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工藝”與“美術”等概念的辨析

近代中國伴隨“西學東漸”，西方現(xiàn)代知識體系不斷侵入，人們形成了將“美術”視作自由的、高貴的藝術，而“工藝”被視作卑微的藝術觀念。這一觀念的變化導致20世紀20至30年代，期望借助美術提高工藝地位的新工藝運動。這也使得傳統(tǒng)“工藝”觀念的轉(zhuǎn)變和現(xiàn)代“美術”思想的興起，催生出“美術工藝”與“工藝美術”等概念。文章通過“工藝”與“美術”等名詞概念的辨析，厘清近代中國“工藝美術”的基本內(nèi)涵和發(fā)生境遇。

一、關于“工藝”

“工藝”一詞中國自古以來就有，今天“工藝”作為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技術與藝術、工藝與工業(yè)的結(jié)合體，呈現(xiàn)出多元而復雜的內(nèi)涵。在中國古代“工藝”原指技術性的手藝或技藝，與“百工”“工巧”“工技”等詞有密切聯(lián)系。“工”指代階級和工作范疇，對應手工藝時代的工部和工匠，“藝”則指代較高程度和水平的技藝。《周禮·周官·考工記》言：“審曲面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

“工藝”一詞最早出現(xiàn)在唐代封演《封氏聞見記》卷五“圖畫”分類，“凡此數(shù)公，皆負當時才名，而兼擅工藝。”

晚清西學東漸時期，“工藝”一詞開始對應西方工業(yè)范疇的技術概念“technology”“mechanical”，例如，福州船政局下設“求是堂藝局”（1866），專門學習法國造船技術和英國駕駛技術。丁韙良《西學考略》（1882）中使用“工藝院”“精藝館”描述西方教育，前者是指學習滿足日常供給所需的工程類學校，后者是專于學習物之美的藝術學校，包括音樂、丹青、雕鏤。此時的“工藝”多涉及器具制造、房屋營建，特指測算、制圖之學。

日本明治時期將“technology”譯成“ ”（1873）、“ ”（1885）、“工”“工”（1891），1870年在工部省設置之前起草的《工部省設置宗旨書》中就使用了“工藝”一詞，這里的工藝被理解為近代機器工業(yè)技術。1887年《東京圖書館工藝書目錄》記錄了從國外引進的工藝類書籍，“工蕓”被譯成“Technical”“Art”“Arts and Manufactures”。

民國時期“工藝”的定義則更為廣泛，指將原料或半成品加工成產(chǎn)品的工作、方法、技術等，1917年許衍灼在《中國工藝沿革史略》中將“工藝”指代為百工技藝。（見圖1）隨著時代的變革與發(fā)展，工藝的概念與美術趨同，1936年傅抱石《基本圖案學》中認為：“工藝兼?zhèn)涔I(yè)與藝術者”。因此工藝兼有實用與美、工業(yè)與藝術的概念。

二、關于“美術”

“美術”一詞最早出現(xiàn)在漢代王允《論衡》11卷之中，而現(xiàn)代意義的“美術”是日本明治維新時期借用漢字創(chuàng)造出來的新詞。1873年日本參加奧地利舉辦的維也納世博會，由于歐洲的藝術分類與東方有很大區(qū)別，一時間沒有名詞對應西方藝術的分類，經(jīng)過激烈討論后使用“美術”一詞對應西方“fine art”的概念，德語“Schone Kunste”、英語“fine art”、意大利語“belle arti”、法語“beaux-arts”，指代美的藝術。最早于1872年（明治五年）已出現(xiàn)在太政官布告中，對應維也納博覽會第22、24、25展區(qū)內(nèi)容。（見圖2）但當時“美術”與“藝術”概念是混淆的，在具體展覽中的分類并沒有像西方一樣將美術fine art獨立出art，同時“藝術”還包含了“工藝”這一層面的含義。據(jù)柳宗悅研究，“美術”作為純藝術fine art的概念真正普及推廣的時間是1886—1911年之間。根據(jù)劉家鑫翻譯手島邦夫的最新研究，1875—1886年（明治八—十九年）之間西周創(chuàng)譯“美術”對應歐洲“fine art”。

中國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最初引入“美術”概念時，也是與“藝術”概念混用的，直到新文化運動之后逐漸開始將美術置于藝術之下。根據(jù)黃河清翻譯馬西尼的研究，“美術”一詞最早出現(xiàn)在李筱圃的《日本游記》（1880），此外“博覽會”“美術會”等詞匯也已經(jīng)在日本流行。陳振濂曾對“美術”一詞在近代是如何被引進中國的問題做了詳細的考證，他認為王國維是“美術”用語的開拓者，劉師培是定位者，魯迅是全面推行者，而精確的定義則是在1913年到1920年之后。1920年蔡元培在《北京大學日刊》《繪學雜志》上發(fā)表《美術的起源》，文章稱美術有狹義與廣義之分，廣義上指美術、文學、音樂、舞蹈，狹義指建筑、造像（雕刻）、圖畫與工藝美術，而圖畫包括圖案，工藝美術是包括裝飾性的工藝品的。（見圖3）這個觀點和魯迅對于美術的定義有所不同，魯迅對于“美術”的定義是不包含工藝品的。筆者以為蔡元培對“美術”的界說更具時代性和包容性。

綜上來看“fine art”純藝術的意涵于16世紀意大利開始萌芽，17?18世紀普及歐洲，19世紀波及東亞。日本因參加世博會之際于1873年發(fā)明“美術”一詞對應“fine art”，起初不為大眾所明辨，只是在專業(yè)領域流通，與“藝術”概念含糊。自1886年開始逐漸清晰，至1911年普及大眾。1902年王國維將“美術”意涵指向“美學”，廓清“美術”與“工藝”，1919年蔡元培的界定明確了現(xiàn)代的“美術”意涵。

三、關于“美術工藝”與“工藝美術”

在歐洲“fine art”的概念也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很大的變化，起初美術與實用美術的概念區(qū)別不大，都是包含在art（藝術）之中，但1900年巴黎博覽會前，已將美術分為純美術和裝飾性實用美術兩大類，日本因為參加博覽會開始接受西方藝術分類標準，將“工藝”區(qū)別于“美術”，這一分類使得“工藝”從“美術”中分離出來。明治之前的日本對于“美術”與“工藝”這兩個概念并沒有明確的區(qū)別，通常被理解成今天“藝術”的概念。1872年之后開始出現(xiàn)“美術”這一概念對應fineart，本來應該是與“工藝”形成區(qū)分關系的，但是由于日本傳統(tǒng)工藝的特殊性，導致了美術“與”工藝的概念邊界不清，也導致了“美術”概念的模糊。形成了美術=藝術，工藝=美術，工藝=工業(yè)。“工藝”作為一個古老的詞語與“美術”這個新名詞發(fā)生碰撞，從詞義發(fā)展的軌跡看，近現(xiàn)代“工藝”的內(nèi)涵被不斷縮小并逐漸納入“美術”范疇中。

隨著莫里斯發(fā)起的“藝術與手工藝運動”的不斷深入，工藝與美的聯(lián)系又得到加強，“美術工藝”種類包括：金工、漆工、陶器、瓷器、木工、琺瑯、染織、竹工、皮革、剪紙等手工藝術。1900年后，中國一批留日學生開始成立翻譯與出版機構(gòu)，其間包括“美術工藝”在內(nèi)的大量日文新詞被引入中國，“美術工藝”傳入中國之后，又被稱為“工藝美術”。例如1929年陳之佛的文章《介紹美術工藝之實際運動者馬利斯》刊行于《一般》第八卷第三期，文章介紹了“美術工藝”的倡導者拉斯金和威廉·莫里斯。1936年陳之佛又在《美術與工藝》中對這一詞源進行考察，認為“美術與工藝”是源自莫里斯和他的朋友科勃旦·山特孫1888年使用的“arts and crafts”這一概念，因為1888年的牛津英語大詞典中沒有該詞。今天我們用“藝術與手工藝”對譯“arts and crafts”。

四、結(jié)語

總體看來，“工藝”曾包含技術與藝術的概念，甚至包括了科學及工業(yè)技術，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脫胎于技藝的“藝術”（art）走向上層，“工藝”則逐漸下層，被“美術”（fineart）這一新的概念所代替。但“美術”最初只被理解成“美的藝術”，等同于“藝術”，又包含“工藝”的概念。隨著東西方文化的深入交流，美的藝術和工匠的技藝從統(tǒng)一走向分離，20世紀初，以“美學”為理論基礎，逐漸擺脫“工匠之藝”，審美意涵得到加強，新文化運動后，“美術”作為（fine art）純藝術， 歸屬于“ 藝術” （a r t ） 之下， 與實用的“ 工藝”區(qū)別。“美術”在“美學”和“工藝”之間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工藝”多義則被解構(gòu)，具有工業(yè)、技術傾向的“工藝”（technology）則由“工業(yè)”的概念取代，而具有藝術性和美學的“工藝”（crafts）則使用“美術工藝”“工藝美術”“手工藝術”這些概念代替。但是在實際的使用過程中，混用的現(xiàn)象還是經(jīng)常發(fā)生，伴隨手工藝、民間藝術、設計藝術等學科的興起，情況變得更為復雜。

本論文為國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22AG015）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 封演，封氏聞見記[M] . 北京：中華書局，1958.

[2] 趙盼超. 中日近現(xiàn)代“工藝美術”詞義演化考略[J] . 南京藝術學院學報，2012.

[3] 應宜文. 20世紀初期中西美術教育改革比較研究[M] . 北京：科學出版社，2015：55.

[4] 大隈重信. 日本開國五十年史[M] . 上海：商務印書館，1929。

[5] 賀曉舟. 晚清學堂藝術和工科大學的發(fā)生與演進：藝術學與工科的混沌期[M] . 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9.

[6] 青木茂，酒井忠康. 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7美術[M] . 東京：巖波書店，1989.

[7] 柳宗悅. 工藝文化 [M] . 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30-31.

[8] 手島邦夫. 日本明治初期英語日譯研究：啟蒙思想家西周的漢字新造詞[M] .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

[9] 馬西尼. 現(xiàn)代漢語詞匯的形成：十九世紀漢語外來詞研究[M] . 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

[10] 陳振濂.浙江大學美術文集（上卷）[M] . 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

[11] 魯迅. 播布美術意見書[J]，教育部編纂處月刊，1913.

[12] 陳之佛，李立新，李華強. 陳之佛文集[M] . 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

[13] 李有光，陳修范. 陳之佛研究[M] . 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