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歧義消解;介詞短語掛靠;韻律線索;情境化語境;韻律句法
[中圖分類號] H043/H319 DOI:10.12002/j.bisu.5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3-0132-16
引言
語言歧義廣泛存在于詞匯、句法、語義以及語用等各個層面。對句子層面的歧義研究一直是句法分析的重要領域,也是心理語言學和二語習得領域研究的熱點話題。從生成語法的角度出發,句子歧義產生的根本原因在于同一表層結構可能對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深層結構。歧義句的理解涉及對句子結構的分析與再分析,本質上是對語義、句法信息、語境及韻律等各種信息資源進行整合加工的過程。關于歧義句加工過程中各種信息資源間的相互作用,認知心理學存在兩種基本的理論模型:信息模塊模型(modular model)和交互作用模型(interactive model)。信息模塊模型認為,句子理解由詞匯加工、句法加工和語義加工3部分構成,其中,句法加工具有優先性,在歧義句加工初期,句法加工器首先使用句法結構規則對句子的結構意義進行建構,而詞匯、語義、語用和語篇等非句法層面的信息在句子加工后期的步驟中才會發揮作用(Rayner et al.,1983;Ferreiraamp;Clifton,1986)。交互作用模型認為,句法、語境及韻律等非結構信息相互制約,共同作用于句法加工分析,在利用其他信息系統提供線索的同時,也向其他信息系統提供線索,實現句子意義的最終確立(Mac-Donald,1994;McRae et al.,1998)。這兩種模型的分歧主要集中于句法分析過程中非結構信息的作用程度及句法結構信息與非結構信息交互作用的時間進程,基于這兩種理論框架,學者們圍繞歧義句解歧展開了大量研究。
早期的歧義句加工研究主要從心理語言學視角展開,重點從句法結構的角度來分析不同歧義消解的加工策略。作為信息模塊模型的代表,花園路徑理論(Garden Path Theory)強調句子加工始于句法分析,句法信息通過最小依附策略(Minimal Attachment Strategy)的結構分析原則,在句子加工早期發揮作用,而詞匯語義、上下文等非結構性信息則通過封閉策略(Late Closure Strate-gy)在加工后期發揮作用,被附加到原有的句子結構上(Frazier,1987)。基于約束的模型(constraint-based model)不同意將句子解析劃分為界限分明的不同加工階段,它承認句法與各層級信息元素之間的交互作用,指出“在句子加工過程中,各種詞匯、語義等非句法信息和句法結構信息都會被平行激活,彼此競爭,對句法分析加工產生加快或限制性影響”(van Gompel,2013:8)。基于約束的模型強調了語義、語境和背景知識等非結構性信息在句子加工中的重要作用,參照支持模型(referential
support model)在此基礎上又進一步指出,除了詞匯信息,來自話語表達和句法相關的語用信息等資源與句法結構的話語功能也具有緊密聯系(Crainamp;Steedman,1985)。根據該理論,當句法關系不明確時,即歧義句不同意義之間相互競爭時,語境信息將對句子的理解起促進作用。
隨著相關理論的發展,歧義加工研究也逐漸突破了傳統的句法結構加工范疇,越來越多的研究者嘗試將語義、語用和語境等非結構信息因素納入歧義句的加工過程進行考察(如Dussiasamp;Pinar,2009;van Hellamp;Tokowicz,2010;Gibsonamp;Wu,2013;于澤、韓玉昌,2011;李壽欣等,2013;于秒、閆國利,2015)。本研究以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為調查對象,考察在語境化條件下,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如何通過口頭韻律線索實現英語歧義句的歧義消解,進而探索中國英語學習者口語產出的韻律特征與預期意義間的相互關系,為了解英語韻律和句法的相互作用機制提供漢語母語者線索。
一、歧義消解的韻律線索
韻律是指言語口頭表達的超音段特征,包括重音、節奏和語調等,在言語交際中具有獨特的重要地位。在言語交際過程中,說話者通過不同的韻律單元將口語單元有效地組合在一起,形成連續語流以實現預期意義的表達與傳輸(Nesporamp;Vogel,1986)。韻律能夠執行多項語言功能,包括語法功能、情感功能、話語功能和社會語言功能等。韻律的一項重要語法功能就是將語流切分為句子或更小的語音單位,實現句子結構的構建和預期意義的傳達,因此,韻律與句法結構之間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對應關系。在言語表達過程中,說話者通過詞尾音調偏移、音位拉長、后續停頓等韻律特征處理在句法結構邊界處進行韻律提示,聽話者同時利用這些韻律線索實現對句子的解析與理解。如句子“The hostess greeted the girl with a smile”(Lehiste et al.,1976: 1199),在沒有任何語境的條件下,該句子有兩種解讀:當介詞短語with a smile用來掛靠修飾動詞greet時,句子理解為“女主人對女孩微笑”;當with a smile用來掛靠修飾名詞girl時,句子表示“女孩在微笑”。如果說話者在句子的結構邊界插入適當的韻律停頓作為分隔,聽話者對該句的理解歧義便可消除,即口語表達的韻律特征能夠起到即時消解句法歧義的作用。
相關研究以英語母語者為研究對象探究介詞短語掛靠歧義消解策略,結果表明,盡管母語者在口語表達中使用的具體韻律特征具有差異性,但韻律停頓是介詞短語掛靠歧義消解的可靠線索,歧義短語前的韻律停頓會促使聽話者將歧義短語掛靠至較遠處的句法成分,而該位置的零停頓則會促使聽話者將歧義短語掛靠至較近處的句法成分(Snedekeramp;Trueswell,2003;Schafer et al.,2005;Watsonamp;Gibson, 2005;Millotte et al.,2008; Snedekeramp;Yuan,2008)。仍以“The hostess greeted the girl with a smile”為例,語譜分析圖能夠清楚地展現出不同韻律特征所對應的不同介詞短語句法掛靠及其產生的兩種不同的句子意義(如圖1和圖2所示)。
通過將圖1和圖2的語譜圖進行對比,不難發現:with短語的掛靠方式是這句話產生歧義的根源,而介詞短語不同的句法掛靠方式能夠通過不同的韻律特征表現出來,即韻律停頓是實現該句語法歧義消解的關鍵。在第二語言習得領域內,韻律一句法接口的相關研究表明,二語的韻律特征與其句法結構密切相關,二語的韻律線索能夠對學習者句法結構的認知分析加工產生影響(Ran,2019;Breiss&Hayes, 2020;Carlsonetal., 2001; Blodgett, 2004; Millotte et al.,2008;Snedekeramp;Yuan,2008)。針對英語母語者展開的韻律與句法相互關系的研究已經表明,母語者能夠通過口語韻律特征實現對言語表達意義的感知理解及預期含義的表達(Schafer et al.,2000),因而二語學習領域的研究者也十分關注英語二語學習者如何使用韻律線索實現對歧義句法意義的感知與表達。國外針對德、法、日、泰及西班牙等不同母語背景的英語二語者的研究表明,二語學習者的英語口語韻律特征與英語母語者使用的韻律線索既存在相關性,也存在差異性(Verdugo,2002;Femandez,2005;Gut,2009;Jackson&O’Brien,2011;O’Brien et al.,2014),但二語學習者與母語者之間的具體差異以及二語學習者的英語口語韻律特征與英語語法結構之間的相互作用機制至今尚未得到較好的解釋。國內對英語歧義句的研究以關系從句為代表,學者們主要關注中國英語學習者對英語局部歧義句掛靠的歧義消解(如晏小琴,2007;戴運財等,2013;韓迎春、莫雷,2013;趙晨,2013;戴運財,2016)。總體而言,國內學者對英語介詞短語掛靠的整體歧義句歧義消解開展的研究較少,將語境、韻律特征等非結構信息因素考慮在內的研究更少。
為補充相關調查,給國內外該領域研究提供中國線索,本研究以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為研究對象,考察被試在語境化條件下對介詞短語歧義句的口語朗讀任務的完成情況,分析中國英語學習者英語口語產出的韻律特征與句法歧義消解之間的相互關系。本研究將回答以下兩個問題:
①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在完成英語介詞短語掛靠歧義句的朗讀過程中,能否意識到潛在的歧義結構,并通過口語朗讀的韻律特征實現對句法結構的歧義消解?
②如果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能夠通過韻律實現英語介詞短語掛靠歧義的解歧,那么被試使用的口語韻律線索具體包括哪些?
二、研究設計
1.被試
本實驗的被試為某大學非英語專業一年級快班①的36名學生,年齡在18-20歲,男女各半。我們首先對被試進行了with介詞短語掛靠語法知識的測試,結果顯示每位被試的正確率均達到90%以上,這表明他們已經掌握了該語法知識點。
2.實驗材料
為確保所有被試口語朗讀的目標句歧義結構相同,本研究采用了基于情境的半開放式口語產出任務。實驗采用Jacksonamp;O'Brien (2011)的測試材料,一共62道測試題,包括28題目標句和34題干擾句,每道測試題均由語境句和朗讀句兩部分構成。之所以設置語境句(如例1a和例2a),是因為當介詞短語置于具體語境中時,句法歧義在語境詞匯和背景信息的提示作用下能自動消解(Kraljicamp;Brennan,2005),通過語境句規約目標朗讀句中介詞短語的掛靠位置,實現朗讀句的歧義消除。目標朗讀句為含with介詞短語的句法歧義句,其設計充分考慮了句法成分的單詞音節構成和詞長等因素。名詞掛靠的目標句with短語修飾較近處的直接賓語成分(如例lb),而動詞掛靠的目標句with短語修飾較遠處的動詞謂語成分(如例2b)。
例1
a. The manager of a big company had two secretaries: one with two children, who worked very diligently and one without children who went home every day at 4 p.m.
b. The manager thanked//②the secretary with two children.
例2
a. The manager of a big company had a secretary who worked a lot of overtimeover the past several months. He wanted to thank her.
b. The manager thanked the secretary//with a bouquet of flowers.
62道測試題被平均分為A、B兩組,每組31道測試題,均包括14題目標句(7題with短語動詞掛靠句和7題with:短語名詞掛靠句)和17題干擾句。在同一主謂結構框架下,with短語的動詞、名詞兩種掛靠形式不出現在同一測試組中,以防止被試發現測試目的而影響實驗結果。A、B兩組測試題的目標句和干擾句按照隨機編排順序進行組合,采用Microsoft PowerPoint演示軟件編輯實驗材料,整個實驗程序內容包括:答題說明、注意事項、兩道練習題以及正式測試題。每位被試需要完成兩項任務:一是閱讀電腦屏幕上呈現的背景句,并聽完錄音;二是大聲朗讀后續目標句。
3.實驗設計
本研究對被試目標句的朗讀全程錄音,用于測定、分析被試口語朗讀產出的韻律特征。綜合以往英語介詞短語掛靠歧義消解的相關研究(Snedeker&Trueswell,2003;Kraljicamp;Brennan,2005;Snedekeramp;Yuan,2008),本研究選擇測定的聲學韻律指標包括:目標句中動詞(V)和直接賓語(DO)的朗讀時長、動詞和直接賓語(V-DO)之間的停頓時長及頻次、直接賓語和介詞短語(DO-PP)之間的停頓時長及頻次、介詞短語with的音高重音。通過分析對被試在不同語境規約條件下的介詞短語掛靠歧義句的朗讀情況,探察被試對口語產出的韻律特征與句法語義結構映射匹配的敏感性,進而判斷被試能否像英語母語者那樣,通過口語產出的韻律停頓和重音強調,實現對介詞短語的動、名詞掛靠的歧義消解。各項韻律指標的分析標準具體如下。
(1)介詞短語名詞掛靠
在介詞短語的名詞掛靠句中,動詞的韻律時長比動詞掛靠條件下的動詞韻律時長更長,動詞和直接賓語之間停頓的頻次更高、時長更長。被試朗讀音頻的語譜分析圖中在動詞和直接賓語之間應該有明顯的停頓軌跡,仍以例lb為例:“The manager thanked//the secretary with two children”,with短語掛靠修飾名詞the secretary,即“有兩個孩子的秘書”。
(2)介詞短語動詞掛靠
在介詞短語的動詞掛靠句中,直接賓語的韻律持續時間更長,直接賓語和介詞短語之間韻律停頓的頻次更高、時長更長,且介詞短語中with的音高重音比率更高。以例2b為例,被試的朗讀句在聲學分析圖譜上應表現為直接賓語和with短語之間有明顯的韻律停頓:“The manager thanked the secretary//with a bou-quet of flowers”,即“經理用花束作為對他秘書的感謝”。
4.實驗步驟
36名被試被隨機分為兩組,每組18人,分別參加A、B兩組測試。實驗在半消聲的語音實驗室內進行,所有實驗材料在實驗室電腦屏幕上呈現。在實驗開始前,研究人員提醒被試仔細閱讀電腦屏幕上的答題說明和相關注意事項。被試通過點擊鼠標的方式打開實驗程序,采用自定播放速度的方式掌控測試進度。在被試完成對答題說明和注意事項的閱讀以及練習題之后,測試環節正式開始。正式測試開始時,被試點擊鼠標,電腦屏幕上整體呈現語境句,隨后播放一位女性英語母語者對語境句的標準朗讀音頻,經過視覺和聽覺模態的雙重強化,語境句為后續目標句的理解提供了背景知識,規約了目標句中with短語句法的掛靠條件。被試在看完并聽完語境句后點擊鼠標,屏幕下方出現目標句,語境句依然保留在屏幕上,被試根據自己的理解大聲朗讀目標句,使用Cool Edit Pro 2.0數字音頻軟件對句子朗讀的整個過程進行錄音,采樣率為22 050 Hz,音頻保存為wav文件,用于后續的聲學分析。所有被式的朗讀錄音均由研究者操作。測試結束之后,研究者就測試題的詞匯、語法結構及目標句朗讀要點等相關事項與每位被試分別進行簡單的訪談,以確認被試對測試題語境句與目標句的實際理解情況。
5.數據分析
實驗語料采集后的訪談結果表明,所有被試在語境句和目標句的文本閱讀過程中均未遇到陌生詞匯,表明被試對測試題不存在認知理解上的困難。在此基礎上,研究者提取了所有被試對目標句的朗讀音頻,導入Praat 5.3.56語音標注分析軟件,提取被試對目標句的口語朗讀音頻,對相關韻律指標特征進行聲學分析。研究者利用該語音標注分析軟件對目標句朗讀音頻的相關韻律指標進行切分和標注,在自動標注的基礎之上,對相關指標進行了手動校正調整;為了保證標注的準確性,研究者還邀請了一名經過語音培訓的專業人士對標注結果進行了二次核對。按目標句介詞短語掛靠方式的不同,將被試口語朗讀音頻分為名詞掛靠和動詞掛靠兩組,提取每位被試對兩組目標句朗讀音頻的相應韻律指標參數,分類進行數據統計分析。使用SPSS 18數據軟件包,以介詞短語的掛靠類型(名詞掛靠和動詞掛靠)為組內變量,采用配對t檢驗分析,比較兩種掛靠類型條件下被試口語朗讀中的各項韻律指標特征。
三、結果與討論
1.實驗結果
所有被試在目標句朗讀音頻中的各項韻律指標分析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配對t檢驗分析結果顯示:在介詞短語的名詞、動詞兩種掛靠條件下,動詞和直接賓語的朗讀時長沒有顯著差異[動詞時長:t(35)=0.170,p=0.866;直接賓語時長:t(35)=0.360,p=0.722];動詞和直接賓語之間的停頓頻率和持續時間沒有顯著差異[停頓頻率:t(35)=1.231,p=0.306;停頓時長:t(3 5)=0.60,p=0.953];直接賓語與介詞短語之間的停頓頻率和持續時間存在明顯差異[停頓頻率:t(35)=2.63,p=0.023;停頓持續時間:t(35)=2.294,p=0.030]。此外,盡管在介詞短語動詞掛靠場景下,被試在with上施加音高重音加以強調的概率更高(57.1%gt;39.2%),但配對檢驗分析結果表明:兩種掛靠類型條件下with上音高重音強調的頻率不存在顯著差異[t(35)=1.672,p=0.193]。
2.討論
(1)被試是否具有對英語口語韻律特征與句法歧義結構匹配的韻律敏感性?
本研究的目標之一是考察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是否具有與母語者類似的韻律敏感性,能否通過英語口語表達的韻律強調實現韻律特征與句法歧義結構的內在匹配,進而實現英語介詞短語掛靠的歧義消解。在研究設計中,通過設置前語境句,并綜合利用視覺與聽覺模態加以呈現,對目標句介詞短語的掛靠位置進行誘導,使被試口語產出的韻律特征成為準確表達句子意思、實現句法歧義消解的唯一線索。所有被試在測試后的訪談中都明確表示,自己對目標句的理解不存在任何困難,非常清楚每個目標句中with短語的掛靠方式,也知道在朗讀with短語名詞掛靠的句子時,應該在動詞與直接賓語間有明確的韻律停頓,且停頓時長要高于with短語動詞掛靠句在相同位置的韻律停頓時長。
從表1中對被試朗讀音頻韻律特征的分析結果可以看出,在兩種掛靠條件下的目標句朗讀中,被試對目標句動詞和直接賓語間的停頓時長和停頓次數沒有明顯差異。具體表現為:被試在with短語兩種掛靠模式的目標句朗讀中,動詞與直接賓語間停頓的平均時長都很短(名詞掛靠:42.6 ms,動詞掛靠:43.8 ms),兩者之間幾乎沒有差異;盡管在with短語名詞掛靠句的朗讀中,被試在動詞與直接賓語間停頓頻率確實高于其在with短語動詞掛靠句中的表現(53.8%gt;42.7%),但兩者的差異沒有達到顯著水平。該項韻律指標的統計結果與英語母語者的相關指標研究結果一致。以英語母語者為研究對象的相關研究表明,在介詞短語名詞掛靠的口語表達中,即便本族語者也不會每次都通過韻律停頓傳達預期意義,與介詞短語動詞掛靠條件的朗讀句相比,本族語者在動詞和直接賓語間的韻律停頓時長較短,頻率也較低(Snedekeramp;Trueswell,2003)。
然而,從目標句的后半部分開始,被試在兩種掛靠條件下的朗讀韻律特征開始呈現出明顯的差異。在介詞短語動詞掛靠句的朗讀中,直接賓語與介詞短語間的停頓時長比名詞掛靠條件下同一位置的停頓間隔長很多(109 msgt;51.3 ms),停頓頻率也高很多(67.9%gt;32.1%)。此外,在with介詞短語動詞掛靠句的朗讀中,直接賓語與介詞短語之間韻律邊界67.9%的停頓頻率與英語母語者在相似場合68%的停頓頻率幾乎完全一致(Snedekeramp;Yuan,2008)。該結果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中國大學英語者具有與英語母語者相似的口語韻律敏感性,在朗讀句子的過程中,知道并且能夠通過不同的韻律停頓實現介詞短語動、名詞掛靠的歧義消解。
綜合被試在測試后的訪談及目標句朗讀中的語音特征分析,本研究針對第一個研究問題作出如下判斷: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具有對韻律信息和句法結構匹配的敏感性,在特定語境條件下,能夠通過英語口語的特定韻律線索消除介詞短語掛靠歧義,實現對句子預期含義的傳達。國外學者對以德語、西班牙語為母語的英語二語學習者進行的相關研究結果表明,在語境條件下,即便是初、中級英語水平的二語學習者也能感知韻律特征與句法結構之間的關系,并能在口語產出中有效地利用韻律線索實現對預期意義的傳輸與表達(Verdugo,2002;Gut,2009)。本研究結果與國外現有研究結論一致,為相關研究領域提供了漢語母語者線索。
(2)被試實現英語介詞短語掛靠歧義消解的韻律線索有哪些?
在確認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具有對韻律信息和句法歧義結構匹配的潛在韻律敏感性的基礎之上,本研究進一步探察了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實現介詞短語掛靠歧義消解的具體韻律線索。
表1的統計結果表明,在語境句的條件規約作用下,被試在介詞短語兩種掛靠條件下目標句朗讀中的韻律特征具有顯著差異,主要表現在直接賓語與介詞短語邊界處的韻律停頓時長和停頓頻率等方面。根據表1的統計數據還可以發現,除韻律停頓外,被試對with介詞施加的音高重讀在兩種掛靠條件下也存在差異,雖然沒有達到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性差異,但在介詞短語動詞掛靠條件下,with音高重讀57.1%的頻率要明顯高于名詞短語掛靠條件下39.2%的重讀強調頻率。該結果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中國英語學習者在朗讀with介詞短語歧義句時,特別是對with介詞短語的動詞掛靠句進行朗讀時,可能具有對with音高重讀強調的口語表達偏好。在解釋with音高重讀的原因時,大部分被試在訪談中表示:在英語學習過程中,老師一直強調with表示“工具或手段”,表達一種對“伴隨狀態的強調”,具有提示和引導新信息內容的功能,因此會習慣性地對with施加重讀強調。在重讀這一韻律指標上,中國英語學習者的韻律焦點——音高——凸顯了其與英語母語者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英語母語者在口語表達過程中,傾向選擇將句子的新信息作為焦點施加韻律重讀以對其進行凸顯,而將功能詞作弱讀處理(Xuamp;Xu,2005),因此,with作為功能詞會被弱化,而介詞短語的中心詞作為新信息則會被重讀強調。考慮到本研究的被試為大學非英語專業一年級的學生,盡管他們來自英語快班,但仍不屬于高水平的英語二語學習者,在朗讀中對韻律音高重讀詞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仍受母語思維的影響。從這一角度出發,我們就很容易理解本研究中with重讀韻律指標的統計結果了。
綜合以上分析結果,本研究可以對第二個問題作出如下回答: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在口語產出中,實現with介詞短語掛靠歧義消解的最主要韻律線索是韻律停頓,即句子直接賓語和介詞短語句法邊界處的韻律停頓,該研究結果與其他母語背景的英語二語者及英語母語者的相關研究結果一致。其他相關的韻律線索還包括對關鍵語法詞的音高重讀,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在目標歧義句的朗讀過程中,對功能介詞with施加了音高重讀強調。在這一點上,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與英語母語者對韻律音高的強調標準,在具體語法詞的選擇標準及表達強度方面仍存在較大差異。
結語
韻律結構和句法結構之間的關系一直是語言學理論研究和韻律研究的一大熱點(趙永剛,2016/2018)。本研究發現,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與其他母語背景的英語二語學習者一樣,具有對英語口語韻律信息和句法結構匹配的敏感性,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使用韻律線索傳達句子的預期含義,實現介詞短語掛靠歧義消解。該結果表明,韻律信息能夠通過韻律一句法的映射促發句法加工語序,實現句法的過程形態與形態敏感性音系的重合(宋勁龐,2018)。本研究同時發現,盡管具有對語音韻律特征與句法結構相互關系的潛在敏感性,中國大學英語學習者在口語產出中的韻律特征與英語母語者之間仍然存在一定的差異,對于利用韻律停頓和重音強調區分介詞短語的動、名詞掛靠的歧義消解策略尚未完全掌握。二語習得領域的相關研究指出,學習者對第二語言韻律的習得要晚于其他語言特征(Penningtonamp;Ellis,2000),很難自然習得母語者水平的第二語言口語韻律特征,需要二語教師通過各種途徑幫助他們實現對二語口語韻律特征的有效習得(Mennen,2004;Trofimovichamp;Baker,2006;Gut,2009)。大學英語教師在課堂教學的安排上可以適當添加基礎韻律知識模塊,融入英語韻律特征與句法相互關系的講解,依據學生的個性化特點,因時因地適當提供特定口語韻律的訓練,以增強學生對細微韻律線索的敏感性,加強學生在口語表達中使用韻律的能力,提高言語表達的可理解性及語言互動交際的效率。此外,內隱韻律假設(implicit prosody hypothesis)指出,個體在無聲閱讀理解的過程中,也會將文本材料的朗讀韻律線索映射到文本的句法結構上(Fodor,1998/2002),因此,高校英語課堂韻律訓練元素的加入不僅有利于大學生英語二語聽力理解和口語產出技能的提高,對其英語閱讀理解能力的培養和提高也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