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在與高校科幻的訪談中,王幸逸談及科幻之于他的意義時表明:科幻是我思想的演練場,白日夢的寄托處。在自如輕快地構建科學幻想故事時,他傾向于在故事接縫處夾塞個人思潮,這固然是使科幻作品呈現人文深度的要義之一,而王幸逸的特點在于,在文章題材祓除了科幻之“科”元素的時候,他仍會保留“幻”的習作習慣和行文風格。這一點在《登仙》《羅馬玫瑰》等文章中都有體現。
《羅馬玫瑰》一文中,主角趙紅衛憑借已逝胞兄深情命名的“紅衛”二字,反射出一種莫言式的“文革”元素運用手法;女主,從未提起真實名諱然而喜好給自己冠名色欲之神“阿佛洛狄忒”的人大女學生,給文章帶來了西式的神話肌理。兩股違和的主題力量被作者充滿玩味地耦合在一起,看起來像一種新式的文學嘗試,或許也可能是作者為達成“幻”的刻意操作。
即便很不愿意提起“魔幻現實主義”這個名詞——文學場域逢人說項的“高級”主義——但似乎并沒有其他的詞語更能恰如其分地代為使用了。上文我說到“莫言式”,并不只是因為在《十三步》等作品中莫言呈現的中國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濃郁荒誕,還因為,王幸逸的魔幻現實和莫言的魔幻現實具有類似的“不由分說的暴蠻”。
《羅馬玫瑰》中,趙紅衛和女主“阿佛洛狄忒”歡愛后,在床邊拾到了女主遺失的刻有“RoseinRome”的銀色女戒——一項完美的歡愛的證據,他把它放在上衣的口袋里并在未來的日子反復把手伸進口袋以確認女戒的在場。他一邊焦慮地炫耀戒指,一邊向好友“老右”大張旗鼓地宣揚自己將和才見過第二面的“阿佛洛狄忒”喜結良緣,煞有介事地獲得了老右的“你真是個弄潮兒”的贊美。王幸逸毫不留情、巨細無遺地擘畫這些情節,卻在文章最后告訴我們:這枚戒指根本從來就沒出現,趙紅衛也從來沒有展示過任何戒指,甚至那次和老右的晤面,都只是趙紅衛的悲慘臆想。我也不甚確定是否可以用“臆想”來代表趙紅衛的記憶,這就是我所說的“不由分說的暴蠻”式的魔幻現實,作者根本不在意個中邏輯,不在意荒誕劇情和文章背景的抵牾。正如《十三步》中,那個真切存在過的中國的七八十年代,竟然容許中學物理教師方富貴勞累致死后,又離奇地從冰柜中涅復活,然后出現在恐慌的妻子面前從而被拒之門外。莫言和王幸逸,沒有任何一個人親口或者間接告訴過我,這一切是怎么達成的。邏輯的崩壞或許可以再議,但讓這一切發生在我只敢用嚴謹的治學態度審視的真實年代,是一件違和的事情,不過也正是這種違和,英武地解構了包含爭議的歷史框架。馬爾克斯憑借虛構的馬孔多對南美亂象達成了圓融自然的攻訐,王幸逸的“幻”充滿棱角和斷層,但殊途同歸地為趙紅衛的“意淫”習性找到了時代性的側寫。
索性把那一些并未真切發生過的事情解釋為趙紅衛的“意淫”吧。事實上,我也有一些不夠健壯但可窺一斑的證據。歡愛過后,可憐的趙紅衛把女主奉為美神維納斯,而人大女學生(女主)卻執意自稱阿佛洛狄忒,一個浪蕩的可以在所有神的心中造成性欲的不忠女神。趙紅衛在玫瑰氛圍中問她將去向何處,她回答“MyVulcan”,即阿佛洛狄忒的丈夫火神,也即老右帶紅衛去見的那位財神爺“老胡”。所以趙紅衛是阿佛洛狄忒的情夫,情夫不曾忍心去想情婦的紛繁情史而天真地認為這其中有愛情裹挾,然而一切都是戒指內圈命定的陰刻:趙紅衛從頭到尾嗅到的玫瑰氣味,在床畔譫妄中窺見的人大女學生偶現的玫瑰身姿,都是性欲女神阿佛洛狄忒的顯式代名——阿佛洛狄忒在去往不知道是第幾任情夫的阿多尼斯的殞歿現場途中,被白玫瑰刺傷流下鮮血,為世界創造了殷紅玫瑰。人大女學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定性,反復糾正趙紅衛的貞潔加冕,充滿自豪與喜悅地表達對自己浪蕩秉性的喜愛,也算是達臻了完整的“阿佛洛狄忒”映像。
對人大女學生的維納斯設想,一如趙紅衛對胞兄在“文革”中爭天斗地的豪邁氣魄的浩大臆測,維納斯輝耀之下是放浪形骸,紅色護衛背后是慘死城關。最后的烏龍飯局上,久仰大名的老胡其實是火神Vulcan其人,老胡身后,阿佛洛狄忒一言不發呈現文雅得體姿態。王幸逸沒有讓她說一句話,他們幾個人就這樣飲酒,仿佛她從未與趙紅衛走上同一張床——我說的是認真的,而不是一種比喻,王幸逸的魔幻現實讓趙紅衛視角的所有事件都成了幻想。
趙紅衛不甘地把手伸進口袋,企圖找到他們歡愛過的證據,然而他并未摸到任何戒指狀的物體,一如他在習得臆想之初,他深情撫摸年代交給他的無數真理明證,而一切僅僅是覆手湮滅的殷紅滾燙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