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虛擬貨幣 價格認定 法益侵害 正當程序
關于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認定,目前并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或司法解釋。實踐中存在不同的認定方法,由此引發一系列的司法爭議。
一、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司法爭議
[基本案情]張某系A公司員工,在職期間張某利用其所掌握的密鑰和支付密碼,竊取A公司在虛擬貨幣交易平臺的以太幣4000余枚,并將上述以太幣出售,獲利100萬余元。隨后公安機關將張某抓獲,公訴機關以張某犯盜竊罪提起公訴。
公訴機關依據主流以太幣交易平臺上的交易記錄,認定涉案以太幣的單價為268.265美元,并根據人民幣與美元之間的匯率,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總價值為738.26萬元,屬于特別嚴重情節。
張某的辯護人辯稱:一方面,公訴機關沒有出具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認定報告,僅根據以太幣交易平臺上的交易記錄無法證明以太幣的人民幣價格。另一方面,我國禁止為“虛擬貨幣”提供定價、信息中介等服務,因此不應當通過虛擬貨幣交易平臺的歷史交易價格計算涉案以太幣的價格。公訴機關按照市場交易價格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與我國監管政策不符。鑒于A公司的以太幣是通過特定渠道獲得的,應當按照A公司為購買以太幣所支出的成本來認定張某的犯罪數額。
法院認為以太幣在中國境內雖不能作為法定貨幣流通,但其作為一種虛擬財產,能夠通過特定方式進行支付和轉移,具有一定經濟價值。張某辯護人提出我國禁止為“虛擬貨幣”提供定價、信息中介等服務,因此不應當通過虛擬貨幣交易平臺的歷史交易價格計算涉案以太幣價格的辯護意見,法院予以采納。由于A公司提供的證據難以證明其為取得涉案虛擬貨幣所支出的成本,因此根據“兩高”《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精神,按照銷贓數額來確定張某盜竊數額。法院最終以盜竊罪判處被告人張某有期徒刑13年。
上述案例體現了司法實務中關于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常見方法:其中公訴機關根據市場交易價格換算出了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辯護人認為提供虛擬貨幣定價服務屬于非法行為,應當以被害人支出成本為標準進行認定;法院則最終采取了銷贓數額的認定方法。存在上述分歧的原因在于我國并未明確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認定主體,未能厘清刑法所保護的虛擬貨幣價值范圍,由此導致司法認定標準不統一,影響了涉虛擬貨幣犯罪的定罪與量刑。
二、不同認定方法的利弊與分歧成因
(一)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方法的比較分析
1.銷贓數額法。本案中,法院采取銷贓數額法來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但從實踐來看,其僅適用于犯罪行為人將涉案虛擬貨幣變現的案件,對于沒有變現或者犯罪行為人獲利后又反復進行交易的情況,則難以適用該方法。另外,由于虛擬貨幣的兌換在我國屬于非法金融活動,出于及時處置的目的,犯罪行為人通常會以低于市場公允的價格售賣涉案虛擬貨幣,由此可能導致銷贓價格無法真實反映犯罪數額。
2.市場價格法。本案公訴機關以主流平臺的市場交易價格為依據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雖然較為便利,但一方面,由于虛擬貨幣市場波動較大,實踐中究竟是以被害人獲取虛擬貨幣時的市場交易價格為準,還是以行為人侵入計算機系統、具體實行轉移行為的時間為依據,亦或是以涉案虛擬貨幣被變賣的時間為標準,如果無法統一價格計算時間節點,那么容易導致認定的犯罪數額大于或者小于實際金額,甚至超出犯罪嫌疑人主觀明知的范圍,無法進行合理的定罪量刑。另一方面,作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事主體,國外虛擬貨幣交易平臺并不能完全保證交易價格公允。因此如何選擇參考依據來確保價格認定的合法性與權威性,是此種方法需要考慮的問題。
3.被害人支出成本法。本案辯護人提出應當按照被害人支出成本來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同樣存在缺陷,如果被害人無法提供涉案虛擬貨幣的購買記錄,或者不能證明“挖礦”支出成本,那么公訴機關或審判機關就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調查取證。而且出于維護自身利益的目的,部分被害人會提供高于實際支出成本的憑證,司法機關就需要對其真實性進行審查,間接提高了司法成本。
(二)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分歧成因
1.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主體不明。我國現有法律法規并未明確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主體。實踐中一般由公安機關、檢察院和法院負責評估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例如在偵查階段,公安機關會結合辦案材料,出具辦案說明,以此確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具體價格。在審查起訴階段,檢察院會參照虛擬貨幣交易所或其他機構的實時價格與歷史行情數據,按照一定的匯率或折算公式確定其價格。在審判階段,法院還會委托物價局出具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說明,或者委托司法鑒定機構進行鑒定。但由于缺乏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合法性依據,上述機關的價格評估結果有時難以令當事人信服。例如在本案中,張某的辯護人就以我國禁止從事“虛擬貨幣”的定價服務為由,辯駁公訴機關的認定結果。
2.未能厘清刑法所保護的虛擬貨幣價值范圍。為了防范虛擬貨幣引發金融風險,中國人民銀行聯合各部門先后發布《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關于防范代幣融資風險的通知》《關于進一步防范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明確虛擬貨幣不具有與法定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禁止金融機構、非銀行支付機構以及社會主體從事與虛擬貨幣相關的發行、兌換、定價等服務。但上述通知并未明確禁止法人、非法人、自然人投資或者持有虛擬貨幣,其中《關于進一步防范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第1條規定“投資虛擬貨幣及相關衍生品,違背公序良俗的,相關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由此引發的損失由其自行承擔。”由此可見,我國監管政策雖然否認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但并未全盤否定其商品價值,本案法院也肯定了涉案虛擬貨幣的商品價值。司法實踐之所以會對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認定產生分歧,根本原因在于混淆了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與商品價值。金融屬性是指虛擬貨幣作為資產能夠為其持有人提供增值、資金融通等功能,實踐中大多數人持有虛擬貨幣的目的就在于投機獲利。對虛擬貨幣的刑法保護,實質上是在保護行為人取得虛擬貨幣所付出的成本(可體現為購買價格或“挖礦”等行為所付出的各類成本),而非虛擬貨幣金融屬性所反映的市場交易價格。在選擇價格認定方法時,既要考慮被害人的財產損失,又要警惕涉案虛擬貨幣價格波動風險的不當轉移。
三、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思路厘清
(一)正當程序原則下價格認定的主體確認
雖然我國監管政策明確禁止代幣融資交易平臺、金融機構和非銀行支付機構為虛擬貨幣提供價格認定服務,但是并未禁止公安機關、檢察院、法院等司法機關承擔上述職能。實踐中早已存在偵查部門對涉案虛擬貨幣進行價格認定的情況,例如某市公安局網絡安全保衛總隊通過出具辦案說明,以證實比特幣、萊特幣等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情況,最終法院據此確認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相較于具有逐利屬性的社會主體,司法機關承擔著定分止爭的公共職能,可以借助正當程序收集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相關材料,最大限度確保價格認定工作公允。而且將虛擬貨幣價格認定權掌握在司法機關手中,還便于制度設計與行政管理。通過遵循“控權一效率”的基本理念,在堅持正當程序原則、兼顧司法效率的總體思路上逐步完善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規則,對司法機關的價格認定裁量權進行合理規制,能夠有效提高審理涉虛擬貨幣犯罪的效率,因此賦予上述司法機關認定涉案虛擬貨幣價格的權力具有正當性和可操作性。
(二)風險防范導向下價格認定的方法選擇
為了防范因犯罪行為的意外介入導致本該由被害人承擔的市場波動風險由犯罪行為人不當承受,在選擇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方法時,需要考量不同方法背后所體現的刑法保護范圍。
支持市場價格法的觀點認為,雖然我國不承認虛擬貨幣的法律地位,也否認了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但是由于虛擬貨幣屬于刑法意義上的財物,因此虛擬貨幣價格的認定應當以犯罪行為發生時的市場交易價格為準。上述觀點未厘清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與商品價值。一方面,以交易價格進行認定,相當于變相承認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將監管政策所禁止的投機利益也涵括在刑法的保護范圍內,容易造成法秩序的混亂。另一方面,我國對于以虛擬貨幣為對象的民事活動,既不承認,也不保護,即認為民事法律行為無效。如果采取市場價格法,將導致民法上無效、刑法上有效的矛盾結果。因此不宜直接以市場交易價格來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
刑法僅保護虛擬貨幣的商品價值,即行為人為取得虛擬貨幣所實際支出的成本,因此按照被害人支出成本法進行認定最為合理。但是有學者認為,在認定涉案虛擬貨幣價格時,應當堅持“被害人不獲利”原則,被害人不能因他人的犯罪行為而填補自己持有虛擬貨幣所產生的損失。在同時存在被害人支出成本與市場價格的情況下,如果被害人持有的虛擬貨幣處于虧損狀態,那么此時的市場價格會低于被害人支出成本,以成本價格認定犯罪數額,容易將投資損失轉嫁給犯罪行為人,造成投機利益被刑法保護的錯覺,此時應當以市場價格來認定犯罪數額。但是上述觀點混淆了民事行為與刑法保護的本質區別。民事行為的核心在于意思自治,即使投資虛擬貨幣不受我國法律保護,行為人也可以從事相關民事活動,但由此造成的虧損應自行承擔。而刑法保護的是被害人的財產利益,當被害人為虛擬貨幣付出相應對價時,其財產價格已經得到了固定,同時由于我國否認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犯罪行為發生時虛擬貨幣的市場價格并不會對其造成影響,因此投資虛擬貨幣所產生的虧損自負規則,在刑法領域并不能直接適用。為全面保護公民的合法權益、嚴厲打擊犯罪行為,應當以被害人支出成本為標準來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
四、涉案虛擬貨幣價格認定的規則完善
(一)以被害人支出成本為首要認定標準
如果能夠查明被害人的支出成本,那么不論是否存在銷贓數額、市場價格,首先以被害人支出成本來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具體而言,被害人支出成本是指其為取得虛擬貨幣所支出的購買對價、“挖礦”成本、財物、股權等可以通過法定貨幣進行評估的價格。以被害人支出成本來認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價格,既保護了被害人持有虛擬貨幣的商品價值,又隔離了市場價格所體現的投機利益,從根本上否定了虛擬貨幣具有的金融屬性,符合我國監管政策的要求。對此有觀點認為:“按照生產虛擬財產的成本來具體確定價值的做法不可取,因為按照這一觀點將導致判斷標準缺乏統一性。”雖然不同案件中被害人支出成本的認定方式不一致,但其所導致的價格差異并不會造成判斷標準的不統一。原因在于刑法對虛擬貨幣商品價值的保護,在司法裁判過程中可等同于被害人獲取虛擬貨幣的成本價格,只要能夠查明,那么無論是偵查取證,還是要求被害人舉證證明,其都屬于支出成本法的范疇,并不會對判斷標準造成實質影響。在本案中,雖然張某的辯護人主張以A公司的支出成本來認定涉案以太幣的價格,但由于A公司提供的證據無法予以證明,因此法院未采納支出成本法的認定方法。
(二)以銷贓數額作為價格認定的補充
如果司法機關無法查實被害人為取得涉案虛擬貨幣而支出的成本,被害人也無法通過舉證證明,此時可以按照銷贓價格來確定犯罪數額。一方面,犯罪行為人實施的銷贓行為,相當于對涉案虛擬貨幣價格的固定,此時的銷贓數額可視同犯罪行為所侵犯的財產法益的價格,而且實踐中的銷贓數額一般低于虛擬貨幣的實際價格,以銷贓數額確定犯罪數額,并不會造成明顯的罪刑不均。另一方面,我國司法解釋已有以銷贓數額認定犯罪數額的先例。例如《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4條第5款規定:“盜接他人通信線路、復制他人電信碼號出售的,按照銷贓數額認定盜竊數額。”在本案中,因無法查明A公司為取得以太幣而支出的成本價格,法院最終參照司法解釋以張某的銷贓價格來認定其犯罪數額。
(三)以市場價格作為價格認定的兜底選項
在既無法查明被害人支出成本,也不存在銷贓價格的情況下,可以參考犯罪行為發生時涉案虛擬貨幣的市場價格來認定犯罪數額。之所以將市場價格認定法作為兜底選項,根本原因在于接受虛擬貨幣的市場交易價格相當于變相承認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容易傳達我國鼓勵投資虛擬貨幣的錯誤觀念,與我國金融監管政策相違背。因此在定罪量刑過程中,不宜直接采用市場價格認定法,應盡量避免將虛擬貨幣與法定貨幣進行折算。在具體操作時,可結合涉虛擬貨幣犯罪的罪名類型及犯罪構成要件,以法益受到侵害的實際時間作為判斷虛擬貨幣市場價格的基礎。以本案為例,如果既無法查實A公司的支出成本,也不存在銷贓價格,那么才可以參考市場價格來認定張某的盜竊數額。由于虛擬貨幣自身形態的數據性,張某不具備物理意義上占有的可能,因此應當以其對涉案以太幣實施盜竊行為,借助錢包密鑰將A公司的以太幣進行轉移的時間作為價格認定節點,即交易平臺所記錄的A公司以太幣被轉出的時間。同時張某在持有以太幣過程中的升值或貶值部分屬于市場波動所引起的,不應認定為犯罪數額,否則將有失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