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事法律的角度分析這個案件,有三個問題點需要把握:一是法律關系的主體是誰?二是積利金賬戶是什么性質?三是案件涉及的民事行為是什么性質?
主體界定問題
劉某甲操作的其母親李某的積利金賬戶屬于手機銀行APP交易系統(相當于交易機器)設置的一項內容。該交易系統回應劉某甲的操作,交易即可完成。表面上看,案件所涉法律關系發生在人和交易系統(機器)之間。但是,不能把機器作為一種主體,比如不能把機器看作是銀行的代理。機器本身或者交易系統本身,僅僅是銀行的一種交易手段、交易途徑。它本身是代表銀行的,它所做的行為看作是銀行的行為。而從該案行為人角度看,積利金賬戶戶主雖然是劉某甲母親李某,但案件中該賬戶實際上成為了被利用的侵財工具。案件中大部分惡意取款是三個家庭成員共同實施的,他們應是共同主體。其中,劉某甲起主要作用。明確主體關系,為下一步行為的定性、責任人的確定,責任的劃分提供基礎。
銀行賬戶的性質問題
一般認為,銀行賬戶歸開立人(存款人、持有人)所有。至于賬戶里金錢的歸屬,傳統法學理論認為,按照金錢“占有即所有”的原理,存款人銀行賬戶里面的錢歸銀行所有,存款人享有的是對銀行的債權。對于傳統柜臺存款關系而言,這種看法不無道理。不過,《銀行賬戶管理辦法》第11條規定:“銀行應依法為存款人保密,維護存款資金自主支配權,不代任何單位和個人查詢、凍結、扣劃存款人賬戶內存款。國家法律規定的國務院授權中國人民銀行部屬地的監督項目除外?!痹撘幎◤娬{存款人對資金自主支配,說明存款人對賬戶里的金錢享有的權利具有特殊性,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債權。尤其在交易電子化和金錢數字化時代,賬戶所有人取款并不像傳統債權人那樣行使表象明顯的請求權,也不需要銀行做特別給付,交易是即時完成的。而且,賬戶所有人也可以利用賬戶內的資金即時進行轉賬、買賣等交易。這說明,賬戶所有人對賬戶資金的權利雖然在占有方面不同于傳統表現,但支配性是充分的,可以自由使用和處分。至于有些程序設計要求驗證密碼,也僅是身份驗證而已,目的是保護資金安全,而不是限制賬戶所有人行使權利。這種權利狀態非常類似于所有權,說明進入到賬戶內的金錢實際上成為了戶主的財產。
具體到本案,積利金賬戶內的財產是虛擬黃金的克數,和金錢價值相對應,實和金錢無異。該賬戶內的虛擬黃金也是可以為賬戶所有人直接支配的,且可以隨時變現并加以使用,并不需要銀行特別同意。因此,進人該賬戶的虛擬黃金應看作歸賬戶所有者擁有,不應再看做是對銀行享有的債權。就本案中的債權關系而言,應當注意到因銀行受到了不應有的損失,那么銀行是有權向本案行為人請求返還這些財產的,也即銀行是行為人的債權人。
對賬戶性質的認識關系到進入到賬戶內的金錢是否權利相應變化的問題,事關事件過程中所發生的行為性質的認定。
本案行為人劉某甲一方的行為性質界定
本案劉某甲等人占有的財產區分為三種法律關系。一是,賬戶內原有的26克黃金是李某的合法財產,歸屬于李某。李某對其是合法占有。二是,第一筆由于機器的故障賬戶虛增的874克虛擬黃金,李某是不當得利,應返還銀行。第一次李某賬戶顯示的900克黃金中虛增的有874克,它是銀行系統錯誤導致的。李某取得沒有法律依據,但其是在并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動取得。這應當是不當得利,李某是債務人,銀行是債權人,李某負有向銀行的返還責任。從該案三人共同商量的情節看,應推定其明知這筆進入賬戶的虛擬黃金是銀行錯付。不過,在案發后,該筆價款已如數返還銀行,李某不應再承擔其他責任。假設在銀行行使請求權之后行為人李某拒絕返還,則構成侵權。三是,劉某甲后續在系統內的24次的連續交易,是典型的侵權行為。且行為的實施經三人共同商議,非法利益事后三人共同享有,因此構成共同侵權。在三個行為人發現第一筆900克虛擬黃金被變現后賬戶內又自動出現900克時起,行為人已非常清楚銀行系統出現錯誤。行為人劉某甲故意利用這個系統錯誤連續操作,使李某的賬戶內連續24次獲得900克的虛擬黃金,實則是利用非法手段主動取得銀行資產,和盜取無異。這個階段,行為人對于不當取得銀行資產不再是被動的,而是主動追求,客觀上也給使銀行帶來了巨大損失。這個行為的性質符合故意侵權的特征,責任構成的要件也具備。對于這24筆的財產損失,銀行作為被侵權人是債權人,有權要求行為人返還。
該案能不能按銀行意思表示錯誤去處理?
需要進一步討論的是,持贊成觀點的基本邏輯是:由于交易系統代表銀行,其每一個行為都應當看作是銀行的意思表示,交易系統有錯誤就可以看作銀行意思表示錯誤,因此應按銀行意思表示錯誤的相關規定去處理該案。
評價這一觀點是否恰當,應將其導入意思表示制度框架進行分析,需要厘清兩個層次的問題:一是,銀行是否具備意思表示,也即是否能夠判定銀行意思表示成立;二是,假使銀行具備意思表示但在顯然屬于意思表示錯誤的情況下,依法如何評價及相應的評價結果如何?首先,銀行有無意思表示。涉案交易關系的發生是利用了銀行的交易系統錯誤,是偶發意外情況。由于系統錯誤在技術上目前無法完全避免,因此應當看作該案中銀行沒有意思表示。這既是實際情況,也符合意思表示的制度構成。按照民法理論,意思表示由目的意思、效果意思、表示行為構成。在該案中前兩個方面都是欠缺的,不具備意思表示的成立要素,因此認定銀行方面沒有意思表示是恰當的。其次,假使將此種交易系統意外情況牽強地看作屬于銀行的意思表示范疇,則明顯地呈現為銀行意思表示錯誤。而意思表示錯誤意味著不符合民事法律行為的有效要件,受害一方如不追認,則可行使撤銷權。這在邏輯上似乎能推導出正確、恰當的結論,也符合雙方在開戶協議中約定如因系統故障導致異常交易的,銀行有權撤銷交易的內容。但問題在于,法律層面并不能找到具體規定可以作為處理依據。意思表示錯誤在民法規范上表達為意思表示不真實,并進一步將其分解為受欺詐、被脅迫、顯失公平等各種情況,從而作針對性評價。這些具體的規定和本案的情形沒有相對應的,導致適用這些規定處理本案時還需要采取規則解釋等方法擴大法律規定指向的涵攝面。這是舍近求遠的做法,也容易出現法律適用的不統一。且也將本案限制到只能在合同制度框架內解決,可能會導致責任追究和案件實際情況嚴重脫節。因此,不如回歸到銀行并沒有做出意思表示的實質上去,從而處理起來更加直接、徹底。
既然銀行沒有意思表示,那么在銀行和行為人之間不成立民事法律行為,即不屬于合同范疇。而合同不成立,行為人多取得的銀行財產就是基于事實行為(不當得利)和侵權行為發生的。銀行并不需要通過行使撤銷權維護權利,而直接可向行為人要求返還財產。當然,銀行在協議中提出的因系統異??沙蜂N交易的格式性條款,作為風險防控的預設措施,其存在也是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