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
寶貝,當我在案頭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你已經甜甜入夢了。而你能通讀如是尺牘之日,不知道何月何年,應該是大女孩了吧。大女孩,多么潤肺暖心的稱呼呀??粗銖漠a房的小肉團到長成亭亭玉立的靚少年,時光彈指數載,歲月飛也前駛,但對我來說不過轉瞬之夢。這一瞬,是一段苦旅,也是一季美的歷程。生物造化的神奇,人生百味的冰火,世間萬象的圓融,記憶往昔的繁花,都讓我這般切膚地感受到了。
那一天將無比華彩……到那時,你已不是在父親懷里撒嬌的小貓了,應當出挑成清揚的仙子,如今天一樣有著鮮花的笑靨,如今天一樣有著水晶的明眸……我還能看到那樣的一天嗎?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或化成一抹浮塵,或落為一束寂音,只留下一個孤孤單單的你。小可愛,勇敢些,別哭泣,這就是生活。
現世的人要抓住生命的此在,盡興活在當下,而千萬別陷入自制或他造的種種陰影、幻象、魔咒與噩夢中,了悟并超越這一切,便是自由。當然,但愿這只是命運給我們開的小小玩笑,希望科技的昌明早日給我們帶來福音,期冀人間的真愛能夠感天動地,到時我還可以陪伴你的左右,守望你的成長,與你一道解讀其間的細節,涵泳個中的滋味,那將是陽光下最曼妙的故事。
之所以立此存照,將過去數年里的點點滴滴悉數刻錄下來,是讓你盡量多些知道事件的原委,盡心體嘗人世間行走的滄桑,形成完善的人格與獨立的自我,自己做出判斷與決定,而絕不希望你抱怨生活。生活本無苦與甜,人人逡巡在路上。
千萬不要埋怨你的母親,她也是受害者,她原本可以擁有一個小女人應該得到的所有幸福,但現在這一切全都改變了,她的生活因為我、因為這場婚姻而徹底地改觀。我想,如果當時她另嫁他人的話,這種種的不幸或許就不會發生。要埋怨就埋怨我吧,是我的猶豫不決把你帶到了這個世上,是我的考慮不周讓你一出世就要面對樁樁苦痛。然而,如若原初果敢一些,也就沒有你了。沒有你,我還是我嗎,我還是如今的我嗎?……似乎現在對于當時的種種決斷不能簡單以對或錯來評說,一切都在未言盡之中,從而淪為訣期無盡的公案。
你已經和將要經歷的種種劫難,皆是我的原罪,父親要用一輩子來贖。以下,就是贖罪的文字——文字能夠贖罪嗎?我想不能吧,詩尚不能,更何況普通文字——我知道,這樣的一份遺書將會引出諸多的誤會,招來無數的罵名,但又算得了什么呢,對于我來說。
除非圣人,誰也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庭。面對生命,面對生活,肉身的人只能選擇勇敢,學會勇敢,只有勇敢者才能自救。
愿你幸福,我的天使!
第二封
倘若不是這次生死事,我還會繼續懵懂于塵世間,或功名恣意,或利祿妄為。而這一切的一切,均發軔于如是五字佛偈:占位性病變。僅僅從字面意義上理解,“占位”意味著本來屬于人體有機系統的一部分,現在卻被不屬于這一系統的另一種組織入侵和占領了,自然不用說,人生病了,生大病了,而且極難逆轉,或者根本就不可逆轉。
那是把你從醫院產房接回家后的第一周。這一周,家中里里外外都歸清理順,小寶貝飛速地成長著,媽媽也一切尚好,但我的情況卻越來越不妙。以前再疲憊/nYKk85kZJetm+nliXSL0w==,睡上一覺就云開霧散了,但這次休息了幾天也不見好。吃飯變得異常別扭,根本吞咽不下,奶奶看到后很著急,“是不是喉嚨發炎了,吃飯怎么這么難受?”
“沒事,有點累,過幾天就好了。”
“不行的話,去醫院檢查檢查吧?!蹦銒寢寣ξ艺f。
“沒事,可能在產房熬夜太多了吧,休息休息就好了。”就算這樣,依然沒能引起我的足夠重視。但就在當天晚上,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我洗完澡,正要吹干頭發的時候,你媽媽發現了一點異樣,“過來,讓我看看,脖子好像有點腫?!?/p>
“不會吧,可能睡眠不足,有點浮腫?!蔽艺f。
你媽媽不敢怠慢,用手摸了摸,軟軟的,好像一團水一樣。雖然說不出什么具體的原因,但不祥之感還是籠罩著她。
在媽媽和奶奶的一再催促下,我去了醫院。
不疼也不癢,我不知道應該看什么科好。問導醫,導醫說,脖子腫,多半甲狀腺發炎,要看內分泌科。
在排隊候診的時候,居然遇到了上次保胎住院時的一位病友,頗有幾分意外,“你夫人怎么樣了?”
他的眉頭憂郁緊鎖,“孩子沒有了?!?/p>
“別太難過。不過沒關系,等身體養好了,下一個就會好的。”看著他痛苦的臉龐,我又感到大幸,雖然歷經幾次波折,但你還是順利地生產了,健康地成長著。而他的妻子只要懷上寶寶就會習慣性流產,幾次懷孕最終都早產了,怎能不讓人揪心呢。我們同病房的時間還不到一周,也許以后就再也不會見面了,但我還是給他和他的妻子最衷心的祝福,人生的際遇就是如此奇特。
內分泌科的問診沒有任何頭緒,我又轉看呼吸內科,做了有生以來第一次CT,結果猶如晴天霹靂,你出生帶來的巨大歡樂就此消失。
雖然還沒有得到最終的結論,但CT顯示出肺縱膈區域8×10厘米的巨大陰影,讓家中每一個人都感覺到噩夢的降臨。隨著檢查進一步深入,“占位性病變”的字眼開始頻繁出現,頸部隱藏著大小各異的腫塊,各個內臟器官存在程度不同的病變,脾臟里有3×2厘米和2×2厘米兩個“UFO”,胸腔和腹腔積液嚴重……稍有醫學常識的人一看到這樣怵目驚心的檢查結果,就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了。
看著滿紙滿章頻頻出現的“占位性病變”五字佛偈,當時的我根本意識不到,我的肉身將會受到一次浩劫,而且我的生活同樣將被“占位”,原本周密的職業規劃就此終結,一種全新,可能是全然不同的生活將會呈現在我的面前,無論我愿不愿意接受。
轉瞬之間我就被擊潰,眼前的一切改變得太快了,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剛剛迎來新生命的誕生,難道我就要與這個世界說再見了嗎?難道父母就非得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孩子的一條生命嗎?
第三封
還沒有出月子的媽媽,來不及悲傷,拖著身體日漸衰落的我,在市里的各大醫院尋醫問藥。公交車上,我們相互攙扶著,我擔心別人擠碰了你媽媽,你媽媽害怕我突然昏倒。兩人就如同一對風燭殘年的老夫妻,腳步沉重,氣喘不已,一步步地向前走著。
雖然想盡了辦法,病情卻沒有點滴明朗的跡象。各大醫院的專家在會診病情之后,全是一個勁搖頭,不作任何結論,偶爾這樣的煞語讓人更難接受:“如果愿意,可以住院觀察一段,病情嘛,不好說?!鼻筢t之路,似乎看不到終點。
那是怎樣的一個春天呀,你的到來讓我感到身在天堂,但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一家人頃刻之間墜入地獄。在生命的過山車中,人人都是受害者。
那幾天家里的氣氛異常沉重,誰也不愿意多說一句話。奶奶和媽媽打電話總背著我,向隅而泣,害怕給我更多的壓力。打完電話,眼睛全都紅紅的,只有你偶爾的哭聲還可以給家里添上些許生氣。
“你得了這樣的病,如果好不起來,剩下我和寶寶,怎么辦呀?”
聽到你媽媽的哭泣,我的心融化了,這就是我期望的婚后生活嗎?
看著自己的病情一天天惡化下去,我終于忍不住了:“我們離婚吧。這么重的病情,各家大醫院不收,可能也活不過今年了。你離開我,還可以找到一個更好的。寶寶,爺爺奶奶可以帶大,你不用擔心?!睕]想到你媽媽非常堅定地說:“不,我死也不會離開你,就算你沒有了,我也不會再嫁人的。我要一個人把寶寶帶大?!?/p>
我們緊緊抱成一團,媽媽泣不成聲,淚如雨下。淚水流下來,滴到正在吃奶的寶貝的臉上。我的天使,你的眼眸依然清澈,你的臉龐依然甜美,還癡傻地看著身邊的爸爸媽媽,根本不知道一場災難正向我們這個小家襲來。
大伯知道我的病情后,號啕大哭,吵著一定要過來看我。大伯媽怎么勸也勸不了,只能對奶奶說:“您還是讓他來吧,他天天在家里以淚洗面,什么事情也不想做?!蔽抑?,他一定想到那天在車站送別的一幕,弟弟當時已經疲態盡現了,瘋狂地透支著健康與生命。我想,如果對換角色的話,我也會觸景傷情,我也會扣心泣血的。
病急亂投醫,一個悶熱的下午,外婆和我來到一家大醫院的門診部。無厘頭的初診已經讓我不知道應該再看什么科好了,不過認為既然胸部有那么大的腫塊,總應該切除吧,就想當然地掛了外科的專家號。坐診的T教授看了看我的胸片,摸了摸頸部的腫塊,非常有自信地說:“你找到我就對了,這是惡性胸腺瘤,全市就我一個人能做這手術。你命不該絕!”還拍著胸脯對外婆表態,“你兒子交給我,就放心吧,手術后一定讓他活蹦亂跳地回去?!痹诰镁玫貌坏饺魏味ㄕ摰那闆r下,他的話就如同啟明星一樣給了我微弱的希望。我們沒有選擇,自然成了他的病人,生殺予奪的權力拱手奉上。他開好住院證交給我,說:“你還是去做個活檢吧,就在門診做,結果很快就會出來,入院后我馬上給你動手術?!?/p>
長長的針頭來回地刺入頸部患處,我全身不停戰栗,倒不是疼痛,而是心理恐懼,害怕那針頭抽干了周身的血液,斷絕了生存的可能。幾分鐘后,大約三十毫升的液體注入試管中。我緩緩起身,出來靜靜地等候結果。希望有結果,希望有結果,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我不停地默念著。似乎關注越多失望就越大,抽出來的不過極普通的體液,成分與清水差不多。
“怎么可能一點什么問題也沒有,是不是沒找準部位?”滿臉困惑的他們將T教授請了過來。T教授親自動手,重新確定了幾個部位。五六只手在眼前晃來晃去,針頭進進出出,頸部已經麻木了。我面如死灰,呆若木雞,聽著任著他們的處置,只到他們輕輕地拍拍我的肩,我這才回過神來。
去拿檢查結果的時候,走到四樓樓梯的拐角處,郁積好多天的情緒瞬間釋放了出來,我放聲大哭。我還年輕,我的家庭很幸福,我的寶貝不能沒有爸爸……記憶的干流泛濫著,昨日的幸福溫馨猶在,今天我卻要揮別人世了。人生真的就是一個長夢嗎,出生時這個夢開始,死亡時這個夢醒來?……
五分鐘后,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外婆找不到我,會著急的,再哭下去,也于事無補?,F在去那家醫院復查時,我都會看一看四樓的那個拐角,在那里我曾經絕望過,我以為自己過不了那個春天。雖然后來我知道我錯了,但絕望的滋味卻依舊刻骨銘心。
你媽媽在家里坐不住了,不停地打電話催問結果,后來干脆自己過來了。拿到結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期望的婚姻就是這樣的嗎,這就是自己想要得到的幸福嗎?我知道對于誰來說,這樣的日子都冰冷而且殘酷。
最后一項結果還在等待中,三人悶坐在大廳里。我形容枯槁,自顧不暇,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你媽媽。你媽媽完全崩潰了,眼神空洞,淚水不住地流著。此時,外婆在一旁輕聲地說著什么,安慰著她。
回頭,我來到常去的理發店。老板看見我,嚇了一跳,“先恭喜你了——怎么累成這樣子了,是不是得了兒子女兒都要累成這副德性?”
“沒有,明天我要住院做一個手術,一個大手術……可能就回不來了。”
“……不會的,你還這么年輕——吉人自有天佑,我等你回來再給你理發呢。”
“好,一定?!?/p>
隨后,老板默無聲息,繡花刺鳥般地給我剃了個板寸。他與我約定,出院了再來付理發的費用。
家里的各項事務我進行了交代,電費水費煤氣費電話費存夠半年,戶口簿鑰匙串工資卡身份證全交給你媽媽,就差列一個清單,中華書局擬送小A,商務可歸小B,EMI應留小C,Archiv當屬小D。
當天的晚餐,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你已經熟睡了,家中尤其安靜。紅紅綠綠、鮮艷可口的菜肴擺好,奶奶、媽媽和我,三人靜靜坐在餐桌前,沒有人動一下碗筷,她們的淚水還在不斷地流淌著。十分鐘,二十分鐘,我們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原來總認為寂靜是美的,但到那時才知道寂靜如此肅殺可怖,不行,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你們放心吧,我不會多想些什么了,我現在只想怎么樣把病治好。你們知道的,只要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好的。就拿我轉業來說吧,本來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是我想做,我就能做到?,F在也一樣,我一定要讓自己活下來,一定不能死,我也一定可以的?!?/p>
“你能這樣,那就最好不過了,我們一家人會當你最堅強的后盾?!蹦棠痰脑挕?/p>
“我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的?!眿寢尩脑挕?/p>
“那我們大家現在吃飯吧!”我拿起碗筷,她們的眼淚“唰”地從已經哭腫的眼眶里又流了下來。
第四封
在這家知名醫院的外科,我開始了漫長的診療歷程。
早上查房時間,我急切等待著T教授的到來,生的希望在于此,死的可能也在于此。但一連幾天,他看也不看我半眼,只對管床醫生說:“這個病人惡性胸腺瘤,排后天,先安排術前檢查。”
沒來得及同他說上半句話,他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能隨著流程進行各項檢查。結果卻讓人啼笑皆非,所有的檢查指標居然顯示與惡性胸腺瘤不符。T教授的笑意收了起來,撓了撓腦門,說:“再做個纖支鏡的檢查,應該可以得出結果的?!?/p>
長椅上順次坐著六七位待檢的病人,醫生一遍遍向我們口腔中噴注著麻藥。半個小時后,我們一個個張著已經麻木的大嘴陸續走入檢查室。我無力地躺下,三四位虎背熊腰的醫生將我里外圍住。一根導管從鼻腔穿入插進喉管中,我只感覺到陣陣的反胃惡心,干嘔不已,接著又有若干根細小的導管從另外一側鼻腔穿入。不能正常呼吸了,手和腳本能地動彈起來,但此時已經無法反抗了,我被幾位醫生牢牢地按住。從還有些許縫隙的喉管里我發出了極為難聽的哀號聲,那聲音如同鋸齒劃過鋼板,泡沫摩擦玻璃。隨后發音的可能也被剝奪了,不知道多少毫升的液體從導管注入我的氣管支氣管里,不能呼吸,只有不斷地嗆水。劇烈的咳嗽嗆吐化作求生的本能,我掙扎著扭動頭部,想甩掉那些天殺的管線。馬上,一雙大手將我的頭部固定,于是表示憤怒的途徑只剩下紅漲的雙眼。液體繼續注入,我繼續憤怒。
好不容易,導管拔出。我馬上彈起貪婪呼吸著,不停地嘔吐。等到青紫的臉色漸漸消褪時,我才驚異地發現從別人體內取出的導管沾滿了血污,而我的卻只有清潔的黏液。肺部健康,與預判相左,我不得不又一次失望地面對T教授。
“那就再做個活檢,不行的話?!盩教授的新指令其實已經宣告了我暫時遠離將奪我性命的手術,診療轉入新的階段。
剛入院時,我暫住在病房外的走道上。雖然每天都有檢查,但還能夠行動自如。時常在深夜里,床邊的公用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我掙扎著起身來接,然后走到相應的病房里叫來他們想要找的人。同是天下可憐人,也許我多傳一次電話,人家就多一點希望,多一點希望就可以早一天出去。
這部電話也給我帶來了很多的快樂,剛剛得到消息的同學、朋友從這部電話給我許多的問候和鼓勵。在深圳的大姑和Vicky干媽時時打來電話,詢問病情,真的非常感謝她們,在最困難的日子里惦記牽掛。
一位朋友打來電話,說:“你的工錢出了,我是送來還是怎么樣?”
“我最近要動一個大手術,時間可能要幾個月。如果我出不來了,錢就歸你。如果能出來,我一定會自己來取的,等著吧?!睂Ψ铰犃?,沉默了好一陣,“我們相信你一定會好的?!焙髞懋斘以僖娝龝r,她將一個精美的信封交給我,說:“我早知道會親自給你的?!?/p>
被稱為“老板”的教授們每天帶著一大堆學生,穿梭于所屬的病房,用極其陰森可怖的語言拿著病人當活病例進行現場講解,而與每位病人交流的時間太短太短了,顯然治療已經放到了第二位。
我慢慢習慣在人來人往的走道上入睡了。遲遲不能確診,把家人和我逼瘋了。媽媽和我乘車前往另一家大醫院,聯系好的一位專家在等著我們。上車沒幾分鐘,我就不停地嘔吐,開始還以為只是身體不適引起的反應,后來才知道是由于極度虛弱造成的。實在堅持不住了,我們只能在中途下車,休息了很長時間。
那位專家正在詢問病情時,我又不行了,跌跌撞撞倒在外面的長椅上劇烈地嘔吐,你媽媽還在里面與他交談著。沒過幾分鐘,心急如焚的媽媽同他發生了爭執,起身出來時我已經昏迷過去了。自然這次求醫得不到任何結果,我又被送回外科。
隨后,我們又找到腫瘤醫院的一位S教授。S教授看完我的資料后,臉上滿是茫然,“病情嘛,還很難說,很難說……如果愿意,可以先到我這里來做一個活檢。我只有看到報告后才能說話,現在說什么都是不負責任?!被貋淼穆飞希艺娴母械酵感臎龅慕^望,難道我的生命就此終結了嗎?可怕吧!從S教授的眼里我讀不出任何契機來,車繼續向前駛著,絕望一陣緊過一陣。
生命完全灰暗,希望近乎渺茫,但那段時間卻是我與你媽媽最溫馨的一段日子?!拔覀冊俨怀臣芰?,再不了?!蹦銒寢屢槐楸榈刂貜椭@句話,顯然當時的每一秒鐘都彌足珍貴。每次出門,她總把我的手抓得緊緊的,似乎一不小心我就飛走了。
我的病情相當奇怪,一連好多天取不出病變活體。各種各樣的檢查,尤其是各式的創傷性檢查與小手術如同家常便飯一樣在我的身上進行著。骨穿、腰穿、骨髓活檢、纖支鏡、病體活驗,平日里這些聽來便毛骨悚然的名詞一下子都成了動詞,肆無忌憚地摧殘著我。本來就清瘦的我體重減輕了十公斤,只剩下一身皮包骨頭。
就在各種檢查與會診緊鑼密鼓進行之時,頸部的腫塊神秘消失了,后來證實那只是普通的水腫。生命充滿云譎波詭,如若不是這救命的異腫,沒有絲毫疼痛感覺的我可能還會硬挺一段時間。要是再拖遲幾天的話,病情將進一步惡化,完全沒有挽回的余地。命運就是這樣奇特,生與死不過一念之差。
還好入院后我的精神狀態一直不錯,只要有可能,檢查完畢我就會溜出來,坐上四十分鐘的公交車,看一看暫住在外婆家的你和媽媽?;氐郊依铮齻儠芸鞂⒛闼偷轿业膽牙?,“來,爸爸抱一會兒”。她們或許明白,爸爸可以抱的次數已經屈指可數了,能夠讓我們多處一分鐘都好。當時我已經相當虛弱了,抱不了多長時間。你不哭,也不吵,再被她們抱走的時候,眼睛還看著我。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的天使眼睛會說話。
我的虛弱已達極限。一天晚上,完成輸液的我想起身來走一走,但身體剛剛離開床,眼前一陣眩暈襲來,然后什么也看不見了,貼著墻根就慢慢倒了下去。耳邊聽到病友的呼救聲、醫生護士的忙亂聲、各種儀器的交響聲,還有自己加粗的喘氣聲……等到周遭回復平靜后,我被告知藥物過敏。但沒人告訴是什么藥物過敏,可能下次再遇到的時候,我還得交上一次學費。
“你們幾個人真是飯桶,找個病變活體出來也不行。多少次了,病人身上除了刀口還是刀口,也找不出來,真不知道你們平時怎么學的,就知道喝花酒吃花飯?!睔饧睌牡腡教授不留情面地訓斥著管床醫生,“算了,今天下午我自己來,準備一下?!?/p>
這位T教授可是這家醫院的第N把刀,能讓他親自動手,一定可以找得到活體的,那樣我的病情就可以很快確診。我心里感到一絲輕松,人真是奇怪,居然還有急切想要人家在自己的身體上切下一塊肉的時候。
我被準時推進手術室,一眾人等將我圍住,手腳麻利地進行著術前準備。在麻醉劑注入時,我對他們說:“少用一點吧?!睘榱四?,我每次都這樣要求。我知道,如果還可以活著出去的話,我要擁有健康的頭腦才能把你撫養大,麻醉劑要盡量少用。
手術室里極靜,第一刀下去,雖然感受不到直接的痛楚,但傷口拉拽著神經,還是很疼。止血鉗,止血棉,各種器具有序地送遞著,等到可以觀察的時候,教授感到了麻煩:“怎么沒有,摸著就在皮下,這淋巴結還會到處跑?”
接著他對我說:“小伙子,感覺怎么樣,麻藥還有作用吧?”
“還有,你們動刀吧,沒關系?!?/p>
“那就好,如果開始覺得痛了,就告訴我們,我們再補一點。”
第二刀下去,情況與前番一樣,什么東西也沒有找到。他們低聲交談了一會兒,各種器械先后深入到我的創口里比試了一陣。雖然局部麻醉還在起作用,但可以清楚地聽到止血鉗將血管夾住的聲音、手術刀在皮肉上劃過的聲音。聲音如此之真切,就在耳側。那種感覺怪怪的,當時的自己與待宰的豬羊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與我進行交流,他們著急地割下了第三刀。此時麻醉劑已經逐漸失效,鋒利的手術刀活生生地割在我的身體上。劇烈的疼痛讓我窒息,我卻無力告訴他們麻醉劑已經失效。面部血管膨脹聚合到一起,臉已經嚴重變形。
我渾身上下流淌著冷汗,他們還在創口處飛快搜尋著。
“小伙子,你的淋巴結總愛跑,我們三刀下去也找不到,再不能割了,從肩部的刀口可以看得到肺泡了??磥斫裉熘荒苓@個樣子了,我們再考慮別的方案?!?/p>
我不知道世上還有什么事情比這更讓人沮喪的,活生生地讓別人在自己的身上切開一大條口子,還希望別人從自己的身上割下一塊肉,但這一刀就是割不下去,創口原樣縫上了。看著他們大大咧咧縫合我的傷口,腦子里冒出一個很妙的詞,那就是“人屠”。這絕非貶義,在手術臺上,我們與動物一模一樣,肥碩的他們自然就是流水線上的屠夫。
新方案是進行胸穿,你媽媽理所當然地拒絕了。胸穿與普通的穿刺不一樣,是依靠CT定位病變體,長長的探針刺入的時候,沒有什么可以保證定位與操作可以達到百分之百的精確,唯一可祈禱的只能是操作醫生的經驗與平日自己的善行了。雖然意外的概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但對于一個患者來說,這百分之一就足以斃命。概率統計可以成為現代科學的基礎,可以量化解決諸多難題,對于個體來說并沒有多大意義,因為生命是關乎整體的大學問。如果誤刺心臟或者主動脈,那么為了搶救就要開胸。本來是為了盡量不開胸才進行的檢查,最終卻因為搶救要開胸,實在是荒唐得絕頂的建議。其實,當時還有一種更可行的方法,就是切除我的脾臟,上面有病變的活體,這樣既可以除去病體,又可以活檢定性定型。但作為患者的我們根本不懂,而醫生們卻將注意力一直盯在肺縱膈上。
又是一次手術下來,我全身冰冷,氣若游絲,床單被子濕透了,身體各處的神經不停地抽搐著。我已經極度虛弱與疲憊,雖然神志還清醒,能聽得清聲音,但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了。剛好那天下著雨,爺爺一手推著床,一手撐著傘,沉重地將我推回病房。雨水飄上我的臉,也飄到了他的發際,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無數次的檢查與手術,已經把我推向生理的極限,虛虛實實之間產生了幻覺。撲面的喧嘩化作教堂的眾贊歌聲,我接受著來自天堂的洗禮。如若能看到藍天的話,我會以為自己正在推向天葬臺。
許多往昔的記憶一一涌上心頭,件件如d1db022a59afa30d1415d27677e84f9d74d00262c3112d66e51c092b8e4f93b9同暗房顯影液中的黑白片一般。于是我想,往昔的歲月是不是絲絲毫毫都存于我們內心里,只不過我們平日忙于俗務,不記得自己內心里還藏有如此的美好與柔軟呢,因而需要一個喚醒的過程?人之將死,這些東西都一一顯露出來,這種莫名其妙的呈現,是不是人的劣根性之所在呢?
堅持下去,孩子不能沒有爸爸,我不能死,我不能現在就死。處于昏迷狀態的我,手中握著病危通知書,就是這個簡單而又明確的信念支撐著我。枕下始終放著你的相冊,不清醒的時候,我就抖擻著雙手,顫悠悠取出來,將你出生時的照片蒙在臉上,雖然已經看不清你的模樣,但可以感覺得到你粉嘟嘟的手腳、芬芳均勻的呼吸。
第五封
我的病情進一步惡化,整天除了發燒嘔吐外,基本處于沉睡昏迷狀態,各項生命體征急劇下降。媽媽和家人陷入極度的絕望之中,不知是就這樣等下去,還是另尋他路。如果再到別家醫院,也還要從頭進行檢查,我的身體已經承受不起更多的檢查了。要是繼續找不到病變活體,那么不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這樣去了?病情猶如一塊天外飛石,壓得家里的每一個人生不如死。
只要還一息尚存,思維沒有完全混亂,我就會意識得到,在離我病床不遠的某個角落,有一個小精靈,在等待著我的歸去,等待著我的擁抱。是呀,現在是我最不應該躺在病床的時候……那么你的人生前傳在哪里呢?
潛入凡間的精靈,我的女兒。
你飛凌塵世,本身就是一段傳奇,更是一次浪漫旅行的結晶。如果沒有那次九寨溝之旅的話,我就不可能認識你的媽媽,自然也就不會有你,但這世上絕無“如果”二字的……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一直是我心儀的生活。學生時代,囿于時間與金錢,不能自由行走于天地之間,地圖上的神游成了無可奈何之后的最佳選擇。從小學到高中,我最喜愛的課程非地理莫屬。
高一的光景,時間還有些許富余,我忙完交差的功課,就將一本又一本的地圖冊、地理書逐次下載到頭腦之中,囫圇作咽,咬不爛嚼不碎,還欣欣然如有所得,然后與同樣狂熱的學友炫耀比拼:北緯30°經過的縣城,兩個Cambridge的經度緯度,多哥草原區的首府,湯加的特別出產物……你掀我一個死角,我揪你幾處盲點,樂此不疲,聊以自慰。就算偶爾唇舌兵戈,四目怒對,臉紅頸粗,也不會傷損和氣。不名一文而心跡天下,夫復何求。后來,為了對付考試中的各色刁難,紙面的旅行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課,夜夜黃卷青燈,韋編幾絕。讓知識于歡愉中集結,在應試至上的年代里,沒有比之更加兩相宜的方法了。
其時的愿景格外簡單:一個金色冬日的午后,古銅壁爐里休憩的藍火嫵媚地逃逸著,和煦的陽光躍過玻璃窗舔舐著肌膚,我慵懶地蜷在透有原木醇香的地板上。地板上平鋪深褐色的巨幅地圖,或者安第斯山脈圖,或者德干高原圖,周圍散落著剛削的鉛筆、锃亮的圓規、簇新的角尺、精美的速寫本、熱氣冉冉的玻璃杯。壘成小山的書堆,如扁舟般托著我,暢游在《仲夏夜之夢》織成的藍色海洋里,漸漸進入黑白交響的烏有之境……后來長大了,夢想也緊跟增彩,手邊又多了件道具,那就是一臺奔騰著的筆記本電腦。
如斯夢事不停修葺整飭,分分毫毫地完美著,然而多半停留在閑暇的臆想。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時常到了暑假,瞅準爺爺出公差的機會,吵著鬧著央求捎上我,才得以一道游遍祖國的名山大川。
記憶中初始的游歷,常常在雪釋日暖之際,爺爺帶著大伯和我,出外踏青……滿目的翠綠,滿眼的鮮花,粉紅的臉龐掠過冰冽的春風,興奮的雙眸盡藏泥土的芳香……
現在能清晰回首的,當屬一個炎熱夏日的三峽萬州游。滾燙的柏油路透過薄薄的鞋底,烤熟了我的腳丫,大血泡疊著小血泡。無奈,那次游程成了我透過爺爺的雙肩認知世界的機會,睹林蔭道畔教庭森森,觀川渝江上船來船往。平生里首次見識到一種叫作啤酒的飲品,看著爺爺捧起粗瓷大碗開懷海飲的時候,對于炎涼乾坤有了最初的感觸。
還有讓我不能釋懷的廬山游。美廬菁菁,松濤陣陣,煥美的自然景觀與絕世人文陳跡的交融,鑄成天地間最玄妙的一道情結。含鄱口的蘊謐,五老峰的蒼秀,在我的夢澗縈繞了許久許久……
當然記憶最深的一次,莫過高考結束之后,爺爺帶我過華北、越關東,經齊齊哈爾、海拉爾,最后到達滿洲里。車外山川逶迤,時空騰挪流轉,我患上了風物積食癥:才作別華北平原的高天闊土,又一頭扎入東北黑地的玉米海洋;扎蘭屯的醉意未減,牙克石的炊煙已燃……以前只在書本上拿捏的地名,如今逐一結結實實地踏在腳下,那種感覺近乎蝶游:不知是紙面的神思化成現實,還是漫漫車行回歸卷冊?
國門邊揮別爺爺后,我獨自徘徊在綺麗多姿的呼倫湖畔,看不到漁舟唱晚,但見煙波浩渺,天水相融,從此永離黑七月的身心盡情舒展著……真絲短裙與貂皮大衣在同一時空里飛舞激揚,生硬的“你好”和蹩腳的“хо44b1ca2c034ea062d98fb273989fdf5279d02fed9322dd74f3295782cb898420рошо(哈拉紹)”一應一答,聽起來那般起伏跌宕,如火如荼的邊貿看上去怎么都像多幕活話劇……留下照顧我的老伯每日用湖中的銀魚白蝦將我養得四體欠勤,不思不考……漫步在滿洲里的街頭,不經意間瞥見一位頭發花白的異邦老人。臉薄菜色的他,衣衫襤褸,兜里揣著半瓶伏特加,只有懷里的手風琴讓人眼前一明,從中流淌出再熟悉不過的北地民歌。以前從各種介質里聽到的蘇聯音樂,多多少少會感覺到絲絲的寒意,《天鵝湖》的第一個音剛出,我就渾身打冷戰。但從他輕快的鍵盤里,我卻聽到了一種特別的張力,一種只屬于俄羅斯的力量:專制集權與自由放縱,殘忍暴力與善良人道,篤信宗教與渴求真理,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濃烈的異域風情給予我飽享終生的亮色反芻。
大一時,在圖書館的外版書聯展中,得以窺覲National Geographic之神器,頓如焦雷裂帛,顏容盡失,驚為天物。爾后的數年,我便深深地被那與Deutsche Gramophon神似的郁金香色之什物俘獲。那攝人心魄的黃框猶如一記飛索,正中我的咽喉,牽引我在朝圣路上愈行愈遠。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同室之中竟有一位地理狂人,名曰東東,記憶精準,運思縝密,可憐的自負讓我四年不敢弄斧操刀,妄談胡謅。
畢業之后,有了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旅行是工作之余的當然選擇。一個背包,一份地圖,幾部相機,數十筒膠卷,就可以啟程了。每每假日臨近,地圖攤開,手指之處便是出游之所。
有時間,翻翻2000年前后我的旅行日志,你就可知一二。
…………
1999年國慶,珠海。
2000年元旦,酒泉,蘭州,西安。
2000年春節,昆明,大理,麗江。
2000年五一,蘇州,周莊,同里,甪直,南京。
2000年六月,三峽,開封,鄭州。
2000年國慶,成都,九寨,黃龍。
2001年春節,老家。
…………
每一個長假,都成了快樂的飛地。彩云之南,絲路之西,江南之東,漠河之北,留下了我雀躍的足跡。在天海之際,在云彩之巔,身心放野飛翔著……每次的出行,總給我更多的驚喜與感懷。
當時,我還廁身行伍,沒有離境的自由,國內各地的數日游成了噓長嘆短之后的不二選擇,其實想出國快想瘋了,很想去見識見識歐風美雨,體會體會碧海銀沙。一次,我對一家旅游公司工作人員說,你們想辦法把我送到歐洲,看看就回來,我給你們一個好價錢。但當他們得知我的軍人身份后,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可難辦呢。
那時候,日子是金色的,生命是綠色的。
不,不,這不是你的前傳,應該向前,向前,還向前,再向前……
童年時分,鄉間的夏夜,與物資匱乏的生活相映成趣的是潔凈的空氣飲水、單純的鄰里關系。不受任何聲光影電的糾結,數家人圍坐在院子里,聽著新老故事大王賣弄各自的存貨。在沒有互聯網、沒有搜索引擎的年代里,只要敢想敢說,夠奇夠新,任何怪誕不經的演繹都受追捧。小孩子的尖叫,大人們的緊張,那是對言釋者最好的褒獎。幾分蠱惑,又幾分鄉土,幾分幻炫,又幾分無奈,這多姿的雞尾酒在暗夜里不時閃出一道道亮彩的異域,讓我們在單調歲月里尚且維系著微弱的想象力。
伴著迷人的夜來香,勤腳的鄰居擔來冽齒的山泉,佐上新釀的米酒,撒滿陳年的桂花,款款盛入浸得同樣冰涼的粗瓷中。無數歡樂的味蕾沿舌尖舞躍,無聲的品鑒在彼此的眉眼間流動,待到口齒存香還回大碗,故事已轉入新的一場。
永無重復的龍門陣讓我神游心馳,躺在竹椅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喧鬧的穹頂。沒有觀星手冊,沒有天文物鏡,但并不妨礙拾起受好奇驅動的心鏡做一番屬于自己的探索與研究。這壯觀的天幕極具魔咒,變幻莫測,時而一幅潑墨,時而又化作童畫,時而風開云散,時而又簇擁成群……那些星星擠在一起,會不會太熱,會不會太吵,他們會不會也在聽故事,會不會也在飲甘露呢?……都說天上一顆星對應著地上一個人,那么哪一顆是我,哪一顆是父母,哪一顆又是自己將來的孩子呢?只要如斯的夏夜長會還在行進,這樣的問答就永無答案,永無休止。
第六封
各種創傷性檢查得不出任何結論,在外科繼續診療下去已經沒有絲毫意義了。就在我們收拾行李與病友們道別準備去腫瘤醫院投奔孫醫生的時候,鄰床病友的親屬悄悄地把爺爺叫了出去。
“你們千萬別去那家醫院,醫生水平差不說,還特別沒有責任心,我父親就是死在那里的。如果在別家醫院的話,他還會多活幾年的。千萬,千萬別去。”病友的寥寥數語,讓我們心里涼了半截。去吧,聽到他的這番話,誰還有勇氣去呢?不去吧,住院證已經開好了。
正在這時,來外科會診的腫瘤科于教授走進了醫生辦公室。我趕緊跟了上去,她對我說:“你的情況我們看了,不排除T教授的可能,但也不排除惡性淋巴瘤的可能?!甭牭剿某跖?,我們似乎又看到了一點希望,“我到您的科室去吧,這里已經沒希望了?!?/p>
“那行,正好這里還有一個住院證,這位病人不來了,我現在就給你開吧?!泵ご蛘`撞,我轉入這家醫院的腫瘤科。
與外科的擁擠不同,腫瘤科的情形好得多。剛剛走入科室的時候,我還以為進了療養院,病房極為整潔,患者也特別少。后來才知道腫瘤病人雖然都是老病號,卻不需要長期臥床,更不用每天留院。
剛進門,迎面就是一位白發紅顏的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鑠。
“你父親剛剛跟我談過了,你的處境很值得同情。但進來了,就不要多想了,不要有心理壓力?!比缡且环佳?,讓我心曠神怡。
鄰床是一位性格開通的長者,攀談中得知,他患的也是惡性淋巴瘤,出院后的第四年復發了,不得不重新治療,可謂功虧一簣。他給我的第一個見面禮就是說:
“你還有思想負擔?!?/p>
“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些不服氣。
“一看就知道了,如果你沒有思想負擔的話,氣色就會完全不一樣。”
“其實我倒不是怕死,只不過這病已經拖很長時間了,一直不能確診,你說怎么不讓人心煩呢?”
“這個你不能著急,著急一點用也沒有,還是得靜下心來,配合醫生,盡快取得活體,不然只能適得其反。”久病成良醫,病友們都叫他“周教授”。
入腫瘤科的當天,于教授讓我們去院外一家專業從事腫瘤研究的機構進行活檢。她說,那里有位從本院剛剛退下去的老教授,腫瘤穿刺、活檢很有經驗。似乎又看到了大救星,你媽媽和我手牽手笑哈哈地乘車前往了。
看著兩根長長的針頭從自己的頸部刺入,我只能默求上天,早些把癌變細胞活體揪出來。但又沒能如我所愿,這次什么也沒有找到。半個小時后,又進行了第二次穿刺,結果還是不令人滿意,雖然找到了一些病變細胞,但不足以定性定型,結論仍然是或然性的。
各種各樣的檢查還得繼續做下去。
給我做腰穿的是一位姓夏的博士生,彬彬有禮,笑容可掬,感覺近乎同窗好友。他讓我側臥弓身成蝦米狀,兩手緊緊抱住雙腿,以便脊椎間的縫隙可以最大限度暴露出來。一枚巨大的針頭從中刺入,抽出了他們想要的脊髓。劇烈的疼痛讓我腰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等到自己完全平躺下來的時候,疼痛一點點地將我撕開,又一點點地將我縫合起來,然后再次撕開,再次縫合。我始終處于半昏半醒的狀態,極難入睡。等到十個小時后,才能在家人的幫助下活動一下手,活動一下腳。
“小伙子,你這樣能夠一次抽出來還算不錯。想想我來的時候,抽了十多次也沒有抽出來,那個感覺,比死了還難受?!币晃徊∮言诖策叞参课?。
不料,這次活驗的結果很不樂觀,我的脊髓里發現了幼稚淋巴瘤細胞,如果脊髓中幼稚淋巴瘤細胞超過一定的比例之后,很可能會轉變成惡性淋巴瘤合并而成的白血病,就現有的醫療技術條件來看,只能是死路一條。雖然醫生沒有告訴我后果,但大家堵著不說出來,心里不知道有多難受。
病危通知書再次發出,奶奶沉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來又做了幾次腰穿。每次腰穿,我都得十個小時一動也不能動地躺在床上。每一次腰穿之后,我都有一種重生再世的感覺,看來人生天地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做骨髓活檢的時候,我已經不能正常步行了,從住院部到檢查室不過五百米,但對于我來說,比五公里負重越野還要難上百倍,爺爺只能用輪椅將我推去。做活檢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醫生。本來開始很正常,粗粗的針頭如同鉆螺釘一樣打入我的身體,我連哼的力氣也沒有了。這么多天來的各樣檢查,我已經徹底麻木了。當她從我的盆骨里抽出想要的物質時,我長出了一口氣,今天還算正常。就在等待她取出針頭的時候,意外發生了。本來正常程序里只要用力一拉就可以出來的針頭,當天卻紋絲不動。一次、兩次,無論她怎么用力也拔不出來。她的額頭冒出了細汗,看來這樣的情況她也不經常遇到。
“你怕不怕痛?”她問我。
我沒有回答她,搖頭一笑。她將袖子卷起來,兩手握住針頭,拼命左右前后地搖晃著,仿佛拔的不是針頭,而是別的什么東西,難道她不知道針頭之下就是我的皮肉嗎?全身的神經都緊張了起來,任憑她怎么撕扯,我雙手抱著頭,堅持著,實在太痛了,就叫一兩聲?!鞍翁}卜,拔蘿卜,拔呀拔呀拔蘿卜……”我心中默唱,分散著自己的注意力。
咚,針頭最終被扔進托盤里。我滿身虛汗,緩緩地側過臉去,那讓我痛得死去活來的玩意兒已經扭成蝸牛狀,上面除了污血,還看到鐵銹斑斑。“大夫,以后不要用這樣的東西,病人受不了。”
“是的,是的,我也累死了?!?/p>
走出房間,對著鏡子,我看到自己的臉已經變形了,面如土色。這也難免,長時間處于劇痛之中,臉不變形才怪呢。當我全身麻木坐上輪椅,發現爺爺又在流淚。我想,可能是我的叫喊聲過于凄厲了吧。
湊巧的是,推回病房,幾位同事已經等待很長時間了。我強打精神同他們說話,但腰間的劇痛卻一刻也沒有減輕過。最后同事們發現了,說:“你好好休息吧,別硬撐著了,我們改天再來看你?!?/p>
我盡量不將自己難受的一面讓朋友同事看到,不想讓他們受我的影響壞了心情,畢竟生活中需要更多的陽光與歡笑。在與他們說笑時,我甚至還感覺到臉上還有一絲紅潤。但當他們離開關門的那一刻,我馬上蔫了下來,臉色變得灰白,全身流淌著冷汗。
檢查一輪又一輪了無休止地進行著,病變活體卻似乎越行越遠。我開始整日昏迷,神志不清。爺爺急瘋了,找到當值醫生。當值醫生即將臨盆,挺著大肚子,瞥了爺爺一眼,冷冷地說:“現在我們臨床確診你兒子是惡性淋巴瘤,非霍奇金式的,這個沒有問題。我們還要做進一步檢查,如果你兒子是惡性淋巴瘤再合并成白血病的話,那就不需要治了,兩三天時間就不行了。到時你們把他拉回去,想吃點什么就吃點什么,想玩點什么就玩點什么。人嘛,不就那么回事?!?/p>
爺爺聽罷,山崩地裂,五內俱焚,在醫生辦公室里大吵一番,最后在極度的無奈與憤怒中與院方達成了這樣的口頭協定:只要上藥治療,萬一出現情況,家屬不追究醫院的責任。
其實,誰都知道,這樣的一份協定,只不過是盡人事而聽天命,不讓家人心中留遺憾。如果真能見成效,那只能說奇跡中的奇跡了。但當時已經長臥不起的我,意識不到問題有多嚴重,只知道在清醒的時候,不斷碎片式地追憶、追憶。
盡管沒有得到精準的醫學報告,CHOP方案的治療還是在匆忙中上馬了。在沒有分出霍奇金、非霍奇金兩大類數十子類的情況下,這一方案的施行無異于向天乞命。
再也無法還原得出當時的緊張,當環磷酰胺、多柔比星、長春新堿和潑尼松這些曠古未聞、佶屈聱牙的毒藥注入我的身體之中后,可能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立斃還是轉安,沒人知道。這些對于健康人可能是穿腸毒藥的針劑順次推入血管之時,家人感覺到的是心安,終于有藥、可治療的藥進入身體,希望上天保佑,能夠有那么一丁點的效果。而對于醫生來說,這只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流程,他們不會關注什么,也不會擔心什么。
或許命不該絕的緣故,第一個療程化療之后,腫塊居然縮小了一半。這個結果如此令人振奮,一得到這個消息,我馬上就告訴了你媽媽。媽媽和家人高興得淚流滿面,一個多月以來始終盤旋在這個家庭的陰霾終于有了些許的散去。你媽媽說:“收到你的短信,我們在家里大吃了一頓,這是一個多月來吃的第一頓飽飯?!?/p>
然而重癥病人的治療遠非常人想象的那樣簡單,“惡性淋巴瘤ⅢA期(中晚期)”,誰都知道這樣一個診斷的分量。
住院的日子每天都是刻骨銘心的,每一步都是暗流涌動的。
第一個療程的化療剛完,在做增強CT時發生了碘過敏的事故。
我默默地平躺著,聽著醫生的交代。然而隨著造影液的注入,頓時感覺到透骨的冰冷,從輸入的手臂一直到全身,我還來不及呼叫,檢查室厚實的大門就重重地關上了。只有呼出的氣,沒有呼入的力,我已經意識到危險的到來。救生的欲望讓生命最后的丁點潛能激發了出來,大聲地喊叫,但自己的喊叫卻沒有一點回音。手腳并用,我拼命地敲打著檢查設備,卻沒有人聽到或者看到……好久,那扇大門打開了,醫生看到垂死掙扎的我,倉皇失措:“碘過敏試驗還好,怎么就不行了呢?你感覺怎么樣?”
“什么也看不見,只有出來的氣?!蔽移D難地擠出幾個字。
“我打電話過去了,急救人員和設備幾分鐘之后才能到,你要堅持自己吸入氧氣。這幾分鐘你吸不進氧氣,你就死定了,誰也救不了你。拼命,拼命!”醫生在一旁大聲叫著。
一次,兩次,常人可以忽略不計的呼吸,那一刻對于我來說比登天還難,似乎呼吸要撐開的不是自己的肺,而是萬鈞巨石。好容易,吸入了一點空氣,但胸腔感覺馬9BmHTS64zF6BM6mU2DzUbaKpNjklpEvfKT6/apoRTgg=上就要撕裂了一樣,肺壁正受著利刃切刮。雖然看不到,但我知道自己的臉已經漲得紫紅,從頭到腳滿是虛汗。
“堅持,一定要堅持??!”醫生似乎看到了希望,在一旁鼓勵我。
自己救自己,我強忍著幾令我暈厥的劇痛,拼命呼吸著。雖然前后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但對于我來說,卻如同幾個世紀一樣漫長。
后來CT做完,我像一團死尸一樣被拉回病房,全身的深紫紅暈幾天后才褪去。
化療對于肌體的戕害,可謂眾所周知,在殺死癌細胞的同時,對正常的生理系統也進行著無情的破壞。一個療程過去,我的頭發開始大面積脫落,每天早上起來就是一大把頭發落在枕間。非常奇妙的是,開始脫發的時間精準得驚人,一般來說,就是開始化療之后的第七天早上。第六天晚上我還在暗自慶幸,心想,不會掉了吧,還一點事兒沒有,但一睡醒來,大革命般的掉發就開始了。
為了吃飯時掉發不落入飯盒,我到醫院的理發室將頭發剃掉。長這么大,還是第二次將頭發剃去。就算在軍訓的時候,也只剃成青皮而已,但這次卻剃成了光頭,徹底的光頭。理發的老師傅很有經驗,手頭上錦繡文章,嘴里面句句蓮花,“一定不能到外面剃,要是把你們的頭皮剃破一點,止血難在其次,還可能會感染別的細菌病毒。一定要注意?!碑斔妹韺⑽业念^皮擦拭潔凈后,鏡子里面的我那樣的陌生。那還是我嗎?那還是大學里長發齊肩的我嗎?我自己不認識自己了。
第七封
醫院是一個特殊的世界。那一年的年初,我出入婦產科,看到的是一個個鮮活小生命的誕生,心境不用說是歡欣愉悅的。但當進入腫瘤科之后,死亡就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的身邊發生著。
剛住進來時,深夜里隔壁女病房傳來令人驚悚恐懼的哀號,一問病友,才知道她已到宮頸癌晚期。過了幾天,聲音沒有了,自然人也消失了。即便那些流動的病友,昨天也許還在與你談笑風生,明天或許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與我隔床的王老師,本來是位極爽直的人物,但一年四次大手術以及無休無止的放療化療,徹底摧毀了他,他的身心和他的肉體。當最后一次手術完成后,我特地回去看了看他。那時他已經不行了,一點知覺也沒有,生命垂危。不久之后,我就聽到了他的消息。據說走的時候,他的夫人一滴眼淚也沒有,甚至一點表情都沒有。是呀,淚水早已干涸了,如果是我,我也一樣的表情。生與死不過轉瞬之事,對于他來說,死比生更好。那曾是一個完美的家,有能干的丈夫,有賢淑的妻子,有漂亮的女兒,如今這一切全改變了,美好的記憶只能深深地藏在相冊里,留下無盡的痛與傷……
有一位叫丹的大女孩,大一的新生,現在理應大學畢業了。上體育課時,她感覺到腹股溝痛得厲害,匆忙趕到校醫院檢查,發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結節。校醫不敢怠慢,馬上送到這家醫院來活檢,惡性淋巴瘤,很快就確診定型了。當再次仔細檢查全身時,別處都沒有病灶,算得上不幸中的萬幸。但就算這樣輕微的病情,治療方案卻與我一樣,一定要做上六個療程的化療以及相當數量的放療。她的父親與我熟悉了,還對我這樣發過牢騷:“你說你多重的病呀,都快死的人,是這樣的方案。我女兒身上現在沒有病灶了,就跟健康人一樣,也是這樣的方案,想不通,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也得接受,不能正常學習生活的她只能戴上帽子,遮住光頭,整日里與我們這些危重病人混在一起。然而天妒紅顏,最終她還是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還有一位叫璇的小女孩,初中生。父母親從外地陪著她來做化療,每次她都帶著自己的相冊。如果與誰熟識了,她就將相冊捧給別人看,將自己最美的時光展示給大家。但后來就沒有再見了,聽醫生說,她的病情急轉直下,家中無錢再治,最后她在極度痛苦中作別了這個世界。去的時候,那本相冊還緊緊地伴依在她的身邊,她再也沒有回到花季的可能了。父母守著如花的她,無聲無息,直到身體慢慢變冷。
同病房有一位叫勇的小男孩,十四五歲的樣子。父親是樸實的鄉村教師,一個姐姐就要大學畢業了,一個姐姐在上高三。能夠支撐起三個孩子上學,他的父親非圣即賢。
他與我一樣的病癥,只是尚處于中期,還有很多的回轉余地。當八個療程的化療和二十多次放療完成之后,院方告訴他,如果再準備一萬八,就可以徹底地將勇的病治斷根。得知兒子可以痊愈,父親的臉上自然有了一絲微笑。而這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微笑后面,又有著多少的無奈與苦澀。與他的閑聊中,我才知道,他們為了最后一次的化療,已經將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沒有人再愿意幫助他們了,于是只好眼巴巴地望著家里的青苗轉黃成熟后全部賣出,湊齊了最后一次治療的費用。而今不要說一萬八,估計一千八他們也無比困難。
我們當時也很困難,幫助不了他們,只能偶爾帶點水果奶粉家常菜給他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平日里,爸爸不吃菜,只吃飯,省下來的一點點錢要給兒子買鮮奶。但因為營養總跟不上,每次做完化療后,小家伙的血象總是岌岌可危,又不得不花大把銀子保命。一千元,兩千元,可能只是某些人的一頓飯、一條煙、一件衣服、一把詐和,卻總讓勇和他的爸爸始終行走于死亡的邊緣,重復著慘絕人寰的輪回。
這個叫勇的小孩,年少經事,每次只要情況稍微好一些,就會拿出自己的功課來溫習,他不想把課程落下得太多。他正在上初三,如果不生病的話,下半年就可以升入高一了。但高一對于他來說,那樣的遙不可及。
沒過多久,我就被告知,勇也永遠離開了我們,那個一邊化療一邊還在溫習功課的男孩。我也再沒見過他的圣賢父親,我不敢見他。我也是父親,我也是重癥患者,深深體會得到他父親的感受。他家中還有兩個沒有成家的女兒,三個孩子在上學,真不可以想象,這位父親平日里承受著怎樣的壓力。但每次與之交談的時候,他的笑聲卻是那樣的爽朗。與他相比,我這點困難就不值一提。
病房就是一個小社會。同病房曾住過一位極其達觀的老人,老先生走南闖北,見識博多,無意間他談到一個對比。二十年前他被確診為癌癥的時候,病房里滿是一張張陰沉的臉,聽不到一點說話的聲音。但此次他再度入院,發現病房里的氣氛好多了,護士小姑娘們一個個笑臉常開。而我們這個大病房里,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家屬們相互照應著,就如同一家人。這其中不乏大奸大惡之人,但在整個人類都無能為力的重疾面前,大家卻是空前的團結與仁愛。是呀,二十年,進步不僅僅反映在醫療科技的飛躍跨越,更反映在人們精神力量的極大增強。
李伯伯張阿姨老兩口是我們的“核心”。張阿姨是個愛熱鬧的人,張口就是笑臉,走路都帶著喜氣,只要有她在,整個房間的氣氛就沸騰起來。李伯伯是位慈祥的爺爺,晚上總要招呼幾個小男生洗漱,父母不在,卻似親人在身邊。正得益于這樣的良好氛圍,才使得我度過最初那段難過的日子。
還有就是與我鄰床被稱之為“教授”的老病友。他出入醫院的次數多了,又是個有心人,對自己的病情研究頗透,于是病友們每次得到各種檢查結果后,會首先拿來給他看。值班醫生多半說不清楚,或者越說越糊涂。主治醫生開玩笑叫他教授,于是他的教授之名就這樣傳開了。本來我們還留了電話,說以后多聯系,但在沒有得到對方有一個良好的狀態之前,誰也不敢貿然撥通電話。我想,我們都害怕聽到對方的壞消息吧。
對每一位新來的病友,老病友們會不時地走過去,噓長問短,“教授”會告訴他們在此住院應該知道的一些“門檻經”,讓新病友慢慢也成為老病友。此時,所有的病友沒了世間的塵土氣,更多的是人性的關愛。傳統一旦形成,便牢不可破,每次新入院的病人,護士對他們的宣講成了次重要的,病友間的交流反倒成了更為主要的途徑。
在這間醫院的腫瘤科,我們很幸運遇到一群剛剛畢業的小護士,她們年輕得讓人炫目。
有幾位小姑娘常常上班來不及吃早餐,張阿姨就買來她們愛吃的早點,讓她們在空閑的時候過來,當然這一切要躲過護士長的眼睛。
一次,一名叫靜的小護士如往常一樣來到她的面前,張阿姨將準備好的早點拿了出來,然后把她關在陽臺上,窗簾隨之拉了起來。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護士長隨后拍馬殺到,滿臉鐵青,“人在哪里呢,怎么一大早沒見到她的人呢?”說著就要打開通往陽臺的門。
“我老婆在洗漱!”另一個床上的病友叫道。護士長伸出的手收了回來,瞪了瞪那位病友,嘰嘰歪歪地走了。幾分鐘后,靜打開門,露出半個頭來,顯然驚魂未定,“警報解除沒有?”
“走了,有我們在,護士長不會把你吃掉的?!?/p>
“謝謝你們!張阿姨的早點真好吃,像我媽媽做的一樣?!比缓笠涣餆熅统鋈チ恕埌⒁搪牶?,臉上的皺紋笑開了,“早點喂大的女兒就是嘴甜。”
這些稚氣未脫的小護士,與那些比他們還小的小病人們不時發生著這樣或者那樣的故事:莉曾與璇出去逛過街,潔還玩過寅的游戲機……正是在這樣和諧的氛圍里,大家輕松愉快,心情舒暢。
后來與她們聊起天來,她們說,當時她們的工資很低,與護工差不多,有幾個小姑娘的性格還非常好強,但只要工作起來,就忘記了這些,再累也沒有怨言,從來不把情緒帶到病房里來,對病人的態度不用說非常好。
感謝一位叫華的小護士。第一次做化療的時候,就是她給我推注的化療藥。剛剛畢業不久的她,一臉的純真,一臉的孩子氣。本來對于威名遠播的化療,我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細心的她看出了我的焦慮。
“不要怕,特別心里不要怕。如果你怕了,癌細胞就有機可乘了。你現在就是在和它打仗,你弱它就強,你強它就不見了?!?/p>
言之鑿鑿,如金如玉,雖然她講的是最簡單、最樸實的道理,但從她的口里說出,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不是每個做化療的病人都能在那樣一個時間以那樣一種方式得到那樣的勸慰。正因為她的春風化雨,我的第一次化療感覺很好,完全沒有傳說中的可怕。
還有很多這樣的好女孩,一個叫莉的小護士也非常善良。第二個療程時,她給我清潔口腔。已經開始潰爛的口腔在藥水的作用下,感覺到灼傷的疼痛,為了讓我分心,她就和我聊了起來。因為離得近的原因,她的呼吸聲透過薄薄的口罩聽得清清楚楚。我打趣她說:“你的眼睛好漂亮,跟我女兒一樣?!彼α?,說:“真的,那你什么時候抱她來,我們比一比,看誰更漂亮一些?”后來第五次化療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相當虛弱了,開始輸液的時候我還可以與你媽媽說說笑笑,但當化療藥物注入的那一刻,我的臉色立即就變得死灰,聲音也沒有了。這時,她在一旁微笑著對我說:“別這樣,笑一笑,看一看我,你不是說我長得像你的寶貝女兒嗎?”我無力地搖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一位叫晶的小護士,特別的友善,她的小宇宙里時時透著溫潤與和氣。
護士長很年輕,一半性格的原因,一半業務性質的關系,她與外科的護士長相比就是完全另外一番模樣,沒有那么多的指揮若定,對下屬也沒有那么嚴厲,更多的是一份細膩。
住院的那段日子里,還有著許許多多謙和的人們,給予我這樣或者那樣的幫助。
感謝那些不經意間給予我們生存下去更多理由與勇氣的人們,他們的一個微笑、一句玩笑,就可以讓一位危重病人溫暖好長一段時間,就可以在生命的奔跑中前行一站。雖然他們本身的生活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不如意,但在當時,他們都是極美的,極善的。
第八封
從醫院到家,大約兩公里。為了省錢,你媽媽常常將我馱在自行車后座騎行回家,虛弱的我靠著嬌小的妻子,慢慢地向著家的方向前行著。我聽著她的心跳與呼吸,感受到她的溫暖與力量。
“我們唱首歌吧!”你媽媽提議。
“唱什么?”
“唱那首《慢慢變老》吧。”
“好。”
…………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不去不了
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里的寶
…………
我們倆就這樣一路踏著歌聲回到家。有時在半道,我們會在街頭買一杯綠豆沙,她一口我一口,喝著喝著,我們自己也感到可笑:
“別人一定會覺得我們倆很快活吧,誰知道我們倆現在窮快活,死快活。”
“就是窮快活,死快活,怎么了?就要。”
來回醫院的路上,一個人不能長時間行走,不能搭公交車,又不愿意每次都乘出租車,更多的時候我只能選擇摩的??赡苋溯p命賤,這種危險的交通工具每次都能平安將我載達。后來,幾位摩的司機認識我了,每次見面都會問我:“好些了沒有?”
我說:“好些了,好些了?!?/p>
沒有經歷與死亡背靠背,就不知道人的生命何樣的孱弱。那段時間,一陣大風過來,我就得趕緊避開,一個最輕微的感冒就足以致我于死地。我漸漸懂得了什么是活著,什么是活著的意義。
雖然謹小慎微,但我還是感冒了一次。其實自己根本覺察不到,一經查血,白細胞低到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幾。這樣的血象,人體已經沒有絲毫的抵抗力,任何病毒都可以長驅直入。
醫生慌忙將我叫了過去,問:“你是不是最近做了什么治療?”
“是的,剛剛做了幾個療程的化療?!?/p>
“難怪,你先在這里坐下,我們再給你做一次,希望是我們剛才做錯了。”
“怎么,血象是不是很低呀?”
“再做一次吧,不好說,機器也有可能出問題?!?/p>
再次抽完血之后,我平靜地等待著結果,那位好心的醫生與我聊了起來:“不大嘛,得的是什么???”
“惡性淋巴瘤,ⅢA期?!?/p>
“哎喲,可得注意呀,這可不是開玩笑的?!?/p>
“是的,我知道。謝謝?!?/p>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那位醫生非常嚴肅地對我說:“結果很不好,你快去找你的主治醫生,一定要住院才行?,F在你也別到處跑了,馬上把家里人叫來,不能再開玩笑了。”
后來在國慶節前的晚上,我沒有蓋好被子,后背露了出來。早上醒來時,只覺得一陣陣地發涼,一個我不愿意承認的事實出現了:我又復感了。對于普通人來說,一次小小的感冒可能不是大問題,但對于我來說,一次感冒就可能結果我的性命。
長假就這樣開始了,這一天是你媽媽的生日。她陪著我到了醫院,主治醫生看到檢查結果,一臉的怒氣,“收進來再說?!?/p>
“沒有床吧!”
“沒有床,先加床吧。這么低的血象還到處亂跑——可要注意自己的病情?!?/p>
粗粗檢查以后,來不及進行別的治療,先行注射了若干升血象的針劑。
“今天你的生日,誰會想到我們在醫院里。不生病多好。”看著近半年來日夜操勞的她,我心存愧疚。
“沒事,你的血象早點升起來就萬事大吉了。”
見到我又回來了,熟識我的護士笑了:“前幾天還在給我們說,這是最后一次了,現在看來又要受一次苦了。”我只能滿臉的尷尬,“怎么辦呢,我可不想回來見到你們?!?/p>
出院后的一天晚上,我又感覺到冷了,連忙叫醒沉睡中的媽媽,“我好冷。”她一下從床上蹦了起來,臉都嚇白了,連忙找來厚被子給我蓋上,然后緊緊將我抱住。就算這樣,我依舊全身都在發抖。生命就是這樣脆弱,我似乎時時走在懸崖邊上,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家人時時刻刻小心謹慎,害怕幾個月的努力前功盡棄。
長時間的治療,使我的各種感覺器官和內分泌系統處于病態之中。聲音、顏色、氣味甚至情緒,我都不能正常識別和判斷。化療輸入的藥水呈現赭紅色,后來我對于這種色彩也感到相當害怕,只要看到相近似的顏色就覺得渾身上下不自在。
我常常去那家醫院復查,當時住院的那棟舊樓已經拆除,能看到的只有茵茵綠草地。參照一些舊有建筑,我估算著以前經常住的那個床的方位,2002年差不多一整年,我的青春就在當下站立之所十五米之上的地方度過。環顧四下,有誰知道這一大片綠草地上,兩三年之前有過多少的悲歡離合,有過多少的生離死別……現在卻什么都沒有了。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就算那些生前聲名顯赫之徒,死后除了在家里多一張遺像之外,又能留下些什么呢?如果三年前的那場大病毫不留情地奪走了我的生命,我還可能知道今天的情形嗎?一點也不知道,還是悉數盡目呢?
在此兩年前,我親眼見到老家鄰居一位弟弟活活地被白血病奪去了生命。
本來剛剛從部隊復員到家鄉,事事安好。然而一次不經意的碰撞后他血流不止,而且怎么止也止不住,到醫院檢查,血象超高,于是就開始了苦難的歷程。經過若干個療程的治療后,家資散盡,得到的只是人財兩去。那是一種何樣的痛呀,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風一樣逝去,對于每一個熟識的人來說都是一件不快的事。那是我首次對于重疾有了清醒的認識,原來人的生命不是通常以為的那樣強悍,而是這般孱弱。沒有想到的是,同樣的境遇迅速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現在我常常憶起那些長久相處的病友們來,想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一下子就這樣消失在自己的周圍,在這個城市里不留下任何別的東西。我不由想到自己,哪一天自己化作塵埃而去的時候,一定也什么也不會留下。以前人們常常向往死后的風光,現在看來是多么的可笑,似乎越想不朽就朽得越快。所謂物極必反,這種情緒發展到了對立面,現在人們不管自己死后的事,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還樂觀地認為明天的日子一定會比今天好。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現在人們大多持有這樣的心態,但我知道,這種沒有根據的樂觀只會帶來更大的壞處。
醫院的對面是一家四星級酒店,躺在床上就能看到金碧輝煌的塔樓頂,曾經現在以后那里都會是最為浮華的所在。生與死、落寞與繁華就只有這樣的一線之隔。晚上不能回家的時候,我就一個人站在窗口,思量著,對面的那些人在做些什么呢,他們里面的人會不會想到哪一天也會到此一游呢?如果說對面是天堂的話,這里算得上地獄嗎?
時常我問自己,一年之后,我還活著的話,生活將是怎樣的境遇呢?我自己回答說,一年之后,如果我還在這個世上的話,一定比現在好。于是我就一天天地數著日子,希望這樣的一天又一天早些過去。
雖然那一年內地離SARS還很遠,但只要我一出門,就離不開口罩,還得戴著帽子,一個人正常的生活就這樣根本性地改變了。一年之后,當SARS 開始肆虐之時,我真的感到物是人非。想到去年此時,我戴著口罩帽子四處游蕩之時,路人賞我以異樣的眼光。而今卻已經熟視無睹了,大家根本不會注意你是不是戴口罩,或者戴著什么樣的口罩。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段時間家里特別不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你媽媽接二連三發生意外。
一次是在公司所在大廈的入口,媽媽的腳跟絆到護欄的鐵鏈上,重重摔了一跤,手表、手鐲摔得粉碎,身上多處受傷。我聞訊趕到,陪她去醫院拍片,萬幸,只是軟組織挫傷,沒有傷筋動骨。
傷還沒有好,上班的路上,放在自行車前籃的挎包被三人飛車黨合計搶走,你的奶粉錢、我的醫藥費,以及媽媽各種各樣的證照就這樣活生生地消失在眾人無聲的冷漠中。
這還不是結束,沒過幾天,在給我送完飯回家途中,媽媽將自行車停放在一家超市門前,進去給你買米粉。出來的時候,自行車被人盜走了。
太大的壓力加于一個人,就會出現精力不集中,就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生活對于你媽媽來說,實在太不公平。
2002年的夏天,是國人第一次不用倒時差享受的世界杯。原本我以為自己還是要倒時差才行的,因為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當時我已在英倫某地了。不用說倒時差,可能連看球的時間也沒有,繁重的學業和生存的壓力會使得我分身無術。現在好了,不用倒時差了,可以安心地在家里看球了,但我卻要倒另外一個時差,那就是生命的時差。雖然我堅信自己可以挺過來,可我更知道生活將因為這場重病而不得不換一種方式進行下去。留學英倫,只能在夢里實現了。澳洲人有“仲夏圣誕節”一說,我想那一年的世界杯對于我來說就是一屆寒冷的世界杯。
當時,只有三個月的你就和我一同看球,和我一起大叫,在我手里蹦跳。
蒼天有眼,第二個療程結束后,肺縱膈上的腫塊再次縮小一半,第三個療程后腫塊繼續縮小。第四個療程后,據B超顯示,腫塊完全消失。
只要治療還在進行,死亡不是時時敲擊脊背,我就有更多的時間來端詳你,來品味你。
第九封
五個療程的化療之后,放療開始粉墨登場。所謂放療,就是用輻射射線對病變部位進行照射,以達到殺死癌變細胞的目的。按照程序,先要對病變部位進行CT定位,上次做增強CT時發生過碘過敏事故,此次只能做普通CT了。進入CT室內,我記憶猶存,驚魂未定,醫生對我說:“你們單位的一位老先生剛剛做完CT。”
“老先生真了不起,事業上可稱得大師,生病了還能成為他人典范!”他的事跡我聽說得太多太多了。
“你們熟嗎?”
“他不認識我,我只上了三個星期的班。”
CT掃描的結果讓人振奮,肺縱膈上的腫塊完全消失,各內臟器官的病變基本消除,盡管醫生一再提醒:“這只是個粗略的結果,可能還有很多細小的腫塊殘留在體內,普通CT的精度達不到,可能也就看不出來!”
雖然在第四個療程結束的時候,通過B超檢查,我就被告知體內的腫塊已經看不到了,但畢竟B超的精確度要差得多,當時不以為然。此次通過CT檢查之后,應該具有更高的可信度。
對病變部位精確定位之后,還要進行適當的防護,否則到時正常部位也可能會被射線照射壞死。為了更好地保護,我就被要求做一個模具,模具既可以將身體精準地固定下來,又便于將隔離的鉛塊放在應該放置的地方。我平躺在床上,醫生用一種類似樹脂的東西一點一點將我上半身的模子倒出來,冰冷的液體流滿了全身,到最后時,我不由得哆嗦起來。由于需要照射的面積巨大,我所用的鉛塊創紀錄地達到了二十公斤。自然,安全問題凸現,如果這二十公斤的鉛塊意外滑落下來,那我可能就死于非命了。還好,他們的各種保護措施還算有效得力,整個放療過程中沒有出現半點差池。
空曠冰冷的放療間里,只有設備和自己。當機器長鳴之聲響起時,一種異樣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就是放療嗎?這就是讓人談而凋朱顏的放療嗎?這么輕松,可比化療好受多了。一想到化療,惡心的感覺還不時從胃中翻涌出來,我長噓不已。幾分鐘后,各種器具解除,我自己從操作臺上跳下來,一口氣跑回家,告訴家人,做放療輕松極了,一點感覺也沒有。
兩天,三天,感覺依然如故,我對此更加深信不疑了,逢人便說,放療一點也不可怕,不惡心,不嘔吐,不過爾爾,要是醫生允許,還可以喝上二兩。
但很快,我就樂不起來了。第五天,情況就出現了,脖子上開始出現死皮,接著護士告訴我,不能用太燙的水洗澡,隨后死皮處開始發黑,發黑處逐漸龜裂,龜裂處又發黑,最后頸部全部變得烏黑。夏日里衣物不可能穿得太多太長,這黑乎乎的脖子便成了我最好的外在特征。
與之相伴,我的行動開始遲緩起來,精神慢慢變差,整日里無精打采。同時,由于我的放療面積特別大,胸部、頸部全在照射范圍之內,咽部未能幸免,味腺被照射得壞死,不能吃下一點東西。味覺完全消失,無論怎樣鮮活美味的菜品在我的嘴里全是過期變質食品的口感。更讓人受不了的是,雖然已經感覺不到辣味了,但只要有一點辣椒,虛汗就會頃刻間從頭皮淌到腳尖。
當放療漸次加量的時候,我感到幾乎支持不下來了,最后幾天里,味腺急劇腫大,連水也喝不下去,一次能咽下去三兩滴就不錯了。堅持,堅持,越困難的時候就越要挺住,我不斷地給自己鼓勵。
做放療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后怕?;煙o論怎么說,你還可以時時感覺得到它的危害,不適,嘔吐,而放療卻丁點感覺也沒有,等到有感覺的時候人已經快不行了。就如有人總結的那樣,殺人于無形,是對放療最好的概括。
第二十八次放療做完之后,我痛痛快快地將一個月來積累下來的污垢洗得干干凈凈。真的,如果放療時間再長一點的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下來。
就在放療、化療頻頻對我進行突襲之時,我的全身開始潰爛,“從頭到腳都流著血和骯臟的東西”,還伴著看不到盡頭的瘙癢。有時皮膚與衣物粘得特別緊,脫去時就會連著一塊模糊的皮肉拉下來。
伴生病還不止這一種,也不知道具體從什么時候開始,我不停地打嗝。最嚴重的時候,一連幾天也不停,根本無法入睡。入院后,主治醫生拿這個問題一點辦法也沒有,西醫中醫的方法試了個遍,種種對別人見效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絲毫效果也沒有。后來,醫生放棄對這種癥狀的治療,只是告訴我自己要克服。
有時晚上打嗝嚴重,不僅我自己不能入睡,而且帶動著病床晃動起來,吵得鄰床的病友也不能入睡。每當到了這個時候,我就會自己下床四處走一走。最嚴重的一次,是第一次化療做完之后,一連四五天,不停地打嗝,我一刻也不能平靜。精神恍惚,面無人色,最后沒辦法,我在門診大廳坐了整整一個晚上,人已經極度疲憊,但就是無法安睡。病友們發現我不見了,慌了,到處找我,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我在門診大廳里坐了整整一個晚上。當不打嗝都成了天賜之物時,你才感覺到健康的重要,才能體會到種種平淡生活的幸福。
這兩種如同鬼影相隨的伴生病,一直到化療放療快結束時,才依依不舍地告別了我,但愿它們不會再來。
生命常常如此奇特,與我時時在死亡邊緣掙扎相比,你卻顯出了另樣的健美。難道父女之間就這樣詮釋著生命的兩面嗎?
當我結束第一次治療回到家時,你已經出落得如同一株春天的楊了。都說一百天才能見模樣,看來此言不虛。
把你輕輕地放在肩頭,你會歡快地用粉嘟嘟的雙手拍打我的肩,那種感覺美極了,就如同懷里抱著一只歡快的海豚一般。你還會用濕漉漉的小嘴來撕咬我,弄得我滿臉都是你香甜的唾液。
第十封
終于結束了漫長的放療化療,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就是做脾臟切除的外科手術。
術前,終于搬入重癥病房。到此來動手術的病人,個個重癥纏身,已經到了生命的最后關頭。世間滄桑,一室盡覽。重癥病房真是個奇妙的所在,里面的人物來自五湖四海,來之前或許三教九流,能夠出去之后也會八仙過海,但就在那樣一個特定的空間與時間里,大家卻是一個極其特殊的群體。
在得知我的處境后,病房的老老少少都流露出同情之意,鄰床的陳婆婆更是著急:“你的孩子這么小,家里人照顧你起來一定有麻煩,還是請個護工吧。你看那個小謝怎么樣?我們覺得很好。”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對面床的一位小伙子正在周到地照顧著一位術后病人。“比他自己兒子還親,照顧得不知道有多好?!焙竦赖睦先诉@樣說,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手術很快排上了。
“明天就給你動手術?!?/p>
“能不能換個時間,后天怎么樣?不行再往后推也行?!?/p>
“這就奇怪了,從來只有病人想將手術時間提前的,我還真的是第一次聽到病人想把自己手術時間推后的,為什么?我們老板時間很緊,這次錯過了,下次要等很長的時間喲。還是服從我們的安排吧。”
“真的不行,再說手術費用我也沒辦法馬上湊齊那么多?!?/p>
“沒關系,可以先給你做,后到位也可以。你有單位,跑不掉的?!?/p>
“真的不行,就算你可以給我做,家里也沒有人手來照顧我。”
“你都住院了,馬上就要動手術,家里怎么可能沒人來照顧你呢?”
“你不相信,但就是這樣的,家里孩子還很小,一歲不到。你們就多擔待一點吧,可能給你們添麻煩了,真對不起?!?/p>
“好吧,反正你是特例了又特例的,我們老板真的對你破幾次例了?!?/p>
好容易,手術定在我想要的時候進行。
術前談話的那一天,催款單也相應飛來,兩萬三千元,數目之高讓人瞋目。我一計算,差得太遠了。除了親戚朋友各處可以借到的之外,全家人只有幾百元現金了。
你媽媽聽到消息,沒吃飯就趕來了,“知道你很著急,我已經借了五千塊?!?/p>
“我也在想辦法?!?/p>
“這里費用也太高了,在別的醫院做,最多七八千塊錢。不行,非要找個關系才行,本來不想麻煩別人的。”
看到手術費用還有相當大的缺口,我不得不求助于原單位幾位駐地的老總。讓我感嘆的是,他們滿口應允,幾個小時后就將善款送到。
將近一年的治療,家資散盡,為了節約,我將一切可以省錢的方法都用上了,不要血袋,不要止痛棒。
“止痛棒最好還是要,你的刀口在腹部,斜切的,只要呼吸就會很疼?!?/p>
“不要,死不了就行。”
“血袋一定要準備,你的內臟器官發生了變異,可能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萬一大出血怎么辦?”管床醫生有些生氣。
“不要,真的到時大出血,我們再簽字?!?/p>
“到時可能就來不及了?!?/p>
“現在用血太不安全了。”
“到底是用血安全重要,還是性命重要?”
“兩個都重要?!?/p>
“那到時出了什么情況責任不在我們?!?/p>
“不要你們負這個責任,這個責任你們也負不起。”最后在我的堅持下,血袋沒要。
“你不要以為切除脾臟是個小問題,對健康人,對一般正常人來說,是個小手術,但你不同,你經過這么長時間的放療化療,身體已經發生了改變,什么情況都有可能發生。說得難聽點,進去就出不來,這都有可能的。”
“嚇唬我?!放心,到時我醒了請你喝酒怎么樣?”
“哎,你注意一點,我現在是在和你進行術前談話呢?!?/p>
“談得不好,如果我是醫生的話,一定比你談得成功?!?/p>
“服你了,你現在還有心思開玩笑。”管床醫生跟我差不多的年齡,放下筆,笑了起來。
“真的不行你,如果我談的話,患者一定會唱著國際歌,慷慨正步走向手術室的?!?/p>
“好好好,我也不跟你啰嗦了。但是告訴你,今天不能回家,術前準備要開始做了?!?/p>
就在這時,你媽媽的手機響了。是你Elsie干媽的聲音,濃濃的幸福帶著輕快的跳躍,還略有一絲絲產后的疲憊:“是個兒子?!辈恢乔珊线€是隱喻,你們兩個孩子來到世上的間隔也正是我住院的時間。
“我不能來看你,可能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行?!?/p>
“行了,知道——你自己要多保重,一定要堅持下去?!?/p>
同是同學,同時都躺在病床上,境遇相差十萬八千里——痛并快樂著——真是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手術的前夜,我被告知禁食禁水,護士隨后來清胃灌腸。
我安靜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鄰床的陳婆婆輕聲地說:“你要堅持住!寶寶這么小,就等著你早點出去。你可是她的爸爸呀,指望著你呢?!?/p>
“是呀,現在是最不應該生病的時候。”
“不要多想了,早點睡,晚上有事就喊我,你不要動。”
她和衣睡在床間的躺椅上,右邊床是她的丈夫,左邊床是我。聽著老夫妻倆均勻的呼吸,我也慢慢睡著了。身體里空空如也,倒也睡得踏實。整夜,沒有夢。
一大早,管床護士就把胃管給我上好了。我平躺在推車上,等待著被推走,誰知一會兒護士來告訴我:“弄錯了,弄錯了,你是下一臺,胃管上著好難受,要不要先取下呢?”
一旁的陳婆婆生氣地說:“你們瞎搞,早不早就把胃管上了,時間也搞錯了,害死人的?!蔽逸p輕地揮揮手,算了,還要再受一次罪嗎?
不久,你媽媽也來了。
“寶寶呢?”我的嗓子里發出混濁的聲音。
“在家呢,她很想你。”
“我也好想她?!闭f完,淚水開始涔涔涌出。
取下眼鏡,換上手術服,眼前一片空白,我終于知道為什么你媽媽躺在推車上時會緊張。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告訴我:“放松一些,我們在手術室外等著你。”命運真會捉弄人,八個月的時間里,我們完成了一次換位。
醫生緩緩地將我推走,我回不了頭,想象著身后你媽媽的樣子。
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看了看時鐘,十一點三十分。
前一臺手術還沒有完,醫生只能將我的推車放在過道上。冷冰冰的手術室里,人來人往,看著來來往往如同工蟻一般忙碌的醫生護士,我不由長嘆一聲,這可真上了生死場。有的人從這里出去之后是劫后余生,歡天喜地,有的人從這里出去之后卻是萬劫不復,剩下的只有親人的哀號。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推到手術臺邊,耳邊一位護士與她的同事旁若無人地聊著天。
“……我特別能吃,一點兒反應也沒有……恢復得很快,看,我的身材怎么樣?……兒子生下來八斤七兩……生下來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是有點累。”我的天使,本來心情平靜的我,突然間聽到這樣的話,我還能平靜下來嗎?因為我的生病,你沒有得到足夠多的父愛,你的身邊常常沒有爸爸……你現在在做什么?應該是在睡覺……想到這里,我不禁潸然淚下。護士的小寶貝正過著幸福的生活,而我呢,可能就此之后再也醒不來了。
幸福的護士還在不停地講,我的眼淚不住地流,淚水濕潤了臉頰,濕透了褥子。她發現我在流淚,不知所措,馬上過來安慰:“怎么哭了?沒關系的,不要緊張,對Y教授來說,你動的是小手術——他每天要動很多比這復雜得多的手術——一定會沒事的?!?/p>
“我,不——不是”,怎么給她解釋呢,我能夠讓她不談她的兒子嗎,我能夠停止對女兒的思念嗎?不能。
“不是——我是沙眼,只要躺下來就會流淚的……嚇著你了吧,放心,我不會哭的?!彼c了點頭,輕輕拭去我的眼淚,回頭又大談特談她的兒子,還不時在準備的間隙扭起豐腴的身段來。
她的話不止,我的淚不住……
各項準備工作還在緊張地進行著,Y教授走近身邊輕輕地跟我說話?,F在完全忘記了談話的內容,大概是與病情沒有什么關系的事,說著說著,我只感覺到右手一陣發麻,特別犯困,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人死將去之時是不是如此的感覺,有人說死去的片刻一生之中許多的場景會一一重現,極澄明之境,也有人說死去的那一刻就是沉沉入睡。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命懸一線,隨時有可能出現各種各樣的險情,也不知道有許多人在替我擔心,也有人在對我惡咒,更不知道自己的周圍有著十余人在為我服務。
這四個小時,對于我來說就是不存在的,連夢也沒有,我的生命因此而少了四個小時的時間。
生命在此畫了一個小小的休止符。
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被推出手術室大門的路上了。走道的燈全部亮了,明晃晃的,照得我的眼睛睜不開。
這個世界對于我來說,是那樣的陌生。
“我還活著?!蔽易约焊嬖V自己。
爺爺和媽媽在手術室的門外等著,看到我的推車,迎了上來,“怎么樣?”
“還——好?!蔽业穆曇艉芪⑷酢?/p>
重癥病房里,小謝已經早早地等候著了。他雙手平托,力道恰好,非常專業地將我移到床上。多虧陳婆婆的指點,找到了這位盡職能干的護工。他護理得非常到位,使我在手術后沒有感冒,家人也少了許多操勞。
我與你媽媽輕聲地談笑著,拿起電話給家人逐個報了平安。但電話剛一放下,一心省錢帶來的后果便顯現了,腹部斜行的刀口長達二十厘米,我只要一呼吸,刀口就撕裂般地疼痛,呼吸越快,撕裂感就越劇烈。
“能不能再加止痛棒?”我有些后悔了。
“不行了,早叫你加你不加?!惫艽册t生帶著嘲諷的口吻說,“別的地方還好說,挺挺就算了,腹部可不好玩,除非你不呼吸?!?/p>
疼痛得越來越厲害了,雖然我咬牙堅持,但還是疼得昏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疼痛再次襲來?!叭绻麑嵲谑懿涣耍梢宰屷t生打一針止疼。”小謝在一邊提醒我。我搖搖頭,告訴自己要放松,不要緊張,但沒過多久我再次昏了過去。
幾個回合之后,汗水濕透了被子。小謝趕緊將我身體擦干,換了床被子。
疼痛一點也沒有減弱的意思,我還在拼命地咬牙堅持,估計到了最高點時,我趕緊叫小謝:“快去讓醫生來打止疼針?!?/p>
醫生來了,疼痛驟減,最困難的時刻就這樣熬過去了,后面的疼痛也緩解了,都在可以承受的范圍之內了。
止疼針打下后,眼睛又感覺到強烈的灼傷。“我的眼睛怎么了,怎么什么也看不見了?”我一邊揉著自己的眼睛,一邊叫著,什么也看不見。經過八個月的放療化療,各種組織器官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任何外界的刺激都會讓我的身體產生各種各樣的排斥反應。
值班醫生無法處置,只好請來眼科的大夫進行會診。眼科會診醫生仔細檢查后,做了應急處理。又過了好久好久,我的眼睛才可以勉強睜開。
四下感覺一番自己的肢體,各種管線遍布全身,形同鎖鏈,動彈不得。最讓我反感的就是胃管,開始的時候喉部還有些唾液,后來隨著喉部的干燥,每次下咽唾液就是一次受罪。
“什么時候能取下來這個東西?”我問小謝。
“一般要三到四天的時間?!彼谝慌钥嘈?。
我搖了搖頭,三四天,三四個小時我都難以忍受,再想到那些長年戴胃管的病人,怎么受得了?
迷迷糊糊中,眼睛沒有睜開,聽到一位醫生在床邊自我介紹說:“是一位朋友叫我來看看你們。我不是這個組的,這幾天也不在這里,不過不要緊,我叫孫醫生來看著,有什么要求就盡管跟他說,好吧。”他還說消炎藥用青霉素就可以了,各種可以節省的方法他們想得到的他們都已經辦了,如果有什么疏忽的地方盡管提醒就是了。
他叫來管床護士,叮囑了幾句,護士隨后將我的監護儀去掉。小謝竊喜道:“好,這個東西最費錢了,撤掉了最好?!?/p>
皮下埋植的針頭不停地向我的體內輸送著各樣的液體,在接下來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幾天里,這就是我的生命通道。但時間稍長一點后,埋植針頭的左腳就麻木了,根本感覺不到任何刺激反應。
“還有多少瓶?”我明知故問。
“你就不用數了,反正就得一直打下去,沒通氣之前你什么也不能吃,只能靠這了。你就寬心睡一會兒吧。”
入夜,刺眼的日光燈照著臉,將床簾拉起來也沒用,還是無法入睡。鄰床一位五十多歲的病人因不能忍受劇痛而長時間呻吟著,發出怪異的喉音。就算可以迷糊一會兒,值班護士一個小時一次的監測又來了,各種例常的檢查頻繁地進行著,理所當然弄醒了我。那樣的心境,那樣的環境,我沒法安然入睡。
那種感覺難以言狀,自己的身體已經成為一座監獄,只有盡快離開它,或許才能感覺到片刻的舒坦,但自己的身體可以離開嗎?半醒半睡之間,例檢的護士將我弄醒,看著護士們的青春容顏,看著她們口罩上那充滿活力的眼睛,我才意識到自己尚在人間,才能感覺到世間的一些好來。
一個地獄中獨行的夜晚,我與自己的身體進行著無休止的抗爭。
天終于放出亮色,窗外飄來絲絲豆漿的香味,已經不食人間煙火的我渾身一顫,原來塵世間還有著如此的美味,原來俗世的誘惑對于任何一個子民來說都是這般不可抗拒。
胃管繼續折磨著我,經過晝夜的摩擦,喉部已經完全干燥,沒有丁點的水分來潤濕,吞咽的動作格外困難,真不知接下來的幾天我怎么熬得過去。
“護士小姐,能不能取下胃管?”
“取下胃管?太早了點吧,一般三天以后才能取下。要不早上醫生來查房的時候,你自己跟他說吧,我們做不了主。”
好容易人聲漸多,查房的時間終于到了。
Y教授仔細檢查我的情況之后,立即告訴管床醫生,別的管子都拿掉,只留下導流管。
“昨天順便還看了看你的其他內臟器官,非常健康,特別是你的肝,非常光滑,我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健康的肝臟?!?/p>
善哉善哉,我長舒了一口氣,不幸中的萬幸,以后再不酗酒了。
取下各種管線,特別是討厭的胃管后,我提著引流袋,在小謝的攙扶下,下地來走動了一會兒。我感覺自己如同風箏一樣,隨時都有可能被一陣風刮走。
走到鄰室,看了看陳婆婆老兩口,與病友們打了個招呼,用身體語言告訴他們,我胡漢三又回來了。我特意來到走道的公用電話,一一報了平安,又在小謝的攙扶下,回到病房,這時孫醫生已經等在床邊了。
“感覺怎么樣?”
“還行!”
“還是少走動一些好?!?/p>
“過去和病友們打了個招呼。”
“通氣了,就可以吃東西了。”
以后的幾天里,孫醫生每天來三四次,詢問我的情況,我也盡量提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
…………
“孫醫生,能不能用最差的抗生素?我不能負擔太多,我是自費的?!?/p>
“沒問題,我已經給他們打了招呼。你放心吧!”
…………
“孫醫生,換藥能不能不要太頻繁了,一天三次太多了吧?”
“我知道了,我給管床醫生說一下,一天一次就行了。”
…………
還有很多“不合理”的要求,孫醫生一一滿足了。
在周圍許多人的關懷下,我恢復得很快,可以自由進食了,下床走動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不穿病號服的時候已經與正常人沒有區別了??吹轿业那闆r稍微好了些,家人趕緊把你抱到我的身邊。
電梯里,你遇到了一群醫生。
“好漂亮的小寶貝?!?/p>
“快說謝謝,寶寶?!?/p>
“怎么到這里來呢,這里可不是你來的地方。”
“她爸爸在這里動手術,她想她爸爸了?!?/p>
“是她爸爸想她了吧,也好,讓爸爸看看,好得快一些。看了就趕快抱回家,這里不是你來的地方?!?/p>
你飛翔著來到我的身邊,默默地看著病床上的父親在和我親吻了一下之后,你就四處張望,病房對于你來說似乎還是一個新奇的處所,你根本就不記得自己一出生就在產房里待了幾天才出來的。
每天送來的對賬單出奇的低,本來第三天要搬出重癥病房的,后來一直到第五天才搬。就在搬出來的時候,對面床的一位患者轉眼就不行了。難以想象當時的場面,滿地狼藉,呼天搶地。哎,又是一家人的悲劇。
第六天,我的情況已經非常好了。穿上夾克,進進出出,沒有人把我當作病人了。但由于刀口拉扯著的原因,我的腰還是不能很直地挺立起來,以后站軍姿難了。
第七天,可以拆線了。當最后一根導流管取下的時候,床邊的爺爺涕淚縱橫。我小聲地對自己說,好了,過去了,都過去了。
出院的那天,我自己到財務處去結賬,結果讓我大吃一驚,多住了幾天重癥病房,合計只有七千余元,退了一萬多塊,想想當時來的催賬單,真是里外兩重天?;夭》可想娞輹r,我隨意看了看左右家屬的手頭,發票上大多三萬五萬的數字。
感天謝天,感謝所有關心我的人們,也感謝所有詛咒我的人,讓我躲過一劫,暫離死神。
第十一封
我在死亡線上走過一圈之后,你呢,你在哪里呢?我的寶貝。
一場蕩析離居的飛來橫禍,讓我了悟生死。
說是橫禍,看似突兀,其實早已前定,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平日里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就蘊藏著殺機與契能。性格就是命運,我的際遇亦是性格所定:不善將內心的壓力積極釋放,同時又不切實際追求完美,拿不起放不下,重壓之余必然招致畸變,我應當沒有絲毫不甘的情緒。當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我也不再如同剛剛罹病時那般怨天尤人,抱怨命運不公。
曾經的我如曠世金主一般,肆意地揮霍著自己的青春與健康,自以為倚仗著自己的智慧、努力與用心就可以恣意妄為過一生,然而只有在死亡頻頻拍打肩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曾經走過的二十多年全都生活在虛妄與幻象之中。
生活的虛妄在于,我處心積慮追求無止境的物欲所帶來功名利祿的幸福生活,卻來不及用上一分鐘去梳理整飭自己業已荒蕪貧瘠的內心。只有死亡在側之時,才發現此域中自己還是絕對的赤貧者。
生活的幻象在于,我自以為已經洞察了生活的全部真相,而實際上它只是硬幣的一面,甚至冰山的一角。除去那些了身達命之士,蕓蕓眾生如我者在自己的青年時期常處于懵懂之中,總將時下各種流弊當作自己的獨創,有意無意間成為某些在黑暗里竊笑者的捎帶之物,個人人生的軌經與“宏大敘事”的結合,往往充滿了誤打誤撞。正是這種啼笑皆非的或然性緣定了一個人一生的走向。
“分手的時候到了,我去死,你們去活,誰的路更好,唯有神知道?!闭l也不知道死去后世界會怎樣,有什么理由無端畏懼呢?那些先我們而行抵達死亡的人已經無法捎話回來,告知我們那里的一切,正要抵達那里的人只是保持著對那一個世界的無知、恐懼和臆測。
由是而產生不可調和的悲劇就是,我在這可憐的一隅過蠅營狗茍的生活,自以為志得意滿,但當我要告別這個有限又可憐的世界,進入那個無言也無邊的永恒時,我在這個世界選擇了怎樣的一種生活態度會對另一個世界有著決定性的影響。
如若可能重生,我們是不是應該愛人愛物,平等自由呢?就算沒有來世,我們就可以作奸犯科、殺人越貨?這種極端的功利主義是不是太過狹隘了?
將近一年的住院,歷經生死,飽受磨難,生死的密碼昭然若揭,生與死之間其實什么間隔也沒有。做完數次化療之后,朋友們曾這樣譏諷我:“你生命力還很頑強,化療越做氣色越好。”當我在重癥病房里打著點滴的時候,有人還驚呼:“你現在看起來真的是紅光滿面?!蓖嫘捉谏?,我聽了放聲大笑,他們的無意之言道出了人生的悖論。
看著身邊有的病友已經完全沒有生存下來的可能,僅僅依靠藥物來維持,人之尊嚴蕩然無存,與其茍延殘喘下去,還不如尊嚴地死去。死生本來就是一回事,如同學習一門語言不知道語言為何物一樣,沒有與死神面面相覷,你就不知道生是怎么一回事。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這句話反過來更有道理:“未知死,焉知生。”
如果我們不知道怎么死,我們就無法知道怎么生。生不是生命的全部內容,只有生與死的總和才是生命的全部真相,然而我們不可能知道死,所以我們就不可能知道生。那種“連生都不知道,哪里顧得上死”的妄見,是一種大膽而且冒險的態度。
我們不知道死,但是我們生著。生與死,每時每刻都進行著詰問,在此世,我們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去思考死亡,去臆想死亡,去逃避死亡,去迎接死亡。然而,只有生命真正與死亡相遇,才會知道死亡的秘密。而知道死亡的面目,才會知道全部生命的真相。生時,我們不知道死,也就不知道全部生命的真相,但我們卻要選擇如何生。死時,我們已經知道生命的真相,但我們已經無法重新開始生。因此對于生命的態度永遠超越人之眼見,超越此生的所知和普世的哲思,那只能是上帝的領域。真理,永在哲學與神學之間。
當此太平之際,我們連此世的功名都忙不過來,哪里還管得了前世與來生的另一個世界呢?但有些時候,另一個世界會以死亡邀請令的形式強行揳入我們的生活,我們就無法回避它了。Game over,不可能再讓你來一次Replay了。
我一個人生病,影響到了數十人的生活,有人愁傷,當然免不了有人偷歡。家人朋友默默祈禱,有人卻在暗自竊喜。怎么不快點死呢?我還常常聽到這樣的惡咒。真是一出活生生的鬧劇,而這些都是平日里身體健康的時候不可能想到和看到的,這或許是歲月對我最好的饋贈吧。
對于死亡,我已經沒有更多的恐懼了。死生本是一體,何時死,與何時生一樣,許多時候不是你我可以把握的。雖然如此,但我知道我現在還不能死,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作為我自己來說,感覺到自己還可以活下去,而且活下去的目標非常實際,就是要將你養大成人。這時,生存下去就是最大的尊嚴。于此,我一直沒有放棄過,再多的苦難相較你的幸福都是微不足道的。
向死而生,生命就是一場奔跑,一個奔向死亡的過程,從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人一出生時就注定要死的,死亡是人的宿命,也是最好的歸宿。永生對于人來說,是一種天罰,那些夢想千秋萬世長存下去的家伙實在是最大的蠢物。
羅拉,快跑,其實要快跑的又何止羅拉一人,生命就是向著死亡快跑,除非你活著死去。
死亡我顯然接觸得過于多了些,但并不意味著我已經被死亡所吞噬,我知道,作為父親,我應該更多地關注于生,關注于怎樣把你培養成人。
在大學時我接觸過一些育兒理論,但無論如何是紙面上的東西,不用理會投入產出比。你出生之后,紙面上的理論就得一步步在嘗試與摸索中走向實踐,常常我為自己的一個小小的嘗試取得成功而暗自竊喜。
如果說剛剛懷上你的時候,我們關注孩子還處于下意識的狀態,那么你出生之后關注孩子就是本能的反應了。在公園里,在醫院里,在一切可能的社交場合,只要有年齡相當的孩子,我們總會與他們的父母進行交談,聽聽他們怎么養育自己的孩子。人的缺點就在好為人師,如果遇到一些比我們還要菜的父母時,我們不忘充一回他們的老師。當然,更多的時候遇到的是比我們厲害得多的父母,因此學習是一種常態,而且這種學習沒有時間地點的限制,更沒有止境。
有人曾說,中國沒有幾個合格的父母,無論別人怎么看,我以為此言正中阿喀琉斯之踵。
我們有成千上萬所的學校,我們的學校里有不可勝數的課程,但就是沒有父母的學校,沒有愛和家庭的課程。或許有人會說,這樣的教育在家里就可以進行了,用不著開一門專門的課程。且不說家里是不是可以真正學到這樣的內容,就算可以學到,其中也有著太多的謬論與誤區。這是一門系統的科學與藝術,應該得到專門的培訓與學習。是的,家庭是最好的學校,父母是最初的老師,但我們從來受到的教育都是為了大家舍棄小家,為了工作可以不要孩子,這樣的“學?!背鰜淼膶W生難道會優秀嗎?不可能。
我們總可以找到這樣的借口,就是沒有一個人在有自己的孩子之前是完全成熟的父母,總是在與孩子一同成長,慢慢成熟,事實上很多人確實也是這樣的。但如果就此當作一種借口的話,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許多人可以不負責任地將孩子要下來,然后可以如以前單身時一樣所作所為,如果有人對他們提出批評,他們或者不理不睬,或者就會拿出這樣的理由來搪塞過關。
對于人這樣天生脆弱的動物來說,親情與關愛不可或缺,否則那些生長于孤兒院的孩子應該個個身心健康。當我們的生理進化水平到達今天這樣的程度之時,人類自身的生產是不是也可以大規模機器化生產呢?如果不是的話,如果不能的話,那么能不能讓每一個將婚的父親母親好好地上一回父母學堂呢?
你生長的過程中,我與你一同成長,也經受著種種的拷問,考驗之一就是各式早慧的神話。各類媒體出于自身的考慮,不時可以見得這樣或者那樣早慧的報道,其間不乏真實的,但更多的卻是有著強烈的誤導作用。雖然我對于這些東西早就不相信了,但每次我總不會一掃而過,還會停下來仔仔細細看一看,真的有效果嗎?真的如他們所說嗎?看來為人之俗,于誰都是難免的。
不知道怎么了,一部久違的書闖入我的視線,那就是周國平的《妞妞》。其實很久以前,一位同事在我的面前晃悠過這本書,當時年少氣盛,怎么可能讀得下這樣的書呢?但現在,我可以一點一滴地讀下去了。讀完一次,就不敢讀第二次了,我甚至不敢想象,要是我的天使也出現那樣的情況,作為父親的我會怎么樣,會不會生不如死?一想到這里,我就馬上叫停自己不要再想下去,這樣的結果對于任何一位父親來說都極其殘忍。這次閱讀的經歷也是一件好事,如果自己今后有了類似的境遇,會有一個可作參照的對象。
與朋友聊天時,我盡量不去多談你,免得人家認為我一有孩子就三八起來。我知道,有時我還是會滔滔不絕談起你,許多可談之資或許是每一個孩子都有的特點,在我看來卻值得大說特說,或許每一位愛心父母都曾有過這樣的瘋狂階段吧。
入院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還沒有完全進入到父親的狀態中來,還感覺自己如同一名在校的學子,如同一位在職的文員一般自由。但出院之后,與你在一起的時間多了,我慢慢找到了這種感覺,做父親的感覺,那就是時時刻刻身心與你在一起,時時刻刻心中有你。
第一次帶你去打針,對于我來說,仿佛剛剛發生過。
輕輕地把你放在操作臺上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將要發生什么,頭頂上幾盞燈照著你,爸爸媽媽還有漂亮的護士姐姐圍著你,你高興得咯咯咯笑個不停,小腳四下亂踢。但隨著護士手上的針頭扎下去,你的小臉一下子就變了,哭聲隨之而起。我將你的頭捧著,媽媽將你的手抓著,你求助的眼神四處看著,淚花滿臉飛?!皨寢專阍趺床粊砭任夷??爸爸,你怎么不來救我呢?”
每次到醫院,都讓我頭痛不已。不管感冒還是發燒,或者什么別的癥狀,醫生們略作檢查就要輸液。我明明說過不要優先選擇輸液,但醫生們一點商量的余地也沒有,想也不用想就是輸液,難道孩子生病了不輸液就不行嗎?
“別的家長來了就是要打針,你這個家長怎么了?不打就消不了炎癥?!比绻腋t生說多了,得到的就是這樣的回答。很多時候,我只能要求醫生先查血,但就算他們開了化驗單,臉上也是一臉的不屑,“多此一舉,回頭還不得打針?!?/p>
于是,我常常陷入兩難境地,是去醫院就診呢,還是自己在家吃藥呢?在家里胡亂吃藥肯定會出問題的,但一想到醫生們不問青紅皂白地就輸液,誰又不為之心寒呢?
生病了去看醫生,在西方或許已是一條鐵律了,但在我們當下的現實情況里,孩子生病后的選擇就類似于賭博,要看運氣。普通的家長在孩子生病后是不能自己胡亂診斷的,我也見過一些家長自己當孩子的醫生,憑感覺用藥,或許一時半會兒一年半載看不出對孩子的影響,但就長遠看來,誤服藥物的概率還是大得多。
但醫生們動輒輸液的態度最大限度地將他們的弱點隱藏了起來,而這些又有誰能說得清楚道得明白呢?已經提前進入小康的醫生們,他們對于我們這個民族所造成的傷害或許十年后二十年后才能顯現出來。每次經過兒童醫院的注射室,里面永遠是爆滿的人群,平常每天有兩三千名孩子要接受注射,前面無論何時已經有幾百名孩子注射過了,后面不知道還有幾百名孩子將要被注射??蓱z的孩子們,可憐的中國孩子們,誰來救你們?難道真的應了那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醫生不仁,以稚子為芻狗。
某種程度上,無知的家長成了利益集團的幫兇,形成事實上的合謀。對于幼兒的病癥,很少見到醫生指導采用科學的、合理的方法來治療的,只是一味迎合家長無知急躁的心理,快好就得輸液消炎,這樣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后受罪的只能是尚不經事的孩子們。
我真的很擔心,一名寶寶從出生到成為一名社會成員的過程中,有著太多的事情需要面對,有著太多的東西需要學習,他們能夠應付得過來嗎?如果僅僅從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擔心似乎本身就不是一個問題,但現在自己作為孩子的父親,我又不能不免俗地擔心起來。
無論何時,無論何事,不能用任何借口為自己的不力掩飾,我只有不斷自省,不斷進步,才能對得起父親這一稱呼。
從前,現在,往后,我都對自己這樣要求。
久病成良醫,一年來的治療讓我明白了許多許多。
人的生命如此孱弱,不僅僅要面對各種各樣的自然災難,而且當疾病來襲之時,個人的局限性就會立即凸現。時下首次確診率如此之低,低得難以想象,而一旦不能首次就得到確診,接下來的診療就成了名副其實的羅生門。每一位醫生都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每一次問診就是一次全新的開始。常常你得自己作出判斷,將自己的生命交到什么地方存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有時候,這種選擇與猜謎一樣。
一位醫生朋友給我說過這樣的一番話:我們的許多做法欠妥。比如說現在發燒了,進了醫院不是進行病理檢測,也不分清是病毒感染還是細菌感染,就胡亂地用藥退燒消炎。如果一種抗生素不行的話,就馬上改用另一種。而與此同時,人體自身產生著自愈能力,往往是抗生素無效,而自愈能力起作用了。反正無論如何,最后病情總可以轉好,于是這種錯覺客觀上造成了抗生素的濫用。朋友是出于好意告訴我的,但個中的內情又有誰能全部知曉呢?作為普通患者來說,誰又會在其間權衡得失呢?
人吃五谷雜糧,誰能不生???生病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不生病的人生同樣也是不完美的,正是這種不完美倒可以證明上帝的存在。
科技昌明,人類醫學突飛猛進,天花、麻疹、肺結核這些曾經令帝王將相望而生畏的疾病基本消失了。然而,一些絕癥消滅的同時,更多的絕癥產生了,頗有些“殺了我一個,還有后來人”的意思,就如同癌癥,就如同AIDS,現在還不曉其因,更不知何果。我相信,科技的進步最終可以消滅它們,但我更相信在癌癥、AIDS消失之后還會有更多的絕癥產生,而且短時期不可能治愈。這就是整個人類的宿命,總是從一個不完美走向下一個不完美,我絕不相信從不生病的人類可以在可見的世代里到來。
我不知道這種宿命是否源于人之罪,就是人性之惡吧。這些疾病在短時期里是不會得到根治的,除非每個人都認識得到自身之惡,而且勇于自責自新。
有的疾病直接產生于人之罪。在此之前,我根本無法理解,為什么“七宗罪”之中還有一項“暴怒”。深埋在人內心深層的怨恨,以及無法控制的緊張壓抑的情緒會降低免疫力,花天酒地、聲色犬馬,則加重加速了這一過程。當人們不愿意寬恕他人,拼命追逐俗世的名利地位而身心交瘁時,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疾病便頻頻惠顧我們。
導致疾病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們日常的飲食中大多含有某種不健康甚至毒害身體的添加劑。傳統的“色香味”在無約束的商業大潮中成了“坑蒙騙”的代名詞,看到那些色彩過于鮮艷的食物時,我不禁要問自己,真如商家所言,完全無害于身體嗎?
食品安全應該是一個古老的話題了。自我們記事起,就從各種各樣的渠道聽到或者被灌輸“不干不凈,吃了不生病”的理論。與其說是前人的智慧,還不如說是他們的無奈更好??磥泶蠹叶嗌俣贾朗称飞a運輸過程中的種種“門道”,只是現實無情,讓人們產生這樣心酸的嘆息。許多時候我們都處于這樣的兩難之中,明知食物可能有害有毒,可我們還得吃下去,就如同明知接受科舉式的教育可能會扼殺我們的創造力,可我們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出更好的化解之道,畢竟時下教育的指揮棒還緊緊握在一小撮人手中。后工業化的到來,使得我們被迫處于如是的悖論之中,我們所食,本是增加營養、強壯身體之途,現在卻成了殘害身體、荼毒生命的方式。只有當人們在飲食、運動和保健等方面做到均衡有度,停止攝入各種化學物質或者其他有害物質時,疾病才會減少。
與此同時,我們還要身體力行保護好大自然,停止對自然過度索取,收聲“征服自然”之類的無知號叫,我們才可能健康地生活在這個星球上?;蛟S很多人都知道環保的意義,但又有幾人能不使用一次性餐具,又有幾人愿意將廢舊電池自覺進行分類回收呢?這不就是人的宿命嗎?似乎我們現在已經陷入這樣的怪圈中去了,只要沒有直接傷害到我們,我們就可以忘乎所以,就可以為所欲為。就算知道某種行為將會給我們帶來間接的傷害,但這都不重要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難道能簡單地說,這僅僅只是一種素質高低的問題嗎?
對于這許許多多的詰問,我自己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也沒有人可以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世間萬象,看似紛紛擾擾,其實道理都是相通的。
任何簡單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每天都重復的話,那么記住,不要認為熟悉了就可以不用心去做,每一次相比上一次都應該有一些提高,不然挑水擔柴之間就不會悟出道來。原來可以做得更好的,也算是懶。這世上沒有大事,只有小事。然而小事要做好,也是要花盡心思的。那些所謂的宏大敘事,只不過掩人耳目、蠱惑人心而已。
我從來就不認為父母親一定比孩子高明多少。有人會覺得,如果這樣界定的話,那么你平日讀的那么多書,經歷的那么多事,豈不是白過了?非也,不是這個意思。孩子有著自己獨特的視角,有著自己獨特的思維,更有著自己獨特的認識世界的方法,或許這些在許多人看來都是微不足道的,而視之為小孩子的把戲而已。殊不知,經過知識的淘洗,經過塵世的磨礪,我們原有的童心童識童知都喪失得一干二凈,而只有與孩子們相處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才知道這個世上原來還曾經有過真善美,就算這些東西并無半點功利上的好處,有時換一個角度來認識世界,或許有著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與你一起玩的時候,我不僅要做言傳身教,更多的是向你學習一種原始思維,不要自以為是。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以史為鏡,可以知興衰。”……那么“以子為鏡,可以……”
第十二封
絮絮叨叨這么多,讀累了吧?文字有其先天不足,千言萬語之后還留下許多的飛白,藏有種種的暗道,能用語言表達的意向在我們心中已經凋萎,鮮活的思想必然超越文字之外。從而你所知曉的不過冰山一角,某些事件的真相將永遠沉寂,除非其時其人,誰也無法完整地將逝去時光一一連綴,很無奈吧?我也是,沒有辦法,這或許就是生活的旨趣吧。知道了這些,你就更應該勇敢、坦然地面對這一切。
三年來,風雨雷電,貧病交攻,不是讓我變得市儈,而是讓我更加懂得生活的意義,更加珍惜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鐘。時常告誡自己,別再嘆息生活,生活原沒有想象的那樣糟糕。不完美的歷史,只能詮釋自己的許多缺陷,超越自我,改變自我,就會又是一片艷陽天。凡夫最大的榮耀,不在一水風行,永無失敗,而在屢仆屢起,愈挫愈勇,擁有一顆堅強而高貴的心臟。
我一直這樣相信著,也會一直這樣堅信下去。
我算不上好父親,連一個完整的家庭也不能給你,這將成為我永遠的原罪,一輩子都要背負的十字架。在整個事件里,現在看來,許多地方處理缺乏藝術,愛同樣是一門藝術。如果當初我可以在出院之后不要有那么沉重的心理壓力,能有一個開放向上的心態;如果能夠更加積極地面對生活,維持、經營、創新;如果不是SARS影響,早點做些兼職,盡快使家庭經濟狀態好起來,可能情況就會大不一樣;如果出現危機的時候我可以更加寬容大度一些,局面也不會至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或許還有更多種的可能……
很多時候,生活就是一場不大不小的陰謀。而其中的內幕,太過致密而且太過吊詭,有時就像天邊一朵云,淡淡的一抹,也許不大也不濃,更無驚艷之感,但就是這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一抹微云,竟然可以化作奪命驟雨,亦可化作摧花狂風,當然更多時候它只是一扭頭再不見蹤影。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不帶走一絲光彩,且不知何日再回。
并非教徒的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去面對一個感情已經破裂的妻子,我只做到了應該做的,但沒有做到可能做到的。如果我更加努力一些的話,或許結果還是一樣,但二者的意義卻完全不同。是不是當時還存在一種更好的解決方案呢?我想,可能有的,應該有的,但當時我真的沒有做到,我當時也做不到。世事都不是按照牛頓的設想,預制好了只需要上帝的一只手指頭就可以啟動的,對于每一個人來說,只有勇于面對,勇于承擔,才能正視生活。
離婚其實不啻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是自己對生命的浪費,是自己對自身的否定。這些塊壘于胸中,實在無益,現在我已經將這些故事當作一個他者的經歷來看待了?,F在想得很開,我沒結過婚,也沒有戀過愛,只是在路邊遇到了一個可憐的孩子,帶回了家,心甘情愿做起了單親爸爸,與她相依為命。這算得上一種善意的自欺吧。人生百年,看似長,其實短,不要讓這些不快郁積于胸,珍惜當下每一分鐘,做好自己可以做的事來彌補這些缺憾吧。
一切浮華過后,我只感到極度的寂寥與落寞,人生本當如此,生死不過轉念事。但這不是生活的全部意義,生活的旨趣在于,我們要從中尋找到所謂的意義與激情,尋找所謂的存在的理由和根本,實在是莫大的荒謬。但這種極致的荒漠,正是人的生存之境?!罢J識你自己”,盡管數千年前的神諭早已昭示蕓蕓眾生這個命題的重要性,但人要正確認識自己又是何其困難,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過得渾渾噩噩,從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
在這個世上,很多很多的人在沒有問一聲“我是誰”的時候,居然就開始當上了爸爸媽媽,就先意識到自己是父親或妻子了。當今天這些名分越來越顯得空洞的時候,顯得是對個人人格的束縛時,人們忽然發現,它們所一直掩蓋的那個在深層心理中蠢蠢欲動的東西,一旦現出原形,竟然不是什么人性,而只是獸性。
我不會像通常的父母那樣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倒不是因為我重病纏身又一個人帶著你,就算身體健康、家庭和睦,我也只希望你首先做好一個真正的人,然后再有其他。人生中有諸多的必修課,一定要上,而且要好好上,就算你今天可以逃課,明天一定要補回來,而且還債的形式會非常慘烈。
爸爸因為有你而驕傲,爸爸因為有你而自豪,你現在是爸爸生活的全部。
沒有你,爸爸或許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沒有你,爸爸恢復得不會這么快,沒有你,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就算你十八歲生日的當天,我轟然倒下,續而化為灰燼,我也心甘情愿。我不是為你而活,但我要為你而活著。我也不想長壽,也不追求富有,只希望伴你到成年?;蛟S連這都是奢望,如果不能的話,我愿意用我的前世來生交換,如若還不能,我將金剛怒目,扼住命運的咽喉,讓他在我的手中顫抖,自己做自己命運的主宰,即便之后萬劫不復,我也知足了。我死后,如有可能,遺體盡可能捐獻給需要幫助的人們。如果病變的器官一無所用,甚至還會有害,就拿去喂狗吧。千萬不要以任何可見的形式保存下來,懷念我最好的形式就是好好愛自己。父親早就與你心心相印,血脈相連,身心早就一體,父親將永遠與你同在。
自己的路還是要自己去走,爸爸只能給你一個基本的條件與環境而已,有可能連做到這點都有困難。父親不才,只想通過付出自己的全部身心,努力再活十六七年,看著你成長,看著你成年,盡我的所有與所能,讓你擁有:
健康、快樂的童年
夢想、激情的少年
幸福、自由的成年
…………
有愛,就會有一切。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