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核心人物,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吸引無數人關注,牽涉行業的未來。芯片領域是黃仁勛,新能源汽車領域是馬斯克,而加密貨幣領域就是趙長鵬,但他卻是一名行蹤不定、在全球各國流浪的神秘人物。
4月30日,美國西雅圖地區法院門外,穿著西服的工作人員和記者焦急地等待著。法院里,聽到自己因違反美國反洗錢法被判四個月監禁時,身著藍色西裝、戴眼鏡的中年華人男子反而松了一口氣。法官對他說:“你本來有能力、財力和人力,確保遵守每一項規定,但你錯過了這個機會。”
入獄后,這位華人將成為“世界上最有錢的囚犯”。他叫趙長鵬,現年47歲,出生于中國江蘇,是全球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的創始人。根據彭博億萬富豪指數,2021年,趙長鵬憑借941億美元(約合6817億元人民幣)的財富,超越馬云和李嘉誠等聲名赫赫的富豪,成為全球華人首富。
雖然被稱為“華人首富”,但趙長鵬的名字在華人世界里并不出名。他出名的領域是加密貨幣,一個灰色的地下世界。趙長鵬聽到判決后之所以松了口氣,是因為就在一個月前,另一家加密貨幣交易所FTX的創始人班克曼·弗里德因證券欺詐等罪名被判處25年監禁。
加密貨幣誕生于2008年日裔美國人中本聰的一篇論文,它突破了傳統的金融規則和政府監管,締造出一個充滿財富、機遇和陷阱的灰色世界,有人將其比喻為“美國狂野的西部”,沒有規則和秩序,全憑人的野心和欲望主宰。
趙長鵬的親友稱他為“狂野西部的守護者”,反對者把他描述為“世紀巨騙”。
他究竟是誰?
學會風險管理
1989年,趙長鵬的父親在溫哥華攻讀地球物理學博士,隨后帶著全家搬到了溫哥華。那一年趙長鵬12歲,即將在加拿大度過最重要的青春期。
“其實從中國大陸出去的那幫小孩一般還是跟大陸小孩一起玩,我比較例外。我當時一直在打排球,中學五年,有四年我是校隊隊長。校隊里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我有很好的白人朋友、韓國朋友、印度朋友和黑人朋友。”趙長鵬在一次采訪中說。
青春期的趙長鵬身材瘦弱,皮膚暗沉。他的父親在大學里工作,開一輛破舊的日產達特桑汽車,母親從事縫紉工作。在趙長鵬印象里,父親從來沒賺過什么錢,因為找不到商業化的路徑。趙長鵬會去麥當勞打工,每小時賺3.5美元,當排球比賽裁判每小時賺12.6美元。
趙長鵬家里為數不多的巨額開銷之一,是父親花了7000加元(約合3.6萬元人民幣)買的一臺IBM的電腦。父親用它來做研究,同時也教趙長鵬編程。“我父親整天都在他的實驗室和電腦上度過,從未參加過我的任何一場排球比賽。”
因為對計算機的興趣,趙長鵬進入加拿大的麥吉爾大學學習計算機科學。他第一份正式工作在東京證券交易所,開發交易訂單系統,后來到了紐約開發期貨交易軟件。2005年,趙長鵬回到中國,成立了富訊信息技術公司,繼續做老本行,為券商開發高頻交易系統。他回憶當時“有幾個人說‘我們去上海創業吧’,于是我就去了”。
許多重大的歷史轉折點,在當時看來只是一件小事。2013年的一天,趙長鵬和朋友們打牌時聽說了比特幣(加密貨幣的一種)。一枚比特幣在2013年初的價格是30美元,年終時已突破了1000美元。有人因比特幣一夜暴富,更多人跺腳后悔自己沒有早點入場。打完牌后,趙長鵬賣掉了上海的房子,拿出100萬美元全部買入了比特幣。不到一年后,上海的房價翻倍,比特幣卻跌到原來的三分之一。趙長鵬堅信比特幣是未來,他沒有賣掉比特幣。
十年后回憶起這場押上全部身家的投資,趙長鵬說:“我不是說你們也應該和我一樣(賣掉房子去投資)。很多人問我怎么能冒這么大的風險,因為我知道自己很容易就能找到工作。”趙長鵬說,最重要的是學會風險管理。
趙長鵬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他只是足夠聰明。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局限,能清晰地“預測”未來,并在風險可控的情況下做出最優選擇。就像在中學的排球隊里,他并不是那個“殺”球的人,而是計算、組織和協調所有隊員的人。
2024年3月,比特幣價格首次突破7萬美元,是2013年年初的2000多倍。這是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投資之一。這11年里,比特幣經歷了數次漲跌,無數人傾家蕩產,也有不少人一夜翻身,但擅長風險管理的趙長鵬這時已不再是玩家,而是牌桌的主人。
趙長鵬創立了幣安,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
像游戲一樣簡單
“1.03的100次方是多少?”小杜問我。
“是19。”她自問自答。
“90后”創業者小杜是幣安在全球的1.9億用戶之一。為了更加簡單地購買和賣出加密貨幣,或者把它們兌換成人民幣和美元等法定貨幣,像小杜一樣的投資者使用趙長鵬創立的交易所幣安。
她只投入了1萬元人民幣購買加密貨幣,日收益率達到了3%,每天有300元左右的收益。按照小杜的計算,如果每天維持這個收益率,并把收益再次作為投資成本,1萬元將在100天后變成19萬元,但是在幣圈,很難連續100天維持3%的收益率,因為難免遇到“黑天鵝”。
在發現黑天鵝之前,人們以為世界上的天鵝都是白色的。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基于過往經驗的歸納,但如果遇到一次例外就會崩塌。因此,黑天鵝用于形容難以預測的負面事件。
自從2009年比特幣誕生以來,難以被監管的加密貨幣打破了金融規則,無數的加密貨幣紛紛涌現,僅幣安目前就有350多種加密貨幣。2017年推出幣安時,趙長鵬想為普通人創建一個加密貨幣的超市,無論他們有十美元還是數百萬美元,都可以來投資。他稱幣安最核心的概念是“簡單”。幣安的一位用戶只有15歲,他來自法國巴黎,用母親的信息注冊了幣安的賬戶,兩年內已經通過幣安賺了700%的利潤。他還辦了一張幣安的信用卡,消費時可以獲得2%的返現。這可以說明幣安的操作究竟有多簡單。
小杜很久沒有打開幣安了。因為一切雖然像數字游戲那樣簡單,但這些數字卻是真金白銀。小杜遇到的“黑天鵝”是另一位加密貨幣大佬班克曼·弗里德因欺詐被判處監禁,這引發了幣圈地震,她的本金一天之內跌沒了一半。她整晚沒有睡著,瘋狂刷新市場動態和消息。她最后只帶走了三分之一的錢離場,從此遠離加密貨幣投資。她勸朋友們不要買加密貨幣,“但趙長鵬在幣圈里還算正兒八經做項目的。”她說。
無論加密貨幣漲還是跌,只要有交易,趙長鵬就能從中賺錢,因此加密貨幣圈被戲稱為“玩幣歸趙”。幣安的官網顯示,它目前每日交易量已達到了650億美元(約合4709億元人民幣),超過了同期的上海證券交易所。幣安從每一筆交易中都要抽取傭金。
隨著數字貨幣交易的火爆,趙長鵬的個人財富增長也像比特幣的價格一樣,在電腦屏幕上瘋狂增長。從籍籍無名的創業者到華人首富,他只用了四年,平均每天約賺4億元人民幣。這讓一些人覺得,沒有任何生意比得上開一家數字貨幣交易所,哪怕是印鈔廠。當財富達到一定規模后,它對趙長鵬來說只是一串數字,況且它大部分是不斷波動中的加密貨幣。被問及擁有巨額財富是什么感覺時,趙長鵬說他也無法理解這一現實。他還佩戴著幾千元的AppleWatch,喜歡穿印有幣安文字和符號的T恤。
唯一彰顯趙長鵬富豪身份的,或許是他2021年10月以1350萬美元購買的超過一千平方米的房產,位于迪拜市中心。這是趙長鵬最重要的“據點”之一,但不是唯一一處。自從創立幣安以來,趙長鵬也踏上了現實版的“流浪地球”之旅。
他可能在日本東京表參道的奢侈品店里閑逛,可能蝸居在新加坡十幾平方米的臥室中,也可能在迪拜的高層住宅中俯瞰著遠處的海灣,人們無法說清楚他現在究竟在哪兒,但這并不是浪漫的全球旅行,而是近乎東躲西藏的全球流浪。
全球流浪的大富翁
趙長鵬從來不把幣安叫作公司,而叫“組織”。
幣安沒有總部,也沒有辦公室,分布于全球的3000多名成員均在家辦公。一名幣安的員工說,他的入職手續都是飛到HR所在的城市,在HR家里辦的。其實趙長鵬也不用“員工”這個詞,而是叫“團隊成員”。
2017年7月幣安在上海成立,中國政府同年9月加強了對加密貨幣的監管措施,人民銀行等七部門發布了《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要求“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非法從事代幣發行融資活動”。所謂代幣就是比特幣、以太幣等所謂“虛擬貨幣”,而不是貨幣當局發行的法定貨幣。
趙長鵬決定把幣安遷往海外,他選擇了曾經工作過的日本。僅三個月后,日本的金融管理部門就下了逐客令,理由是幣安沒有在日本拿到正式的金融牌照,可能給投資者帶來損失。
離開日本后,趙長鵬去了英國,但英國的相關部門擔心幣安“廣泛的地理分布”使其無法進行監管,這也是許多國家的監管部門所擔心的。于是趙長鵬相繼奔赴美國、新加坡和阿聯酋等地,只為給幣安找個家,但屢屢碰壁。
最終,趙長鵬決定不再給幣安找總部。趙長鵬說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幣安的總部。每隔一段時間,“趙長鵬被擊斃”的謠言就會冒出來。“趙某從家中拿出AK47與警方對峙”“趙某身中27槍當場死亡”,這些說法極其生動和聳人聽聞,經常引發加密貨幣圈的震動,但最后都被證明是謠言。
雖然謠言是假的,但它足以反映兩件事,一是趙長鵬的行蹤確實神秘莫測,二是各國政府對他的敵視。美國泰和泰華盛頓律師事務所主任程紹銘曾告訴記者,趙長鵬一直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重點調查對象,而且最大的問題是洗錢。
“如果某人的錢是黑錢,把它買成加密貨幣,再在交易平臺把加密貨幣賣掉,交易完成后這些錢可能就被洗白了。由于查不到錢的來源,就給恐怖組織和非法活動提供了可乘之機。”程紹銘解釋加密貨幣和幣安為何成為各國政府的眼中釘。
2023年6月,美國政府指控幣安違反反洗錢和制裁法,沒有向有關當局通報10萬多筆可疑交易。“幣安在追求利潤的過程中對自己的法律義務視而不見。它的故意失職讓資金通過它的平臺流向恐怖分子、網絡罪犯和虐待兒童者。”美國財政部長耶倫說。
在投資圈里,“利空出盡就是利好”是一句充滿辯證思維的俗語,指股票等金融產品的價格已經下跌到谷底,反而是有利于股票回漲的好事。同理,跌到谷底的趙長鵬,反而可以松一口氣。
以4個月的自由和43億美元為代價,趙長鵬和幣安或許可以結束全球流浪,換取一個相對合規的地位。2023年11月,趙長鵬承認洗錢指控并辭去幣安CEO職位,在2024年被判處4個月監禁時,幣安也被責令支付43億美元的罰款,這是美國政府對金融公司開出的最大罰單之一。
在法院判決的第二天,趙長鵬在X(原推特)上回應:“我會服刑,結束這一階段,專注于我人生的下一個篇章(教育)……我們的行業已進入新階段,合規性非常重要。”他稱自己將開發一款教育軟件,為弱勢學童提供免費教育。
在一個并非黑白分明的世界里,趙長鵬處于中間地帶,就像被稱為灰色產業的加密貨幣一樣,但無論他是守護者還是巨騙,可以確定的是,一個時代的瘋狂已凝結在他身上,而他的入獄將成為這個灰色世界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