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共同犯罪 追訴期限 分別評價 連帶評價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6條,犯罪是否超過追訴期限,關乎能否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是刑事司法的基礎性問題。在追訴期限的適用中,追訴期限的起算點、追訴期限的延長等問題,理論與實務一直爭議不斷,上述問題在共同犯罪中的分歧更大。本文以實務中常見的非法集資共同犯罪中一般業務員的追訴期限計算為例,對上述爭議問題進行理論探討和實踐釋疑。
一、非法集資共同犯罪中一般業務員追訴期限認定的爭議
[基本案情]在陳某等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中,陳某實際控制的中某公司自2013年2月至2019年4月間以投資股權融資、眾籌等項目為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犯罪金額1億余元。中某公司理財經理張某于2014年3月入職,2018年1月離職,在職期間參與中某公司非法吸收資金數額200萬元。2019年4月,公安機關對中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立案偵查,并抓獲陳某等嫌疑人,但未對張某采取強制措施。2018年1月,張某離職后回老家工作。2023年2月,公安機關將張某抓捕到案。對于中某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犯罪事實,檢察機關和法院均認為,由于中某公司設立后,以實施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犯罪為主要活動,根據最高法《關于審理單位犯罪具體應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第2條規定,不以單位犯罪論處,陳某等人成立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共同犯罪。檢察機關綜合張某的犯罪數額、退贓退賠、從犯、認罪認罰等情節,對張某作出相對不起訴。
根據《刑法》第87條、第176條和最高法《關于審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規定,張某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犯罪數額200萬元,對應的法定刑檔為“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追訴期限為5年。對于張某是否已經超過追訴期限,存在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張某2018年1月從中某公司離職時,其犯罪事實已經終了,應當自2018年1月起開始計算追訴期限,至2023年1月經過5年,且張某在此期間并無逃避偵查行為,不能適用追訴期限延長的規定,因此,2023年2月公安機關將張某抓捕到案時,張某的犯罪已經超過追訴期限。另一種觀點認為,張某的犯罪未超過追訴期限。對此有兩種論證思路:一種思路認為,應當從涉案中某公司犯罪事實終了之日即2019年4月起開始計算張某的追訴期限,因此,2023年2月公安機關將張某抓捕到案時,尚未超過5年的追訴期限;另一種思路認為,即使從張某離開中某公司的2018年1月開始計算其追訴期限,2019年4月,公安機關對中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立案后,張某的追訴期限延長,2023年2月公安機關將張某抓捕到案時,尚未超過追訴期限。
以上不同觀點,集中體現了共同犯罪中共犯追訴期限的計算問題。為準確認定張某的追訴期限問題,需要明確三個問題:共同犯罪中共犯追訴期限應當連帶評價還是分別評價、共同犯罪中共犯的追訴期限起算點認定和共同犯罪中共犯追訴期限的延長問題。
二、共犯追訴期限應當分別評價
(一)共犯追訴期限應當連帶評價還是分別評價的不同觀點
對于共同犯罪中共犯追訴期限應當連帶評價還是分別評價的問題,一直存在爭議。一種觀點認為,從共同犯罪追訴的一體性以及保證訴訟程序完整性的要求出發,對于共同犯罪,確定從犯追訴期限所適用的法律條款與確定主犯追訴期限所適用的法律條款應當同一,不論從犯的參與程度,即使從犯有從輕、減輕情節,其追訴期限與主犯的追訴期限應當一致。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共同犯罪并非適用統一的追訴期限標準,而是應當按照各共犯人應當適用的法定刑幅度,分別計算追訴期限。
筆者認為,追訴期限是依照法律規定對犯罪分子追究刑事責任的期限,是“對人”的單獨評價,共同犯罪的場合,對共犯人追訴期限的判斷,應當針對各共犯具體情況進行分別評價,而不能按照“部分實行全部責任”連帶評價。因此,共同犯罪中各共犯的追訴期限應當根據各共犯所犯罪行對應的法定最高刑分別確定。
(二)共犯追訴期限分別評價的主要理由
一般來說,由于共同犯罪采取部分實行全部責任原則,各共犯所適用的法定量刑幅度是一致的,即法定最高刑相同,適用的追訴期限也應當是相同的。但也存在共犯法定量刑幅度不同的情形,一是成立共同犯罪但罪名不同的場合,二是成立共同犯罪但適用不同法定刑檔的場合。在共犯法定量刑幅度不同時,應當根據各自的法定最高刑分別確定共犯的追訴期限。因此,可能出現部分共犯超過追訴期限、部分共犯沒有超過追訴期限的情形。當然,應當根據各共犯的法定刑而非宣告刑確定各共犯的追訴期限,例如,共犯可能具有從犯、自首等減輕處罰情節的,不影響其追訴期限的認定。
在非法集資共同犯罪案件中,非法集資整體事實的犯罪數額往往特別巨大,雖然普通業務員與涉案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高管等人員成立共同犯罪,但普通業務員作為從事吸收資金行為的最低層級人員,僅對自己實際參與吸收的全部金額承擔刑事責任,而不對整體非法集資犯罪事實的全額負責。因此,作為共犯的普通業務員認定的犯罪數額與主犯不同,適用的法定量刑幅度不同,應當分別確定各共犯的追訴期限。這一分別評價的思路,也符合非法集資案件中分層處理的司法邏輯。本案中,陳某等人可能適用“10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而張某的行為屬于“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法定刑檔,應當按照張某的犯罪數額所處法定刑檔的法定最高刑確定對張某涉案犯罪行為的追訴期限,其追訴期限為5年。
三、共犯追訴期限的起算點
根據《刑法》第89條規定,追訴期限從犯罪之日起計算,犯罪行為有連續或者繼續狀態的,從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計算。共同犯罪不是各共犯參與行為的“簡單相加”,而是形成共同故意下的共同行為,因此,共犯的共同犯罪行為終了之日一般應當是同一的。當然,如果部分共犯成立犯罪中止,則從其脫離共同犯罪之日起計算其犯罪行為終了之日。
(一)非法集資共犯追訴期限起算點爭議
在非法集資案件中,如本案中的張某,在整體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犯罪事實終了之日前離職的,究竟是以其離職時間還是以整體非法集資犯罪事實結束之日起計算張某的追訴期限,存在一定爭議。
這一爭議實際源于非法集資案件中對一般業務員犯罪數額的認定規則。按照共同犯罪的部分實行全部責任原則,共犯應當對其參與的整體犯罪事實、犯罪數額承擔刑事責任。但非法集資案件中,一般業務員僅對其任職期間實際參與吸收的全部金額而非全案犯罪數額承擔刑事責任。從承繼共犯的角度看,一般業務員自其參與非法集資犯罪事實之日參與非法集資共同犯罪較容易解釋,但為何其無需對離職后的犯罪數額承擔責任,以及為何對其任職期間未直接參與的其他共犯非法集資犯罪事實不承擔責任?這其實是基于一般業務員在非法集資共同犯罪中的特殊認定思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共同犯罪行為,是不斷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連續犯罪行為,一般業務員作為底層直接參與非法吸收資金的人員,僅對其直接參與吸收的金額承擔共同犯罪的責任。因此,其離職行為切斷了其犯罪行為與整體非法集資犯罪事實的因果關系,具有共同犯罪的犯罪中止效果。
(二)區分不同層級人員分別認定“犯罪行為終了之日”
基于對各共犯分別確定追訴期限的思路,前述認定一般業務員刑事責任的認定思路,會對一般業務員的犯罪事實終了之日的認定產生影響。換言之,認定各共犯刑事責任的邏輯與確定各共犯追訴期限起算點的邏輯應當統一,即應當區分不同層級人員,分別認定犯罪行為終了之日。
對于主犯,如涉案公司的主要負責人員,因為其一般要對整體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犯罪事實承擔刑事責任,即使其提前離職,但不成立犯罪中止的情況下,根據共同犯罪基本原理,應當以共同犯罪終了之日即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整體犯罪事實結束之日起算其追訴期限。對于一般業務員,因為追究其刑事責任時,是以其任職期間實際參與吸收資金的共同犯罪事實部分為基礎的,因此,應當以其離職之日作為其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算其追訴期限。本案中,應當以2018年1月張某離職之日起計算其追訴期限。
四、共犯追訴期限的延長問題
根據《刑法》第88條第1款規定,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立案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偵查或審判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共同犯罪中,共犯是否符合追訴期限延長條件,一是要根據各共犯的具體情形分別評價,而不能以主犯連帶評價。二是需要對“已立案或受理案件”和“逃避偵查或者審判”進行準確解讀。
(一)根據共犯具體情況分別判斷追訴期限是否延長
共同犯罪中,不同共犯追訴期限的延長具有相對獨立性,各共犯是否符合追訴期限延長條件,應當根據具體情形個別判斷。關于是否受追訴期限的限制,無論是1979年《刑法》第77條規定的“采取強制措施以后”,還是1997年《刑法》第88條第1款規定的“立案偵查或者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都需要判斷犯罪分子是否“逃避偵查或者審判”,這顯然是對人的具體評價。因此,共同犯罪中,共犯追訴期限是否延長,應當根據共犯具體情況分別判斷。例如,在刑事審判參考第1200號袁某祥、王某恩故意殺人案中,袁某祥、王某恩系共同犯罪,二人作案后,王某恩在被批捕的情況下一直負案潛逃,袁某祥未逃避偵查,法院認為,王某恩符合追訴期限延長條件,其犯罪不受追訴期限限制,但共犯袁某祥仍然要受追訴期限的限制。
(二)實質判斷是否延長共犯的追訴期限
共同犯罪中,無論是“對事立案”還是對“對人(單位)立案”,都需要考慮共犯是否“逃避偵查或者審判”,進而實質判斷是否延長共犯的追訴期限。
第一,在追訴期限制度中理解“立案”,不應排除“對事立案”,但應實質判斷偵查機關立案后是否指向具體犯罪嫌疑人。例如,最高檢2015年發布的指導性案例——蔡某星、陳某輝等(搶劫)不核準追訴案中,明確指出由于案發后公安機關在追訴期限內僅發現了李某忠等3人,沒有發現犯罪嫌疑人蔡某星、陳某輝,且2人在案發后沒有再犯罪,因此2人已超過追訴期限。該案系典型的“以事立案”,由于司法機關在追訴期限內沒有發現犯罪嫌疑人蔡某星、陳某輝,2人的追訴期限當然要受到限制。但如果在“對事立案”后,偵查機關已經發現、指向特定犯罪嫌疑人的,則應進一步判斷特定犯罪嫌疑人是否逃避偵查。
在經濟犯罪尤其是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公安機關接到集資參與人報案時,既可能對“事”立案,如XX被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也可能對“人(單位)”立案,如XX公司、XX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立案時,可能出現部分涉案人員已離職,或者當時的證據無法證實部分人員構成犯罪,后期公安機關又追捕到案等復雜情形,需要結合具體情況綜合、實質判斷。本案中,公安機關對中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立案偵查,這屬于對人(單位)立案,也指向了涉案公司的相關人員,之后分批、分層次打擊涉案人員,符合此類案件的一般偵查實踐,在公安機關沒有怠于偵查的情況下,應當認為該立案對于中某公司涉案人員包括張某等,產生了“立案”效果。需要說明,對單位立案后續認定為共同犯罪的,不影響“立案”的認定。
第二,認定“立案”后,應當結合犯罪嫌疑人“是否逃避偵查與審判”綜合判斷,是否應當延長追訴期限。關于“逃避偵查與審判”存在不同觀點,主要分歧在于:是僅限于積極、主動的逃避行為,還是也包括如未主動投案、未如實供述等消極行為。筆者認為,“逃避”應限于積極、主動的逃避行為,要看犯罪嫌疑人的逃避行為是否干擾了偵查活動的順利進行,是否影響了國家偵查權的有效行使。因為從追訴期限制度的立法宗旨而言,如果犯罪嫌疑人長時間沒有再犯罪,也沒有積極、主動逃避司法追究,從改善效果來看,犯罪嫌疑人特殊預防的必要性大大降低,應受追訴期限限制。反之,如果犯罪嫌疑人積極、主動逃避司法追究,證明其特殊預防必要性沒有降低,應當延長其追訴期限,避免其從逃避行為中獲利。如果行為人沒有逃避偵查或者審判,但有關機關因自身原因長期不開展偵查、起訴、審判工作,導致案件長期懸而未決,明顯超過追訴期限的,不應將該怠于偵查效果加諸于犯罪嫌疑人,仍應受追訴期限的限制。需要注意,目前公民身份信息實名制較為普遍,公民的銀行賬戶、出行、住宿等均需要實名信息,如公安機關對該人采取強制措施(如上網追逃)后,該人長時間較為異常地未使用任何可追溯行蹤、聯系的方式,可以推定其具有逃避偵查的行為。
本案中,公安機關對中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立案后,張某追訴期限是否延長,應當根據其具體情況個別判斷,即需要判斷公安機關是否發現張某涉嫌犯罪,以及張某是否有積極、主動的逃避偵查行為,進而判斷是否受追訴期限的限制,而不能徑行認為張某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