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涯

杜涯的詩

無窮盡

我的身外環繞著群山、樹林

我的身外環繞著大海

當我是微塵，在地球上

我的身外環繞著木星和土星

我是無限時空里的一個短暫

在這里，到來，成長，發展，消失

閃耀地出現、轉動、浪跡

但最終，仍是會回到本源

夜里，我醒來，看到

我的四周環繞著群星，排布浩瀚陣式

它們陪伴我，環繞著我

對著我，解釋永恒不變

在春天的節日里

——贈趙獻東兄長

在春天的節日里，是什么在向我們錦簇涌來？

路邊的月季、架上的薔薇、園中的牡丹

城外環繞的桐花、城中長街上喧騰盛放的紫楝

是什么在向我們綻放燦爛，在春天的節日里？

公園中、古城街上熙攘走動、賞覽的人們

廣場上聚集、涌動、歡會、歡顏、歡慶的人群

一切都在向我們涌來，在這個春天的節日里：

晚櫻、城河、拱橋、垂柳、彩帶、法桐

在地面上走著、坐著、涌動著的各行各業的人民

在城中不同的地方，我相信你亦在欣悅觀望

——多年來，我們耿耿，是在為誰疼痛、感傷？

又是在為誰激情、激蕩、歡樂、昂揚？

我們觀望，心中安詳：這是我們的鄉園

這是被庇護、被看顧得最好的地方

這是漫長宇宙、漫長人類中最好的時間

萬物都在向這里欣欣涌來，山川含珠

當我想到“這里匯聚著人世之光，世界之光”

萬匯已在我的身外莊麗聚攏，萬象生輝

觀望并安然。在這個春天的節日里，我們相信了：

這里的一切都會生生不息，永存永續。這里終將

永駐永留，直到成為“天國之城”：直到擁有“永恒”之名

回眸

我走在風云滾滾的路上

我走在繁花如被的路上

夜色降臨，我走在星座高懸的路上

有時我停下腳步，向身后回望

越過遙遠的漫長的距離

穿過茫茫、寬闊的浩瀚的星河

我望向宇宙深處，幾千萬光年之外，那里

有一個神圣的所在，為崇高的眾神之鄉

那里是我的所來之處

那里曾是我的故鄉

我的河流與昨日邊界

長年里，林木蒼郁，遠峰閃耀，云陣如掛

如今我已遠離了那里

我走在風雨的路上

心中有時會傷感：宇宙在膨脹

我注定會越走越遠

秋林

夜晚，濃重的霧在樹林中

生起，并漸漸地彌散

黑暗中，有事物，隨霧氣

進入了樹林

并且隨著濃霧，在樹林中

向四周、邊緣，緩緩地彌漫

清晨，幾縷微弱的光映進樹林

霧氣漸漸散去。而隨著晨霧漸散

有事物在那里，慢慢地

退出了樹林

到了白晝，流云在上空絮絲狀飄浮

有一物悄悄進入了樹林

在林中穿梭，游走，停留

時而敲擊，時而搖動

時而默立無聲

那物離去后，樹林

開始衰敗，并開始

齊刷刷地、無可挽回地

在世界上凋零

霧中風景

我將尋找到那永恒不滅之地

濃郁的大霧已在大地上普遍升起

世界已遠在神秘朦朧的景象里

我將尋找到那永生不朽之地

一切都沉入了霧中，墜入神秘

房屋與河道，隱入大地的遠處

樹林在世界的每一個地方濃密地沉寂

它們正在那里隱藏時間出現和消逝的秘密

我正是要在此時帶著命定走去

道路已在濃密樹林中顯現，作溫潤延伸

遠處的天空隱約，沉思如同肅穆

路兩旁的樹木又是多么挺拔、森嚴而無盡

如同意識的曠野伸向遠處，昏蒙無邊

我的回歸之路注定也漫漫、茫茫而無際

但只要我的思想足夠高邈，不見邊界

高遠的精神終會抵達那希望之地

光陰滾滾里我們已來到了時間深處

站在大地深淵里我們終年悵望著天空的出口

但你們要相信我的思想：確有一個永生之鄉

有一天我會尋找到它，并帶你們回去

我永遠不會放棄高遠的理想，不放棄所向

一切還遠未終結，風景仍然在這里流轉持續：

濃郁的大霧已在大地上普遍升起，世界

已經顯現，在神秘、朦朧、重現、繽紛的景象里

修復

猶如不相信墜落的言辭

我也不信任向下的路途

這個春天，我相信

我們的世界終將被修復

正如天穹會被蔚藍修復

我相信海洋也會被沉靜修復

黑夜會被繁星修復

落日的憂郁，會被朝霞、蓬勃修復

我相信春風修復了冬天的裂痕

大地的坎坷、疤痕、過往

會被綿綿的細雨、落雪

被連天的無限的春草修復

歷史的滄桑、沉重、跌退

會被糾正、重建修復

人類的一次次的災難、傾覆

會被一次次地攔阻，并被重啟修復

天空，大海，河岸

樹林，花草，鳥獸

萬物心中的傷痕、缺損

一切事物的失敗、衰落、沉墜……

而我們漫長的一生

我們的破損的、多孔的一生

終將會被一只無形的手

被溫厚的時光、寬廣的時間所修復

在宇宙的深處，一條久遠的裂縫

正在被一種隱秘的力量修復

——我們的世界，我們混亂的、無序的

傾圮的世界，終將會被扶正、修復

一直地，一再地，持續地，穩定地

自始至終，我們的世界都在被修復

我相信，一種不變的法則、秩序

正矗立在人世之上，春天的高處

我們

我們天生是這樣的質地：脆弱，敏感，純粹，經不起強力的打擊

在生活、命運面前，我們很容易被摧折：斷裂或粉碎

但永遠不會扭曲，因為沒有那個堅韌的質地，在扭曲前就已斷裂

我們單純、純凈，不諳世事，在現實生活中像孩子一樣無能

無論我們有怎樣不同的性格，我們的內心總是善良、溫柔

我們會傷害自己，但永遠不會傷害你

我們內心高貴、高尚、高傲、圣潔，嚴格要求自己

追求完美，追求善和美的極致，不允許自己做錯事

若無意間傷害到了別人，我們便會非常自責，不能原諒自己

我們永遠不去言說，不去申辯，高傲的嘴唇永遠不會為俗物開啟

我們寧肯把子彈射向自己，也不肯反擊那些踐踏我們的無賴們

不肯理會那些背后的低俗、陰暗、手段、踩踏、卑鄙、污爛

我們可以失敗，但決不會降低自己

當某種極限的壓力到達，我們就會忽然被摧折：粉碎或斷裂

我們是世界上的“玉”

我們來到這里，是為了讓世界清泠

我們常常會驟然斷裂、粉碎、消失

為了把自己純粹、無缺地交還給完整

暮春辭

是什么在世界上跳蕩、變幻？使從來

至美的暮春時光也遲怠，傾斜了人間

即便城里城外，正在上演一場櫻花盛事

一日日錦簇，一日日趨向盛大、絢爛

遠處是無法裝飾的地球村莊的局部殘敗，遠處

是無法安慰的歷史的沉暗，失序的時代的混亂：

不斷變化的、變幻莫測的疫情，彼落又彼起的

戰爭，不知走向、結局的世界之危在春天里膠著

不可否認，我的眼前仍是滿目的春深晏晏

人們買菜、踱步、交談、安閑，見證了

海棠的盛放。當紫楝花在滿城上空隨風搖蕩

有人動容。畢竟，生在一個大國是讓人心安的

而，遠處的混亂卻仍使我生出杞人的憂感：有誰

能夠出穹頂，挽住世界的持續滑落：向著時空裂縫？

有時，我站在窗前，看遠處天空的風云變幻，心中

崢嶸WfW0H+TnzjBLk+MdeOgEQw==無限：昨日的世界，真的一去不復返了嗎？

也許，我不必擔憂大地未來。在春天的高處，在我們

頭頂的天空深處，有一種更高的法則，更高的

注視，時間到時，那更高的力量現于無形，自會挽住

世界覆墜，并將傾斜的星空歸位，春風又化春雨

所以，我無須留戀往日、留戀昔年，世界的格局

之變，滄海桑田，從來都不是人類之力量范疇

如若朝霞鮮艷依舊，紫楝花年年在上空搖蕩滿城

一個歸來歸正的世界，何妨同樣是希望和信念的承載

晚春

又到了花霧迷漫的季節了嗎？

晚春深在千戶處，幾多代謝在其中

又到了綠意掩門、樹上浩蕩的時間了嗎？

每天，清晨風中，樹叢都在窗外的高處柔和輕喧

鳥兒們也在樹叢中空靈、安和、婉轉地啼著

多少的年月，無數的世代，都在風中而去

在城中的某條長街上，兩排高大的紫楝樹

在晚春的風中齊齊地盛放，于是在上午，人世上

有一條濃郁的紫色花廊，它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我在紫楝花蔭下漫步，對它們輕語：“你們

且在這里盛放，年年給人世造一個夢想，

等時間到時，我們就回去。”

法桐的濃蔭垂下，在上午九點，它們在街的兩旁

建造了一個濃綠的長廊：一些逝去的事物，我們的

所有往昔，似乎都沿著長廊回來了，不再離去

晚春總是寬容：有人建筑，有人在樹下售賣春服

有人在晚櫻花的謝落里搬家來到了城中。眾生紛紜

有多少的勞碌都在晚春的安和中被觸摸、修復、安撫

我站在清涼風中：世代已去，年月久深

人世安穆。而晚春如夢境，把一切都收納、安放

在它的輕慢、濃郁、迷重之中，在它的深深的光陰里

關于福地

看到你提及這兩個字，我馬上想起了

那位偉大先知如何帶領眾人，前往迦南地

那寬闊美好的流奶與蜜之地；還想起那個

肩負使命和責任的埃涅阿斯，遵從神的

意志，歷盡漂泊磨難，去到遙遠的拉丁姆

終致建立偉大的城邦：一個光榮和希望之地

只是你的話語更像一個理想，特別是當你說出：

“我相信這不僅僅是精神……而是可以真的

生活在福地之中。”有人嘀咕：“要找到那個

春天的蜂巢。”而你不尋找，你要創建，要建造

當然，我說的是那“新價值之發明”，我相信

這是屬于你的“福地”，你的生之光明

有似這二人：他們一個開辟了“林中路”

另一個，在沉入精神黑夜前預言“永遠回歸”

而你的“精神的剛健”（或者說康健）也像“發現”

所以你說出：“風：時間的康健。”所以

你說出：“心靈的福地也即外在的福地。”

何樣的剛健伴著信念？而仍有蘊含其中的堅韌、崇高

渺茫嗎？至少，難道我不能給你一個鼓勵，就像那位哲人

說的：永遠堅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義和智慧！

或許，我也可以談及我的悲傷：從小到大

我都在這個世界上疼痛地活著，如河流，如夕陽

并且我的疼痛與生俱來，無法治愈。它關乎一個地方

關乎我們失去的本原，那永逝不回的不朽光華

在我的青春時光，我曾多年在大地上漫游、漂泊

我尋找一條河流，落日的去向，尋找一個地方

我徒勞而無望地尋找，心中含著蒼涼、悲愴。我曾坐在

河邊落淚，當我終于明白：我所尋找的在人世上并不存在

是的，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回不到故鄉

（由此可知我對圣埃克蘇佩里的小王子的羨慕）

但我并未停下腳步：我仍在執著地尋找，已不止在身外

我仍一年年疼痛地活著，在地面，在世界上

其實我知道，福地（或新價值）的建構存于你詩歌國度的建構

說到底，你仍是屬于那“黎明者”的行列，屬于“云”

認識、語言、思辨、心靈、幸福、完整，是你的使命

就如我繼續漫游，尋找永恒：不再只為一個人的疼痛

我知道這里面的虛無與傷感、莊嚴與浩渺

但重要的不是我們最終是否建成或找到

而是你在你的詩歌國度中的“持存”建構

以及我在大地和精神中的蒼茫尋找

注：詩中所引話語來自王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