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字人生

二○二三年二月十日，香港大學文學院和比較文學系合辦的“煮字人生：林青霞、黃心村二人談”講座，在香港大學百周年校園李兆基會議中心大會堂（The Grand Hall）隆重舉行，場內超過八百位的聽眾、坐滿三個直播室的觀眾以及場外眾多的等候觀眾，將現場擠得水泄不通。對談伊始，黃心村播放了一段珍貴錄像，記錄了 1998年林青霞和張國榮走上港大比較文學系的講堂，與當年比較文學系系主任阿巴斯（Ackbar Abbas）對談的盛況。時隔25年之后，林青霞再次應黃心村之邀來到了港大的講壇，所以黃心村說“青霞和港大文學院的因緣是前定的，25年前就定下的，然后我和她認識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是命中注定要認識的”，由此開始了她們的對談。

黃心村：我想說青霞和港大文學院的因緣是前定的，25年前就定下的，然后我和她認識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是命中注定要認識的。

林青霞：哈哈，怎么樣“命中注定”，你說一說？

黃心村：你看，這是一個時間問題。因為我們比較文學系是研究電影的，而你是華語電影史上一個永遠的傳奇，我們就從你的電影生涯開始說起吧，好嗎？

林青霞：好。

黃心村：1973年的第一部片子《窗外》 （宋存壽、郁正春執導），17歲的林青霞從中國臺灣愛情文藝片的年代走出來，一直到從影生涯的最后一部片子——1994年的《東邪西毒》，整整100部片子，22年的電影生涯。青霞常說是好幾代人伴隨著她一起成長，那么今天的你，看到自己早年電影生涯中的那個林青霞，你有怎樣的感受，跟大家分享一下吧！

林青霞：我是1972年開始拍第一部戲的，1970年代我拍的電影都是文藝愛情片，也都拍的是實景，全臺灣從南到北、從北到南的山川風景都在影片里出現。有一個很特別的現象：我們的文藝片安撫了很多海外游子思鄉的心。因為那時候是戒嚴期，出國留學很難，出去留學的留學生多數就會在那邊工作，或者是成家。他們想家的時候，就會去看我們演的文藝愛情片。

黃心村：你的文藝片歲月本身就已經是個傳奇了，又拍了那么多部。

林青霞：很多部，差不多占了我的電影生涯的三分之一。

黃心村：然后，你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有一個華美的轉身：你的電影生涯在繼續，可是舞臺卻在中國香港。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青霞不僅在場，而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參與者。

林青霞：1980年代中到1990年代，我都在香港拍戲。

黃心村：電影研究是港大比較文學系的專攻，幾代電影研究者都對香港電影里面那個雌雄莫辨的林青霞十分著迷。

林青霞：對，好像我自己最喜歡的電影都是反串男角的。

黃心村：最喜歡的角色是？

林青霞：最喜歡的角色是《紅樓夢》里的賈寶玉。我喜歡的電影有《紅樓夢》 （《金玉良緣紅樓夢》，李翰祥執導，1977年）、《蜀山：新蜀山劍俠》 （徐克執導，1983年）、《東方不敗》 （《笑傲江湖Ⅱ：東方不敗》，程小東執導，1992年）和《東邪西毒》 （王家衛執導，1994年），這些都是反串的。

黃心村：有一句話是說，“林青霞就是東方不敗”。

林青霞：哈哈，不敢當。

黃心村：最喜歡的角色是賈寶玉，李翰祥導演的《紅樓夢》里的賈寶玉？

林青霞：對。

黃心村：那我要問，最有挑戰性的角色是哪一個或者哪幾個？

林青霞：最有挑戰性的角色，首先是賈寶玉，賈寶玉是又要唱、又要演、又要有身段。其次是我在《蜀山》里演的一個武功高強的公主。我在電影里面好像只走了三步路，其他時間都在空中飛，所以我一進片場就被吊到半空中。我穿的威亞衣勒得很緊，等我回家脫了衣服照鏡子，我的身體全部都是淤紫，印著威亞衣的紋路，好像穿了一件紫色的衣服一樣。第三個有挑戰性的角色是東方不敗，我演的是一個男人。第一天演的時候，導演說：“誒？你怎么不像男人，怎么演都不像。”我說我已經很硬了，導演說好像男人的脖子比較硬，他這么一提示，看起來真是有一點像男人了。還有在《東邪西毒》里面，我演的是一個精神分裂的公主：有時候演男的，有時候演女的。這個難度也很高，也很辛苦。有一天在陜西榆林的山洞里面拍戲，等拍到天亮的時候，工作人員都在我面前收拾東西，忙得不得了，導演就在后面一直對著我笑，他說：“青霞瘋了，青霞瘋了。”我回過神來發現，我真的是披頭散發，坐在道具床上兩眼發直，我覺得那個場面是真的挺好笑的，可是笑不出來了，是真的精神分裂了。

黃心村：這個是最有挑戰性的角色，那么最恐懼的角色又是哪一個？

林青霞：有一部電影是《警察故事》 （成龍執導，1985年），《警察故事》里有兩個特技鏡頭。特技鏡頭是很驚險的，應該是要特技師來演，但是導演成龍跟我說：“你要自己做的話，所有人看了電影都會記住。”這就吸引了我想要去做。有一個鏡頭是武行把我扛在肩膀上，再翻過去摔到木頭桌子上。其實拍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會怎樣，但他翻到上面的時候我就已經昏了，打到下面的時候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結果要重拍，導演說看不到我的臉，因為我下去的時候已經昏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在空中就已經嚇死了。后來拍第二個鏡頭，就是另外一個我比較害怕的鏡頭，我從來沒有那么害怕過，導演一說“Camera（開拍）！”我就胃抽筋，蹲在地上大叫了好多次，我心想：“唉，好了，就拼了吧！”那個鏡頭是武行要把我摔到一個玻璃柜子里面，把我整個人丟到柜子里。結果在我摔進去的時候，我唯一記得的就是我的臉一定要給攝影機看到。這兩個鏡頭是我比較害怕的。

黃心村：那一定有那種特別尷尬的并且難以預料的身體運動，會產生一些非常尷尬的瞬間，有沒有？

林青霞：有一個鏡頭是真的挺尷尬，也不是鏡頭尷尬，是在鏡頭前預備的時候。東方不敗有一個最驚險的鏡頭，就是把我吊到五層樓高，頭沖下、腳在上地用威亞倒吊。倒吊必須要在兩個腿中間綁威亞，之后再穿威亞衣。結果我在事前就穿好了威亞衣，沒想到有5個男人在我的大腿中間綁威亞，真的是蠻尷尬的。但是沒辦法要拍戲，我就憋著尷尬，結果那個鏡頭真的很危險，我就在想：如果要死的話，死相一定很難看。頭沖下這樣倒吊真的很可怕，后來我看電影的時候，我就找這個鏡頭看，看這么危險的鏡頭到底能不能拍到我的臉，結果根本看不到我的臉，臉全部被頭發遮到了。

黃心村：非常有意思的故事，在別的地方還看不到這樣的描寫。從影生涯的最后那部片子《東邪西毒》真是一個很完美的句號，我非常喜歡在教課的時候用那部片子。我最喜歡的就是片中慕容嫣、慕容燕雌雄難辨、撲朔迷離的角色，我覺得你演得既細膩又充滿著爆發力，而且臺詞功夫也特別好，演這部片子的過程中有沒有一些經驗可以分享？

林青霞：我真的很入戲，真的是挺精神分裂的。有一個鏡頭就是我抱著大樹發瘋，因為慕容嫣見不到黃藥師，黃藥師失約了，她就很痛苦地抱著大樹一路大叫。張叔平說這種大叫給人的感覺像是嚇到了，他說你這個鏡頭叫完了之后，聲音停止了，嘴巴還張得很大。

黃心村：非常入戲。

林青霞：有一段戲是講了很長的對白，一個鏡頭拍下來，那個鏡頭我蠻喜歡的，是我喝酒喝到一半，把酒杯一丟，講出自己的心事。

黃心村：這個已經非常了不得了。22年100部影片，里面已經有好幾個華美的轉身，好像還不夠。林青霞的傳奇人生在19年前又開始了另一個華美的轉身，步入人生的下一個篇章——林青霞的寫作生涯。金圣華寫的那本書《談心：與林青霞一起走過的十八年》，當然現在已經19年了，19年里面你寫了4本書。

林青霞：《窗里窗外》 《云去云來》 《鏡前鏡后》 《青霞小品》。

黃心村：一路走來寫了4本書。如果說電影生涯有不同階段的話，寫作是否也有不同的階段？是否一本書就是一個階段，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林青霞：是的，我每一本書都是一個階段。第一本書《窗里窗外》，其實我拍戲這么忙，讀書的時候也很少看課外讀物，我寫的幾乎都是我拍電影的22年里面的回憶，是對1970到1990年代我的電影生涯的回憶。寫第二本書《云去云來》的時候，已經稍微讀了一些書，但還不是很清楚我在寫什么，自己也是“云去云來”。《鏡前鏡后》是比較關鍵的，我看了很多書，尤其是看了白先勇的《白先勇細說紅樓夢》，突然之間就開竅了，很清楚自己在寫什么，《鏡前鏡后》也可以說是我寫作生涯的一個轉變了。

黃心村：從文學研究的角度來看，林青霞走到《鏡前鏡后》這一本書的時候，她的寫作出現了一種高度的“自覺性”。我要說一下《鏡前鏡后》這個題目，因為在兩年前決定采用這個書題的時候，我們有過討論，當時沒有辦法決定。我說，《鏡前鏡后》這個書的名字是最恰當的，這個“鏡”不是我們照鏡子的“鏡”，而是鏡頭的“鏡”。電影生涯里的林青霞是在鏡前，她是在鏡頭的前面；當她拿起筆來寫作的時候，她走到了鏡頭的后面，所以是“鏡前鏡后”。這是一種非常自覺的自我定位的改變，這個題目再恰當不過了。我要加一句，這本書是得獎作品，因此我們說林青霞是得獎作家是有道理的。她是在去年得到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的散文組推薦獎。

林青霞：獲得了很大的鼓勵，意外的驚喜。

黃心村：應當是實至名歸。我們再來談談《青霞小品》。

林青霞：其實我寫《青霞小品》的時候，看了很多很多書，所以我很明白自己在寫什么，都是身邊的大小事入了我的文章。比方說我寫我的右眼珠，就是我眼睛動手術的時候，我會很專注地觀察、體驗、感受動手術的過程，所以不會感覺到害怕。我家“火旺”的大事也寫了好多篇，我跟“愛林泉”的互動來往也可以寫到書里面，還有我的手機掉到水里面，我小女兒說：“我勸你不要寫了，這么小的事情，你還要寫給人家看！”我自己知道我想要寫什么，我可以很輕松地把它表現出來。

黃心村：《鏡前鏡后》的書名考慮了很久，《青霞小品》這個書名你很快就決定了。

林青霞：對，我一早就定了，我很清楚我就是要用《青霞小品》這個名字。

黃心村：那么把這些很小的、細微的事情記錄下來，究竟有什么意義呢？

林青霞：這些雖然是小事情，但是都是我內心真正的感受，我覺得在文章最后還是有一點啟發性的東西，希望讀者也能夠感受到。

黃心村：小不等于不重要，我們常說微言大義。我很想解釋一下這場活動為什么叫“煮字人生”。我跟青霞認識的時間沒有很久，也就兩年多。我倆剛認識的時候，我們每個星期都相約“行山”（粵語haang4 saan1，郊游、遠足）。行山時談書、談寫作，那個時候她如饑似渴地閱讀，像海綿吸收水分那樣快速地、高密度地吸收養分。她晚上常常不睡覺，看書看到第二天早上。

林青霞：那時候是2020年，疫情最嚴重的時候，大家都待在家里，我就把張愛玲所有的書以及所有跟她有關的書在兩個月之內全部看完了。

黃心村：對，常常是第二天早上我起來了，她還沒睡，然后她就打電話過來說：“告訴你，我昨天晚上又‘吞’了一本xx書。”她看書叫“吞”，她不是囫圇吞棗地吞，她是仔仔細細、細嚼慢咽、反反復復看懂了以后把它吞下去，所以她看書叫“吞書”。我就跟她開玩笑說：“你看書叫‘吞’，你寫字就是‘煮’了，煮了吞，吞了又再煮、繼續煮、反復煮。”所以這個“煮”字是這樣來的。那一年我寫了一篇文章叫《青霞的煮字生涯》，所以我們的活動叫“煮字人生”。

林青霞：那我也寫了一篇你，叫《走近張愛玲》，是不是？

黃心村：你先寫了《走近張愛玲》，然后又寫了關于我的《不是張迷》。

林青霞：對，《不是張迷》，因為我說，“心村你研究張愛玲研究這么多年、這么辛苦，到上海的圖書館里翻閱她的資料，你一定是‘張迷’了。”心村竟然說：“我不是張迷。”你說說為什么你不是“張迷”？

黃心村：有各種各樣不同的“張迷”，我一定不是那種會去翻她的個人私事，然后在《小團圓》里面找小說人物和現實人物對應的那種“張迷”，我一定不是那樣的“張迷”。但是你說“迷”嗎？當然是“迷”的，從十幾歲的時候開始看，博士論文又寫的是她，現在還在研究她。

林青霞：這回承認了吧！你本來說是要有距離的，學者研究一個主題是應該保持一個距離的。

黃心村：是的，如果作為一個嚴肅的學者，我研究的課題一定不能說是“迷”，我一定要保持一種很客觀的距離。所以我如果說我是“張迷”的話，我再研究張愛玲，我覺得沒法保持一個客觀的距離，所以我堅持說我不是“張迷”。

林青霞：我看了很多張愛玲的書，之后在我們行山的時候，我發覺原來你的博士論文是寫她，我覺得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每一次在行山的時候，我就跟你討論我看到的書，我們在山頂的大部分話題都是張愛玲。

黃心村：一開始都是張愛玲，我們在山頂上看到云來云去，我們說如果張愛玲看到的話會怎么描寫？那一年是2020年，疫情剛開始，又正好是張愛玲誕辰百周年，我從香港大學的檔案館里面挖了一些檔案資料出來，要做一個紀念文獻展。從挖資料、分析、篩選到最后把展覽做出來，整個過程青霞都是非常清楚的。

林青霞：對，每一次在山頂上你都會跟我講你做了什么，說張愛玲比較喜歡的女作家是誰。

黃心村：Stella Benson（斯黛拉·本森，1892-1933）。

林青霞：對，Stella Benson，你還說你準備要寫張愛玲的歷史老師……

黃心村：佛朗士（Norman France，1904-1941），當時是港大文學院的歷史老師，《尋找佛朗士：張愛玲的歷史課》 （《緣起香港：張愛玲的異鄉和世界》第二章）寫的就是他。

林青霞：我最喜歡這篇，看得好過癮，都舍不得看完。你簡直把佛朗士老師寫活了，非常精彩。

黃心村：我自己覺得張愛玲研究跟我沒完沒了，我以為博士論文寫完了、出書了，英文版、中文版都出來了，我就從此告別了。沒有想到命運把我送到了她的母校香港大學，又恰逢她的百年誕辰，正好又遇上了青霞。

林青霞：哇，你資料收集得好清楚，好像所有張愛玲的資料都跑來跟你打招呼。有多少學者、專家寫張愛玲，幾乎都被寫光了。我也大膽，我也敢去寫一篇《走近張愛玲》。

黃心村：我要插一句，青霞是很拼命的。她真是花了心血寫的《走近張愛玲》，而且她一開始寫作，就不吃、不喝、不睡，那一天連續十六個小時不吃、不喝、不睡寫出來的，她自己都忘記了。

林青霞：從下午寫到將近第二天的中午，我都不記得了，你提了我才知道。

黃心村：對，我說你很辛苦，她說“沒有啊，不辛苦”，她非常拼命。其實我剛才說她“吞書”“煮字”，還有就是她真的是“拼命三郎”，應該說“拼命三娘”。寫作的時候確實進入一種忘我的境地，我想說我這本書（《緣起香港：張愛玲的異鄉和世界》）是在香港歷史非常重要的節骨眼上挖掘張愛玲，也挖掘了跟張愛玲相關的香港大學歷史上的一些重要人物。最后，把整個挖掘過程寫成一本書，青霞有推動，她一直在跟我說她看完一章還不夠，說“你的下一章呢？繼續寫，繼續寫”。她在后面推動，才有這本書出來，所以我在后記里第一個要感謝的是她。

林青霞：不要客氣，你本來還不準備碰她的。

黃心村：對，所以我一定要感謝你！

林青霞：你前面花太多的精力、體力浸在張愛玲的世界里，你那時候跟我說你想先放下不去碰她了。結果因為我在那邊拼命地跟你講，所以就一篇一篇地寫，出了這本書。

黃心村：可以這樣講，“緣起香港”緣起于我和青霞在山頂的行走。

林青霞：我們在山頂行走的這三年里，你出了這一本，我出了《鏡前鏡后》和《青霞小品》。

黃心村：對，你看你一下兩本，我只有一本。

林青霞：你還會接著寫張愛玲嗎？

黃心村：接著寫，我覺得張愛玲是沒完沒了的。我這個人是檔案控，就像今天一開始我就給你們看的是一張當年林青霞攜手張國榮步入港大比較文學系講堂的檔案照片，我看到檔案資料就和發瘋了一樣。所以還會有，有新資料、新觀點、新的寫法，繼續下去。你呢？

林青霞：我當然繼續“煮”咯，“煮”一輩子。

黃心村：哈哈，“煮”一輩子。

林青霞：寫作真的很好玩，文字真的是蠻好玩的事情。寫作讓我的人生開啟了完全不一樣的另一頁，這跟演藝工作是兩回事。我覺得我的眼界開闊了，我的心胸寬大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的人變得更善良了。因為我寫作都是發自內心地寫心里真正的感受、體悟，所以一定要自己很善良，又有同情心，寫出來才會動人，是不是？

黃心村：是，其實我剛剛認識青霞的時候，那一個晚上她從頭到尾都在講故事。我就盯著她看，因為以前她一直是在屏幕上的，現在她就是一個活人，她真的就是個活人。她從頭到尾都在講故事，描繪一些很細致的場景，比如當時穿什么衣服、燈光如何、當時的空氣怎么樣……很多很多細節，她是一個非常注重細節的人，所以你們在文字里看到的青霞就是青霞，平常她就是這樣看世界，看朋友，觀察之細膩超越常人。

林青霞：我很喜歡聽故事，喜歡講故事，我在寫作之前很多朋友都說你可以寫文章，我問為什么？他們說因為你講故事好聽。

黃心村：對，是這樣的。青霞非常會講故事，而且非常愿意講故事。比如你問她一個問題，問那天怎么回事，她說：“哎，我告訴你吧！”然后就開始講了，開始細致地描繪一個場景，非常栩栩如生。下一本書是什么？

林青霞：第5本肯定要跟前4本不同了，我會更深度地挖掘自己的內心，我會更多地自省、更多地探討生命，而且是同一個主題的。

黃心村：對，我好像知道，但目前還是一個不能公開的秘密，前面的4本應該都是在為第5本做準備，可以這樣講嗎？

林青霞：你剛開始這么跟我講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我心想怎么會這樣子？后來我又想了想，也是有道理的。

黃心村：是這樣的，所以我和大家一樣都特別地期待。今天有這么多學生在場，跟我們的年輕學生說幾句鼓勵的話吧，青霞。

林青霞：好，我來跟大家說一說鍥而不舍的精神。在我拍戲的第18年，我才被肯定，得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寫作也是寫到第18年，也是在18年之后被認可，拿了文學雙年獎的散文推薦獎。這兩個18年雖然非常辛苦，但是我也樂在其中。其實，我想人生不就是一個過程嘛。所以我希望各位同學如果對什么事情非常有熱情的話，就要抱著一種鍥而不舍的精神，將來一定有讓你驚喜的事情發生，謝謝。

黃心村：我覺得就在這里收尾，非常完美。我覺得鍥而不舍也是送給我的，我們要繼續走下去。

林青霞：你忘了叫我朗誦。

黃心村：啊呀，對了，怎么都忘了叫你朗誦！青霞準備了《青霞小品》里面一些精彩段落跟大家分享，幸虧你提醒我了。

林青霞：對。學習是件很快樂的事，也是會令你年輕的事，寫作也是。

黃心村：對，請你繼續走下去。今天的收尾在這里，非常好的一個message（要旨）——鍥而不舍，我們要把友誼堅持下去，行山也要堅持下去，寫作也繼續下去。

林青霞：那是必須的。

黃心村：一定。

互動環節

主持人：謝謝兩位，非常精彩、溫暖的分享和對談。現在是答問環節，我收到了很多小紙條，里面大多是對青霞的祝福，還有示愛，其實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問題。

黃心村：示愛？！

主持人：對，很多很多。我想先問一個自己私人的問題，剛才兩位講你們在行山的時候分享張愛玲的事，當時我就比較好奇，因為行山的時候都是在香港的自然環境中，除了張愛玲之外，你們還有談到其他有關香港生活的事情嗎？

林青霞：最初行山的時候，心村非常沮喪，因為她不能做她熱愛的熱瑜伽，心情也很受疫情影響。我就跟她說，我們要像在吳哥窟巨石夾縫里面生長出來的小花一樣，我們要在夾縫里尋找開心，逆境向上。

黃心村：青霞的小花，她跟我講了很多遍，我每次說：“哎呀真是什么都做不成，封鎖在這里，封鎖在香港，封鎖在港大校園，什么都做不成。”她就會說起小花。其實她每次講吳哥窟石縫里的小花，我沒跟她說過的是，我腦子里蹦出來的影像是王家衛《花樣年華》 （2000年）的最后，梁朝偉去吳哥窟，在樹里面挖了一個洞，然后把所有的秘密跟它說，再用泥土和草把它蓋上。

林青霞：這個鏡頭是很有名的。

黃心村：非常有名。有意思的是，梁朝偉的人物是把秘密塵封，青霞是從泥土和草里面開出一朵花來。她說小花的意義，其實我現在想來就是文字的意義——為什么要寫作？為什么在任何情況下，不管是怎樣的封鎖，不管是怎樣的壓抑，文字都能夠救贖和療愈？其實這是從青霞的小花里開出來的。

主持人：你的事業最初都是圍繞著電影，然后現在搖身一變成為一個作家，你的寫作有沒有改變你對演藝事業的看法？你現在的作家身份會不會令你重新思考以前的演員身份？

林青霞：如果說我現在去演戲的話，我的層次肯定要比以前豐富，肯定會演得比較好。對我來說，演戲和寫作其實是兩回事，寫作是從零開始，演戲也是從零開始，我都是邊做邊學吧。

主持人：有聽眾想請你分享一下在主演《滾滾紅塵》 （嚴浩執導，1990年）的時候，你對三毛本人的一些印象，很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一位女子、作家。

林青霞：我覺得《滾滾紅塵》得了很多個金馬獎項，其實最應該得獎的人是三毛。她寫這本書的時候真是嘔心瀝血。我從沒有這樣讀一個劇本：編劇三毛自己念給我聽，念的時候她也放音樂，也陶醉在里面。我對這個劇本、這個角色清楚得不得了。像王家衛呢，沒有劇本，演員可能到了演完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我對《滾滾紅塵》的劇本非常了解。我平常見到一個人的第一印象，我都會記住他的穿著打扮。三毛的穿著肯定也很特殊，但是她這個人的本身更吸引你，讓你被吸引到都沒有注意到她的穿著打扮的地步。很想請她幫我寫一本傳記，當然我很期望，可是我覺得我不值得出一本傳記，實在很懷念她。她有說要跟我一起去旅行、流浪，但是她說她很敏感，后來她說：“不要了，我還是不敢跟你去旅行。”為什么呢？她說：“你太敏感了，我怕你看得太多。”還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主持人：是一個很美好的歲月。

林青霞：要不要聽聽鬼故事？也不是鬼故事啦，是一個靈魂的事情，講魂魄。我們那天第一次見面，她帶我們到一個老祖母的古董床上去坐著喝茶。我跟嚴浩對著她，她一邊聊一邊在簿子上用鉛筆寫字。我覺得奇怪，嚴浩說：“你在寫什么？”她說：“我在跟荷西聊天。”你們知道荷西是誰嗎？

觀眾：知道。

林青霞：好，她說，“我們常常聊天的”，我問，“荷西他講什么？”她講，“我告訴他我們在聊什么，他還在說‘神經病’”。然后她就跟我說這個是靈異，她說她曾經去過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怎么樣的。我們三個就說，我們都不知道另外一個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不如我們約定一下，我們三個人誰先走的話，誰就告訴另外兩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結果有一天晚上三點多，我接到一個電話：“青霞，我頭好痛，我頭好痛，我頭好痛……”我想這是誰在跟我開玩笑，但是聲音實在很像三毛，我爸爸也在分機上聽著電話，我說：“是誰？”后來也沒有人說曾經打過這個電話給我，也沒有人說是在跟我開玩笑，這是一件懸疑、奇怪的事情。之后我問爸爸：“你接了電話有沒有聽到什么？”他沒講，我也沒再問。

第二次，我在睡覺的時候，我夢到窗戶那邊飄下來很多的稿紙和很多的信，我在夢里想：是不是三毛？我真的很害怕，我就念了一個咒，念了之后我就停止了那個夢。我覺得她好像要告訴我什么，我又沒有仔細去聽。第三次，我跟我的朋友到埃及去旅行，我們已經到開羅了，那天晚上鄧麗君打電話給我，我們兩個通電話。她說：“你快回來掉頭就走，你不要在埃及了。”我說：“已經到開羅了，怎么走？為什么要叫我們回去？”她說：“那邊陰氣很重。”我講的都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亂蓋的！晚上，我睡這張床，我朋友睡另一張床，那邊有一個沙發，我就看到有個中分的長頭發，兩只手放在沙發上，穿著大紅的袍子，皺著眉頭看我。我心里想：你不是走了嗎？怎么還在？突然發覺，不對，是真的走了，我又念咒把她給嚇跑了，從此我就沒有再接收到消息。

嚴浩是信道教的，我就問嚴浩：“我有三次這種經驗，你有沒有收到什么？”第一次，他跟我說這個不算什么，后來有了第二次，我又跟他討論這個事，他說可能我接收得不好吧。這個是我的感觸，你們自己去想。

主持人：又是一個新的故事。其實你剛才講到那個故事的時候，有一些朋友問到了一些共同的問題。你東方不敗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所以很多人問你有沒有害怕的事情。我不知道剛才的問題有沒有回答，你還有其他要補充的嗎？

林青霞：拍戲沒有什么可以怕的，拍戲最大，他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時候到了現場你才知道要泡在水里面，我們有一次在山頂上拍《東方不敗》，那天很冷很冷，又有點下雨，很多臨時演員都跑掉了，后來他們說：“你可不可以跟導演說一下這太冷了，可不可以不拍？”我就打電話給徐克，我說天氣很冷，臨時演員都跑了。導演說：“下刀子都要拍！”就這樣拍了。過幾天導演說要重拍，為什么重拍？我臉都腫了，可能天氣太冷了，把臉都冷腫掉了。

還有很多趣事，故事多了講都講不完，我再講最后一個。我們有一天要拍東方不敗從海里冒出來的戲，我前一天晚上就很緊張了，因為要泡在海里，我最怕冷了。我想我一定要在10點以前睡覺，結果10點鐘有個電話來了，是楊凡打來的，叫我打麻將，我說：“不行啊，我明天要泡水，我會很冷的，我不能打！”楊凡說尊龍在這兒，我說：“啊尊龍啊！我倒是想跟他見個面。”打了四圈之后還要打，最后打到天亮。我嚇得不得了，怎么辦？我得泡水，白天一直在這撐著，撐著也睡不著。到了黃昏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們在水里面擺了一個油壓機，就是說你要抓住機器，慢慢地從海面上升上來。如果不用那個機器的話，你可能馬上就冒出來了。還有用救火器制造氣氛的時候，下面吐著白霧，本來是很威風的架勢。然后我下去了，我的頭發夾在機器里面，這不完了嗎？很恐怖，我硬撐著上來，本來導演是準備看東方不敗頂著那威武的臉上來的，結果卻是個很恐怖的、扭曲的臉。

黃心村：這才是最恐怖的，你剛才沒講。

林青霞：這個最恐怖啊？我甚至覺得會不會太“那個”了。

主持人：這位朋友說，看到您來到港大的校園，想起了許鞍華導演的《今夜星光燦爛》 （1988年）中1960年代的港大女生在本部大樓內重現當年的青春歲月，想起了你在里面的演出。請問您還記得當年的拍攝經驗嗎？您現在來到校園的感覺如何？我們的同學給您的印象又如何？

林青霞：港大校園有一大部分跟我拍《今夜星光燦爛》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它又有了很多新的大樓。學生當然是很好的，學生的反應沒有當年我在臺上那么激烈。我當年跟張國榮在臺上講拍攝《東成西就》 （劉鎮偉執導，1993年）的片段，下面笑翻天了。

黃心村：這個是有影像為證的，我們有一個多小時的錄像，我們要把它整理出來。

林青霞：就是那一段，要不要講給你們聽一下？看你們的反應怎么樣？

觀眾：要。

林青霞：我拍的戲通常都是比較serious（嚴肅）的，都是有故事性的。我從來沒有拍過喜劇，更沒有拍過無厘頭的喜劇。《東成西就》很無厘頭，每拍一個鏡頭我都要問導演：“這個情節前面是怎么樣的，后面是怎么樣的？”導演被我問得很煩，有一天我們拍山洞的戲，導演跟我說：“這個戲就是山洞里面有很多怪物，有很多雞、很多鴨，雞跟鴨一起生了小孩，生下的小孩就是怪物。待會張國榮在前面走，你就跟著他講這些事，就拍背影。”我聽了之后覺得奇怪，這是搞什么？我跟張國榮說：“導演剛剛說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是不是整我？”張國榮就說：“沒關系了，你照演就行了。”怎么演雞鴨生的孩子？我在后面很茫然。你看，你們都沒有什么反應，當年講這一段的時候，下面都笑翻了！

黃心村：我想說我們的主持人羅玉華博士當年是我們比較文學系二年級的學生，她是在場的，她可以告訴我們當年是一個什么樣的景象。

主持人：對，當時大家都很緊張，都是“走堂（逃課）”去排隊的。外面有太多人在排隊，氣氛也是很熱鬧的，大概是因為我們當時沒有那么大的禮堂，是一個比較小的空間。

黃心村：是本部大樓里面的一個教室，那個時候文學院還在本部大樓里面。

主持人：是的。請你給后輩一點建議，如何寫出好的文字？您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林青霞：就是寫你心里的東西，很真誠地把你內心的感受描述出來，要往里面挖。多看書、多觀察是一定的。哎呀，其實你們有這么多大作家還用我講！

黃心村：我幫你總結：吞了煮，煮了又吞。

主持人：有沒有什么寫作的習慣、方法，能夠提高自己的寫作能力？

林青霞：我剛開始寫第一本書的時候是寫在稿紙上的，《窗里窗外》全部寫在稿紙上，我是把白天的事情全部做完了，剩下的時間我就坐在梳妝臺前面。一邊照著鏡子一邊寫，我可以不動地寫6個小時。等到我發覺有鳥叫，天亮了，我知道已經6點了，于是我就停筆。我有時候寫完很興奮，就會到處打電話，給全世界打、全世界傳，要聽他們的反應。

黃心村：對，這個我可以做證明，醒來馬上就收到青霞的電話，她說：“你還在床上嗎？趕快看，我傳給你了，趕快看”，我說：“你睡覺去吧！”“不行，我要等你看完給我意見。”

林青霞：我有一天實在是很急切地想要知道這個情形：因為我發覺張愛玲后來患皮膚病、眼睫毛長蟲這些事情，肯定是有精神上的問題。我就打電話給精神科名醫，我說：“張愛玲這樣子講，怎么可能是睫毛上有蟲，是不是精神上有問題？”他說是的，他講了一個名詞，是想象的一個精神癥狀。

黃心村：對，青霞這個細節寫在她那篇非常好的《走近張愛玲》里面，那篇文章寫得非常長。

主持人：剛才你們都討論到時間的流逝，從前是怎么樣，現在是怎么樣，那么如何面對時間的流逝？比如說對衰老、對生死的看法，有沒有新的感悟？

林青霞：對我來說，我覺得衰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從我寫作以后，我覺得我會特別地去觀察、感受任何大事小事。我看清楚了，我就覺得沒什么。生死都是很自然的事，最重要的是它們都會變成我的寫作材料。

（張真瑞、宋寶平整理）

作者簡介※林青霞，著名演員，散文家

黃心村，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