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決定戒煙的時候,那些早些時從親人朋友發出的嘈雜勸告聲忽然就像從自己的內心流淌出來的百靈鳥的婉轉,那么親切、順耳。我的決定和早日的規勸聲終于凝結成一股飄逸的彩繩,波紋式地晃動著,引領著我往戒煙的道路上飄過去。
昨晚十一點多感覺肺部有點沉悶,決定早點上床睡覺。半夜忽然醒來,又感覺不對勁。我想可能是昨天抽煙抽多了,煙霧在肺部里堆積。這一判斷,使我不自覺地從頭腦里升起一個念頭:戒煙。黑暗中,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堅定。我常常在睡眠的中途被一些念頭叫醒,這念頭的到來可以讓我準確地把握念頭關涉的事物的本質,但第二天在黑暗中被把握的本質又會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或喧嘩的人群中變得模糊,難以把握。事物的存在在黑夜和白天有著不同的存在方式,黑夜清晰,白天模糊。就像我這次冒出的戒煙念頭,黑暗中如此堅定,肺里的濁氣、嘴里的苦味和上升的念頭使我確信戒煙輕而易舉。但天亮之后,特別是在刷完牙之后,一股清爽的牙膏氣息在口腔里縈繞,就又開始想念來一口煙了。人總是在幻覺和真實間上下滑動,只是不知何為真實。
我戒煙已經很多次了,有時幾個月,有時幾個小時。不要笑那幾個小時,那可能是最艱辛的過程,你想象一下,一個人被要求集中精力,感受身體某一個部位的癢,而且不能抓撓。雖然一開始不會很難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小小的一點癢會無限地放大,像泡沫不斷地繁殖,像一列火車,由遠及近,最終把整個人淹沒、碾碎。那點癢在時間和感受疊加的作用下,慢慢演變成泰山壓頂之勢,這時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抗拒抓撓的誘惑?只要手指一動,一切問題就隨之煙消云散了。來吧!來吧!動一下!來一根!癢和癮都那么小,那么低調,那么微不足道,但等它們到來的時候,如果沒有有效的抑制、解脫手段,它們就會無限膨脹,直到爆裂。那后果雖然死不了人,但比死了人還難受,像被懸浮的死亡。這一次我又決定戒煙!
事實上我這兩年已經改抽電子煙,卷煙只在朋友的聚會或者餐桌上來自朋友們的盛情難卻才會抽上幾根。雖然抽卷煙多年,但總是不喜歡卷煙留在嘴里、呼吸道里的焦油味道;我想所有優雅的女性都無法不介意身邊男士口腔和鼻孔中噴出來的氣息。為了還沒自暴自棄的個人形象,我慢慢改抽電子煙。現在已經習慣了。據說卷煙的味道以及堵塞血管的主要物質就是焦油,焦油是一種黏附性極強的顆粒,可以黏附在頭發、衣物,甚至血管、肺泡壁上,并形成膠狀物。據說香煙最大的危害就是來自焦油,而尼古丁對身體沒有傷害,只有提神的作用,當然也是它讓人上癮。電子煙就是沒有焦油的香煙,這也是我改抽電子煙的原因。我們常常懷著天真的夢想朝著一個不知所終的方向狂奔而去,也許是片廣闊的天地,也許是個萬劫不復的陷阱。
前年春節回老家,剛好家門口有個鋪面專門賣電子煙。在老板的友好打折聲中,我買下了一根煙桿和幾盒煙彈,開始了以電子煙取代卷煙的過程。電子煙的煙彈可以隨便換,有各種口味:西瓜味、咖啡味、綠豆味、綠茶味、老冰棍味、薄荷味,等等,我最喜歡薄荷味,清涼透徹,吸一口,從肺部到鼻腔都縈繞著絲涼的感覺。吸入的煙量要夠多,才能在肺部、氣管、口腔、鼻腔里溜達一陣,并從口腔和鼻腔里精力充沛地噴出來。如果吸入量太小,就像一條小溪在干枯的沙漠里,扭動了一小段距離,就消失了,有一種抓撓不到的失落感。煙桿在使用過程中,吸入量就會慢慢減少了。為此我前前后后買了好多根煙桿。煙彈也買過各種口味的,有薄荷味的煙彈,有時又搭配其他口味,豐富多彩的口味、口感在口腔里輪番上陣,像一個視覺藝術家在他的調色板上隨意調制出各種顏色。為了追求更多的口味和吸入更大的煙量,我的包里常常帶著幾根煙桿和幾盒不同口味的煙彈,像一個配備精良的士兵。為了保障煙桿的電量,要么每天晚上在家里用充電頭給煙桿充滿電,要么在辦公室輪流給手機、煙桿充電。這種情形,讓我想起農民在家門口修補他的糞筐,漁夫在沙灘上修補他的漁網。
除了抽各種味道的電子煙,有時也會加餐,來支卷煙,最好是細根的,當然基本上都是朋友們的熱情拉攏。電子煙抽久了,卷煙的焦油和濃厚的煙味煙氣還是有些不習慣。看來現在是習慣電子煙了。
既然是寫《戒煙記》,那就要把上面吸電子煙的過程看作是戒煙的一個過程,因為改抽電子煙就是在努力戒煙過程中的一個轉換。現在早晨想抽的第一口煙,浮上腦海的是電子煙。為了戒煙,我給自己定了規矩,口袋里不能裝卷煙。為此,為了想象中心曠神怡的聊天,我有時會買一兩包煙帶進聊天場所,或者賓館,或者朋友工作室,以便在話題的高峰處點燃助興的煙火。離開時,又為了這個岌岌可危的規矩得到維護,就堅決把煙留下。這是最近兩年在戒煙道路上的所作所為。這不能說卓有成效,但也使我身上基本沒有什么難聞的味道。雖然許多人,無論抽煙的,還是不抽煙的,見到我的電子煙,總會說聽說電子煙的危害性更大。我也總是不置可否地說沒有見到科學的統計數字;或者有時,我會說一套道聽途說的關于焦油與電子煙的說辭。基于自我感覺的良好情況,這些日子我簡直煙不離手,吸煙就像呼吸一樣。這不,感到胸悶了!
事實上,我也意識到卷煙和電子煙的危害性。僥幸心理和對自己家族基因的信心,使我對戒煙這個行為始終難以下定決心。我的伯父伯母、姑父姑媽都活到九十歲以上,伯父、姑父晚年煙不離手。有一年春節,我去看望伯父,那年他已經過了九十,坐在沙發上,背有些駝,但思維和手上的香煙一樣連綿不斷,煙一根接著一根,不用打火機,用前一根點燃下一根,話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他和姑父都活到九十四五,本來還可以不死,但他們好像都活膩了,姑父是走路撞過兩次墻,最后一次把鼻梁都撞斷了;伯父是摔了一跤,也不去醫院,在家里呼呼睡了幾天,也走了。伯母和姑媽都在她們的丈夫走后三兩年,無疾而終。我父母現在也都八十多,父親像老烏龜一樣,不怎么動,母親每天都到公園打太極拳,下蹲時手可以劃過地面,金雞獨立時,穩如泰山,每天還騎著單車到市場買菜。這種基因你能讓我不信心爆棚嗎?我還有一個科學的借口,就是每年都體檢,各項指標都在健康的范圍。我想有事了我就徹底戒掉,看著現在的體檢表還找不到下定決心的理由。
當我受益于家族遺傳給我的優秀基因時,我就不得不滿懷勇往直前的信心和喜悅,雖然這種信心有時用在錯誤的方向上,就難免顯得莽撞和不理性。我老婆說我有一天如果身體出了什么問題,肯定是我自己作死的。有三年時間,每天晚上我挺著酒足飯飽吃撐了的肚子,因無法平躺在床上而倚靠著躺椅,仰望著窗外透過來的微弱燈光涂抹的房頂,淺淺地入睡。酒桌上沸騰的煙酒、食物在我強大的胃里翻江倒海,浸泡著我的食道。雖然食物已經頂到了喉嚨上了,我也沒有感覺一絲難受。只要我的胃輕輕蠕動,就可以把食物重新送回口中。在這種情況下,我依然像饕餮一樣每天不斷往胃里填充食物、酒和無窮的欲望。終于有一天醫生給我做腸胃檢查,說我得了巴雷特食道,一種因食物浸泡時間過長,使食道細胞產生變異的疾病,雖然死不了人但也必須注意檢查。還有另一個讓我必須在醫院挨一刀的,就是甲狀腺出現了腫瘤。查出來時,醫生讓我去復查,結果我拖了兩年都不去理會,等到第三年體檢時,醫生說你要重視了,我才跑到專科醫生那里,他在研究了我的B超膠片一番后,說切了。我說你說切就切,就這樣我把甲狀腺給切了。沒做穿刺活檢,我現在也不知道那個腫瘤有多大,是惡性還是良性。病歷上可能有寫,但我到現在都沒多看一眼。我心里想,專業的事情就讓專業的人做吧。親愛的讀者,你看看我就這樣輕率地對待自己的身體,這是一種怎樣的心理和人生態度?這事情已經過去五年了,我的體重減掉了近三十斤,這事與疾病無關,是我有意識的節食和運動獲得的。現在我身材勻稱,精力充沛,曾經由于脂肪堆積而流動緩慢的血液又開始快速流淌。我就不去羅列那些枯燥的指標了,那是醫生和科學家的任務,我只享用我的身體并努力讓它運用到更有意思的事情上。我希望它作為靈魂的載體,在生命力旺盛時,能夠引領我去探索一些美好的事物,在謬誤、愚蠢和美好交集的世界里,享用友愛的甘醇和覺醒的喜悅,并直至在年老色衰時被帶到一個更高的生命境地。
我并非一個死心塌地的幻想家,事實上,我更專注于當下的感受和體驗,我相信在每一個“致良知”的當下做好本分的事情,就能延展出一個豐盈的人生:從容、深邃、透徹,因為人生是一個不斷生長的過程,可以從量變到質變。不過眼下還是先解決胸口發悶的問題吧,戒煙!
當我在迷迷糊糊的床上做出了戒煙的決定,天亮后下到地面上,看著熟悉的家具和溫馨的擺設,特別是刷完牙、洗完臉在清新的空氣吸入肺中時,我的決定那嚴防死守的邊界就開始松動,一股吸一口煙的欲望就冉冉升起。但我壓制住了,吃完早餐,我假裝忘記了那兩根放在口袋里的電子煙,穿上一件新外衣,轉身出門上班。現在大家都有經驗,只要沒帶手機出門,那這一路必然像丟了魂一樣患得患失;如果出門時意識到口袋里空空落落沒有裝著沉甸甸的手機,必然會立刻轉身甚至掉轉車頭回去拿。平時電子煙在我的身上也有同樣的待遇,幾次上了車想抽一口,發現沒有帶時,都會重新走出車庫、坐電梯回家去拿。從我帶著兩根電子煙就知道我多么擔心電子煙吸著吸著沒有了電或沒了煙油,這就像一個上戰場的士兵既要拿槍還要檢查他的子彈夾。在辦公室時和出門時,我都會隨時給煙桿充電,看看煙彈有沒煙油。今天走出家門,我不去摸舊衣服的口袋,頭腦中隱隱約約要求自己戒煙的念頭時而強時而弱。不去碰煙桿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是我今天戒煙的唯一有效做法。我清楚要戒煙,就必須首先把煙桿和煙彈都扔進下水道,用水沖走(現實中丟在外面的垃圾桶就行,丟下水道肯定是行不通的。這里只是修辭上表達我的看法:必須達到盡致),而且要在以后漫長的日子里一次次掐斷冒出來的吸煙念頭,直至遺忘有關煙這么一回事。然而我今天只是由于晚上睡覺肺部有些堵,就計劃戒煙。為了實現黑夜中那個無比堅定的信念,此時我只能弱弱地與我可愛的煙槍告別。為了加強這種不是很牢固的戒煙決心,駕車上班時我還決定寫一篇可以與《岳陽樓記》相媲美的《戒煙記》,以示作為文人喜歡夸大其詞的決心和我雷聲大雨點小的作風。沒動筆之前,我先在心里向煙草局道歉,一年一萬億元的稅收希望不會因為我的這篇《戒煙記》而下降。當我回到辦公室坐在電腦前準備敲下鍵盤時,又開始在想念我那兩根下落不明的煙槍了。
多少年了,在我讀書、寫作的時候,香煙伴隨著我;在我快樂的時候,在我悲傷的時候,香煙陪伴著我。那繚繞的煙霧像某種添加劑,我需要怎樣的情緒,它都可以滿足我,并和我融為一體。它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的親人,哦,不!它是我另外一個,我怎么能和自己割舍呢?我們一起來回憶一下香煙饋贈給我的驕傲和歡樂吧。
在我讀一二年級時,每到春節,夜幕降臨在大地上,田野、村莊、街道隱入了黑暗中,只有街道上星星點點的煤油燈,在攤檔前照亮了一小塊地方。這些攤檔各自有專營的商品,餐飲、水果、零食、鞭炮,在貧瘠的鄉村,這些被照亮的商品足以支撐起一個叫豐盛的幻覺,它們流光溢彩,香氣四溢,在灰暗的鄉村小鎮里像丑女臉上的妝容讓人久久難以忘懷,也給灰暗的20世紀70年代末增添了一絲喜樂和溫馨。我混跡于村里大人和年輕小伙子們的行列,在街道的拐角處用煙花和隔壁村的人們對射,歡呼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匆忙前進和逃竄的腳步以及炮竹、煙花的炸裂震醒了小野獸的神經,我夾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奔跑,只為了跟上狂歡的節奏。一個小伙伴丟給我一根香煙,那瀟灑、酷斃的身姿無疑是此時狂歡的有機組成部分,我驕傲的心怎么能在這輝煌的時刻缺席呢?我欣然接過他又遞過來的抽了半截的香煙,接上了火。這可能是我人生的第一根香煙。沒有過濾嘴,濃烈的煙氣直噴鼻腔。不知道這些像我少年鄉村清晨濃稠的白霧的有害氣體如何在口腔和鼻腔里怎么完成它的流動過程,然后在我暈乎乎的頭腦和強烈的咳嗽聲中沖出體外,匯入硝煙彌漫的街道。我旋轉著在街道上穿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看到我偉岸的身軀像個英勇的戰士,叼著香煙,出生入死地在敵人的炮火中奮勇前進。我也貢獻出口袋里僅有的幾分錢,買了幾支“火箭”,在街道中心向敵方點燃。伴隨著“火箭”尖叫的噴火聲,“火箭”飛向了敵方的陣營。我也在同伴的歡呼聲中完成了我男子漢的形象塑造,并再一次隱入了人群。在隨后潰敗的撤退中,燃燒得快到盡頭的香煙慌慌張張地掉到地上,在漆黑的巷道拐彎處,被許多瞎了眼的腳踩滅了,成了收拾不起的粉末,就像我少年的男子漢氣概。
后來我有很多年再沒接觸香煙,沒錢也沒癮,關于抽煙的事情也忘記了。直到讀中等師范時,在裝模作樣的宿舍煙民的誘惑下,偷偷摸摸地偶爾會抽上一兩根,因為學校是明令不準抽煙的。等到走出學校,到一所小學當老師時,就會用工資自己買包煙放在身上,見到要好的同事也會互相撒出幾根。雖然才十幾歲,但我已經像大人一樣參與著世俗的生活,抽煙成了成人世界繞不過的人情世故。20世紀80年代,成年男性好像沒有不抽煙的,至少是在我們那個地區;煙品也在不斷攀升,一包煙差不多就要花掉近一天的工資,因此,一些老煙鬼身上會揣著兩包煙,一包便宜的自己抽,一包貴的用于應酬。應酬和虛榮心使抽煙變成了一種風氣。偶爾弄到一包貴的、稀有的,在遞給朋友時,有人會說一通這煙的來歷,在接煙的人面前抖動了很久;而那些接煙的人隨著他晃動的煙,眼珠子也轉動起來,這時,那根細細的香煙就像一根指揮棒,在簡陋的教師休息室里仿佛演奏起莫扎特《小舞步曲》。雖然當時沒有一個人聽過類似的曲子,但不影響他們的心隨著指揮棒翩翩起舞。
因為沒癮,所以也不存在戒煙這一說,我在有一搭沒一搭的業余抽煙中過了很多年。抽煙一般只出現在朋友的聚會;或者在快樂、憂傷時,也會找根煙作為添加劑,來提升某種令人迷醉的情緒的強度。直到2003年我開始寫作《夢想及其通知的世界》。
在我的抽煙生涯中,我卷過煙絲,抽過卷煙,也抽過煙斗。我曾經有過好幾根煙斗,有海柳做的(當時潮州有好多家賣海柳煙斗的店口,我買過不同造型、大小不一的海柳煙斗),有崖柏做的,還有不知什么材料做的。我不是收藏家,也不熱衷于對各種器具進行研究或歸類,既喜歡品質優良的器具,也不在乎普通的物品,所以最終一切我所擁有的都不知散落何處,我也就這樣經常虧待朋友們的好意,他們把某些視為珍貴的東西贈送給我,我轉手就贈送給了別人或最終弄丟在我再也想不起的角落。我對待我的贈送物也是同樣的態度,我給誰人的好處,懷著什么樣的目的,我同樣不會記在心上,一切就像流水。我感激所有的饋贈,是它們構筑了我懷著喜悅和甘美生活的基石,我也意識到我們的生命無法留住任何東西,它們都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在我們的生命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人生就像一張白紙,在上面充滿熱情和良好的祝愿,揮揮灑灑、點點滴滴地涂抹著五彩斑斕的圖景,然后又在遺忘的年齡慢慢地褪色,回到了原初。在我寫作《夢想及其通知的世界》一書時,我翻出一根雕花的崖柏煙斗,跑到十幾公里遠的批發市場買了一些進口煙絲,每天抽一到兩斗煙絲,量不大,但每天都會來一兩斗。煙絲抽完了,又去買幾包,抽不完就放在冰箱里。濃郁的香味在屋子和走廊上到處飄散。我不知道那股香味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香精,反正不是很令人討厭。每天在文字的書寫和香煙冒出的煙霧中,我愜意地度過了半年的時光。那是在我五十多年的生命里最具有學習力和創造力的時光,不知以后還有沒有機會再次擁有。那時我已經三十三歲了,已經歷了充滿幻想的少年時期。和妻子在廣州購買了一處房產,她每天準時上班,我正逢雜志社的工作不是特別忙,只需要偶爾回去一下,就徹底地靜下心來寫作。之前我剛完成華南師范大學現當代文學的研究生考試,雖然總分第一,但英語不及格,沒有被錄取。雖然多方爭取,最終無法破格。陳少華和柯漢琳兩位老師鼓勵我明年繼續,我說我要回去寫書了。本來我是想在研究生期間完成這本書的,以作為我的畢業論文,但此時顯然已經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與其繼續復習,死記硬背那些我無法融會貫通的英語單詞,不如投入精力去完成已經迫在眉睫的寫作。我知道沒有繼續完成學歷的學習,我一生可能就和專業的學術生涯無關了,但這本書如果我此時不寫出來,也可能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會再去寫了。許多精神創造物都是具有這樣的命運:在恰當的歷史時機,如果沒有抓住機遇,就會隨風飄逝,無論是創造影響人類的,還是扎根于各人命運的。形勢、心情、精神狀態都會在偶然性里決定那些創造物的誕生或者消亡。當時我每天睡足了就起床,泡一杯茶,點一斗煙,就開始我飽滿而富有想象力和穿透力的寫作。我把一大堆書擺放在餐桌上,需要什么書,就隨手拿起來翻閱。大多數書我都看過,但并沒有熟悉到了如指掌,只是略知一二,但當我再次,特別是在寫作過程中有需要時翻閱,只要隨便翻閱,看看目錄,找到我想摘錄的句子,我仿佛就已經把整本書的思想和結構都弄懂了——這當然是在我了解著作者的大體思想的前提下。這也說明少年時半懂不懂的閱讀對今后把思想融會貫通有著巨大的意義。喝茶、抽一口煙、翻閱八大的書法字帖是我寫作前的準備工作。八大的行楷書法正大、不拘泥、豐潤、行云流水,這仿佛是一種精神和氣質的召喚,我希望我寫下的文字能夠和他所呈現的氣度相呼應。當我在文字的流動中逐漸感覺到一種跨越和通透充盈到我的生命,我仿佛可以確信我對于當下的世界、詩歌和美學有了覺悟。我知道這種覺悟可能也是階段性的,更不能狂妄到以為自己建立了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準則,但我能夠感覺到我為自己的人生和寫作打下了堅實的基座,這是建立在對人類文明和詩歌歷史中的判斷和抉擇。隨著《夢想及其通知的世界》一書寫作的本子越積越厚,我的煙量也從一兩斗到四五斗,并逐漸和香煙形影不離了。
伴隨著吸煙的日子,就是戒煙的一次次失敗。我也懂得吸煙有害健康。從上癮開始,我就告誡自己要節制;當節制成為欲罷不能的時候,我就要練習戒煙。特別在準備生育孩子前,我戒了幾個月的煙和酒,但小孩出生后,就又舊毛病復發。此時的吸煙場所,已從客廳被趕到了陽臺上,我也心甘情愿接受這種懲罰。在陽臺的一角,我擺放了一張小圓桌和兩張藤椅,依靠著綠色植物,在那小小的角落里看書、喝茶、抽煙自成一體;冬天曬著暖暖的陽光,悠然間有無限的愜意,仿佛有風輕云淡的感覺。不抽煙的人無法感受到抽煙的人的樂趣,煙霧和尼古丁在肺部和頭腦中制造的幻覺以及由此養成的依賴性滿足,足以使抽煙者奮不顧身地在煙霧中獲得滿足感。欲望要得到滿足,吸煙有害健康,欲望和理性不同的指歸是戒煙這個行為值得言說的地方。但我好像沒有太強烈的言說欲望,我眺望的戒煙就像一條地平線,它分割著暴露在視野里的欲望景觀以及掩埋在視野之外的健康理性,視野之下的理性同樣保存著欲望的沖動,隨著地球的轉動,地平線往后推移,新的欲望又會再次暴露。這也是戒煙艱難的內在原因。
女兒長到十歲左右,對我抽煙管得非常嚴厲。每天出門她都要叮囑我不要抽煙哦,我總是馬馬虎虎應付。只要不被她當面碰見,她也拿我沒辦法。她不僅管我抽煙,也要管我的朋友們抽煙,這個行為多次被她媽制止。從權力的分配來講,只有政府有權力規定某些場合不能抽煙,其他地方只能依靠自律。如果僭越了個人的權利,縱使是一個小孩,我認為也是不得體的。為了安慰女兒幼小的心靈,我就在她面前扮演了一個溫順的父親,忍著不抽煙。戒煙來自強制的力量在我看來是毫無約束力的,甚至會造成反彈。雖然我多次戒煙,用盡各種刁鉆獨特的辦法,把煙斗送人,把煙和火機丟入垃圾桶,對天發誓,但最終還是重蹈覆轍。意志力在新的誘惑面前總是不堪一擊。
吸煙并不是什么罪大惡極的事情,在不影響他人的前提下,它最多關涉個人的形象、衛生和健康的問題。在我喋喋不休談論吸煙、戒煙的事情時,我更多的是借助回憶講點有趣的事情,這的確沒什么好寫的。但我現在是在寫作,在文字的流動中我看不到任何意義,我知道我也不會因為寫了這篇文章就真的把煙戒掉,也看不到它向讀者展現了什么更深刻的道理,甚至也很難博大家會心一笑。看不到意義的寫作就像陷入一片灰暗的大地,文字也不會被光照亮。然而,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寫作者,我還是要把這篇文章寫完。我就回憶一下距離現在最近的一次戒煙,那距離現在已經快五年了。
前頭我說甲狀腺切除了,是的,就這事。醫生看了B超,說切了。我也毫不在意,對醫生說,你說切就切。仿佛切的不是我身上的一個器官,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附生物。不知道這種態度是否也是我到現在還戒不了煙的原因。我的甲狀腺沒了。做放射治療時,我問這個做放射的醫生以后還可以抽煙喝酒嗎?這個看慣了生老病死的老兄帶著無所謂的口吻對我說,除非你把頭發留長了。意思是說我變成個女的,就可以把這些戒了。他的輕描淡寫使我在戒了幾個月后,又慢慢恢復抽煙。只是煙支細了,后來又改電子煙。一個醫生朋友自己也是個老煙鬼,他說“抽煙傷身,不抽煙傷心,你選哪個?”我也無語了。在不抽煙的日子,神清氣爽,肺活量也增加了不少。抽煙過多,有時會感覺胸悶。你說這是何苦呢?改抽電子煙后,很多人告訴我,電子煙的危害性更大。但我認為并沒有什么數據說明這個事實。我現在心里想:也許有一天我會戒煙,但讓我真正戒掉的,不是我的意志,而是我的身體發出的警告。現在每年都有體檢,各項指標都顯示我依然健康如初;那個切掉的甲狀腺好像真的不是我的,對我的身體和心理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距離我開始寫這篇文章已經過了好幾天,我胸部的不適感也早就消失了。事實上,這兩天我又抽起了煙。我故意遺落在家里和車里的煙桿又被我找了回來,整齊地擺放在我的電腦前。現在已經又不是抽還是不抽的問題,而是下一口抽不抽的問題。前者是無和有的問題,后者是多和少的問題。看來在抽煙這個問題上,我還要與理性為敵,與親人朋友的嘮叨為敵,使我這樣做的,是我不夠堅定的性格和不知死活的自信。寫完這篇文章,我的戒煙也不了了之。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