀察立場、特定主體傾向的表現(xiàn)，所以也就可以說，視角使得敘事作品中的空間具體化、形象化，并且?guī)现黧w感知的特點，從而具有了文化意識形態(tài)的蘊涵”[3]。空間呈現(xiàn)的景象是從敘述者角度還是從故事中人物的角度表現(xiàn)，往往蘊含不同的思想內(nèi)涵，體現(xiàn)作者獨具的匠心。以全知全能視角表現(xiàn)故事空間，往往能全景式地表現(xiàn)人物所處環(huán)境和時代背景。同時，全知視角超越了文本中人物的認知局限，對于主題有暗示的作用。而限知視角一般就是借助文本中人物的視角去觀察和表現(xiàn)空間，空間不僅僅是人物活動的環(huán)境，更多的是人物內(nèi)心活動和變化的外在投射物，它有表現(xiàn)人物內(nèi)心世界、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功能。《哦，香雪》所展現(xiàn)的故事空間有臺兒溝村莊、站臺、車廂等，而作者在展現(xiàn)這些空間時，人物視角不斷變化，呈現(xiàn)出了特殊的審美趣味，也蘊含了小說耐人尋味的主旨內(nèi)蘊。

二、全知視角與故事空間：展現(xiàn)與隱喻

《哦，香雪》開頭便是對“臺兒溝”故事空間全景式的展現(xiàn)：“你怎么也不會發(fā)現(xiàn)臺兒溝這個小村。它和它的十幾戶鄉(xiāng)親，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皺褶里，從春到夏，從秋到冬，默默地接受著大山任意給予的溫存和粗暴。”這里的敘述者用“上帝”的眼光俯視臺兒溝，寥寥幾筆，既簡略又充滿溫情地介紹了臺兒溝的大致風貌：渺小、人少、偏僻、閉塞。這里沉默而又厚重的大山，不僅賦予了臺兒溝村民樸實敦厚的品格，也作為空間符號象征了鄉(xiāng)村文明的厚重、落后與粗獷，而且通過敘述者情緒充沛的詞匯“默默地”“一心一意”，展現(xiàn)了臺兒溝的閉塞一直如此、經(jīng)久未變，這里的人生于斯、長于斯，沒有形成內(nèi)在突破改變的力量。值得注意的是，全知敘述者并非客觀介紹者，飽滿情感的詞匯道出了作者對小山村及村民的喜愛和憐惜。

而接著全知敘述者把視角轉向了這個故事空間的重要符號“火車”“鐵軌”等，“然而，兩根纖細、閃亮的鐵軌延伸過來了。它勇敢地盤旋在山腰，又悄悄地試探著前進，彎彎曲曲，曲曲彎彎，終于繞到臺兒溝腳下，然后鉆進幽暗的隧道，沖向又一道山梁，朝著神秘的遠方奔去”。這里敘述者似乎也在介紹火車開進臺兒溝的大背景，但是細讀發(fā)現(xiàn)意味不同。試把這段精彩細膩的文字換成“然而兩根鐵軌延伸過來了，它盤旋在山腰，又前進，繞到臺兒溝腳下，然后進入幽暗的隧道，又向下一道山梁駛去”，在表達意思上與原文沒有太多不同，但是趣味和深意卻大不相同。這些情態(tài)化的詞匯“閃亮的”“勇敢地”“悄悄的”“沖向”等，把冷冰冰的鐵軌人格化了，好像是充滿力量和魅力的所在，是不可阻擋又不可預知的。顯而易見，臺兒溝的鐵軌具有濃烈的象征意味，它象征著沖破閉塞、勢不可當?shù)默F(xiàn)代文明。而這里對于鐵軌的描寫又明顯帶著全知敘述者的感受和判斷，全知敘述者憐愛這個小村莊，同時他也認識到現(xiàn)代文明的不可抵擋，他超越了故事中人物的認知局限[4]，暗示了小說的主旨，即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山村落后文明的必然改變是時代之勢。但是，現(xiàn)代文明雖然是火熱的、令人著迷的，但它也有其冷漠無情的一面，全知敘述者借助于對空間的表現(xiàn)，表達了對現(xiàn)代文明更深層次的思考。文中這樣描寫“火車”：“火車停了，發(fā)出一陣沉重的嘆息，像是在抱怨臺兒溝的寒冷。今天，它對臺兒溝表現(xiàn)了少有的冷漠：車窗全部緊閉著……”再看以火車為代表的現(xiàn)代文明，它是豐富多彩的，它是熱鬧活潑的，它更是客觀冷峻、不講人情的，當香雪忘了下車，即使她不停地拍打車窗，火車也不會為她停留，它只會“無情地載著香雪一路飛奔，臺兒溝剎那間就被拋在后面了”。

值得注意的是，全知敘述者還有意通過人物活動表現(xiàn)空間的改變和接替，以此推動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暗示主題的深層內(nèi)蘊。“‘火車門’‘窗口’是空間研究中常見的邊界，這些邊界是空間的邊緣，分隔或連接著不同的空間”[5]，鳳嬌是最早實現(xiàn)空間突破的人物。她是真誠熱情的臺兒溝姑娘，她在這迷人的“一分鐘”，總是“跑到第三節(jié)車廂”去找“北京話”。鳳嬌的空間跨越具有追求自由愛情的意味，象征著鄉(xiāng)村少女初步的精神覺醒。香雪也完成了空間的跨越，她那重要的“一躍”不僅推動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而且具有強烈的象征意味。為了換一只鉛筆盒，香雪先是在車廂外“扒住窗框”“朝車門跑去”“扒住了扶手”，而后全知敘述者交代鉛筆盒促使香雪堅定了信心，她“輕巧地躍上了踏板”，不管是對于香雪還是對于臺兒溝，這都是具有歷史意義的重要一躍。同時，全知敘述者通過人物活動表現(xiàn)空間的突破、變化和接替，巧妙地推動了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若不是香雪上了火車，就沒有香雪下車、走夜路和回臺兒溝的情節(jié)。另外，空間的突破和接替，實際上是表現(xiàn)了兩個隔絕世界的融合。香雪和鳳嬌的跨越都具有象征意味，但是香雪因鉛筆盒的內(nèi)在動力而實現(xiàn)的空間跨越，對于臺兒溝更具有突破與改變的力量，它預示臺兒溝姑娘們在追求新奇事物的過程中，山村的封閉、落后也將被現(xiàn)代文明徹底打破。

三、限知視角與故事空間：投射與暗示

與全知視角相比，采用人物視角來描述故事空間時，故事空間在很大程度上成了人物內(nèi)心的外化，外部世界成為人物內(nèi)心活動的“客觀對應物”。《哦，香雪》雖然全文都是使用第三人稱視角，但并非都是全知視角，作者在進行空間描繪時，巧妙進行了視角的轉換。文中多處用故事中人物的視角去表現(xiàn)故事空間的樣貌，這對于投射人物心理、塑造人物形象大有裨益。且看小說中記敘的“短暫的一分鐘”，故事空間變成了“火車站”，“七點鐘，火車喘息著向臺兒溝滑過來，接著一陣咔哐亂響，車身震顫一下，才停住不動了”，這看似是全知敘述，實際上是以故事中的人物，即臺兒溝的姑娘們的視角來表現(xiàn)空間的。“喘息的火車”發(fā)出“咔哐亂響”，多像一個充滿力量的巨人，帶著強大的震懾力，讓香雪覺得恐怖。而“停住不動”前車身要“震顫一下”，這奇怪的現(xiàn)象又是包括香雪在內(nèi)的臺兒溝姑娘們所好奇和不解的，這里用限知視角很好地表現(xiàn)了臺兒溝姑娘們的單純質樸，好奇和向往現(xiàn)代文明，這份躁動不安帶著原始純真的人性美。再看“一分鐘”結束時，列車開走時的空間書寫依然采用的是姑娘們的限知視角，“列車一頭扎進黑暗，把她們撇在冰冷的鐵軌旁邊。很久，她們還能感覺到它那越K4KplfR0rcYKzppno0JzzZXGxHnG3Nv4Joq6tpZ0CMI=來越輕的震顫。一切又恢復了寂靜，靜得叫人惆悵”，充滿神秘力量的火車讓臺兒溝姑娘們切實地感覺到了鐵軌的震顫，感覺到了外來的熱鬧，也感覺到了熱鬧過后的寂寥，這樣撞擊心靈的新體驗是前所未有的。通過有限視角，我們可以更好地感知到長久處于封閉村莊的姑娘們被新事物激蕩后的心靈感受和體驗。

采用人物視角的空間描寫常常傾向于展現(xiàn)人物心理活動，能使看似“客觀”的環(huán)境空間顯現(xiàn)為與觀察者心理活動、思想價值密切相關的心理空間。值得注意的是，它不僅是人物心理活動的反映，還是人物心理變化的投射，這種手法有助于小說家在塑造人物形象的同時暗示、揭示作品的題旨。香雪上了火車后，被一路帶到了西山口，為了表現(xiàn)人物的心理狀態(tài)及變化，作者選用了香雪的視角去表現(xiàn)故事空間。她看到的是陌生的西山口、黑幽幽的大山、窸窸窣窣的小樹林，即便是月亮升起來了，周圍依然是灰白的小路、秋日的敗草、粗糙的樹干、荊棘、怪石，這反映了沒有見過世面的山村姑娘面對外部世界的正常心理。如果香雪代表了改革開放浪潮中奔向時代潮流的先鋒，那么這讓人心生恐怖的空間，就暗示著人在追逐現(xiàn)代文明的過程中必然面對的迷茫、無助甚至恐懼。但是很快，與其說香雪被“鉛筆盒”所振奮著，不如說是為改變臺兒溝的信念所激蕩著，她眼中的空間發(fā)生了變化，空間環(huán)境變得柔和靜美，這是她內(nèi)心堅定、自信心理的外化。有趣的是，當香雪想到四十個雞蛋、想到爹娘的辛苦操勞，空間的景象又暗淡了下來。月光黯淡、枕木模糊、群山沉默、楊樹林窸窸窣窣，這是香雪在追求過程中內(nèi)心猶疑、徘徊的反映。香雪在追求文明進步、平等尊嚴的過程中，她的認知也受限于她出生和成長的環(huán)境，她的猶疑是城鄉(xiāng)異質產(chǎn)生的身份焦慮，但“小溪的歌唱高昂起來了，它歡騰著向前奔跑，撞擊著水中的石塊，不時濺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這使得她的心理再次發(fā)生轉變。與其說香雪選擇了“鉛筆盒”，不如說香雪選擇了臺兒溝的未來、臺兒溝人的尊嚴，因為只有文明和進步才能帶來臺兒溝和外部世界的平等和尊嚴。

要特別留意的是，如果小說到這里結束了，那么一個奔向現(xiàn)代文明的勇者的形象就愈加鮮明了，小說主題也就定格在此了，作者的高明之處在于以香雪的視角，表現(xiàn)了香雪奔向臺兒溝、返回大山的最終結局，那“嚴峻而又溫厚的大山”，此刻不是閉塞的，更不是沉默的，它使香雪內(nèi)心蕩起前所未有過的驕傲，這不禁引發(fā)了讀者更深層次的思考，走向個體經(jīng)過掙扎努力而走向現(xiàn)代文明之后呢？作者顯然借以表達走向現(xiàn)代文明之后，人的“精神返鄉(xiāng)”和文明的最終轉向的深層次思考。

《哦，香雪》以厚重的大山、閉塞的臺兒溝、充滿力量的火車等，構建了一個獨具地方特色和豐富隱喻內(nèi)涵的空間，作者巧妙使用不同的視角進行空間書寫，使文本呈現(xiàn)了深厚的文化內(nèi)蘊，留待讀者進一步玩味和探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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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趙晨霞.敘事空間概念研究[D].保定：河北大學，2019.

[4]蔡小云.香雪的覺醒，群山的戰(zhàn)栗：《哦，香雪》的敘述視角賞析[J].語文學習，2020（11）：41-43.

[5]向 晶.論鐵凝《哦，香雪》的空間書寫[J].長江小說鑒賞，2023（13）：74-77.

[作者通聯(lián)：北京市中關村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