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萍和丈夫姚云是廣東省江門市年入百萬元的蔬菜供應商。他們住別墅,開豪車,忙碌時以數錢為樂,空閑時,一家人快快樂樂地出國旅游,日子過得幸福而愜意。可是,2015年,夫妻倆卻結束了生意,揣著100萬元來到了大理銀橋鎮,來圓他們的有機農業夢。為此,他們不惜變賣家產,欠下外債,從頭做起,問其原因,竟然是兒子突然因病去世……
孩子喚醒了父母的良知
2010年,對于黃月萍夫婦的人生來說,真是天塌地陷的一年:他們20歲的兒子姚彬杰竟然因電解質紊亂,突發腦血管疾病離開了這個世界。
兒子的去世,讓夫妻二人遭受了巨大的打擊。黃月萍始終無法理解,兒子的身體一直很好,讀書時還是體育委員,也曾參加過長跑比賽,得了一等獎,可為什么會突然得這種病呢?
時年46歲的黃月萍和姚云老家都在廣東省江門市。他們頭腦靈活,早在別人還身處打工浪潮時,就瞄準了前景不錯的農產品批發市場,賺得了第一桶金。
2008年,黃月萍夫婦和姚云的弟弟姚成立一家合伙在大理銀橋鎮承包了380畝土地,成立了大理銀順種植社。種植社是股份有限公司,除了黃月萍夫婦和姚成立夫婦,還有另外兩家股東。
黃月萍和姚云負責銷售,姚成立夫婦則負責管理農場。大理銀橋鎮的基地每天能源源不斷地產出20多噸水果蔬菜和其他農產品,黃月萍夫婦把它們運送到江門市的幾家門店銷售。由于菜品新鮮,價格便宜,門店的生意非常好。
短短幾年,黃月萍夫婦就在江門市區全款買了一套130平方米的住宅和3間門面房。
2013年,黃月萍清洗從自己家門店里拿回來的油麥菜時,發現菜的梗子上殘留了很多藍色粉末。她雖然不知道這是什么,但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
黃月萍立即給妯娌季紅英打電話,詢問她藍色粉末的事情。季紅英平靜地告訴她:“那是硫酸銅殘留物,我們的青菜在運出去之前都會在摻有硫酸銅的藥水里浸泡一下。沒事的,你多清洗幾遍就行了。”
“好好的蔬菜為什么要在藥水里浸泡,這不是害人害己嗎?”黃月萍有些生氣,她更恨自己,竟然這么長時間才發現這件事情。
季紅英無所謂地說:“這不是很正常嗎?又不是我們一家這樣做!我們的青菜從大理運往江門需要時間,到了那里又不能馬上賣出去。如果不用藥水浸泡,葉子很快會發黃腐爛。你看我們家的蔬菜是不是看上去很新鮮,很好賣?這都是藥水的作用。不過你放心,這個藥水雖然有毒,但是毒性很小,對人體基本無害。”
掛了電話,黃月萍久久不能平靜。盡管季紅英一再強調,這種藥水不會損害人的健康。可是,如果長期食用呢?日積月累,對身體總不是好事。何況,農場里的瓜果蔬菜從種下到收獲,這個過程已經使用了數不清的化肥、農藥。
想到這里,黃月萍心里猛地一沉,兒子的早逝會不會和長期食用這種用了化肥農藥的農產品有關呢?她越想越難過,覺得這肯定是老天對自己的懲罰,兒子或許是用自己的生命在提醒他們:不能再繼續賺這些昧良心的錢財了。
“一定要回歸大自然,回歸原生態,種植出無污染、綠色健康的農產品。”黃月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丈夫,姚云有些猶豫,因為他知道做農業很難,尤其是做有機農產品,風險會很大。
但姚云知道,妻子心里一直有個結,她晚上的翻來覆去,白天的無精打采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也許,種植有機農產品,真的是解開妻子心結的一個好方法。更何況,這還是一件有功德的福報之事。
但是,當黃月萍夫婦與姚成立夫婦商量改進種植方案時,卻遭到了他們的強烈反對。最先提出反對的就是季紅英,她說:“你們沒有負責管理農場,自然不知道農業種植有多艱難。我敢保證,農場里的這些蔬菜,如果按照你們的方法,不用化肥和農藥,最終的結果就是大家賠得連家底都不剩,不信你們就試試!”
當然,其他兩家股東也不愿嘗試有機種植,畢竟農場的經營狀況很好,沒必要冒險。
就這樣,銀順種植社在2014年解散了。黃月萍夫婦分得了150畝的農場土地。
2015年,他們夫妻毅然結束了江門蔬菜批發市場的商鋪,揣著100萬元來到大理銀橋鎮,創辦了大理慧田農場,開啟了有機蔬菜的種植之路。
艱難的生態種植之路
都說大海的驚濤駭浪兇險,創業較其有過之而無不及。數以萬計的農業“淘金”者往往會因為“下海”前沒有做好準備,在碰到巨浪時就丟盔棄甲。更何況,黃月萍夫婦做的還是一切都在摸索中前進的有機生態農業。
夫妻倆對農業技術完全不懂,僅憑“不害人害己”的一腔熱情就開始了創業。真正開始種植后,黃月萍才知道,用有機肥種植的農產品和真正的生態農產品是兩回事。比如,生態農產品必須使用真正的有機肥,而真正的有機肥實際上非常難找。
目前,由于工業化的養殖早已經代替了中國傳統的養殖方式。所以,農戶現在小規模的養殖幾乎沒有了,而沒有養殖就沒有農家肥。因此,市場上售賣的農機肥大多是由工業化養殖的動物糞便制作而成。可是,工業化養殖的動物糞便中普遍含有重金屬、激素以及抗生素,如果要從事真正的生態農產品種植,這種有機肥就堅決不能使用。
本來,中國的有機生產標準并不限制使用工業化養殖的動物糞便。也就是說,即便種植戶用了工業化養殖的動物糞便也沒有妨礙,只要種植出來的產品,檢測報告不超標就行了。
但是,不同植物對于重金屬的吸收不一樣,所以有時候盡管種植戶種出來的產品不超標,但不代表土壤沒有遭到重金屬污染。而真正的生態農業是可以自行保護土壤,并且可持續耕耘運用的。
基于這一點,黃月萍夫婦開始定下規則:必須尋找到真正的有機肥。可是,真正的農家肥哪那么容易找到?有人給他們提出建議,讓他們種養結合,這樣既可以得到有機肥,還可以有另一層收入。但是黃月萍夫婦清楚,這個方法根本行不通,因為農場管理上,一個品種就是一個專業,養豬是一個專業、種植有機農產品是一個專業,是沒有辦法同時經營兩個不同的專業的,技術上有難度,管理上也有難度,更別說要投入更多的資金了。
為了找到靠譜的有機肥,黃月萍夫婦決定選用價格高昂的餅肥,他們甚至從內蒙古拉羊糞回來……整個慧田農場沒施化肥,沒灑地蟲藥,沒打膨大素,只用了高價買來的有機肥。他們雇人捉蟲、拔草……然而,人工除蟲根本沒有任何效果。種子有一半被蟲子吃掉了,就連新長出的幼苗也被蟲子吃了很多,僥幸活下來的菜苗因為沒有使用化肥,葉子又小又黃。
第一年的生態種植就這樣以失敗告終,100萬元的啟動資金也所剩無幾。無奈之下,黃月萍夫婦在朋友的介紹下,請來了云南最大化肥公司的專家教授。
經過對土壤的檢測,專家得出結論:慧田農場的土地因使用了太長時間的化學肥料,已經對其有了依賴性。如果想要改變種植方式,唯一的辦法就是改良土壤。
為了種植出理想的生態農產品,黃月萍夫婦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專家給出的2000元一畝的修復方案。然而,30萬元一次性投進去之后,效果甚微。
農場種植的蔬菜在整個生長過程中,遭受了數不清的蟲子的啃食,幼苗時有蝸牛、鼻涕蟲;好不容易到了生長中期,又出現了很多肉蟲、蚜蟲;土豆和番薯大部分被蠐螬咬壞了。
不過,黃月萍發現,雖然這些農產品遭受到了蟲子的攻擊,樣子也不好看,但口感非常好,帶有大自然獨特的清香味。黃月萍對丈夫說:“對,就是這個味道,我已經幾十年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蔬菜了。”他們把賣不掉的農產品送給周圍的鄰居、農場的工人,大家也都一致說好吃。
這給了黃月萍夫婦倆信心,毋庸置疑,他們的方向是對的,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正確地改良土壤。有機農業需要長期投入,改良一片土地更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這就像沒有經驗的母親養育很多孩子,必須想盡辦法不讓他們生病,且即使生了病,也不能打針或吃藥,任其自由生長,直至長大成人,難度可想而知。
實在沒有辦法,黃月萍就買來書籍,自己學習生態農產品的種植方式和改良土壤的方法。只要哪里有類似的講座,她也一定會前去聽。
在不斷地學習中,黃月萍才明白,完整健康的土壤生物鏈應該是大蟲吃小蟲,小蟲吃細菌,細菌吃泥巴,泥巴再滋養種子長出食物。而福慧農場卻在過去的那些年里,不停地被各種農藥、化肥灌溉,早就破壞且凝固了生物鏈。所以,土壤里的正確生物鏈,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重建起來。
黃月萍和丈夫商量,他們干脆把那些賣不出去的、有蟲洞的土豆和番薯漚成有機肥料,進一步用來修復土壤。可是,這可是一筆很大的開支,而且沒有任何收入。
找準方向夢想才會成真
就這樣,只有投入、沒有收益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很久,100萬元早已花完。為了籌錢,黃月萍不得不回廣東,把之前投保的商業保險退掉,然后用退保的50萬元學習制作酵素,并開始使用酵素改良土壤。
黃月萍意外得知花生麩是一種不錯的肥料,便四處尋找它。花生麩在大理很難找到,但是菜籽麩和核桃麩隨處可買。于是,她就用菜籽麩和核桃麩代替,一直沿用至今。
直到2017年,土地里出產的蔬菜土豆依舊都是蟲子咬過的痕跡,沒有蔬菜商肯收購。這就意味著沒有經濟效益,資金鏈出現了斷裂。姚云面對這巨大的投資,就像一個無底洞,根本看不到盡頭。他覺得前景一片黑暗,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想放棄慧田農場重回廣東。黃月萍鼓勵他說:“萬事開頭難,我們不能中途放棄,堅持下去就會成功。反正我們的錢也是賺來的,沒有了再賺不就好了。”
為了持續投入,黃月萍夫婦不得不賣掉了家鄉的荔枝園和江門的房產。朋友們都勸他們不要沖動,祖業和房子都賣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多可惜啊。
黃月萍笑笑,說:“能讓大家吃上健康的食物,比什么都重要。人活一世,總要為社會留下些什么。”
在江門時,黃月萍月入數十萬元,女兒姚明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家里根本沒有為錢發過愁。她因為忙碌,沒有時間照顧孩子,就給女兒請了一個保姆。
可來到大理后,一家人住一間破舊的房子,四處漏風,孩子每天要步行去3公里外的學校上學。一家人省吃儉用,最困難的時候,連買米的錢都沒有了。
2018年,姚明珠所在的學校有一個去香港做交換生的機會,成績優秀的女兒被學校選中了。當她興高采烈地跑回家,告訴父母時,黃月萍卻為難地對她說:“寶貝,你還太小,爸爸媽媽不希望你離開家太遠,等我們以后有了機會再去好嗎?”
姚明珠卻連連擺手,說:“媽媽,我都18歲了,不小了,您還是讓我去吧,這可是一次非常好的機會。”當天晚上,姚明珠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她覺得母親不想讓她離開的原因應該是他們失去了哥哥,所以不想讓自己離家太遠。可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著時,卻聽到了父母的對話。
“要不還是想想辦法,讓孩子去吧,不就是錢的問題嗎?總能熬過去的。”姚云說。“可我們現在去哪里借錢啊?工人的工資還沒著落呢,去香港讀書,那可是一筆不菲的費用……”黃月萍嘆了口氣說。
姚明珠一下子明白了父母不讓她去香港的真正原因。第二天,她對黃月萍說:“媽媽,我想了一晚上,還是不去香港了,只要認真讀書,在哪里都能成功。再說,我實在不想離開你們。”
2019年,姚明珠高考過后,黃月萍才敢告訴她,江門的房產已經都賣掉了。姚明珠沒有怪父母,只是覺得父母太不容易了,所以大學期間,她一邊讀書一邊幫助家里打理農場。
2021年,經過幾年的努力,慧田農場迎來了第一次大豐收。不過,相比其他農場普通的種植方式,慧田農場產出的產品賣相并不好,而且產量少,生產成本又高,價格也比普通蔬菜高出4~5倍。
為了推廣自己農場里的產品,黃月萍夫婦將果蔬送給周圍的超市、蔬菜批發商試吃。大家都說口感非常好,可是一提到價格,就都沉默不語。好在有一些被黃月萍夫婦的事跡所感動的朋友,向他們伸出了援手,幫助他們推廣農場的蔬菜。
姚云遠在廣東的朋友第一個給他打電話,說想試賣他們家農產品。還有一對老夫妻,聽說了他們的故事之后,立刻趕來農場。品嘗過農場里種植的有機西紅柿和云梗37號稻米后,這對老夫妻竟然在黃月萍這里預存了10萬元。老人稱他們從來沒有吃過這么新鮮、味道這么純正的食品了,所以,他們計劃以后餐桌上的食物全部由慧田農場提供。
不僅如此,老夫妻還幫他們介紹了很多新的客戶。大家都說農場里產出的大米非常好吃。大理的日照時間充足,晝夜溫差大,慧田農場又用蒼山溪水灌溉農田,用核桃麩和豆腐渣做肥料,種植的水稻經歷七個多月的超長生長周期,自然是味道鮮美。水稻收獲之后,黃月萍夫婦把稻谷儲存起來,根據客戶的需要現場加工成糙米、胚芽米或者精米。
農場里的有機蔬菜種植講究的也是安全、自然的生產方式。經過黃月萍夫婦的努力,農場食材的高品質吸引了很多知名企業的訂購,而且回購率非常高。2023年,慧田農場與三家素食餐廳簽訂了合同。
如今,慧田農場的種植規模在不斷擴大,利潤也在慢慢增長。黃月萍夫婦不僅為當地人提供了就業機會,更重要的是帶動了種植戶由普通種植變為有機種植的產業轉型。
休息的時候,黃月萍總愛站在田埂邊觀望。曾經,兒子的去世讓她無法釋懷,如今她覺得,兒子是在以這樣的方式來度化她和丈夫,開啟他們的蛻變。
現在,黃月萍夫婦要做的就是保證這片土地不被再次污染和傷害,繼續產出良心食材。他們會像對待孩子一樣呵護著它們的品質,同時,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帶動更多人發展生態農產品的種植。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