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中國式現代化;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本體特征;歷史使命;實踐路徑
[中圖分類號] D50/H3 DOI: 10.12002/j.bisu.5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 (2024) 03-0100-18
引言
2022年9月13日,《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年)》由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和教育部聯合發布。在這一版目錄中,區域國別學(學科類別代碼:1407)作為“交叉學科”門類下的一級學科正式登上歷史舞臺,其學科建設也隨之步入新的發展階段。2022年10月16日,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是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習近平,2022: 22-23)。當前,中國人民正踔厲奮發,為實現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偉大歷史任務不懈奮斗。在此視域下,探究作為新生交叉學科的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本體特征、歷史使命與實踐路徑對于完善區域國別學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一、區域國別研究發展脈絡與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本體特征
目前,國內外學術界對區域國別研究的定義與性質有多種闡釋。在國外學者中,桑頓教授的觀點得到了較多認同。他提出,“區域研究”最好被理解為是一種擁有共同承諾的學術領域與活動群集的涵蓋性術語,該領域研究人員應重視外語的習得與運用、重視深入當地調查的親身實踐、重視在實踐中檢驗并批評或發展現有理論以及靈活運用多學科知識的能力(桑頓,2014: 102)。在國內學者中,羅林(2023: 13)認為,區域國別研究是對海外知識進行發掘、梳理和組織整合的學問,以現有學科體系內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力量為研究主體,以滿足國家對外交往需求為研究目標;劉鴻武(2020: 54-55)認為,區域國別研究關注中國以外的世界各國各地的事情,具有綜合性、交叉性和實踐性等學科特質;趙可金(2021: 125)認為,區域國別研究應在橫跨人文和社會科學多學科研究的基礎上,構建關于域外某個特定國家/聯邦區域、地理區域和文化區域的完整知識體系,具有跨文化、跨學科和跨區域的特征;錢乘旦(2023: 114)認為,區域國別研究是一個需要多學科參與的、對域外地區或國家作全方位研究的跨學科研究領域。雖然眾學者對概念的闡述尚存細微差異,但區域國別研究的學科特征已較為明晰,大體上可表述為交叉性、全面性、在地性和政治性(鄭承軍、田蓉,2022:6)。縱觀古今中外,區域國別研究多次成為顯學,但歷次研究浪潮的中心、動力與目標又大不相同。
1.世界范圍內區域國別研究的主要發展脈絡
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世界范圍內的區域國別研究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希波戰爭是東西方分野的源頭,希羅多德以此為主線寫就的《歷史》是對西亞、北非以及希臘地區的詳盡記錄。亞里士多德在對希臘158個城邦實地考察后撰寫了《政治學》,這部作品是深入了解當時希臘社會狀況的經典著作。隨著15世紀大航海時代的來臨,世界各區域之間地理上相互隔絕的狀態被打破,歐洲的政治、經濟、文化與社會加速變化,海外探險與對外殖民擴張程度不斷加深。為滿足歐洲殖民活動的需要,原本以興趣、求知等內生動力為驅動的早期區域國別研究轉變為以政策為驅動,誕生了以“東方學”為代表的、承載西方文化使命的相關研究。“東方學”為18世紀以來形成的各殖民帝國(如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等)提供了殖民開拓所需的各方面知識,并保障了其殖民主義行徑的“合法性”。薩義德(2019: 4-5)明確指出,歐洲文化通過“東方學”的知識生產,以包含“想象”在內的各種方式來“處理”甚至“創造”東方;“東方學”是西方用來控制、重建和“君臨”東方的方式,帶有強烈的西方中心主義色彩。
20世紀上半葉,兩次世界大戰和世界經濟大危機令傳統的殖民帝國土崩瓦解,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等地的國家展開了曠日持久的反抗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社會主義革命與民族解放運動。在新的歷史背景下,英國率先通過區域國別研究機構建制化整合研究力量,以期了解外部世界的極速變化。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出于戰爭需要,培養了眾多熟悉海外相關區域的情報分析人員。二戰后,美蘇兩個超級大國的對峙令世界再次陷入動蕩,美蘇雙方迫切地想要了解彼此,區域國別研究的重鎮由歐洲國家轉向美蘇兩國。出于爭奪世界霸權的需要,美國在世界范圍內大力開展研究工作,既系統地完善關于蘇聯的知識建構,服務于自身的戰略判斷與決策,又深入研究包括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在內的廣大新興主權國家,以期在爭奪世界霸權的過程中爭取更多支持或有效地應對蘇聯在其他國家的相關活動。在這一階段,美國產生了以“區域研究”為名的學術傳統,建立了數百家區域國別研究專門機構,實現了全球覆蓋。冷戰結束后,美國“區域研究”的熱度稍有下降,但對中東地區、恐怖主義的研究在“9·11”事件后有所回暖。當前,美國延續霸權主義與零和博弈思維,企圖通過加強對中國的研究來尋找遏制中國崛起的辦法。
在從“東方學”到“區域研究”的演變過程中,區域國別研究的政策驅動導向愈發明顯,而“區域研究”知識生產也日益受到資金驅動,將以各大私人基金會為代表的資助方的意志奉為圭臬。隨著全球化進程向前推進和后殖民主義批判的不斷深化,以伊曼紐爾·沃勒斯坦、喬萬尼·阿瑞吉、薩米爾·阿明和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為代表的“區域研究”學者在內生驅動下對世界的根本性問題展開探討,嘗試將亞非拉第三世界國家納入全球史框架,為區域國別研究的范式更新帶來了深遠影響(汪暉,2022: 28)。比如沃勒斯坦就曾表示,學者要主動嘗試去理解深藏在所從事研究背后的認識論問題,并將其構建“世界體系分析”的努力追溯到他在青少年時期對世界產生的疑問(郭臺輝、李鈞鵬,2022: 30)。
2.中國情境下的區域國別研究發展進程
中國早期的區域國別研究以認識世界、積累外部知識為主要功用。成書于周朝的《詩經》大致可以看作中國最早的區域國別研究著作(劉鴻武,2020:58),它以詩性文字對周朝內外15個區域的社會生活進行了詳細記錄。漢朝張騫出使西域,開辟了絲綢之路,聯通了中國與西亞和歐洲,東西方之間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交流日益頻繁。司馬遷將張騫出使西域的事件記錄下來,寫成《史記·大宛列傳》,敘述了開辟“絲綢之路”的艱苦歷程,反映了中國古代民眾不斷向外拓展的廣闊視野,是中國早期關注邊疆及境外區域的經典之作。此后,歷朝歷代都出現了較為經典的區域國別研究文獻,如《漢書》《佛國記》《大唐西域記》《真臘風土記》《瀛涯勝覽》等。
至清朝乾隆時期,盛世之下隱藏著巨大危機,“閉關鎖國”政策使得清政府對外認知固化,無法及時了解世界發展動態。1784年成書的《大清一統志》是對當時這種現象的集中體現,其對歐洲的認知仍然停留在明末清初時期,將西班牙、意大利、法國視為歐洲傳統強國,對經歷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新興資本主義國家英國只字未提(姜景奎,2023: 282)。面對西方列強侵略加劇的危機局面,在“睜眼看世界”的先驅們的不懈努力下,多部介紹世界歷史地理知識的綜合性著作問世,如《四國志》《海國圖志》《瀛寰志略》等,意在拓展國人視野,“師夷長技以制夷”,抵御外來侵略者,強國富民。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為滿足我國日益增長的外交和外事活動需求,中共中央于1963年12月下發了關于加強外國問題研究的文件,提出不僅要在已有高校中改革機構設置,加強國際問題研究,還專門建立多所外語類院校及外國問題研究機構,以加強外語外事和國際問題專業人才的培養。改革開放后,區域國別研究迎來高速發展階段,優秀研究成果層出不窮,外國問題專家涌現,基礎研究和應用對策研究并行。自2011年起,教育部在全國范圍內發起了國別和區域研究專項,各地陸續建立起400余個國別和區域研究培育基地及備案中心。從黨的十八大開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取得了巨大成就,國際交往日益加深,中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全面深入地認識世界和了解世界。2012年,教育部在部分高校正式啟動國別和區域研究基地的遴選與培育建設工作。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發出后,為深入了解“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相關基礎研究和應用對策研究蓬勃發展,區域國別研究顯示出了巨大的發展潛力。作為對特定實體對象的全面研究,區域國別研究亟需跨學科力量的加入。習近平總書記(2016)強調,當前我國的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雖已基本確立,但一些學科設置同社會發展聯系不夠緊密,學科體系不夠健全,新興學科、交叉學科建設比較薄弱等問題有待解決。2020年12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和教育部正式發布通知,決定設置“交叉學科”門類。2021年12月,在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下發的《博士、碩士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學科專業目錄(征求意見稿)》中,區域國別學首次被列入“交叉學科”。2022年9月,“交叉學科”被正式列入《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年)》。由此,在新時代對域外知識的迫切現實需求與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體系建設的科研需求的雙重推動下,作為“交叉學科”門類下一級學科的區域國別學邁向發展新階段。
3.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本體特征
縱覽區域國別研究的世界發展脈絡與中國發展進程,我們不難發現,在向區域國別學建制化轉型發展的過程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與世界范圍內的“東方學”“區域研究”等研究范式之間雖有相似之處,但在本體特征上有著根本區別。
首先,世界歷史在發展進程中充滿了不確定性,學會如何與不確定性共處是每個時代的主題。自“地理大發現”開始,“世界體系”隨著“世界經濟”的出現從歐洲向全球推進,“全球化”進程由此發端(沃勒斯坦,2013),聯通的世界極速變化。每當世界不確定性增加的時候,區域國別研究往往就會成為一國于變局中尋求破局的關鍵。當前,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依然在認識世界和解釋世界方面進行源源不斷的知識生產,這對于我們了解世界以及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大有裨益。因此,區域國別研究的普遍性特征就是變通趨時的“思變之學”。
需要注意的是,在不同的時代,區域國別研究具有的意涵大不相同。從19世紀服務于英國的殖民擴張,到20世紀服務于美國的全球爭霸,同時期西方的區域國別研究大體上可視為在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驅動下形成的帝國知識的一部分,區域與地緣政治密切相關,國別與全球戰略關系密切(汪暉,2022:28)。而在中國大力開展區域國別學建設的當下,中國要向外看,深度參與全球化進程,為解決當前人類發展面臨的一系列重大全球性問題提供富有中國智慧的解決方案,在全球治理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努力成為“世界和平的建設者”“全球發展的貢獻者”與“國際秩序的維護者”(習近平,2021);同時也要向內看,中華文明“協和萬邦”的天下觀融于中華民族的血脈之中,中國共產黨人既秉持著“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的初心使命,也始終胸懷天下,立己達人,“為人類謀進步、為世界謀大同”,中國始終走和平發展道路,努力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中央委員會,2021:64)。因此,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順應時代潮流而生,其本質性特征是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為指引的具有中國特色和世界意義的“時代之學”。
二、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歷史使命
當前,世界之變、時代之變和歷史之變是擺在世界各國人民面前的共同課題,和平赤字、發展赤字、安全赤字和治理赤字等問題愈發嚴重,人類社會面臨艱巨的困難與挑戰,時代呼喚更加行之有效的全球治理方案。在這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建設蓬勃展開,不斷探尋照亮世界前行之路的中國方案,以回答“人類向何處去”這一世界之問、時代之問和歷史之問。加快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學科建設與實踐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必然要求,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迫切需要,也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題中應有之義。
1.建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必然要求
近代以來,歐美發達國家掀起了現代化浪潮,社會生產力得到極大的發展。隨著全球化的不斷深入,西方主導的現代化模式并未使世界上其他試圖“按圖索驥”的國家獲得預想的成功,甚至引發了嚴重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問題。這是因為西方的這種“以資本為中心”的現代化發展模式雖然可以釋放巨大的生產力,但是終究無法擺脫作為一種壓迫力量的資本主義的弊端。面對西方現代化理論的種種問題,世界迫切需要破除“現代化=西方化”的迷霧和迷思。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面對一系列現代化之問,政黨作為引領和推動現代化進程的重要力量,有責任作出回答”,中國共產黨“將始終把自身命運同各國人民的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努力以中國式現代化新成就為世界發展提供新機遇,為人類對現代化道路的探索提供新助力,為人類社會現代化理論和實踐創新作出新貢獻”(習近平,2023a)。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人在實踐中堅持推進“兩個結合”的重大理論創新,展示了與西方式現代化截然不同的全新人類文明形態,為世界人民走向現代化的美好圖景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具有深遠的世界意義。
黨的二十大報告對中國式現代化理論進行了高度凝練的系統性闡釋。報告明確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具有5個方面的中國特色,即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是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習近平,2022: 22-23)。報告還指出,在通往中國式現代化的道路上,我們始終“高舉和平、發展、合作、共贏旗幟,在堅定維護世界和平與發展中謀求自身發展,又以自身發展更好維護世界和平與發展”(習近平,2022: 23)。因此,中國式現代化以和平為底色,是合作共贏、和平發展的現代化。
中國式現代化將“以人民為中心”作為理念核心,以和平為底色,為區域國別研究的新發展提供了沃土,必然能夠孕育出具有中國特色的區域國別學,形成從“我之于我”向“我之于世界”過渡、積極探索參與世界進程方式(羅林,2023: 13)的區域國別學。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式現代化不僅遵循現代化的一般規律,更深刻地認識自己的國情,立足自身,探求適合中國國情的現代化發展道路,體現出鮮明的中國特色。因此,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必然是在對以往所有國家現代化模式進行全景透視分析的基礎上,以及在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中國人民砥礪奮進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敘事、理論探索和生動實踐之中不斷生發出來的,“中國式現代化”概念的提出離不開跨越時空的比較視野。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過程中,我們不僅要努力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更要以天下為己任,思考如何為人類謀進步、為世界謀大同,因此,“要拓展世界眼光,深刻洞察人類發展進步潮流,積極回應各國人民普遍關切,為解決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作出貢獻”(習近平,2022: 21)。這一論斷闡釋了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意義和國際價值,對區域國別學在新時代的知識生產提出了更高要求。中國式現代化理論的誕生離不開對外部世界的深入探究與學理闡釋,區域國別學又可為深化中國式現代化實踐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與引領。因此,建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必然要求。
2.建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迫切需要
人類向何處去?2013年3月23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發表演講,他從人類整體利益和福祉出發,首次提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深刻回答這一世界之問、時代之問和歷史之問。他指出:“這個世界,各國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的程度空前加深,人類生活在同一個地球村里,生活在歷史和現實交匯的同一個時空里,越來越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習近平,2018: 272)如今,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從倡議走向行動,從愿景走向實踐。“一帶一路”倡議“開辟了各國交往的新路徑,搭建起國際合作的新框架,匯集著人類共同發展的最大公約數”(習近平,2023c),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生動實踐。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和全球文明倡議的提出更是從“和平穩定、物質豐富、精神富有”三大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追求出發,從發展、安全與文明3個維度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指明了方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23)。
區域國別學在新時代的早期發展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息息相關。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共建“一帶一路”的倡議,針對沿線國家和地區的基礎研究和對策研究成為推動倡議落實的迫切現實需求(羅林、邵玉琢,2018: 79),區域國別研究逐漸成為一門顯學。當前世界走到了新的十字路口,“三大全球倡議”的提出有助于通過破解世界發展難題、應對國際安全挑戰、促進全球文明互鑒,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陳文兵,2024:1),也為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學科建設進一步指明了進路。發展是安全和文明的物質基礎,安全是發展和文明的根本前提,文明是發展和安全的精神支撐。因此,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應以“致力團結合作、倡導開放共贏、踐行平等尊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23)為指引,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轉化為行動,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愿景轉化為現實。
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之一(習近平,2022: 24)。人類命運共同體和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中國式現代化“走和平發展道路”的題中之義和終極追求,中國式現代化是“以人民為中心”的現代化,而中國人民的命運始終與世界各國人民的命運緊密相連,中國離不開世界,世界離不開中國,中國在奔向現代化的實踐中不斷探索,期盼能以中國式現代化新成就為世界發展提供新機遇。習近平總書記(2023c)強調,“我們追求的不是中國獨善其身的現代化,而是期待同廣大發展中國家在內的各國一道,共同實現現代化。世界現代化應該是和平發展的現代化、互利合作的現代化、共同繁榮的現代化。”由此可見,世界現代化的宏偉愿景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同頻共振,對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建設提出了更高要求。宇宙只有一個地球,人類只有一個家園,全人類呼吸與共、命運相連。
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道路上,我們應當堅持相互尊重、平等相待、開放包容、互學互鑒(習近平,2020b: 468-469)。當前,中國面臨各種新形勢和新問題。因此,從中國自身出發,我們需要對世界各國、各區域進行深入、系統的調查與分析,在正確認識外部世界的基礎上把握國際形勢,制定出符合自身的國際戰略。與此同時,作為一個負責任、有擔當的大國,日益走近世界舞臺中央的中國始終胸懷天下,參與全球事務、全球治理的意愿和能力不斷增強。因此,為了更好地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需要加深對外部世界的認知和理解,了解世界各國在發展、安全和文化等方面的共同訴求,以期實現團結合作與開放共贏。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邏輯起點,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又以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目標和使命,并為此不斷提供智識支撐,因此,建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迫切需要。
3.建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題中應有之義
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協調發展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顯著特征之一,強大的物質力量與精神力量是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與民族復興的重要保障與必然要求。從新中國成立時的一窮二白,到改革開放大力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再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歷經七十余年的發展,中國已擺脫了近代以來積貧積弱的局面,物質文明極大發展,正逐步邁上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當高樓大廈在我國大地上遍地林立時,中華民族精神的大廈也應該巍然聳立。”(習近平,2020a: 97)精神力量是影響一個國家和民族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在國家和民族的發展中發揮目標定位和方向引領的作用。中國要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必須要有能夠引領中國發展和影響世界的思想理論體系,要能在理論和實踐上不斷產出重要成果,以此來提升中國的軟實力和國際話語權,因此,構建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是時代所需,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必然要求(張蘊嶺,2022)。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構建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人民日報,2022:1)2022年,“交叉學科”門類正式設立,為“學科體系不夠健全,新興學科、交叉學科建設比較薄弱”等問題的解決掃清了制度障礙,但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三大體系協調發展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仍任重而道遠。“一切劃時代的體系的真正的內容都是由于產生這些體系的那個時期的需要而形成起來的。”(馬克思、恩格斯,1960: 544)當今時代,實現國家現代化是世界各國人民共同的理想和追求,也是其應有的權利。可長久以來,西方基于掠奪擴張的“以資本為中心”的現代化模式并未帶來其所承諾的和平與發展。實現現代化是擺在世界各國面前的一道難題,而它并非只有一種解法。世界歷史的進程表明,現代人類文明的發展并不一定遵循資本主義發展模式,“以人民為中心”的中國式現代化就打破了“現代化=西方化”的迷思,呈現出不同于西方的現代化模式,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馬克思主義研究,2023: 13),也造就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哲學社會科學。新中國成立后,在追趕西方、推進現代化進程的道路上,區域國別研究為我國了解外部世界,學習借鑒國外先進經驗提供了智識支撐;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持續穩步推進,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蓬勃發展必將有效地引領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而后者將與時俱進,不斷指導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實踐。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學者要自覺提高站位,始終牢記學術使命,秉持時代精神,聚焦事關國家全局性、根本性和關鍵性的重大問題,科學回答中國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和時代之問。在具體實踐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學者應立足中國、放眼世界,精通古今、學貫中外,為黨和國家的戰略部署出謀劃策,為民族和人民述學立論,為解決全世界人民的和平與發展問題積累知識、貢獻智慧(趙裴、姜鋒,2023: 80)。因此,建設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題中應有之義。
三、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實踐路徑
自2022年起,區域國別學已成為一級學科,但如何在實踐中開展區域國別研究,相關討論仍在進行中。筆者將從研究目標、研究主體和研究原則等方面切入,回答“為誰研究”“誰來研究”“如何研究”等學理性問題,以探明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3條實踐路徑:知識生產與現實驅動相統一、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相統一、以問題為導向與以人民為中心相統一。
1.知識生產與現實驅動相統一
自區域國別研究誕生之初起,關于其研究目標的討論就從未停止。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尤其是“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以來,由于對外交往過程中對域外知識的需求日益增強,原有學科體系下進行的單一學科知識生產已無法滿足全面認識世界的需要,區域國別學作為交叉學科門類下的一級學科應運而生。由此可見,在“為誰研究”這一問題上,作為一級學科的區域國別學有著知識生產與現實驅動的雙重動因。
2024年1月,中國學位與研究生教育學會在其官網發布了《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簡介及其學位基本要求(試行版)》,區域國別學的研究對象、理論體系和研究方法等學科基本問題得以初步明晰。該文件指出,區域國別學是實踐性和應用性很強的領域,既強調研究者對對象國語言的掌握,又強調研究者在海外“把自己作為方法”的重要性①。因此,為了深入觀察世情,區域國別學需重視研究者個人經驗在海外知識發掘和整合中的積極作用。區域國別學者應精通對象國語言,并能以該語言作為研究與考察的工具,深入研究對象國家或區域,調研當地發展狀況,考察當地文化風俗,建立常態化溝通渠道,對“地方性知識”進行“深描”,從世界的具體狀態出發,以接地氣的方式獲得豐富的“一手資料”,以實事求是的態度獲取對該國家或地區的全面而深刻的認識與了解。區域國別學強調要建立全面的、整合的知識體系,因此,知識生產往往從田野中來,但此種知識生產方式易招致學理性不強的批評。面對此種質疑,有學者認為區域國別學的知識體系中應當包含三大類型的知識,分別是描述性知識、學理性知識和應用性知識。描述性知識是對事實的描述,為學科發展提供初始性可能,是一切學理性知識的基礎(秦亞青等,2022:4)。缺少“地方性知識”的“深描”,學理性知識就如無源之水。因此,在學科剛剛建立的當下,區域國別學應該重視“田野調查”,以獲得全面而細致的描述性知識,并在思辨中將知識概念化和一般化,形成學理性知識。放眼區域國別學學科發展的未來之路,研究者需要同等重視并靈活運用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中的各種方法,并有效地吸納自然科學中的適宜方法與手段,系統探究區域、國別的歷史與現狀,揭示其規律和走向,不斷豐富與發展學科的描述性知識與學理性知識,形成交叉與統合的知識體系,為中國深入了解世界提供學術指引。
現實需求是區域國別學學科化的催化劑,但并非開展區域國別研究的唯一動因。基于現實需求的應用性知識生產是知識轉化的必然結果,描述性知識猶如茂密的樹葉,學理性知識猶如粗壯的樹干,而應用性知識則是結出的果實,三者相互關聯、相互統一。在中國日益成為全球事務重要參與者的當下,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應運而生。因此,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應勇擔歷史使命,不斷在積累描述性知識與學理性知識的基礎上生成應用性知識,以滿足國家對外工作的需要。以往,在面對國際問題時,國家通常被視為行為體單元,國家行為體之間的互動是研究的主要內容;但近些年,我國在應對對外交往中的一些問題和困境時的實踐表明,這種自上而下的宏觀研究視角并非解決所有問題的萬能鑰匙。因此,以自下而上的微觀視角觀察世界、把握世界的區域國別學研究能夠為決策制定提供更為全面、細致的智識支撐,通過視角轉換“構建形成中國話語、中國立場、中國視角的外部世界認知體系”(劉宏等,2020:7)。
未來,隨著學科的不斷發展,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必將逐步完善,形成有別于西方知識體系的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產出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學術成果,為講好中國故事打下堅實基礎,為提升中國綜合軟實力作出貢獻。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中國始終致力于構建新型國際關系,以實際行動踐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為人類的和平與發展貢獻中國智慧。世界的發展需要中國,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因此,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應從歷史與全球視野出發,兼顧學術與現實需要,實現知識生產與現實驅動相統一,深刻把握國家與國家之間、文明與文明之間的差異性,“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共同應對各種全球性挑戰”(習近平,2022: 63)。
2.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相統一
在明確了研究目標之后,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在實踐過程中還需明晰研究主體的問題,即“誰來研究”的問題。以往,區域國別研究受限于學科壁壘往往過于注重域外社會的單一向度研究,較難進行綜合考量;但現實是,作為表象的社會問題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后有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因此,單一學科視角與單一學科專才雖然可以針對問題提供專一領域的深刻見解,但其在開展區域國別研究時并非研究主體的最優解。區域國別學最大的特點是交叉性,而學科之間深度交叉融合之后帶來的就是較為全面的研究視角。作為一級學科的區域國別學必須要集合各個學科的優勢,形成互補和共生,展現出交叉學科的特色和優勢。(郭英劍,2024: 11)
設立交叉學科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知識體系的必然要求,也是對當下學術創新所面臨的種種現實問題的回應。學術創新分為學科內創新和學科際創新,在學科長期發展的過程中,學科內不斷形成和創新學科范式,這往往容易被認可;而跨越學科邊界的學科際創新則會面臨學科內對其學科歸屬的質疑。因此,在過去幾十年間,學科際創新成果遠比學科內創新成果少。但國際國內社會的發展所面臨的問題向來都是綜合性和系統性的,這就需要能夠打破學科藩籬的系統性研究視角的介入。
目前,區域國別學的學科邊界是學界熱議的話題。有學者表示,“區域國別學學科建設目前的急迫任務不是盡快形成明確的學科邊界,而是要全力突破既有相關傳統學科的學科邊界”(趙裴、姜鋒,2023:80)。與此同時,也有觀點認為,學科邊界需要盡快予以明確(謝韜等,2022:16;盧光盛,2023:37)。回顧學科發展史,學科邊界的出現,與學科分類制度化和人才培養專業化不無關系。學科為了確定自身在學術領域的位置,努力突出自己與其他學科之間的差異,因而認為必須對學科范式進行界定和區分。雖然學科邊界對確認區域國別學自身學科認同和發展空間大有裨益,但在鼓勵通過傳統學科交叉融合產生學術創新的當下,筆者認為學科邊界目前并不急于界定,而在具體研究中學科以不同方式“接合”的多樣化實踐也表明區域國別學的學科邊界會始終呈現動態發展的趨勢。
雖然學科制一定程度上在學科間劃定了界限,但它對于區域國別學的發展有極大的正向意義。回顧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歷程,學科制是我國在較為缺乏各方面專精人才的情況下提出并確立的,其初衷是為了培養人才。成為一級學科后,區域國別學在人才培養方面具備了統籌協調的頂層設計能力,這與以前分散在各學科的區域國別研究形成了鮮明對比。與此同時,雖然上文提到單一學科視角與單一學科專才并非區域國別學研究主體的最優解,但這并不意味著傳統學科在交叉學科面前的式微。恰恰相反,區域國別學者非常需要過硬的專業學科能力作為其切入問題的工具,而交叉學科則帶給區域國別學者全面的、系統的歷史文化視野,使其能夠盡量地避免片面的知識產出。另外,區域國別學者需要對對象國家或區域進行“深描”,精通外語和深入對象國家或地區的經歷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在解決“誰來研究”這一問題時需要將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相統一,加強通識教育以培養學生全面的、系統的視野,加強專業教育以使學生掌握科學的分析問題的工具,加強語言訓練以夯實學生跨文化溝通的基礎,加強“田野調查”以獲取動態發展中的“地方性知識”。
3.以問題為導向與以人民為中心相統一
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在實踐中還需明晰“如何研究”這一原則性問題。習近平總書記(2016:2)指出:“堅持問題導向是馬克思主義的鮮明特點。問題是創新的起點,也是創新的動力源”。以問題為導向是區域國別學實踐中的重要抓手,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聆聽時代聲音,發現亟待解決的重大課題,以問題作軸,連接學科孤島,實現學科間互聯互通,為真正解決問題提出新理念、新思路和新辦法。以人民為中心則是中國式現代化與西方式現代化的顯著差異,其根植于中國的“天下觀”也應作為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實踐原則之一。
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的當下,擺在世界各國人民面前的重大課題是如何實現現代化,如何實現和平與發展。尤其是隨著發展中國家的崛起,“全球南方”在政治、經濟和國際地位等方面對世界多極化格局的塑造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習近平總書記(2023b:2)在2023年金磚國家工商論壇閉幕式上的致辭中表示:“作為發展中國家、‘全球南方’的一員,我們始終同其他發展中國家同呼吸、共命運,堅定維護發展中國家共同利益,推動增加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全球事務中的代表性和發言權。”在以西方為主導的現代化進程中,“強者恒強、弱者恒弱”是不爭的事實。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基于自身實踐經驗,立足中國、放眼世界,提出了獨立自主的中國式現代化理論體系。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不是傳統大國崛起的翻版,不是國強必霸的翻版,它為世界共同走向現代化提供了新的可能,是造福中國和有利于世界的正道(王毅,2022)。推進現代化需要從各國自身國情出發,深刻洞悉自身所處的外部環境與內部因素,尋找切合自身實際狀況、順應時代發展潮流的發展模式。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為“全球南方”國家注入了信心與決心,出身南方、心系南方、扎根南方的中國也必將與“全球南方”國家一道,共同走向自主現代化,真正建立起人類命運共同體。面對中國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和時代之問,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應始終堅持以問題為導向,向下扎根,以堅實的知識儲備彰顯中國智慧,助力世界現代化,使穩定、團結、富強、繁榮的“全球南方”愿景早日照進現實(劉建超,2023:7)。
中國式現代化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下觀”,以人民為中心是它的顯著特征。協和萬邦的“天下觀”在中國世代相傳,是作為文明國家的中國一以貫之的思想傳統與處世之道,其核心在于“和”,相互尊重、和而不同、求同存異、共同發展等內涵與世界各國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與向往相契合。“以資本為中心”的西方現代化發展模式雖然不斷強調人作為個體的自由與權利,但在西方普遍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的影響下,掌握先發優勢的西方現代化國家通過創造“自我一他者”的二元對立以達到確立自身世界領導者角色的目的。因此,作為受帝國主義壓迫和資本主義剝削的廣大“全球南方”國家在西方話語體系中被冠以“他者”之名,被推至西方的對立面,居于“馬太效應”中弱勢的一極。反觀中國秉持的“天下觀”,其中蘊含的如“四海之內若一家”和“天下大同”等中國傳統哲學智慧表明,“自我一他者”的二元對立在“天下觀”中并不存在,這意味著對于人作為完整獨立個體的承認。“修身”是儒家“平天下”思想鏈條的開端,也將大同世界的出發點指向了作為獨立個體的人。進入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胸懷天下,秉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天下觀”,提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這一理念反映了全人類的共同價值,被國際社會普遍接受。因此,以人民為中心的“天下觀”從根本上來說有別于帶有殖民主義色彩的“他者”視角,應成為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的實踐原則。
結語
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際社會越來越成為各國彼此依靠的命運共同體。為解決人類發展的困境,習近平總書記深入思索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亟待解決的各種問題,提出了要回答好“世界怎么了?”“人類向何處去?”的時代之題,而破解時代之題必須得到區域國別學的助力。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以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為指引,是全面、系統、細致地觀察世界、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學問。它立足中國,兼具世界眼光和歷史視野,全面系統地把握世界發展的脈搏;它來自田野,兼具問題意識與人文關懷,從地方入手深描每一處地方圖景。面對世界各國發展現代化的迫切需求,中國式現代化為“全球南方”提供了另一種可能,而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同樣為“全球南方”提供了可供選擇的正確認識時代潮流及自身定位的工具。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上,中國特色區域國別學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