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寬的詩

眼淚

——致黃梵

你說，眼淚就像每年秋天的收成

那我的過去可一直都是災荒年

孫悟空金箍棒屏蔽所有妖魔鬼怪

我忍得住哭泣，它絕沒機會泛濫

今年的豐收，猝不及防，勢不可擋

多想忘記頑固老友，可它卻總記起

它鄙夷我人前的歡笑，出賣我

每一個落幕黃昏，無法入睡的深夜

你的詩集，我真恨它字字珠璣

戳破謊言，搗碎我的心，即使

不再有哭泣，它也是江河湖海

有些思念，正豐碩蹣跚踉蹌的余生

悲傷

無根的莖，又軟弱，又邊緣

沒有氣息的花苞，開始焦慮

枯萎的花瓣，是你的出生地

西域至荷蘭，漠河至南洋，赤道至

新西蘭南島。根球，球莖，永遠的奧古斯都

病毒一樣，遍布在有人類的地方

不停漂泊，不斷移民，混血，變種

你只帶走經過身邊的一滴水

倒影人群的眼白，交易或泡沫

誰聽得見閑言碎語，正觸痛你的

悲傷？

月亮的進化

夏天的味道

城隍廟，飽滿的鐘聲，盔甲下

落一地進化過的鱗片

預覽史前記憶，聲色，雨后初霽

微瀾，不燥。你的柔軟，不是為了粉飾

抵達的孤獨早已訂婚，世界從未需要

太平。里爾克說，并不需要看見

你出現，來到世間，足以

失去你少一些

月亮的耕耘

我小小的世界浸濡于你的

飄零。你是愛，就不必多慮

不必躲避，退卻，屏蔽，只顧愛著

花蕊此刻的旋律與溫度，慢慢提亮

遠古蜥蜴隱形的眼，遠望廢墟上

春天，開始重建

窗口

幻想繁茂的近鏡頭

綠地，樹林，晴朗，蟬鳴

奔跑的貓狗，回家的人……

長鏡頭，閃電吐著氣泡，斬斷風

洶涌的思維在你面前

靜謐，安詳

月亮

傷心時特大，或特小

不，快樂的時光，才特別大

也許特別小，它變來變去

從未真實存在，意象

早已取代真實

教訓

斷舍離，包括宮殿，崇拜

抽象與陌生化，進入臥室的角落

簡化，統統落實至微型粒子

親近一朵花，一棵樹

成為物的一部分，魚游無痕

無人可解的雨，可在思考？

與他人，保持，一米距離

一米間的萬物，可有那么細膩的

盤算？仔細聆聽……

小心覓食麋鹿，原生山林

被改道的河流，空氣的藍

可需伙伴？一起去買

稻米，或手紙。忘記

保持月亮，與自己的心，還有

一朵郁金香的幻想

月亮的免疫力

吃好飯，睡好覺?；静僮髁鞒?/p>

看起來簡單，無趣

把靈魂曲線彎成瑜伽動作

每一次呼吸都貼近

那在與不在的，大自然的

心跳。誤入歧途的小小病毒

觸摸它，瑟瑟發抖的疼痛

冥想，思緒的旋律未可及之處

會不會有人憑借它，支撐自己？

觸摸過，藍天的翅膀？

二月的月亮

你需要帶著不同的身份

拜訪。先是老房子的那些鄰居

或者你遇見的每一棵雨樹

以左眼思考，穿過面前的一片

淤泥。你要劃分一個屬性，與

另一個屬性，唇齒間無法認同

也無法閱讀的邏輯

讓你的雨，洗刷還沒完全形成的意識

強化或刺激腦垂體的一些思維方式

改變，身份才能轉換

表情符號也會相應更替

音符，音節從鏗鏘有力到

梨花帶雨……最后，你終以月亮

劃分了人群

月亮的孤島

這里一片漆黑，吃顆藥

改天再陪你聊，一朵紫云飄過

洛陽牡丹正艷，獅城雨季逢時

一笛風，島國，你我編織戲劇故事

無眠，翻開艾略特將冗長心街走透

每一個人困守的謎，是不愿走出你

秘密，丑陋，裸露，救贖與沉默

人與孤芳的一株，置于探尋盡頭

撈起的魂靈，熨燙人類心魔與黃昏

橋上嬉笑的胭脂已送別芊芊故國

塵土無邊，無聊閑語縫進你的鞭子

抽打一岸禁閉的春天

大海的悲傷

四月，我總是遇見大海的悲傷

伴隨春天鳥兒筑巢

啄木鳥紅色蓑衣，遮蔽著一絲脆弱

春天有許多避諱，不能談策蘭

不能談論禁足與死亡賦

有些人的青春是凌晨，像暮年的雪

落在新窗簾的花邊上，也許

四月的雪，與花粉一樣多

春天的寒冷擋不住四月遭遇它的

激情，生老病死。與山谷的一片樹葉對話

與海的淚緊緊擁抱

月亮更像詩人

綿綿細雨，在你看來與季節無關

是哀傷的狂歡，月亮的陰影

鏡頭比眼眸更真誠，透視心靈

游弋模棱兩可的瞬間

音樂浸染潮濕街角，月下抽煙的女人

煙圈霧氣在指尖氤氳

生或死，在人語窸窣間等待，躊躇

人間的喧囂，止于凝望，歸于寂寥

我們可以視而不見，卻

永遠睜著雙眼，視覺的空虛，沸騰

內在的豐富，時代的悲涼，只有故事

永恒。生命的延續靜水流深，你我千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