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冬天,中國作協在北京開會。張楚比我早到一天,剛入住就接到了有關部門來電,通知他來京乘坐的火車同車廂有一位“密接”人員。按照當時的規定,他只能待在上了門磁的房間里不得外出。不過我給他打電話時,他聽上去情緒十分穩定,一再表示自己核酸陰性,還說酒店的盒飯會準時出現在門口,而且味道也挺不錯。唯一讓他不太滿意的就是他住的房間很奇怪,所有的窗戶都打不開,弄得他沒辦法抽煙。
出于多年來對張楚的了解,我到了酒店,第一件事就是去研究房間的窗戶。那窗戶乍一看確實無從開啟,但如果撩開窗簾仔細觀察,會發現最右側的窗戶底框部有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手柄,我試著掰了一下,再一推,開了。根據微信聊天記錄,我在11月18日11點36分給他發了一張窗戶打開的照片,他于 11 點 43 分回復說,他的窗戶不行,他正“生活在污濁的空氣當中”。
這讓我意識到我可能犯了個錯誤。我總在習慣性地低估張楚的生活自理能力,這是不對的。雖然我們同住一家酒店,這并不代表他的房間窗戶就得跟我的一樣。“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應該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不能老是記著從前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從前他每次來北京——這些年他來了無數次北京,幾乎每次都住在魯迅文學院附近的如家酒店——下車之后都要問我坐地鐵應該從哪一站換乘,可仔細一想就會發現,最近這兩三年他好像沒再問過我這個問題。這說明他要么已經記住了怎么轉車,要么就改成了打車,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不想讓我知道他來了北京,不然吃飯還得叫上我。有好幾年,他總是抱怨自己的手機存滿了照片,搞得每次拍照之前都得把原來的照片刪掉一些。在我的印象里,他這些手機最后不是丟了就是壞了,只因為他不知道怎么把照片導出來,以致丟失了很多美好的瞬間。但后來這個問題他好像再也沒有說過,應該已經得到了妥善解決。十年前,我們幾個魯院同學相約去灤南縣城找他玩,他向朋友借了一套不用的房子讓我們住,并提前去打掃了一番衛生。到了之后我只是撒了一泡尿,卻驚恐地發現馬桶堵了,我拿著皮搋子奮力拔了半個小時卻依然沒有解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才明白他用了差不多一整卷衛生紙當抹布,用完都扔進了馬桶里。還有一回,我和他一起坐飛機,在登機口檢票時,工作人員說他的拉桿箱超重,必須辦理托運,怎么申辯都不行,這下把他給氣壞了。他說他從北京飛過來都沒超重,安檢時也沒說超重,為什么現在突然就超重了?簡直莫名其妙欺人太甚。他越說越氣,感覺隨時都會威脅到航空運輸安全。這可把我嚇得不輕。鑒于他向來都是一副好脾氣,生氣這方面不是很在行,分寸上萬一沒控制好,事情鬧大了我也脫不了干系。我趕緊把他拉住好言相勸,又從他箱子里取出個沉甸甸的電腦包替他背上,他的行李瞬間變得符合標準,得以揚眉吐氣順利登機。但我相信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他現在絕對不會再這么干了。
綜上所述,我認為張楚這次只是運氣不好,坐錯了車廂又住錯了房間。直到第二天上午——準確地說是 19 日 9 點 19 分,我在會場收到他發來的照片,赫然是一扇打開的窗戶,下面跟著一句話——“真的有個窗戶(捂臉)”。
從照片上看,他的窗戶跟我的窗戶一模一樣,這才讓我放下心來。這充分說明我對他的了解依然基礎牢固,并沒有因為一扇窗戶就發生動搖。當然,做到這一點需要漫長的時間。想想十三年前剛去魯迅文學院報到的時候,我對張楚還一無所知,我那時只知道《史記》里的“張楚”和歌手張楚。非但如此,我連魯迅文學院都不甚了然,如果不去學習,我還以為這地方遠在延安。在我多年封閉的軍隊生活中,除了部隊里幾個寫小說的同齡人之外,地方作家我幾乎完全陌生。剛去魯院那段時間,相識或相熟的同學們相見甚歡,而我只能獨來獨往。每次下課或飯后,經過五樓的一間間宿舍時,敲門的念頭總會像打火機跳出火苗,然后又被我像煙頭一樣撳滅。真敲開門,我該跟人家說點兒什么呢?這種尷尬的想象足以阻止我的進一步行動,也許對于我這樣一個交往被動、患得患失的人來說,能做的只有等待。幸好我有那么一點點樂觀的預感,覺得這種陌生的僵局應該很快會出現轉機。果然有一天,張楚出現了。至于他究竟是如何出現的,我一直有點迷糊。我腦海里始終并存著兩個畫面:一個是落日余暉涂滿墻壁,他敲開了我的房門,禮貌又熱情地邀請我一起去喝酒;另一個是我傍晚在樓下抽煙,他和幾個同學一起出來,禮貌又熱情地邀請我一起去喝酒。這兩個場景交替出現,我至今搞不清哪個才是真的。這很奇怪,但管它呢,反正結局只有一個:我假意客氣了一句,然后趕緊答應了。
我一直記得那次喝酒的情形。在座的至少有斯繼東、肖江虹和朱文穎,雖然我已經在網上查過他們所有人的底細并且偷看了他們的一部分小說,但那一回才算真正認識。張楚不由分說地把我從人際角落里拽了出來,讓我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我一直都說,張楚是我在魯院的向導。當初魯院附近那家名叫“雞爪王”的小店早已換了招牌,但它無疑已成了我們同學之間一個特定又親切的詞匯。接下來,便是更多的酒和更多的人。除了魯院的同學,大多是一撥接一撥的張楚的朋友,其中有外省作家、單位同事、縣城發小、老家表弟和雜志編輯。我曾同他一位小學同學在酒桌上發生過不愉快,并和他一個在迪拜當廚師的網友喝過兩回酒。有時我認為張楚很像一個界面友好的多用戶多任務的WINDOWS系統,而相較之下,我頂多只能算是個單用戶單任務的DOS系統。老實說,我常對這種滿是陌生人的飯局望而生畏,但張楚卻顯得頗為享受。他在這種被酒精和嘈雜聲蒸騰出的氛圍中如魚得水,每次都笑瞇瞇地坐在那兒,酷似一個不理朝政終日燕飲的昏君。我們共同參加過許多飯局,但他從來沒有主動提議過喝最后一杯酒。他看上去很不情愿接受曲終人散的必然結局,所以總會不論寒暑不管早晚地站在飯館外的路邊,拉著準備離去的朋友說個不停,接著便開始叫喊:“咱們再去吃點烤串吧,去吧去吧!”
從這點上說,他倒是十幾年如一日,從來沒有變過。今年年初,他的長篇處女作《云落圖》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單行本更名為《云落》)在《收獲》發表,雜志社和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給他做了一次活動。在人大校園的餐廳吃完十分熱鬧的晚飯,送走了德高望重的老師們,他又在夜色中招呼大家轉場到了魯院附近的一家串吧。老板拼起了所有的空桌但還是不夠,因為每隔一會兒就會從門外進來一兩個人。有的我認識,有的我聽過,有的我既不認識也沒聽過,但毫無疑問,他們都是張楚的朋友。一大幫人把小小的串吧擠得水泄不通,為了讓每個人都能坐下,大家不得不一次次把凳子往后挪以便增加繞桌的周長。除了演員面對觀眾或者領導面對部屬之外,我不知道一個人如何能在同一時間聚攏、面對以及招呼這么多男女老少,對我來說這簡直就跟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一樣困難。何況張楚雖然有著數量巨大的朋友,卻絕非一個呼風喚雨式的人物,他自己坐在小圓凳上也被擠得東倒西歪,卻依然熱心地操持著局面,帶著近乎憨厚的笑容跟每個人聊天,盯著每個人的杯子,高聲催促又輪到誰“打圈”了。“快點快點,你怎么回事?別人都打了為啥就你不打?”這時候他會稍露慍色,好像這是一項非常嚴肅的事業,而他為此充滿了不必要的認真勁兒和盲目的責任感。
直到上個月又見到張楚,我才意外地找到了他之所以能夠在眾聲喧嘩中掌控局面的理論依據。在座的五個人不知怎么就聊起了MBTI人格測試,結果發現我們四個都是 I 人,唯獨張楚是個 E 人。但是這個 E 人卻不太愿意承認自己是 E 人,仿佛成為E人就很丟人似的。我猜他有可能覺得I人要比E人更深沉、更像個作家,或者覺得四比一會讓他感到孤獨,要么就是這個歸類會讓他在那張飯桌上顯得脫離群眾。但他越是不承認,就越發像一個 E 人——一個真正的 I 人難道會想往別的人堆里湊嗎?這讓我想起十二年前的初春,我被總部機關抽去寫材料,在北太平莊招待所待了挺長時間。我有天接到張楚電話,說他要去深圳錄制一個讀書節目,要在北京停留一晚。那天正好周末,我便邀他來招待所同住,晚上還可以一起吃飯。平日里材料組幾個人都是吃完工作餐便散了,席間向來安靜。但張楚來那天,也不知怎么開始的,這個除我之外無人認識的不速之客才說了沒幾句話,飯桌上忽地就熱鬧起來。短短一頓飯的功夫,張楚就能毫無差錯地叫出每個人的單位和名字,你是某某軍區的某某,你是某某部的某某,最后他說:“你們玩過殺人游戲嗎?咱們去玩殺人游戲吧!”那天晚上,張楚坐在我們寫材料的小會議室,不厭其煩地給大家講解殺人游戲的種種規則,想來是離開魯院后很久沒有玩過這游戲了,當年我們常聚在一起玩,而他總是拒絕結束,害得我們好幾次不得不玩到半夜直至通宵。那天晚上他單刀赴會,反客為主,興高采烈地把來自總部機關和幾大軍區的材料組成員殺得人仰馬翻,這才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
鐵證如山,不管張楚承認與否,他都不可能不是一個 E 人。好在E不E或者異不異的也只是說說而已。人這個物種,沒必要這樣簡單歸類。不然照這個路子說下去,張楚馬上就將成為一個放縱的酒徒,而我不過是多了個酒肉朋友罷了。事實上在我心目中,張楚始終是我最初認識的那個謙和友愛的張楚。2014 年,他的短篇小說《良宵》獲得第六屆魯迅文學獎,這大概是稅務系統有史以來第一個魯獎獲得者,國家稅務總局為此專門在北京開了一次宣傳文化工作會議,總局領導點名讓他作大會發言。會議地點在鐵道大廈,離我很近,晚上我請他去附近一家還挺不錯的餐廳吃自助。哪知道他屁股還沒坐穩就要走,非說這里太貴,不如去擼串來得爽。我告訴他這家店剛開張不久,打完折很劃算,可終于拗他不過,只得出門打車去了遠處的一家燒烤店。一進那亂哄哄的店里,他立馬高興起來,在油膩膩的桌邊又坐到深夜。等結賬時一看,一點都不比吃自助便宜。
那天在路口分手時,我看著他路燈下挎包一甩一甩的背影,突然覺得張楚并非不喜歡自助,他可能只是更愛人間氤氳的煙火氣和不必端著的舒適感。他也并非真的愛酒,他只是更愛那種世俗喧鬧卻又異常短暫的熱烈,更愛那種觸手可及卻又轉瞬即逝的慰藉。記得我們去灤南那次,吃飯時他總會叫縣城的朋友作陪,這頓飯是這幾位,下頓飯又換成了另外幾位,反正每頓飯來的人幾乎都是新面孔。“聽說你們來,我朋友們都想來見見。”他說,“要不人家會不開心的”。
我相信張楚說的是真的。他總是那個讓你時刻感到自己被記掛著的人,那個讓你覺得因為擁有而生出慶幸的朋友。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接到他的電話,這時的他一般都是獨自一人在公園或者馬路上散步。跟大多數因為有事才打來的電話截然不同,他的電話幾乎沒有任何主題,只是天馬行空地漫談。這讓人感覺親切、松弛甚至享受。他會同我聊聊某個朋友、某部美劇、某件瑣事,或者他的胃病、兒子和治療干眼癥的眼藥水品牌,以及正在/即將/已經完成的長篇小說和永遠無法落實的戒酒計劃。后來我知道,很多朋友也都同我一樣,常能接到他的電話問候。這更讓我相信朋友在他的心里占據著遼闊的面積,像國家公園一樣保持著自然清新的狀態并得到持久悉心的維護。他希望朋友們在場的飯局始終如火如荼,希望能夠與朋友們彼此珍重、友誼長青,希望自己對于朋友的好意能被整體傳送、永不衰減,如果不是這樣,他就會顯出很受傷的樣子,不過這依然無法阻止他繼續對朋友們一往情深。
有一年“十一”長假,正在中國人民大學讀研究生的張楚有事留在校園,我便跑去跟他吃了頓午飯。兩個人吃飯用不著“打圈”,很快就吃完了。我正琢磨著接下來去哪里轉轉,他卻提議說去看電影。他興致勃勃地向我介紹說,那是一部西班牙懸疑片,名叫《看不見的客人》,非常好看。看電影我很喜歡,但問題是他已經看過了,這讓我有點不好意思。都看過了還有什么可看的呢?換作我,絕對不會再去看一遍剛剛看過的電影,何況還是個懸疑片。可看到他那么熱情地推薦,不去顯然是不行了。電影講的什么我早就忘得精光,卻一直還記得我們一起騎著共享單車去華星影院的情形。這感覺有點像當年在魯院時他拿來安妮·普魯和舍伍德·安德森的小說給我看,后來也總給我介紹很多他讀過的經典作品,可惜我到現在也沒有看過幾本;有點像他當年推薦我去讀他讀過的中國人民大學創造性寫作研究生班,可惜我最終還是沒去成;也有點像他介紹我認識他的朋友們,但我每次加完微信就再也沒有跟人家主動聯系過。他總是希望把他認為美好的事物分享給朋友們,哪怕那是一部他已經知曉兇手為誰的犯罪懸疑片,也不惜陪我再去看上一遍。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都才三十來歲,一轉眼卻已經年屆半百。時間是種邪惡的力量,把我的頭發和牙齒都搞掉了,眼睛也搞得很花,不過張楚的抗磨損性能似乎更強,看上去比我要好上許多,所以他至今還非常喜歡照相。我第一次去灤南玩的時候,他才上五年級的兒子——那時我連兒子都還沒有——站在飯桌前伸長胳膊夾紅薯粉吃,現在人家大學都快畢業了。當初他在縣國稅局做公務員,后來又從河北省作協去了天津市作協,變化不可謂不大。不過至少有一點張楚從來沒變過,那就是他對于寫作的認真。在我看來,他已經是非常優秀的“70 后”代表作家,至今我還記得初讀《櫻桃記》時的驚艷之感,后來我又陸續讀過《七根孔雀羽毛》 《野象小姐》 《中年婦女戀愛史》 《過香河》等等漂亮的中短篇。他的小說里生活著形形色色的小人物,而張楚總能用繁復又細膩的筆觸賦予他們奇異的生命之光。還是評論家黃德海說得好:“張楚的中短篇似乎永遠處于是非之間的寬闊地帶,永遠有那么多伸展出去的枝杈、沒有來由的轉折、極其微細的心思、不用明言的溫熙、可被理解的涼薄。即便寫到人間的惡意,張楚小說中也很少以直報怨,而是憑借人物的行為和細密的敘事,試著消除其間的敵意,在寬闊的人世和當下的時刻達成和解的盟約,共同走進綿長的生活之流。”a即使如此,張楚似乎仍然對自己的寫作不夠滿意。他經常將自己的小說初稿同時發給若干朋友征求意見,以便印證自己對于作品存在的問題的判斷是否準確。相比之下,我寫小說倒像是在做賊,極少敢把初稿拿給人看,生怕讓人在我這兒確信“一切文章的初稿都是狗屎”。
最近五六年,張楚一直在寫他人生中第一部長篇小說。在電話里,他偶爾會聊一點寫作的進展,并時常透露出對自己小說結構、人物或者某個情節的苦惱和糾結。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他在寫作中如此不自信。他的長篇仍是關于縣城的故事,而他之前已經寫過幾十個關于縣城的中短篇小說,不論他筆下的縣城叫作桃源還是云落,按說都應該駕輕就熟、信手拈來,不過事情好像并沒有那么簡單。長篇里的縣城和中短篇里的縣城其實是不一樣的。體量決定容量,量變導致質變。一般情況下,寫中短篇時他只需要從一個人物或者一條街巷出發,那些從縣城日常生活中提取的切片足以供他把一個小說雕琢精美。但長篇不同。長篇需要他成為全知全能的上帝。就算成不了上帝,至少也得是個十分稱職的縣委書記,深諳全縣的歷史文化、風土人情、城鄉面貌、經濟運行、資源分布、治安狀況,還得對當地的習俗、美食、特產、方言、大老板和上訪戶如數家珍。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怕已在縣城生活了四十多年,哪怕已是一位一流的小說家,對張楚來說這可能也是不小的挑戰。這時候,他不再是那個患有拖延癥、缺乏方向感、丟三落四、很不守時、對南齊北魏五代十國一無所知,堅信在海南島洗冷水澡不會感冒的張楚。不再是那個挎包永遠和垃圾桶一樣亂七八糟,找東西時會帶出身份證、銀行卡、硬幣和上個月超市小票的張楚。正如他后來在一篇創作談里說的那樣:“寫長篇小說時,小說家必須變成一部百科全書。他要懂得四季的風景是如何變幻的,要懂得三月里最先開的花是什么花,要懂得鳥兒凌晨幾點開始鳴叫;他還必須是一個美食家、博物學家、經濟學家、八卦愛好者、情感探險者;他要洞悉所有人物的心理活動,至少,他要有變幻成任何一個人物的沖動和想象力。有些知識是書籍和網絡搜尋不到的,這個時候,小說家又要變身成探險家、旅行家、騙子、流浪漢,甚至是被人嫌棄的窺視者。”b我想,張楚寫這部長篇時一定是雄心勃勃又小心翼翼,文思泉涌又字斟句酌,攻城拔寨又步步為營,讓他筆下的人物和故事像樹一樣緩慢又確鑿地生長,直到根深干壯、枝繁葉茂。聽上去我好像比作者本人還要有信心。這信心大概源自我對張楚寫作的信任。我相信他總能在庸常的俗世生活中提煉出閃亮的詩意,總能從蕓蕓眾生中尋找到美和善的心靈,總能用無數細密精準的細節展現出他用文字處理生活的強大能力。好飯不怕晚,慢功出細活,他需要的只是時間。
去年夏天,張楚終于把他最新的長篇修改稿發來了。為了方便閱讀,我把 WORD 文檔轉成了 EPUB 格式發送到手機,然后用了一個星期讀完了這部名為《云落》的長篇小說。我認為自己讀得相當認真——每遇到一個錯別字就把它標成高亮,等我全部匯總后發現這部近四十萬字的書稿中,差錯率約為萬分之一點五,這大概也可以視作張楚認真態度的一個小小證據。
真正讓我驚訝的是,他完全是用寫作中短篇那樣精細的方式雕琢出了這部無法“一言以蔽之”的長篇小說,宏闊的把握和精微的刻畫營造出了渾然天成、尺幅千里的氣象。姑且不論諸多的人物和細密的情節,單是小說的語言就足以讓人欲罷不能。那些美妙的語言宛如滿樹繁花、遍地珠玉,呈現出了十足的成色和質感,讓人沒辦法一目十行,而只能細嚼慢咽,不然的話,你總會擔心漏掉些美好的事物。云落這個北方平原上的縣城在張楚筆下徐徐鋪展,可遠眺亦可近觀,萬櫻的按摩店、蔣明芳的理發店、來素蕓的窗簾店、常獻凱的驢肉館……這些或紅或綠的招牌下面那些小小的門面里,暗藏著我們看似熟悉卻很少體察的生活,而正是這種生活構成了整個中國真正的樣貌和底色。張楚用他自然而豐沛的細節,創造出了云落縣城中迷人的風物和景觀。他讓我們清晰地看到了一張張不同的面孔和面孔之后的復雜靈魂,嗅到了來自街道、飯館、花朵、食物和人身上的氣味,體驗了如何海釣、如何放鷹、如何鹵制驢肉等等我們不甚了然卻又真實存在的非常規生活,同時也洞察了我們每個人都無法擺脫的欲望和道德、自私和寬容、沉淪與救贖、肉體的死亡和精神的重生。
《云落》只寫了時長跨度不到一個月的故事,時間被壓縮,空間卻像銀河系般延展,尤其是其中的人物讓整部作品變得深切而開闊。書中出現了近百個人物,每一個看上去都很普通,又都很獨特,就像我們在街道或者地鐵里見到的那些行色匆匆的陌生人,你不知道他們從何而來又去往何處,但你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有獨屬于自己的故事和秘密。而張楚把這些普通人從符號變成了生命——似乎只有文學方能如此——哪怕只是出現一兩次的小角色,張楚也絕不虧待,必定要將他們一個個激活而后快。萬櫻、羅小軍、常云澤這樣的主要人物自不必說,即便是他一直不夠滿意的那起金額巨大的經濟案件——這事他說過好幾回,盡管他已經竭盡全力去探究那些復雜的商業和金融行業的理論和實務,但真正的運轉之道人家總是秘而不宣或者不敢明言——也被他處理得相當出色,讓萬永勝這個人物同樣毫不遜色地鮮明起來。
張楚毫不吝嗇地貢獻出他積累多年的生活儲備和精神能量,賦予小說中每個人物以血肉、靈魂、行事的動機和存在的理由。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在創作過程中,我與小說里的人物日日廝守,夜夜聽他們竊竊私語。我不可避免地衰老,除了頸椎病、腰椎病、胃病,我的眼睛開始老花,由于焦慮與失眠,又患上了蕁麻疹;而他們,他們不可避免地日趨茁壯、骨骼面貌日漸清晰,性格也趨于成型。他們時常肆無忌憚地闖入我的夢境。”c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張楚無中生有的虛構最終成為了無懈可擊的真實。
讀《云落》時,我突然又想到了時下熱門的關于 AI 的話題。從ChatGPT到Sora,人工智能可以翻譯、編程、控制各種設備,可以輕松生成用戶需要的文字、圖像、動畫。機器學習系統時刻吞咽著海量的語料,它們讀過的書遠遠超過任何一個博聞強記的人。也許用不了多久,它們也能寫出比肩世界名著的小說、詩歌和劇本。不過讀了《云落》這樣的小說,我又不那么擔心了。好的文學,總該是用心靈來體察心靈、表達心靈、塑造心靈,而這永遠都是寫作者或者說每個人獨自擁有且不可讓渡的天賦。我想象不出機器生成的萬櫻或者天青會是什么模樣,正如我想象不出別人眼中的張楚會是什么模樣。世界上有很多同樣的機器,卻只有一個張楚——無法替換也不可修改的、我的朋友張楚。
2024年 5 月 10 日
【注釋】
a黃德海:《參差人間的春醒時刻》,《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
bc張楚:《坦言——〈云落圖〉創作談》,《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