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若是蹲下來,用手機將黌門池的盛荷取一半的景,把上邊留給岳麓書院南側那半堵明黃的粉墻,這照片怎么看,都帶著濃郁的佛文化氛圍。
岳麓書院正面圍墻是灰青色的,有一種儒家的清冷與肅穆,一看就是做學問的地方。但如果從桐蔭別徑上愛晚亭,你就會發現書院南側的圍墻和樓宇則以明黃和橙紅為主,這些建筑是岳麓書院用來祭祀的文廟,卻跟半山腰的麓山寺格調極為相似。也不知究竟是佛寺沿襲了文廟風格,還是文廟改成了佛寺色調?如果把里面的雕像對換過來,佛寺與文廟就可以馬上逆轉身份。
而在這個山麓,佛家與儒家其實還有更深的關聯?,F在,就讓我引領大家進入一段歷史縱深……
如果不翻史料,絕大多數游客不會知道,岳麓書院竟發端于麓山寺的兩個和尚。我也不知道,所以最開始聽說這個典故,身子忍不住顫了一下,跟著滿腦子都是疑問……
書院屬儒教,和尚屬佛教,歷史上多數時候,佛儒兩教競爭不休,握手言和、相親相敬的時候也有,但就像漫長婚姻的蜜月期,很珍稀,也很短暫。而無論怎么融洽,佛門高僧出資建屋購書,培養儒學弟子,那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此事千真萬確。南宋歐陽守道在《贈了敬序》中有過記錄。據他回憶,岳麓書院曾有一塊石碑,記錄書院創辦始由。南楚時期,麓山寺智璇等兩位高僧,“念唐末五季湖南偏僻,風化陵夷,習俗暴惡,思見儒者之道,乃割地建屋,以居士類。凡所營度,多出其手。時經籍缺少,又遣其徒,市之京師而負以歸。士得屋以居,得書以讀。其后版圖入職方,而書院因襲增拓至今”。
歐陽守道是儒學大家,曾任岳麓書院副山長、江西白鹿洞書院山長,教學二十余年,桃李滿天下,其中最有名氣的,就是狀元郎文天祥?!叭松怨耪l無死?留取丹青照汗青”,留下如此激昂詩句的鐵漢,曾對恩師不吝溢美之詞:“先生之心,其真如赤子”,“先生之德,其慈如父母”,“其持身也,如履冰,如奉盈,如處子之自潔”。
師徒倆一生貧寒,清廉自守。兩人還曾有過一段辛酸往事,讓聞者落淚。老師的兄長早逝,兩個侄兒由老師養大。侄兒婚娶無資,老師愁眉不展,起了千百個念,才向弟子開口借錢。無奈弟子也窮,只好將皇上賜給他的金碗拿出來,這是他家唯一值錢的什物。
這樣高潔的人物,又豈會胡編亂造,撒這種大謊?
那么,那塊已毀于戰火的石碑,其刻錄的內容會是假的嗎?當然也不會。建院伊始,樹碑立傳,把書院的來由說清楚,這也是古已有之的慣例??偛豢赡芤槐菊浀責o中生有吧?
即便無中生有,儒家書院也不會給佛家寺廟貼金,反過來撇清書院與寺廟的關系,抹除和尚建院之初的功績,倒是有可能。畢竟兩教磕絆已久,又何況是相鄰互爭關系?山林呀,業田呀,時不時都要爭一爭的。
后來的學者,一般會把這段話當作佛儒友好合流的明證,這么看,也沒有錯。但如果僅僅只是這樣,未免就有些“暴殄天物”了。這段話雖短,但信息量大得嚇人。為了讓大家有一個更直觀的了解,我們不妨將這段話翻譯一下:
唐朝末年,五代期間,湖南偏遠僻塞,人性暴烈,道德衰敗,習俗蠻陋。麓山寺智璇等兩位和尚,特別希望儒學能興行起來,于是從寺產中拿出一塊地,建房造屋,培養儒學之士,以期儒學之光,能刺破惡習陋俗,普照湖湘大地。
其中所有的開支用度,都是寺廟和尚化緣來的。建屋之初,特別缺乏經書典籍,智璇他們又派弟子跋山涉水,躲過兵匪,遠去汴京購書。
從此,貧寒的儒生住著明窗凈幾的房屋,讀著墨香浮動的經書,日子過得幾多舒爽。再之后,佛門營造的這塊讀書版圖,按職責劃分,納入了儒家的教學體系。岳麓書院從此開始,不斷拓寬擴大,就有了如今的模樣。
二
現在,若干問題來了。
從孔子到五代,已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就算從漢武帝“獨尊儒術”算起,推行仁愛道德的儒教也有一千年了;官學從西漢末年開始,就在各州府縣衙設立,并備有專職官員負責教化;唐代貶謫或過境湖湘的名臣大儒不知凡幾,湖南本地出產的狀元、進士、文人及儒家大小官員,也數不勝數,可為什么直至五代,長沙附近仍讓智璇和尚感覺“風化陵夷,習俗暴惡”呢?
唐末幾十年的戰亂造成社會秩序崩坍、道德禮儀淪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原因,則是儒教千百年來的癥結所導致的。為什么這么說?請聽我詳析。
簡而言之,儒教治國,佛教治心,道教治身。三者其實修的都是意念。儒者用意念控制精神,以求超凡拔俗,大愛無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成為千古圣賢。
可要成為圣賢,何其難也。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鬃由埃紱]人當他是圣賢,又何況后來者?幾乎所有的儒家圣賢,都是死后追封的。這樣一來,儒門弟子就有了心理暗示,生前只能朝著那個“圣賢夢”無限接近,看死后能不能追封,陪祀孔廟。所謂“但行前路,不問歸途”。
普天之大,試問活成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儒家真正吸引人的地方,還是科考,以及之后的仕途前程、高官厚祿。王朝無數官員已經證明,多數儒門弟子只是將儒學當作封官進爵的敲門磚,很少有人苦心孤詣地去立功、立言、立德,以期死后彰名,讓漫長歲月里的人們,都來敬仰揖拜。
品性似玉、氣節如虹、清廉若雪的儒生,與追求祿利、隨流合俗、家財萬貫的儒生相比,只會占一個極少的比例。儒學教義與儒門現實嚴重割裂,儒家規章與儒士行為多半脫鉤。魯迅所說的滿口仁義道德,暗地里男盜女娼,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儒教的基本盤,就是大小儒生。他們看起來統治了整個國家,并且門生遍及赤縣神州,可其實相較龐大的總人口來說,他們只是一小撮人罷了,跟暗夜里的流螢都無法相比。何況因存私心,大多數儒生發不出螢照黑暗的微光。
士農工商,儒家社會等級森然。哪怕只是一個秀才,也擁有白眼看黔首的權利。黔首們受儒生統管,遵從鄉規族法活著即可,沒有能力成為儒門弟子,也不需要他們成為儒門弟子。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儒家視天下大同為己任,黔首們到時享受太平盛世便可,根本沒指望他們深度參與,有一分光發一分熱,最多是貢獻一份不需腦子的蠻力而已。
孔子在《禮記·禮運·大同》中描寫的大同社會是這樣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細細辨來,這里面解決了溫飽問題,也解決了道德問題,但對精神問題卻少有涉及。對儒生們來說,萬千黔首只要聽話服管就可以了,如何讓他們精神飽滿、心地光明、意念通達、樂觀自信,則沒有更多考慮。儒學的重點放在了“忠君愛國”上,他們的主要目標是協助君王治理國家,統管黎庶。
儒學下的鄉規族法,嚴苛、呆板、冰冷,動不動就喊打喊殺,挨板子、賜白綾、浸豬籠,不在話下。至于是否合乎復雜人性,是否順乎多樣人情,則不在考慮之列。要考慮,也只在儒門內部考慮。所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黔首們算儒教徒嗎?不算,只能算儒教奴仆,他們只能按照儒學所制訂的社會規則,克己守禮,卻沒有儒門晉升的空間。家貧無資,弟子求學無門,不說成為圣賢,就是參與童試的機會都沒有。讀書人家最差也得有薄田數十畝,要不然根本供不起從童試到殿試一路攀登的費用。儒門弟子多是達官貴人之后,最不濟也是鄉紳地主兒孫。
幾乎所有的官學,都淪為了科舉的附庸。教化黎元,基本上是一句空話。黔首們也不太相信官員們那套圣賢話術。他們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在儒門的利益圈內,靠儒學翻身,跟天上掉餡餅差不多。
只要社會稍有動蕩,黔首們內心平庸的惡,就會全面爆發。儒學那套禮儀,仿佛從沒存在過。正因為這樣,智璇們弘法鄉野,化緣陋巷,就有些艱難了。
你跟他苦口婆心,他跟你吵吵嚷嚷,嗓門大得嚇人;你跟他拈花含笑,他跟你拳腳相向,脖子粗得駭人。面對各種刁難,智璇們束手無策,頭疼不已。這才“思見儒者之道”,想用儒學之火,把那些油鹽不進的花崗巖腦袋,先燒成石灰腦,這樣才有“吸水性”。
三
于是,新問題又來了。
智璇們為何要借石他山,求法別家呢?
佛教因為更符合世道人心,比儒教的傳播力度要強勁得多。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教開始一統天下,兩百年后,佛教才在中土傳播,可沒過多久,就形成了摧枯拉朽之勢,上至帝王,下至匹夫,都被它“俘獲”了。
如果說,儒學一直是星星點燈,孤零地散落在四海九州,佛學則是野火燎原,一燒就是一大片,幾乎不放過任何人。有教無類,用在佛學身上,更恰如其分。甚至可以把儒教徒、道教徒都吸引過來。到了唐宋,腳踏儒佛兩船的朝官,比比皆是。入世則儒,出世則佛。酒酣肝膽、意氣風發時是儒,淪落江湖、心情抑郁時是佛。這一點都不矛盾。只有韓愈那樣的直腸子,才一條道走到黑。
佛教傳入中土,信徒很快就呈幾何倍數暴增,原因還是它的教義具有穿透人心的魔力。
佛教認為,今生你只要保持一顆善良之心,默默承受世間的風刀霜劍,不嗔不癡,不怨不憎,來世就會得到福報。表現最好的,可入天道;次者可輪回到人道或阿修羅道;作惡多端的,下輩子才會墜入餓鬼道、畜生道、地獄道。
自有了禪宗,萬物皆可成佛,死后飛往西天極樂,做如來佛祖的座下弟子,享受后世香火供奉。不管你是劫匪也好,殺人犯也罷,只要幡然醒悟,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像《射雕英雄傳》中的裘千仞,殺人無數,臨死一刻,懺悔開悟,得明真諦。
至于識不識字,是不是文盲,則完全不在話下,既然萬物皆可成佛,佛又豈會拒絕文盲?黔首們這回樂呵了,做不了儒家圣賢,修不成道家神仙,就都入佛門好了。這一下,人間眾生,盡入彀中。
如果你認為佛教的成功之處,只因修佛門檻低,且因果只應在虛無縹緲的來世,不需要今生給出準信,那你就錯了。
這只是佛教成功的一方面。佛教迅速席卷中土的核心原因,是它解決了經濟問題。
如果說教義是上層建筑的話,那么一個宗教的興盛就必須有經濟基礎才行。儒教依靠王權解決了經濟問題,卻也使得儒教無法完全獨立存在,只能依附帝國。即便這樣,儒教的經濟狀態也一直處在捉襟見肘的局面,因為帝國要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稅收一直入不敷出。佛教推出的“有求必應”“以錢財消孽報”這一招,就有了自己的經濟基礎。
儒道兩教的成圣修仙,對意志力的要求自然很高??煞鸾趟蟮囊惠呑幼鲆粋€無欲無求的善人,這種自拘式“躺平”,其實也相當不容易?,F在好了,我的祈盼,只要上香花錢,就可實現;我的罪孽,只要使財捐功,就能消除。那么今世就沒有那么難熬了,只要臨死前向寺廟多捐錢財,并且誠心懺悔,來世又可逍遙自在。
捐錢財,相當于意愿投資,大回報應在來世,小回報應在今生。所求之事成了,是錢財起了作用。所求之事敗了,說明佛法公平,不僅看錢財,還看天道。平時積善太少,臨時抱佛腳,失敗也只能自認倒霉,絕不敢打假佛門的“有求必應”。
帝王賜地盤、賜福田、賜金銀、賜政策、賜官秩、賜俸祿,以求來世仍做帝王。達官貴人捐田地、捐錢財,拜師稱徒,以求來世仍能高官厚祿。商賈地主捐田地、捐錢財、修寺造廟,以求來世仍能榮華富貴。平頭百姓捐田地、獻自己,為佃奴,以求今世受佛庇佑,不納田稅,來世一生平安,少災少難。
那么,佛要干什么呢?佛只要許給他們一個承諾就可以了。
佛教構建的經濟基礎看起來荒誕不經,但卻直指人心,相當有效。解決了經濟問題的佛教,儒道兩家完全被它蓋住了風頭。特別是道家,既沒有治國章規,也沒有經濟妙招,存續更是艱難。有一副對聯,雖是自矜,卻突現了道家的尷尬與清冷:“天下名山僧占多,也該留一二奇峰,棲吾道友;世間好話佛說盡,誰識得五千妙諦,出我先師。”
最初,釋迦牟尼要拯救的,正是一幫饑餓的流民。從創教開始,擺在他們面前的第一關,就是如何生存下去。“衣缽”二字的意思清楚明了,就是避寒的衣裳和盛飯的缽子。衣缽的傳承,最開始其物質象征要大于精神象征。傳衣缽就是移交財產的控制權。到了中國,衣缽傳承的精神象征才大于物質象征,傳衣缽更多的是指一種文化思想上的繼承。
如果僅僅靠乞討,是不能把事業做大做強的。佛教徒另一偉大創舉,就是發明了“化緣”一詞,你給我財米,我給你來世福報的承諾?!盎墶钡囊馑?,就是將財米轉化為一次與我佛結緣的機會,跟乞討有了本質區別。這時再出寺門,入紅塵,幾乎無往而不利。
發展到后來,根本不需要自己開口,人家就自動送上門來了,捐錢捐物,不在話下。比如白居易,臨死前,幾乎把萬貫家財全捐給了寺廟。
四
如果你覺得佛教只注重抓經濟,而沒有深刻教義,那你又錯了,佛家經典一點都不比儒家少,佛家妙理一點都不比儒家淺。史上儒佛辯論,高僧贏多輸少。北宋初年的名僧契嵩,就將文壇領袖歐陽修給折服了。
佛教傳入中國,經過近千年的發展,對認識宇宙人生、掙脫苦難煩惱、獲得精神安樂的緣由、路徑和意義,無數高僧大德都有自己的答案。他們結合自己對人世的體驗和修行感悟,寫出了一部又一部的經卷。與儒門學者不同的是,他們敢于創新,敢于超越,只想找出人生哲學的最優解。從原始佛教到大乘佛教,佛教在印度的分支還并不多,可在中國發展千年,宗門學派竟多如牛毛,其中鼎鼎有名的就有八家,分別是唯識宗、華嚴宗、禪宗、律宗、凈土宗、密宗、天臺宗、三論宗。
正因為有巨大的利益空間,佛教內部才如先秦諸子百家一般活躍。在遵循基本教義的大原則下,什么樣的學說最能俘獲人心,收割民眾,這個學說所創立的宗派就最興旺發達。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佛門雖無刀光劍影,但也內卷厲害。你這個和尚研習哪一派學說,很可能就決定了你背后寺廟未來的前程。
有一個故事,大家都知道。師弟慧能與師兄神秀,一個是南宗禪,一個是北宗禪。慧能主張頓悟,神秀主張漸悟。兩人在辯論時,慧能的謁詩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神秀謁曰:“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慧能對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辯論過后,禪宗五祖弘忍把衣缽傳給了慧能。北宗禪由此衰落,退出江湖。南宗禪則發展壯大,衍出五家七宗,幾乎一統天下。
年少時,讀這兩首詩,曾激動不已,真像開悟了一般,很是崇拜慧能,覺得他急智妙出、識度不凡,確實比他師兄高明。到如今,細細剖來,才發現像我等普通人要保持內心平和清潔,恐怕還真要像神秀說的那般:“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慧能這種看空一切的虛無主義,打打嘴炮是可以的。但要達到他詩中“齊物化虛”的境界,實在太難。以無我之心面對整個世界,所有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甜酸苦辣,以及外界加諸己身的一切,當然就不存在了。
可是,若沒有大視野、大胸襟、大抱負,幾人能將眼下的瑣碎和煩惱視作云煙,而輕輕放下?如果沒有高遠的理想作為精神動能,還能將生活中的雞毛蒜皮看淡、看虛、看無,那跟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區別呢?
我們姑且承認,慧能的確頓悟成佛了,但這樣的人,世上能有幾個?要想頓悟,非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智識超群不可。鄉野鄙夫悟得了嗎?身處僻村陋巷,心游云天之外,可能嗎?偏偏大多數人信了慧能:文盲慧能能見性成佛,我們也能!
殊不知,慧能只是把自己包裝成文盲的樣子,大約是為了迷惑師兄神秀吧?慧能最初也是書香門第,父親盧行瑫曾為監察御史,后貶為嶺南新州司馬?;勰芤蚋赣H去世過早,或許沒正兒八經上過私塾,但有些人并非一定要坐在課桌前才能讀書。成為佛學大家的,不乏貧寒出身。年幼入寺,有大鍋飯可吃,衣食住行皆不用操心,這時有才華、有毅力的小沙彌,要從卷帙浩繁的佛經中脫穎而出,也不是什么難事。
偉人說,政治就是把自己人弄得多多的,把對立者搞得少少的。宗教也差不多。頓悟說一出,一樹梨花壓海棠。南禪宗迅速覆蓋四海八荒,天下佛教徒紛紛投其門下。
而信徒越多,越會造成虹吸效應。那些相繼被淘汰的宗派學說,有時并不是學問的對錯問題,很可能是過于繁復嚴苛,而難以學習堅持,這樣既吸納不了人,又吸聚不了財,自然就日漸式微,最后分崩離析,消失于江湖。
最初,律宗和凈土宗在湖南持有信徒最多,后來都歸了南禪宗?;勰苤鲝垺吧犭x文字義解,直澈心源”,至于是否達到了超脫境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同時說:“心量廣大,遍周法界,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若識自性,一悟即能超脫三界?!?/p>
什么意思?慧能的意思有三點:其一,不讀艱深晦澀的經書,也能成佛,只要心湖明澈就可以了。其二,有沒有成佛,自己說了算。其三,若無煩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佛陀。
成佛門檻低得令人發狂。
五
然而,月圓則缺,日中則移,沒有了百花齊放、百宗爭鳴,禪宗一枝獨秀,對佛教來說,并不是什么好事。在禪宗一統天下之前,佛教的發展聲勢異常迅猛浩蕩,“天下十分財,佛占七八分”,以致朝廷不得不出手正面鎮壓,當然,也可以看作是居廟堂之高的儒教,挾朝廷力量,對處江湖之遠的佛教發起的進攻。
史上曾有四次大規模滅佛運動,分別發生在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唐武宗會昌二年至五年(842—845)、后周世宗顯德二年(955),無數寺廟被摧毀,無數僧尼被驅散,無數錢財被收繳,無數佃奴被遣歸,無數田地被瓜分。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佛門神通廣大,沒過幾年,各地寺廟又蓬勃興旺如初。
到禪宗一統天下后,這種因發展體量過大,以致動搖國本的局面,就再也沒出現了??赡芨髞硗醭淖诮陶哂嘘P,但主要還是佛教內部缺乏競爭機制,從而失去了勃勃生機。南禪宗雖有五家,但都提倡頓悟,教義沒多大區別,更多是地盤劃分。
到了智璇那個時代,更尷尬的局面出現了。因為禪宗不講究研讀經書,被摧毀的寺廟翻新后,不再注重經書的購買與保存,信徒們絕大多數是文盲,僧人整體的文化水平也在下跌。從《湖湘文化通史》來看,唐代湖南的高僧大德就比宋代要多得多,在經文和詩歌方面都頗有造詣。《全唐詩》中的和尚多不勝數。
當初黔首們奔赴佛教,是因為佛教更像一門心理學,有學問的僧人,就像一個個心理學大師,黔首們圍成一圈,靜聽他們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瓉砣松鷣砭褪鞘芸嗟?。原來我們是在用今生之痛換來世之福。原來痛苦的感受,不完全來自外界,也是我們心靈不夠豁達通透的緣故。如果我們能包容一切,逆來順受,那么“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世間萬般苦難,我們都能像蜘蛛網一樣抹掉。
歷史唯物主義者認為,佛教這種種慰解,不過是精神鴉片,意在軟化人們的心靈。這當然沒錯。但不可否認,佛教的話術對被世情所傷的心靈來說,是極有療效的。它許給人們一個不存在的來世,說起來是欺騙,但也提供了精神原動力。因為來生可期,今世無法翻盤的人們,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氣和動能。黔首們也許仍然做不到精神飽滿、樂觀自信,但黯淡的眸子里,總算有了一束期盼的光芒。
除了這些,佛教當然也有很多規矩,對日常生活都做了種種規范,就像儒學里的鄉約族規一樣,只要遵守因循,“時時勤拂拭”,就可以抵達福樂的彼岸。
可禪宗廢掉了這些規矩和步驟。千里之行,不再始于足下,而可以一步跨越。這樣一來,你讓文化水平不高、理論水平不深的智璇們如何面對眼前的湘蠻?腹有經書口懸河,腹無經書嘴囁嚅,他們做不成民間心理師了啊。
因為無知,或拘于門戶之見,有些和尚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某些佛教宗派也有嚴格規范人們日常操行的律經,估計智璇他們便是,所以才會去求助儒學。佛門教儒學,這當然是好事。但細究背景,雙方都會覺得尷尬。
慧能聰敏靈秀,但他似乎犯了一個晉惠帝式的錯誤:何不食肉糜?慧能高估了人們的智慧,以為人人都可頓悟,結果人們不但沒有頓悟,反而朝著愚昧的方向一路狂奔,終于釀成了智璇眼前的困境。而這種現象絕不是偶然。長沙是南楚的政治文化中心,麓山寺毗鄰長沙,這里都是這般情形,那些散落在遙山遠水的鄉野匹夫,又該是怎樣的呢?
毗鄰長沙,卻要遠赴京師求購儒家經籍,這又是為什么呢?這是因為長沙府市面已多年不見儒經了。南楚王馬殷原本就是北方一個不讀書的木匠,從軍后跟隨長官東征西討,累功而上,做了將軍。兵鋒指向湖南,一眾圈地軍閥和據險蠻王無一望風披靡。
馬殷靠拳頭建立了南楚政權,相當于一個軍政府。其后他的幾個兒子你方唱罷我登場,斗得一塌糊涂,兄友弟恭的儒家禮儀全被拋諸腦后,儒學教育也無從談起。長沙城或許還有保留儒家經籍的官僚文吏,但街上再沒有哪家店鋪會印刷這玩意出售了,智璇和尚才不得不派人遠赴北方求購。
不管如何,佛門學儒學,這絕對是一個腦洞大開的創舉。千百年來,黔首們之所以難入儒門,就因為囊中羞澀啊?,F在好了,用佛門聚集的錢財,來培養儒學寒門,讓貧寒子弟也擁有實現“修齊治平”理想的機會。
假如這個舉措能夠得以在全國范圍內推廣,那絕對是中華文明史上最偉大的構想之一。大量帶有佛門背景的寒門子弟參與朝政、治理地方,定能改變封建王朝的氣質和格局,甚至命運。這個情景,真讓人浮想聯翩呵。事實上,被禪宗“淘汰”下來的其他門派的佛經,也被不少宋代儒士捧為至寶,儒家理學和心學的產生,都得益于佛學,甚至可以說,都脫胎于佛學。
可惜的是,“其后版圖入職方”,佛門營造的這塊小小讀書版圖,按職責歸類,沒多久就納入了儒家教學體系。佛家播種、儒門開花的奇妙圖景,就此曇花一現,然后消失在歷史長河,再也尋不見了。
但麓山寺智璇和尚的無心之舉,后來竟成了某些事物的開端。北宋初期鼓勵私人辦學,一部分書院的前身都是佛寺或廟產。朝廷和州府曾多次以官方的名義,將廢棄或多余的寺院,賜予儒官士紳興辦教育,大概就是從岳麓書院得了靈感吧?
民間書院雖仍受制于官方,但與官學相比,書院擁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培養出來的人才,不再全是沖著科考而去的祿蠹,少數人開始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儒家學術如老牛拉破車,好死不活地延續了千年,到宋代書院出現后,突然如老樹發春花,煥發出勃勃生機。一大批尋求思想創新的名儒大賢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從周敦頤開始,儒家新學如紅杏枝頭,春意頻鬧。而岳麓書院,最是花團錦簇。
岳麓書院創建以來,雖風雨沉浮,卻一直列為全國四大書院之一。飲水思源,溯根留據,或許這才是書院南側圍墻與院落仍保留佛門風格的原因吧?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