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普拉切特的讀者：決定去生活

我對特里·普拉切特的了解僅限于讀者對系列作品的作者的感情，但我想，只要是讀過幾本“碟形世界”小說的人，都會慢慢認識這個龜背上的世界的創造者。

碟形世界是一個由41本書①和一系列世界觀補充書、插畫集、設定集構成的鬧哄哄的世界——巨龜阿圖因在蒼茫宇宙間劃過，龜背上站著四只龐大的大象，大象馱起了一座扁平的大陸。這片大陸上居住著和地球居民相似的人和動物，也充滿了經典奇幻里常見的精靈和龍。“碟形世界”系列講述的就是這個世界上的故事。

這個世界上的居民也是形形色色，因此這套書又分為好幾個子系列，科幻世界于2012年引進了“警衛隊”系列的第一本《衛兵！衛兵！》，這本書講了在犯罪合法化的城市里，一群小警察對付一條莫名出現的噴火龍的故事。書里能見到不少普拉切特風的幽默，他把大開的腦洞講得一本正經，比如兩米高、被收養的主人公一直堅信自己是矮人，比如幫派間越發復雜冗長的暗號對出了小學時對著班主任背課文的即視感；這本書也能在情節之間讓你突然陷入思考，或者露出“哈！說白了我們不也這樣嗎！”的莞爾一笑。

但普拉切特的故事能帶給你的并非只有一時的歡樂，還有藏在歡笑后的深邃。他的故事會告訴你，一個真實的世界并不是只有鳥語花香，也會有暴力和壓迫。并不是每個世界都會天降屠龍的白馬騎士，但每個世界的不公都可以用普通人也有的智慧和勇氣來對抗。

這也是他的奇幻作品最吸引人的亮點。讀者總會發現有不少奇幻作品更像是給老生常談穿了新衣——把燃燒彈換成噴火龍，把手槍步槍換成魔杖②，為石油起個新名字埋在沙漠里讓各大勢力爭奪③（讀起來和今日地球上的國際局勢都無比相似），把中世紀騎士故事扔去了遙遠的星系④。而普拉切特在“卡內基獎”的獲獎感言中介紹《貓和少年魔笛手》時說：“這本書講的是有頭腦的老鼠，但也講了一個更奇妙的觀點——人也可以有頭腦。把一件昂貴的首飾扔進火山來摧毀邪惡⑤，遠沒有邪惡可能用交談來化解的想法奇妙。講正義的奇幻比說仙女的奇幻更有意思，也是真正‘奇幻’的。”

普拉切特的作品中充滿了妙語和巧思，而讓他的故事更美好的，是他骨子里的溫柔。這并不是指那些主角一帆風順的作品；他的故事里是有不少嚴肅情節的，我們心愛的角色們甚至無數次面臨滅頂之災⑥。普拉切特會告訴你，也許現實就是他們成功的希望無比渺茫，也許他們在無數個平行宇宙中都失敗了，但你說巧不巧，在這個故事所在的世界里，他們就是活下來了⑦。孤獨的守衛者抱得美人歸，堅定的信仰者拯救了自己的神又被神保護，被虛榮纏身的少女找到了真實的自我，死神也可以去尋找“何為活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們為什么需要這樣的幻想？孩子們為什么需要這樣的故事？這是普拉切特和他的好友尼爾·蓋曼探討過⑧的問題。我們不需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邪惡；我們需要故事帶給我們的，是篤信邪惡能被戰勝的勇氣。而我想普拉切特的故事就是在握緊讀者的手，讓讀者自己走出黑暗。

普拉切特還有另一個身份——阿爾茨海默癥患者。他在紀錄片《特里·普拉切特：選擇死亡》里采訪了幾位因為種種疾病想要離開人世的人，那也是我第一次從他的身影中看到疲憊。后來我又讀了他的演講《與死神握手》，他再一次展現出卓越的能力：在紛繁復雜的世界中看到每個人的迷茫和無助，并冷靜地一次又一次嘗試。這篇文章里沒有小精靈也沒有龍，但你能看到普拉切特式奇幻的核心光輝：理性的勇氣，以及交談的力量。

更詳細的普拉切特在那段時間的經歷和最終的決定，大家可以在科幻世界出版的傳記《特里·普拉切特：腳注人生》⑨中讀到。作為提前讀了傳記的幸運兒，我需要提醒各位——不論你之前是否讀過普拉切特的作品，是否了解過他在作品外的生活——請準備好紙巾，因為除了創造碟形世界的那些歡樂和成就，你會看到年幼的普拉切特因被人質疑考不考得上學校而不平，會看到他被自己的成就煩擾的無奈，以及到了最終說再見時的淚水。這些讓人為之心顫的語句，既來自普拉切特本身就足夠有意思的一生，也多虧了作者羅伯·威爾金斯的文字和深情。這二者加起來是什么呢？借用一下碟形世界里的童謠，是足夠照亮整座鎮子的磷，足夠建一棟房子的力量，足夠擁抱一個孩子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心碎的愛。

關于讓普拉切特苦苦奮戰的生與死的話題，至今我們仍在探尋出路。這很重要，但恐怕并不是讀者最應該從他的作品和生活中獲取并關心的。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普拉切特筆下的奇幻，因為它們會讓你歡笑，然后在歡笑中沉思，因為它們在一些時刻——有時會在你面臨一些很重要的問題時跳出腦海——告訴你，即使這個世界不好，即使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它不完美的事實，依然會有人站出來奮斗。即使希望不一定能成真，甚至希望不一定存在，我們也都可以選擇心懷希望，然后昂首挺胸地去生活。

①這個世界曾經可以擁有更多本“碟形世界”小說（在普拉切特去世前），但能擁有41本已經很幸運了。

②無意冒犯《權力的游戲》或“哈利·波特”系列。

③我甚至讀過一篇學術論文，內容就是基于《沙丘》談稀缺資源開采的國際法問題。

④無意冒犯《星球大戰》，喬治·盧卡斯自己也這么覺得。

⑤無意冒犯《指環王》（如果冒犯了那也是普拉切特在冒犯，因為是他說的），心疼魔戒一秒鐘。

⑥如果是喬治·R.R.馬丁或者別的什么人執筆的話，碟形世界早變成亂葬崗了。

⑦雖然有幾次沒有，并且狠狠收割了我的眼淚，但是整體來說是這樣的。

⑧寫完這篇文章后，我突然發現其實這個觀點源自普拉切特和尼爾共同喜愛的作家切斯特頓。

⑨希望本文密密麻麻的腳注沒有讓你不耐煩。如果有的話，我需要甩個鍋：大量的腳注是普拉切特的風格。無論是在他的作品還是傳記（甚至副標題都叫《腳注人生》了）里，你都會見到腳注套腳注的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