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前教育改革背景下,學習型課堂被賦予了新的使命,即通過激發學生主動學習、思考探究和合作交流,實現知識的深度建構和自我提升。柳宗元創作的《永州八記》憑借深情的敘述與生動的描繪,在中國古代山水游記領域中獨領風騷,尤其《小石潭記》這篇僅以兩百字左右的精煉筆墨,展示出其文辭優美與內涵豐富的典范特質,是教科書中的璀璨明珠。本文以《小石潭記》為教學案例,探討如何在文言文學習中實踐學習型課堂理念,構建以學生為中心、以探究為導向的課堂教學。
一、初探:構建知識框架,激發興趣
(一)初識柳宗元
在初步探索的第一階段,我們以張岱的評價為引子來初識柳宗元:“古人記山水手,太上酈道元,其次立柳子厚,近時則袁中郎。”柳宗元,字子厚,因其籍貫河東,被人們尊稱為“柳河東”,是唐代著名的文學大師、哲學家和思想家,位列唐宋八大散文名家之一。柳宗元在其文學生涯中共創作了600多篇詩文,成果豐碩。其中,近100篇的駢文展現了他論述有力、諷刺尖銳的文風。他的散文和游記則以描寫細膩、寓意深遠著稱,常常寓情于景,借自然之物抒發個人情懷。柳宗元有《柳河東集》,其代表作《江雪》《漁翁》等。
考慮到本次課程旨在引導學生逐步深入文章內部,我們調整了傳統文言文教學的常規步驟。在這里,我們僅對柳宗元做一個概覽式的介紹,只是讓學生對他有一個初步的認知,而暫時未涉及詳細的背景信息,以此作為后續深入探討的基礎。
(二)初見小石潭
在第二部分,我們初次接觸《小石潭記》這一古典文學作品。“記”作為一種古老文體,往往通過敘述事件、描繪物品、風景或人物來表達作者的見解與情感,而《小石潭記》雖屬于即景抒情的游記散文,但有著超越一般游記的深度,值得我們一探再探。
學習型課堂要基于學生興趣來構建知識框架,以學生為中心,注重學生自身的學習和研究興趣。首次邂逅小石潭,作者細膩描繪了諸多景象:潭水、樹木、游魚……每一處景致都別具風味。教學過程中,教師可以先從賞析這些景物入手,鼓勵學生主動觀察、分析,激發他們對文本的興趣與好奇心。
接著,教師要求學生進一步鑒賞景物細節。先以做批注的形式自主品讀,再做交流分享。如水:文中描述在竹林之外,先聞其聲,水聲悅耳,如同佩環輕碰,此喻義巧妙,讓讀者仿佛親耳聆聽,傳遞了作者的愉悅心情。“水尤清冽”的描述,特別強調了水質的純凈透亮。此篇文章通過魚兒的游動不著痕跡地表現水的清澈,如在空中飄動,無所依附,這一虛實結合的描繪,借助八大山人畫魚不畫水的藝術手法,使學生直觀體驗水之清澈。而文中描繪的魚動靜相宜,一會兒靜止不動,一會兒又迅速游遠,忽隱忽現,充滿趣味,加之“似與游者相樂”的擬人化,仿佛魚兒與人類共享快樂,構成一幅活靈活現的畫面。至于“青樹翠蔓”,這簡練的四字短語,描繪出綠意盎然的樹枝藤蔓在風中輕擺的姿態,既生動又富有韻味,令人沉醉。
第三段提及溪流與岸勢,溪水彎曲,遠望時隱時現,岸石錯落無序,這份幽深中暗藏難以言喻的情愫。在這里,教師可點一下,為后面的深入探究埋一個伏筆。
閱讀《小石潭記》,我們需超越表面的美景賞析,去品味景中深藏的情意,進而領略作者情與景的渾然一體、物我無間的高妙境界。
二、深入理解:情感與景致的融合
(一)情與景交融
在情感與景致的融合方面,康震教授曾生動闡述了柳宗元與其筆下自然界的密切聯系:“柳宗元不僅僅是喜愛山水,更關鍵在于他與自然合為一體,以山水為筆墨書寫生活,借山水抒發內心深處的思緒,使之成為他精神的象征。”那潺潺流水聲,宛如玉石碰擊,清脆悅耳,直抵心靈深處,激起一陣陣漣漪;游魚悠然動靜自如,時而駐觀,時而疾馳,添幾分歡欣躍之趣……此情此景,令作者忘卻煩惱,沉醉于自然之懷。
正在學生徜徉于美景之際,教師的提問引導學生思考:柳宗元的情感是否僅限于歡愉?學生回答:不,還有哀愁。
那么,這份哀愁又如何在文中體現?讓我們一同品味這句:“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此處,我們能感受到,作者心中不僅有對美景的熱愛,還隱藏著深深的孤寂與哀傷。可是,這種哀愁從何而來?
(二)境與人合一
這時,教師適時發問:“一樂一憂,作者的感情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變化?”學生首先從文本中尋找答案依據:
如小潭位置:“伐竹取道,下見小潭”,可以看出小潭地處偏僻,無人問津;再如“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環境的凄清、寂靜觸發了作者凄涼的心境,不覺間人和境融為一體。這樣的理解固然沒有錯,但比較淺顯。學習型課堂就是要注重以學生為中心,學生不再是知識的被動接受者,而是學習的主動參與者,通過自主探究、合作交流等方式主動發現和構建知識。因此,教師這時可以插入一些背景資料,然后引領學生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永州環境:永州地處湖南、廣東和廣西交界,史料記載“永州,瘴鄉惡土,雜樹參天,人煙稀少,毒蟲遍野”,被朝廷視為“偏僻荒涼之處,罪臣流放之地”。據《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九記載,永州“元和初僅有戶八百九十四”。柳宗元在永州的生活,艱苦程度可想而知。
柳宗元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和他一起來到永州,受盡艱辛,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正值壯年的他,身體卻極壞,“行則膝顫,坐則髀痹”;在永州的前五年,到處寄住,從龍興寺住到法華寺西亭。五年之間,住處被山火燒毀四次,書籍、衣物蕩然無存……
此刻,學生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深入柳宗元的個人歷程和內心世界,試圖探尋他為何在如此美麗的山水之間,內心卻充滿了憂慮與憤懣。
他渴望在山水間尋求消遣與慰藉,讓自己遭受折磨的內心得到片刻舒展。盡管目之所及皆是迷人風光,仍無法驅散他心中的陰霾。那些清幽美麗的山水,仿佛只是他內心憂傷的暫時遮掩,一旦遭遇清寂的環境,那些潛藏的情緒便會如潮水般涌出,讓他倍感壓抑。他樂在山水之間,因為那是他唯一的慰藉;他憂在山水之間,因為那是他無法逃避的現實。柳宗元的“不可久居”并非只是對美景的排斥,更是他心靈的抗拒。
此刻,學生對柳宗元那似乎矛盾的情感——樂與憂,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不再單純歸咎于環境的凄涼,而是觸及他內心世界的復雜與糾葛。
三、深度探究:情感共鳴與文化意識
學習型課堂追求的是學生的深度學習。教師通過對教學內容的深入探究,引導學生從多個角度理解文本,挖掘文本背后的深層含義,培養學生的批判性思維和創新能力。教師參考書中對《小石潭記》中的感情如此分析:“凄苦是他感情的主調,而寄情山水的歡樂只是暫時的,一經凄清環境的觸發,悲涼的心境便會流露出來。”但是,從小石潭的秀麗風光及文中提到的同行伙伴來看,小石潭并非徹底的孤寂、冷清。在教學過程中,學生不再是被動地接受知識,而是學會質疑、分析、評價,并最終形成自己的獨立見解。教師引導學生回顧了以前學過的幾篇寫景抒情古詩文,與《小石潭記》作比較,共同提出了以下幾個問題:
1.王維詩曰“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同樣是在幽深的竹林,他非但未感到孤寂,反而享有一份寧靜與悠然,何故?
2.文中明明有五人相伴同游,為何作者仍感到如獨自一人,遺世獨立?
3.身處同樣偏僻荒涼的黃州,為何蘇東坡在承天寺的秋夜月下漫步,僅以“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淡然自嘲,并未顯露出“不宜久居”的厭倦意味?
4.同樣因改革而貶謫的劉禹錫,與柳宗元“二十年來萬事同”,即使在和州屢遭地方官苛待,卻能在《陋室銘》中展現出安于貧困的超脫之樂,甚至在悲涼秋日寫下“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豪邁之句,又是為何?
這些問題實際上引領學生進一步深究柳宗元內心深處的情感世界,以及與各個時代的文人間差異的對比,理解他們面對逆境的不同態度與心境轉化。
帶著這些問題,我們需要更多地了解柳宗元的身世背景和被貶后的不幸遭遇:柳宗元出身貴族,自幼才華橫溢,21歲即中進士,仕途初期平步青云。然而,805年參與王叔文改革失敗后,遭貶謫至永州。甚至元和元年(806年)的詔書明確規定,包括柳宗元在內的八名被貶官員,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得考慮給予其較靠近京城或更有實權的職位,徹底斷絕了柳宗元復職的希望。他早年的家族顯赫地位與坦蕩仕途,與后來接踵而至的重重苦難形成了鮮明且深刻的對比。正是這命運的變幻莫測和生活的辛酸,使得《小石潭記》中那句“凄神寒骨,悄愴幽邃”的描繪,不僅僅是對自然景觀的刻畫,更是柳宗元心靈創傷的真實寫照。在那些孤寂的山水間,他仿佛找到了自己被時代和王朝拋棄、遺忘的身影,那些被誤解與埋沒的才華,在小石潭的清冷與靜謐中找到了共鳴。
我們再將《小石潭記》置于柳宗元更廣泛的創作脈絡中審視,包括《永州八記》和《囚山賦》等作品,這些共同構成了他對自身遭貶生涯的深刻反思與精神寄托。在《永州八記》的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記》中,柳宗元以流放者身份自居,透露出他在異鄉的漂泊之苦與內心的不安。整個《永州八記》系列,他借自然景觀喻自身,小石潭的隱秘恰似他的才情被忽視,那份無人識得的悲哀,是他與山水間情感共鳴的深層次表達。
陳幼石、康震等學者的解讀,進一步揭示了柳宗元與永州山水之間的特殊關系,他們認為那里的偏遠與奇絕正是柳宗元才華被埋沒的寫照。他探尋此中之美,不單因其美,更因它們與他有共鳴,共享被遺忘與誤解的命運。柳宗元每次面對這樣的景致,都是對自己處境的一次重新審視,也是對人生無常的深刻嘆息。因此,小石潭的孤寂無人問津,觸發了他聯想自身的孤立無援,可能是他情緒劇變的關鍵所在,從而使得《小石潭記》成為柳宗元個人情感與時代印記的雙重見證。
四、創新交流:跨時空對話,情景模擬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明確指出:“欣賞文學作品,有自己的情感體驗,初步領悟作品的內涵,從中獲得對自然、社會、人生的有益啟示。”因此,在這一環節,教師設計了一道拓展想象題:
設想一下,如果有一場穿越,讓范仲淹、歐陽修、蘇軾、劉禹錫等與柳宗元有相似遭遇的文人和他相遇,你覺得他們會對柳宗元說些什么?請結合他們的名句,加以解說分析。
學生積極調動自己的知識儲備,開始想象。他們將自己置身于情景之中,仿佛看到歷史上的文人墨客與柳宗元圍坐一起,交流著各自的經歷與感慨。學生用文字再現了這一感人場景。
好朋友劉禹錫向柳宗元訴說著他自己后來的經歷,以及對柳宗元的無盡思念。他用“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精彩詩句來勸慰柳宗元,鼓勵好友用積極的心態看待世間萬事,看到困境中的希望與未來,相信歷史總是不斷前進的,無論個人遭遇如何,都應保持對未來的信心與期待。
范仲淹可能會用自己的政治理想“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來點醒和鼓舞柳宗元,作為文人士大夫,即便被朝廷流放,“處江湖之遠”,也不要忘記自己為君為國為民的責任,將個人的憂樂與天下憂樂相聯系,“不以己悲”,從而找到更深遠的人生意義,成為后世文人的楷模。
歐陽修以大文豪的沉穩與睿智接過話題,告訴柳宗元,他的山水詩文早已傳為佳話。“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我們都在山水間找到了心靈的慰藉,或許這正是命運對身處困境的你我的饋贈。即使在異鄉,柳兄也不妨沉醉山林,與民同樂,這是一種不同的人生價值。
蘇軾或許瀟灑地說道:“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或許高唱“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快樂地和柳宗元分享自己的人生經歷和感悟,告訴柳宗元無論經歷怎樣的風雨,都可以苦中作樂,應以超然、闊達的態度面對生活的磨難。
……
這場穿越時空的對話,不僅是各個時代的文化大家文學與智慧的交流,更是學生與古代先賢觸動心靈的互動。在學習型課堂的視角下,學生打開思路,積極思考探究,結合文人的名句,解說分析他們可能對柳宗元說的話,不僅深入理解了中國古代文人的思想精髓和人生智慧,還激發了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學習興趣,從而更真切地體會到柳宗元在《小石潭記》中深沉的情思,這也是新課程標準下語文教學的生動實踐。這種學習方式強調了學生的主體性和參與性,讓他們在主動探究中汲取知識,在思考與交流中提升核心素養,實現了學習型課堂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理念。
五、總結與升華:構建完整形象,提升綜合素養
在永州生活的柳宗元還做了什么?這位文學大家對當地的人民和文化又有著怎樣的影響?這場探究之旅的尾聲,教師引領學生追尋柳宗元貶謫歲月中的足跡,深刻探討了他的精神遺產與文化貢獻。
柳宗元在其生命的后半程,雖未能完全擺脫貶謫生涯帶來的哀愁與苦悶,以至于47歲時抱憾離世,但正如我們希望的那樣,他的人生觀并不局限于個人榮辱的計較之中。他的政治抱負和理想即便遭遇重挫,依然堅定不移。在永州度過的十年,雖是他個人命運的低谷,卻成為他作為思想者與文學大師創作最為璀璨的時期。據統計,柳宗元流傳后世的作品約有六百篇,而這其中的四百余篇都是在永州這片土地上孕育而生,堪稱苦難中綻放的智慧之花。“災難也給了他一份寧靜,使他有足夠的時間與自然相晤,與自我對話。于是,他進入了最佳寫作狀態,中國文化史擁有了《永州八記》和其他篇什,華夏文學又一次凝聚出了高峰性的構建。”(余秋雨《柳侯祠》)
《舊唐書·柳宗元傳》所載:“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柳宗元對永州文化脈絡的塑造、演進及傳承,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柳宗元來永州后,湖南地區共有17名進士金榜題名,而其中湘南一隅便占據了11席,尤其是鄰近的延唐縣(即今日之寧遠),竟獨占5位,直觀印證了柳宗元深遠的影響力。他雖將個人的磨難與不幸深埋于永州大地,卻將無盡的智慧與斐然的文采播撒在這片土地上,滋養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志士。
最后,教師引導學生思考柳宗元人生哲學的現實意義,在逆境與挫折中如何尋找生命的意義,堅持理想與追求。至此,學生通過《小石潭記》,能夠全方位且深入地理解柳宗元及其作品,對他的認識達到了一個新的深度和高度。在這樣的學習型課堂中,學生不僅是在學習一篇古文,更是在參與一場跨越千年的思想交流。通過《小石潭記》的學習旅程,學生學會了主動探究與合作交流,能夠在教師的引導下自主發現知識,而非被動接受。當他們再次翻開《小石潭記》的篇章,心靈將會與柳宗元的哲思境界產生共鳴,從而實現思想層面上的飛躍與升華。
六、結語
本次《小石潭記》的探究之旅,在教師的引導下,學生不僅習得了基礎知識,完成了對作品的賞析,還在自主探究的過程中進行了深度思考與文化交流。學習型課堂不僅能有效提高學生基本的語言和思維能力,還能提高學生的審美素養和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理解、傳承能力,從而更好地落實核心素養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