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大墓：長江中游的青銅王國

提起中國商代青銅器遺址，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殷墟和三星堆。其實，在江西也曾發現一座商代大墓，出土了不少頗具地方特色的青銅文物。

1989年，在江西省吉安市新干縣大洋洲鄉程家村發現一座商代中晚期大型墓葬，后被命名為新干大墓。新干大墓是繼河南安陽殷墟、四川廣漢三星堆之后商代青銅器的又一重大考古發現，引發世界關注。彼時，大英博物館東方部主任、后任牛津大學墨頓學院院長的杰西卡·羅森，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貝格利，英國倫敦大學博士艾倫，美國加州大學教授羅泰，以及日本京都大學教授林巳奈夫等研究中國青銅器的各國專家、學者云集江西。

當時負責新干大墓發掘與考古工作的，正是時任江西省博物館館長兼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的彭適凡先生。早前筆者曾有幸拜訪過彭館長，聽其暢聊新干大墓的發掘故事。提到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彭館長滔滔不絕，話里眼里滿是熱情，他對學術的認真與執著深深打動了筆者。

發現新干大墓

1989年9月，為修護贛江大堤，新干縣大洋洲鄉程家村村民連續多日在澇背沙丘取土。9月20日，澇背沙丘泥沙漸少，一個村民正往下取土時，感覺鐵鍬觸碰到一件硬邦邦的東西，只聽“咣當”一聲，低頭一看，一只青銅鼎的耳朵露了出來。

當地流行“三把半傘”的傳說。據說，多年以前，村里遍布一座座小土丘，土丘下埋藏著數不清的寶藏。隨著時間流逝，小土丘只剩下三個半，故當地人稱之為“三把半傘”。此傳說廣為流傳，可誰也沒有見到過任何寶藏。赫然出現的青銅鼎讓村民們馬上想起流傳千年的傳說，激動不已。

大洋洲鄉發現青銅器的消息很快傳到政府部門。當日晚上八點，新干縣文化局、公安局等工作人員趕赴現場，進行了搶救性保護，并連夜追回被村民挖走的約17件破損青銅器。這些青銅器后來被鑒定為商代遺存。其中，兩件損毀嚴重的青銅器—瓿形鼎和假腹盤，得到上海博物館的免費修復。

得知江西省發現商代青銅器，國家文物局向江西省文化廳發來賀電，稱“這是我國近年來文物考古的又一重大發現！”充分肯定了新干大墓的重要性。在新干大墓發掘工作開展之際，時任國家文物局副局長殷偉璋還曾特別指出：“你們在發掘的過程中，要著重注意有沒有牙齒的出現。”（筆者按：牙齒對于考古研究具有重要的意義，但常常由于體積太小而容易被忽略。）

然而，在工作人員將新干大墓出土的商代青銅器全部清理完畢之后，依然沒有發現牙齒。當時，彭適凡館長提醒大家：“在沙土里再仔細找找看，千萬不要漏掉！”于是，全體考古隊員又開始拿著小鏟子在沙土里小心翼翼地尋找起來，果然在東南角槨室內發現了9顆牙齒，隨后又發現多顆牙齒，最后統計共有21顆。經鑒定，這些牙齒出于3個年齡相異的個體，分別是1—1.5歲的幼年個體、不大于10—11歲的未成年個體和20—30歲的成年女性個體。

后經科學測定，新干大墓時間距今約3200年。從出土文物及墓葬規格來看，學者判定，墓主人應是地處贛鄱流域方國的最高統治者。

當新干大墓發掘的商代青銅器全部整理修復后，1992年元旦前夕，上海博物館舉辦了“長江中游青銅王國展”。這是新干商代青銅器首次對外公開展示，引起了海內外的巨大反響，眾多國際學術界的人士專程來滬參觀。

1998年，彭適凡館長受哈佛大學人類學系之邀，遠赴美國作學術演講，向國際社會展示新干大墓的重要發掘與研究成果。

南方青銅王國

在不到40平方米的新干大墓墓室內，出土文物1300余件，其中青銅器475件，玉器754件，陶器和原始瓷器139件，尤以青銅器最為引人注目，其數量之多、品類之全，在全國都十分罕見。

新干大墓出土文物中有兩件虎文物頗具特色。伏鳥雙尾青銅虎，通長53.5厘米，通高25.5厘米，體寬13厘米，重6.2千克，其獨特之處在于該虎有兩條尾巴，這在歷代虎文物中極為罕見。該虎背上悠然佇立著一只小鳥，它似乎一點也不懼怕老虎的威嚴，形成“虎不驚鳥、鳥不懼虎”的和諧畫面。乳釘紋虎耳方形青銅鼎，通高97厘米，口橫58厘米，口縱49.3厘米，重49千克。傳說禹鑄九鼎以象征九州，鼎遂成為國之重器。此鼎特殊之處在于兩耳上伏臥兩虎，這在中原地區并未出現，屬于虎崇拜的地方特色。中國虎文化源遠流長，甲骨文中有“令望乘暨舉途虎方，十一月”的記載，表明商代時南方可能存在一個名為“虎方”的方國。新干大墓出土虎形或虎紋飾青銅器達53只之多，讓人不禁猜想：此地是否就是曾經的“虎方國”？

活環曲蹲羽人玉佩飾，通高11.5厘米，背脊厚1.4厘米。此玉羽人作側身曲臂蹲坐狀，人身鳥首，兩側有翼，亦人亦鳥，顯現出古人豐富的想象力。其頭頂的活鏈設計巧妙，制作難度極高，是我國迄今所見最早的活鏈玉器。《山海經》記載：“羽民國在其東南，其為人長頭，身生羽。”據說我國南方曾有一個以鳥為圖騰的民族，叫羽人族。學者推測，這件活環曲蹲羽人玉佩飾可能與羽人族相關。

獸面紋青銅溫鼎，通高27厘米，口橫21.4厘米，口縱18厘米。這件青銅鼎的鼎腹之中藏有夾層，夾層下方設有旋轉門。這一設計應是讓人在冬天吃飯時可以往夾層內添置炭火，以保持食物的溫度。

雙面神人青銅頭像，通高53厘米，角距38.5厘米。目前出土的商代青銅人面像不少，但雙面人像并不常見。這件雙面神人青銅頭像是祭祀禮器，其夸張怪異的造型中暗藏玄機：頭上高高聳起的一對角是羽人的象征，而頭頂的圓管和底下的方銎正符合古人“天圓地方”的宇宙觀。雙面神人青銅頭像應是墓主人所握權杖頂端的裝飾物，“天圓地方”的設計象征法力無邊的墓主人可以帶領他的子民通天入地。

新干大墓出土鐃、镈等青銅樂器2種共4件。其中，牛角獸面紋立鳥青銅镈，通高31.6厘米，紋飾豐富，正面為牛首造型，兩邊上方各立一只小鳥，依舊是鳥圖騰元素，可惜其中一只已遺失。仔細看會發現，其外側邊緣處的紋飾十分特別，俗稱“燕尾紋”，這種紋飾在新干大墓青銅器中頻繁出現，具有明顯的地域特征。此件青銅镈是我國考古已知年代最早的青銅镈。

獸面紋青銅胄，通高18.7厘米，口縱21厘米，口橫18.6厘米。胄是我國古代用以保護士兵頭部的一種兵器，此件青銅胄中間立一脊棱，又以脊棱為中線，飾以獸面紋，威武而有張力。商代青銅胄保存完整者屈指可數，此件青銅胄銹色精美，為純正的綠漆古，實屬商代藝術珍品。

目雷紋青銅鉞，通高35.2厘米，肩寬26.1厘米，刃寬34.8厘米。鉞是古代兵刑權力的象征，此鉞中上部飾以一個大咧口，露出兩排三角形利齒，口唇部同樣飾以具有地方特色的燕尾紋，目雷紋凹槽處有鑲嵌紅銅的痕跡。

江西地處長江中下游，是中原通往南方的重要通道，然而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這里都被描繪成“蠻荒之地”。新干大洋洲商代大墓的發現，改寫了人們對江西地區歷史的認知。其出土的100多件農業生產工具表明，這里曾有發達的稻作農業；而大量青銅器、玉器的發現證明，這里曾經有過高度發達的青銅文明，且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新干大墓出土文物不僅展現了極大的藝術魅力，也重塑了中國青銅時代的文化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