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誠在《孟繁華:“我的”當代文學》一文里有這樣一段話:“我認為‘當代文學’就是當代文學,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孟繁華內心真是熱愛這個對象,在他的心里,‘當代文學’就是‘我的’文學。”a這段話彰顯出孟繁華從事當代文學研究的顯著特點,那就是主體性的浸潤與張揚。“我的”當代文學涵蓋的不僅是進入研究對象時視角的不同,也表明了在當代文學研究版圖中孟繁華的重要學術位置。圍繞2018年出版的十卷本《孟繁華文集》,本文從當代文學研究主體性建構角度,展開對孟繁華學術歷程與學術貢獻的分析與評述,認為《孟繁華文集》主要呈現了孟繁華在“學術中人”與“問題中人”兩個方面不斷思考、前行的軌跡。“學術中人”是指在中國當代文學史敘述與中國當代文學學科建制中,孟繁華以強烈的問題意識而著稱,他從作家心態史、媒介研究、文化領導權、文化研究等角度楔入中國當代文學的學術視野,開闊了中國當代文學史研究的學術空間。“問題中人”是指作為深度介入和參與了中國當代文學現場的研究者,孟繁華以其對當代文學批評話題的提出和建設,豐富了1990年代以來中國當代文學的時代內涵,尤其是對新世紀文學的立論與總體把握,更顯示了孟繁華立足當下的學術進路。而在對作家作品予以關注的同時,孟繁華從不回避自己作為一位有態度的批評家葆有的更具建設性的主體立場。可以說,十卷本《孟繁華文集》正是其“學術中人”與“問題中人”相融合的集中呈現。
一、“人”的文學:作家心態史與文學年代學
1999年6月,孟繁華為《中國20世紀文藝學學術史 第三部》 (即《孟繁華文集》中《中國當代文藝學學術史:1949-1976》)一書所寫后記中,談到自己在“做學術中人還是做問題中人”間的艱難選擇與復雜心境,他寫道:“做學術中人還是做問題中人,其實并沒有解決。”b聯系寫作該后記的時間,世紀末情緒的彌漫是如孟繁華這一代學人在學術道路選擇背后值得注意的時代背景。正如陳思和在《我往何處去——新文化傳統與當代知識分子的文化認同》一文里談到的:“各種知識分子話題的討論,多少都表現了尋找文化認同的焦灼心理。”c由此可見,對知識分子問題的關注成為1990年代以來當代文學研究的重要話題。這一方面凸顯了當代文學研究者在尋覓自身研究主體性也即言說可能空間上做出的努力,一方面也強調了以學術研究為志業所面臨的重新確認主體位置的復雜心態,孟繁華在后記里直言的正是這樣一種為一代學人所共同感受到的困與惑。從這個角度出發,回顧孟繁華走上當代文學研究的起點,就不能不從以“人”的主體性建構為基礎的“人”的文學之研究談起。收入《孟繁華文集》的《夢幻與宿命:中國當代文學的精神歷程》 (以下簡稱《夢幻與宿命》)和《1978:激情歲月》兩本著作,一者是從作家心態史的描摹中揭示中國當代文學在精神生產活動展開中遭遇的命運;一者是以文學年代學的時間斷代為軸心,放大了1978年文學存在的方方面面。
在孟繁華看來:“作家心態或文學創作作為人的復雜的精神活動,它又不僅僅表現為受歷史精神的鼓勵或制約,刺激或抑制……它與‘非制度化’的文化遺傳、自我塑造、表達方式等又息息相關。”d作家心態史既包含了文學創作心理,也顯現出作家人格構成的復雜內容,孟繁華在該書中對林道靜、歐陽海等人物的分析是將文學人物形象解析與作家創作心態的闡釋置放于具體文學作品的歷史語境中。他選取典型作家為個例,進行細致入微卻又不乏審視眼光的論析,對何其芳、郭小川等作家心態的把握即是基于作家人格身份自我認知的矛盾,如書中寫道:“(何其芳)在無可擺脫的內心沖突和矛盾中與自己苦斗了一生。”e何其芳的文學道路選擇有典型的矛盾性,他甚至認為“我的議論文字都是一些速朽的東西”f,由此可見,“苦斗一生”這樣的評析在勾勒何其芳這位作家的心態上是非常準確的。在《夢幻與宿命》中,孟繁華對蔡其矯、郭小川兩位詩人心態的刻畫也十分出彩,對于蔡其矯的詩歌創作價值,他寫道:“詩人的心靈孤旅卻終于在堅忍不拔中顯示了他的價值和意義,證實了人格力量與藝術魅力的依存關系。”g實際上,對蔡其矯的研究與評價在中國當代文學中一直是較為薄弱的,這一方面與時代“共名”的遮蔽有關,另一方面也是研究慣性使然,恰如詩歌理論家孫紹振所言:“如果我們回過頭來看上世紀50年代的詩……作為藝術品留下的被我們所珍藏的還是蔡其矯的詩。”h孟繁華從作家心態角度切入蔡其矯的詩歌創作,并闡發詩人在詩學實踐上的獨特價值,這無疑顯示了他敏銳的學術判斷力。
當代作家與時代、歷史的緊密關聯決定了研究者面對作家個體時不僅要具備突入作家心態的能力,也要在研究主體的批判性思維中發現作家的局限,這種雙重的穿透影響了孟繁華在作家心態史研究中的主體性建構。他對郭小川的評價是:“當精神困惑、思想矛盾、藝術追求等問題并發的時候,郭小川首先想到的仍是戰士的職責,藝術在他看來始終是第二位的東西。”i這樣的論析切中肯綮,提升了作家專論的學術厚度,研究者沒有回避郭小川這位作家身上的復雜性及局限性。值得注意的是,孟繁華在《夢幻與宿命》里提出了“50年代情結”,這一命名是他對當代作家精神歷程進行深入梳理時的重要發現。這樣的研究思路不僅拉開了當代文學作家心態史研究的時空維度,而且也表明了研究者在靠近研究對象時的主體性思維態度,即“重新認識其主體的意志、情感、實踐,才能再現作家作為‘人’的豐富性和復雜性”j,正是基于這種將作家作為個體的、復雜的、多面的“人”來看待的研究理路,在《夢幻與宿命》中對作家心態史的描摹與解讀中,我們才看到孟繁華作為獨立、平等的研究主體與筆下研究對象進行深度對話的能力,他以作家們在創作生命中的徐徐展開為契機,細致描繪了他們以文學藝術實踐迎向當代讀者的努力。例如書中對“廣場”這一文學空間的發現與解讀即顯示出獨到的眼光,如果說既有的政治抒情詩研究往往停留于詩歌文本本身的分析,那么孟繁華在《夢幻與宿命》中對“廣場”的關注無異于打開了研究主體觀照研究對象時的思維場域,也令研究對象獲得了更為充分的闡釋價值,也就是說政治抒情詩:“這種詩歌不單以文本的方式存在,詩人的姿態也成為重要組成部分。它的傳播……是面向群眾,走向廣場、街頭,體現了它的公共性。”k孟繁華在《夢幻與宿命》中將“廣場”與詩人寫作心態進行勾連是有意義的,屬于研究主體的發現。
心態史研究是當時學界的顯話語,這一方面與1990年代知識分子“崗位意識”確立時的治學路徑有關,一方面也是思想史研究向社會史、個人史分化的結果。但是從當代文學研究角度切入心態史研究,會發現研究者主體意識的凸顯是相當強烈的,恰如趙園在《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中表達的:“‘思想史’并非僅由那些已被公認的主題構成。或也由于文學研究中的積習,我力圖把握‘人與思想’的連結,在生動的‘人的世界’尋繹‘思想’之為過程。”l這樣的研究感悟提示我們,在理解由文學研究轉入思想史研究或心態史研究時,首先需要注意的就是研究主體借由“文學是人學”的深厚積淀而將“人與思想”連結,這正是“關己”的文學研究所需具備的主體意識。孟繁華在《夢幻與宿命》的寫作中表達了這種研究的“關己性”,他談道:“在作為研究對象的同時,顯然也含有我個人心態的某些部分,因為我同這些人一樣被共同的精神傳統所培育、影響和制約。”m該書最后一章對1990年代文學的論述,選取張承志、史鐵生、張煒等作家的文體轉向為例,顯然有文化選擇的意味。如果說當代作家長時段的持續性創作是與生命歷程相伴隨的文學歷程,那么,當代文學的研究也是在與之同步的關注中不斷延展文學敘述長度,因此,“對當代中國文學,我們既可以把它看作是作家的心靈史,又可以把它看作是社會歷史精神在作家心靈中的投射”n。
1978年的意義自不待言,從文學年代學層面看,這一年更有著細密而厚實的文學歷史放大鏡的意味。《1978:激情歲月》源于孟繁華在北大“批評家周末”討論活動中的交流成果,也是對由《夢幻與宿命》一書敞開的作家心態研究更為具體而細微的收攏,他“仍選擇了那些有代表性的、有文化含量、有藝術價值的作品作為主要的闡述對象”o。而有意識地與世界文學中相近主題或類型的文學作品進行參照、比較與對讀,不僅顯示了孟繁華閱讀范圍的廣闊,也體現了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世界視野。一方面當代文學的發生不是封閉的,另一方面由于一些客觀原因,其對世界文學的了解與認知也經歷了逐漸校正的過程。值得注意的是,在以具體文學年代為視點進入當代文學研究時,對這一年前前后后文學史料的搜集與爬梳顯得極有必要。《1978:激情歲月》詳盡整理出1976-1982年的文學年表,包含了這一時段當代文學生產的各方面,尤其有歷史價值的,是對這一時段文學期刊情況的呈現。這一時段可謂當代文學重新煥發生機的時期,年表不僅注意到了如《當代》 《鐘山》 《十月》等大型文學刊物的創刊,還特別關注了地方性文學期刊的創立,如《百花洲》 (南昌)、《榕樹》 (福州)、《柳泉》 (濟南)的創刊情況。這份詳盡的年表不僅顯示了1978年前后當代文學所處的文學環境,也凸顯了研究者試圖從客觀的文學事實中建構研究主體性的努力。在這里,研究主體性一方面體現在研究者對研究對象言說與立論的途徑、方式;一方面也體現了這一時期研究者們的學術視野與問題關切。近年隨著當代文學研究進入“下沉期”p,對某一時期文學史料的整理與重釋是當代文學研究學科成熟的標志,也是研究主體性向更為融通中深入開掘的體現。
二、方法論的自覺:學術史梳理與當代文學史著述
當代文學研究的知識理路與知識建構一方面來源于文學批評的現場,一方面來源于文學史的講述,正是在這兩個向度上產生了當代文學研究的基本命題。這些基本命題既屬于文學研究共性的問題,也帶有獨屬于當代的研究視野。更值得注意的是當代文學研究中還存在著來自同時代的學問,即:同代人的視角。其中,對文學研究方法論的自覺是其最突出的體現,這種文學研究方法論的自覺一方面與研究者們受到的學pvQzvfW4ktjfTNqFbV6CDgexT3Eh/Pt06xfXxiTRrFw=術訓練有關,一方面也與學術研究被納入知識生產這一狀況有關。正如研究者所言:“新術語、新知識乃至新的語言表達方式……通過報紙、書刊等文化傳媒拓展開來,從而推動著時代的知識和學術生產朝向一個同古典知識譜系全然不同的方向邁進。”q現代社會知識生產的變革構成了我們觀察當代文學研究知識構型的總體背景。因此,方法論的自覺,既改變了當代文學研究有對象而無問題的尷尬處境,也推動了當代文學學科規范性的確立。
早在《夢幻與宿命》一書的寫作中孟繁華即意識到“方法論的互補于我們今天的研究來說尤為重要”r,而方法論的自覺正是《孟繁華文集》中《中國當代文藝學學術史:1949-1976》和《中國當代文學史論》兩本著作凸顯的研究主體性建構特征。如何以有效的知識理路對1949-1976年這一時段的當代文藝學發展進行學理研究,是孟繁華進入該研究領域時所面臨的問題。盡管《中國當代文藝學學術史:1949-1976》屬于20世紀中國文藝學學術史寫作中的一部分,但確如著者所言,1949年至1976年近三十年“為學術史寫作提供的內容是相當貧乏的”s。因此,這部著作對該時期文藝學學術史的梳理及從中提煉出的研究命題都具備了開先河的意義。緒論部分從政治文化規范中尋繹當代文藝學學術史問題,奠定了該書的理論高度,孟繁華認為:“在撰寫這一時段的文藝學學術史的時候,有必要放棄對學科剝離或整合的幻覺期待……有必要進入歷史的細部,去考察當代中國文藝學發展的歷史。”t這是非常有啟發性的學術判斷,該時期在文藝學學術命題的探究與思考上顯然并不充分,甚至常常走向歷史的反面,然而,研究命題的自反性恰恰給予了研究者深入探尋的契機,這正是研究主體在問題論域的共生性里確立研究視點的可能性實現,《中國當代文藝學學術史:1949-1976》中對毛澤東文藝思想及其內部結構的闡述頗具代表性。孟繁華以敏銳的學術眼光抓取了這一時期“闡發中國當代文藝學發展的關鍵”u,從新文化猜想與戰時文藝主張、親和民眾的思想傾向、文藝功能觀的內在矛盾、“中國化”的現代性經驗四個層面入手,全面而深刻地論述了毛澤東文藝思想的結構、觀念以及對當代中國文藝生產的影響,而孟繁華也借此論題闡發了他對20世紀50-70年代的認識。如果說毛澤東文藝思想的論述使《中國當代文藝學學術史:1949-1976》一書獲得了高屋建瓴的學術風貌,那么,書中借中國科學院檔案處、教育部檔案處查閱資料所得,進而對該時期學術機構設置與學者地位進行的研究,無疑具備了別開生面的價值。當然,學術史梳理必須落實到具體研究范疇,孟繁華對“典型”“真實性”“題材”等文藝學范疇都做出了細致的梳理,并發現了其中隱含的“觀念同一性”v,即“曾經是被批判的對象,往往也使用批判者的方法和武器去批判自己的對象”w。以“典型”為例,孟繁華指出隨著這一時期革命文藝輸出與傳播過程中政治因素的影響,革命文化的激進色彩使塑造“典型”這一理論訴求,陷入了藝術標準同質化的窠臼。
自當代文學研究成為一門獨立學科開始,尤其是21世紀以來,當代文學研究已出現兩種明顯趨向,即注重當代文學史料鉤沉及辨析的一脈與矚目當下文學創作新變化、新態勢的一脈。當然,這種學術取徑方式的不同并不是截然對立的,它們互為補充,也互相激發,共同構成了當代文學研究的豐富面貌,越來越顯示出當代文學學科獨立性的氣象,收入《孟繁華文集》的《中國當代文學史論》就是這方面的代表作和重要收獲之一。在該書緒論中,孟繁華以當代文學“歷史化”為出發點,圍繞當代文學學術研究歷史,審視如何處理當代文學史敘述“不確定性”及當代文學話語空間的復雜性這兩大基本問題,并在緒論注釋里以已有研究為基礎,詳細開列了1960年代至今出版的多部當代文學史著作情況。該書第一章“當代文學的‘前史’”是對當代文學發生學的關注,著者對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論述及對當代文學話語方式“轉譯”等論題的論說,無不攜帶著個人著述的主體建構色彩。正是有了知識生產層面的理論自覺,具體研究論題的選擇才不是自說自話。而從《中國當代文學史論》一書的框架結構設置,可明顯看到文學研究內部視野與外部視野的結合,該書第三章“當代文學的內部制度”和第四章“當代文學的外部資源”可謂將文學的內部研究和外部研究有機融合的示范之作,這一方面顯示了著者在方法論上的自覺意識,另一方面也彰顯了他處理當代文學史細部問題的能力。
韋勒克與沃倫的《文學理論》把“對文學作品本身結構的研究稱為‘內在的’或‘文學的內部’研究,而把研究作品同作家的思想、社會環境諸方面的關系叫做‘外在的’或‘文學的外部’研究”x。該書1984年譯介到中國后,實際上并沒有引起當時的文學研究者在方法論選擇上的注意,這一譯介的錯位效應顯示出20世紀80年代文學研究普遍重視文學社會學等宏大命題,這就造成了如研究者所言的“1980 年代的現實主義批評模式,即感悟式的、印象式的和論斷式的批評文體還是今天的主流”y。1990年代以來,這種情況得到了極大改變,但無論是立足于文學或文化環境的外部研究,還是立足于某一或某些文本的內部研究,都需要“細讀”的功夫和對細部問題的關注。孟繁華《中國當代文學史論》中關于當代文學史的論述有意避免了當代文學史線性敘述的平面化,而是以問題來帶動文學史論述邏輯。他認為:“當代文學的歷史敘述,通常是以重大的政治事件作為重要標示的……但這種敘述方式卻難以客觀地揭示當代文學發展過程中的真正問題。”z孟繁華《中國當代文學史論》一書采用基于當代作家創作實踐分析的知識背景和話語形式的分析方法,強調了當代文學的綿延與當代歷史的復雜聯系。因為“若是離開了對于中國社會的認知和考察,當代文學及其研究將一事無成”@7,這樣的觀點表明了當代文學史研究不僅僅是棲身于文學長廊里的文學本體研究,它還必須擁有理解當代中國的視野。
三、別樣的文化研究:經由傳媒與文化的視角看中國
面對中國當代文學這一研究領域時,始終需要的是研究者在文學與政治、文學與人民、文學與市場等關聯性問題域中的思考,這是中國當代文學發展的時代性,也是中國當代文學在不同時期都有不同表現的癥候性問題。在這樣的背景下,如何將對當代中國的觀察與思考納入自己的研究中,正是1990年代末期孟繁華有意識地調整和思考的。他談道:“每一國家、民族所面臨的具體問題是十分不同的。因此,我只能對當下中國的文化文學問題表達我的關注。”@8從這個角度看,孟繁華在1990年代末期完成的《眾神狂歡——當代中國的文化沖突問題》 (收入《孟繁華文集》中名為《眾神狂歡:世紀之交的中國文化現象》,以下簡稱《眾神狂歡》)和其后的《傳媒與文化領導權》兩本著作以及他撰寫的大量文化時評文章,都帶有鮮明的從現實中國出發進行文化研究的色彩。
如果我們將《眾神狂歡》和《傳媒與文化領導權》放在一起閱讀會發現:孟繁華在經由文化研究的視角表達對當代中國的認識時,經歷了研究主體由經驗感知向理性建構的自我重塑。他從對世紀之交文化現象的捕捉中意識到了“20世紀90年代的劇烈變化,顯然已不只存在于各種形式的敘事中,而是真實地存在于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的心理經歷以及與社會或朋友間的交流中”@9,這是源于個人真實感受的發現,因而《眾神狂歡》對1990年代以來當代中國在文化分層中表現出的精神裂變現象給予的概括是有溫度的,表達了寫作者的文化銳見。通觀全書,無論是對大眾文化兩種時間的精彩分析,還是對游牧文化與網絡意識形態的論述,都沒有脫離論題背后的當代中國視野。他談道:“當代中國的大眾文化制造了兩種虛假的文化時間。一種是過去的文化時間,它以懷舊文化作為表征;另一種是當下的文化時間,它以白領趣味作為表征……這一狀況與當代中國的現實處境是有關系的。”#0這樣的分析是從現實中國的文化表象里挖掘文化研究的真問題,今天看來依然有效。
對世紀之交當代中國產生的文化沖突,顯然不能用“現代性的后果”這樣一般性的回答做出簡單歸因,而是需要置放于長時段的文化傳統中去考察。這也正是孟繁華所言:“現代性斷裂了歷史經驗,而傳統卻仍在延續,因此,文化沖突無可避免地降臨,我們所要付出的心理代價便也具有了宿命般的色彩。”#1應該說這種文化沖突依然存在,由此所帶來的精神裂變也不會消歇,但是,研究者采用什么立場去表達和關切就有了別樣的意義。實際上,在寫作《眾神狂歡》時孟繁華已經有了這樣的研究主體自我修正意識,他的筆觸針對的是“已經進入了我們日常生活的文化現象”#2,盡管“它的當下性可能為我們的判斷帶來困難,但我仍難以控制對它的批判欲望,盡管這可能是表面甚至是偏執的”#3。“批判的可能性空間有多大”這樣的疑問,不僅增加了我們識別文化沖突的難度,而且也部分說明了現實中那些眾聲喧嘩的文化現象時問題的自我纏繞性。亦有研究者指出:“中國的文化研究的批判性意圖表達呈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復調性……這種復調性的表達使中國文化研究的認識結論更為辯證……使中國的文化研究呈現出一些有別于西方‘文化研究’的風貌。”#4批判立場的選擇在《眾神狂歡》中并不僅僅意味著對文化媚俗帶來的理想陷落后果的直陳,它也是在文化沖突的激烈場域中奏響了一曲理想主義起落沉浮的悲歌。
孟繁華完成于2003年的《傳媒與文化領導權》一書在文化研究方法運用上,顯然更為自覺。有了寫作《眾神狂歡》時對文化現象的充分把握這一準備,才有了他在《傳媒與文化領導權》這一著作中對傳媒作為文化傳播重要載體的更為清晰的認識。但顯然,在該書的立論框架中,其研究問題的核心是如何處理文化領導權在社會主義中國經由傳媒介質的展開和變化的,因此,該書的完成也可見出孟繁華在文化研究方法使用上理論建構層面的深度。安東尼奧·葛蘭西在《獄中札記》中提出:“一個社會集團的霸權地位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即‘統治’和‘智識與道德的領導權’。”#5由此,葛蘭西提出了文化領導權的理論內核,并進行了實踐探索,這是自上而下的領導與自下而上的接受相同步的過程。孟繁華在《傳媒與文化領導權》的撰寫中顯然受到了這一理論的影響,他寫道:“用葛蘭西文化領導權的理論,通過傳媒的變化來分析闡釋中國的文學、文化生產的變化,對我個人來說,一方面是興趣使然;另一方面,在全球化的語境中,傳媒不僅是文化研究領域的關鍵詞,同時在現實生活中,它的支配性足以讓人觸目驚心。”#6然而通觀全書,尤其是和先前完成的著作《眾神狂歡》進行對讀,則會發現,孟繁華對葛蘭西文化領導權理論的借鑒并沒有喪失其研究主體對研究對象進行綜合把握的能力,他依舊是以中國的文學和文化在社會主義想象與實踐中的展開為聚焦,不斷提出屬于自己的研究發現。如其所言,“在葛蘭西的時代,他不可能想象60年之后的世界圖像,自然也不能想象東西方政治、經濟、文化的差異和問題”#7,這似乎是理論家難以避免的宿命。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從其文化領導權的設想中汲取思想的養分,在試圖揭示社會主義文化領導權的生成機制與傳播影響時,孟繁華發現了理解它的傳媒視角。
在該書緒論中,他以十分精彩的論述將現代傳媒的強大輻射力與文化領導權理論的內核粘合在一起,使之共同構成了深入社會主義文化和文學內部的理論與方法的觸手。他談道:“傳媒在塑造社會主義形象的過程中,逐8XW+He21GZ/aWjkI9MVpKg==漸形成了一種新的言說方式。這種新的言說方式集中地體現在它的修辭方式上。”#8在建立社會主義國家的歷史背景上,始終可以看到文化政策的制定者對輿論陣地的重視,這也是孟繁華在書中所言的修辭方式的外顯與固化,它們強化了人們在道德理想層面的被感召與認同。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開啟并奠定了毛澤東的文藝思想在當代文化領導權中的理論基石要義,講話中提出了“兩個軍隊”的說法,即:“我們要戰勝敵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槍的軍隊。但是僅僅有這種軍隊是不夠的,我們還要有文化的軍隊,這是團結自己、戰勝敵人必不可少的一支軍隊。”#9通過對“文化軍隊”的領導來“求得革命文藝的正確發展,求得革命文藝對其他革命工作的更好的協助,借以打倒我們民族的敵人,完成民族解放的任務”$0,這些說法是針對延安時期文藝工作的方針提出的,并積極倡導當代文藝的工農兵創作方向,開啟了當代文藝生產與文化領導權間的復雜關聯,直至20世紀60年代,毛澤東對“霸權”的理解仍然包含“爭奪文化領導權的含義”$1。因而,從文化領導權建構層面去觀察當代文藝生產,給人留下的最為鮮明的印象就是:“它要達到的目的是,自我維護、使文學生產始終符合政黨意識形態要求、方向和利益。”$2然而,這種文化領導權的實現必須有賴于傳媒在議題設置上釋放集束效應,此外,既往的研究者并沒有注意到傳媒的向度對鞏固文化領導權的重要作用。以往研究多關注論爭的觀點及引發的討論,卻忽略了論爭背后具體的文學場域與意識形態因素的相互作用,或者說,在不同觀點較量與闡發的同時,諸如《文藝報》等處在當代文藝生產具體時空中的文藝報刊不僅是論爭的媒介承載,而且也在論爭環境的營造與刊文布局的形成上都對論爭的不同階段有著實際影響。孟繁華在《傳媒與文化領導權》一書中的相關論述,以及他對論爭過程中媒介的言論傳播渠道的梳理,恰恰擇取了傳媒對文化領導權全面覆蓋的輿論機制,并給予了充分的論證和有理有據的分析,這樣的視點無疑大大拓展與豐富了當代文藝生產的研究層次。
四、回到當下的學問:新世紀文學研究三論
當代文學的研究主體建構,一方面需要文學史視野的通說之思與比較之維的融合,一方面需要建立屬于當代文學研究的現實感與在場感。正是有了研究主體面向歷史的縱深感,才能在當下的文學變動中尋覓文學的傳統與文學研究的確切位置。收入《孟繁華文集》中的《新世紀文學論稿之作家作品》 《新世紀文學論稿之文學現場》 《新世紀文學論稿之文學思潮》即是著者近些年對21世紀最初20年出現的、值得關注的文學現象的矚目與論述,它們不僅屬于孟繁華的“新世紀文學研究三論”,也以觀察的敏銳、文風的遒勁、視角的宏闊詮釋了“回到當下的學問”應具備的研究主體性。
大量作家作品構成了當代文學研究龐大的閱讀體量,構成了當代文學研究立足的豐厚土壤,也考驗著當代文學研究者在文本細讀上的功夫與見識。收錄于《新世紀文學論稿之作家作品》中的作家作品論,體現了孟繁華對21世紀最初20年多位重要作家和多部重要作品的細致閱讀與中肯評價,這些篇章既有來自文學批評現場的追蹤,也有對新人新作的品評論析,無不以體察之深和所論之精給人留下鮮明的印象。例如在談到劉震云長篇小說《一句頂一萬句》時,孟繁華以“‘說話’是生活的政治”為論題,展開了對劉震云這部長篇作品的分析,他寫道:“在《一句頂一萬句》中,說話是小說的核心內容……但在劉震云這里,只是一個關于人的內心秘密的歷史延宕,只是一個關于人和人說話的體認。”$3由此可見,在關注新世紀文學重要作家創作新變化時,孟繁華仍以中國小說傳統為論述背景,以此為參照,提煉出屬于當下文學創作的新元素,從而賦予它們新的含義,這是更具建設性的文學批評立場。
值得注意的是,在新世紀文學發生的現場,當代文學研究的面貌也在發生改變。孟繁華在《新世紀文學論稿之作家作品》中對不同代際的當代文學研究學人給予了持續關注,這些文章包括《謝冕和他的文學時代》 《“現代性”與中國當代文學歷史敘述——評陳曉明〈中國當代文學主潮〉》 《當代中國的學院批評——以青年批評家張清華為例》 《新世紀的新青年——李云雷和他的文學批評》等。他所矚目的對象既有對當代文學研究學科建設和當代文學批評獨立性作出重要貢獻的學人,也有與著者孟繁華一樣出生于1950年代的當代文學研究者,他們在當代文學研究學術規范的建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還有更為年輕的當代文學研究者,在夯實當代文學研究獨創性上做出的持續努力。細讀這些學人論評文章,既獲得了進入當代文學研究的學術路徑的啟示,也生發了從事當代文學研究的志趣。基于同時代人不間斷的學術交流與溝通,可以感受到在通往學術殿堂的路上優秀學人身上閃耀著的智性思考的光芒。
“回到當下的學問”不僅依賴于大量作家作品的閱讀與專論,還有賴于研究者對當下狀態的清醒體察,文學研究的在場意識是當代文學研究最為重要的特質。如果說,我們在今天仍然要強調學術研究的介入性,那么,從對當代文學現場的觀察出發,從中發掘這個時代文學的位置,正是孟繁華在《新世紀文學論稿之文學現場》中所做的。從收入其中的《長篇小說閱讀筆記——2001年的長篇小說片段》到《面對我們時代的“難題”——2015年的長篇小說》,孟繁華將持續多年的對當下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長篇小說的閱讀呈現在我們面前。這里面既飽含著回到當下的研究中持有的敏銳文學洞見,也以廣泛的文學攝取構建了21世紀中國當代小說的“編年史”。提及以年度論析來呈現文學研究的在場感,我們首先會想到俄國文學批評家別林斯基的八篇年度概觀,這些篇章“是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活動最活躍、思想見解和批評技巧最為成熟的幾年”$4。確實如此,細讀這些年度概觀會發現別林斯基是以“俄國目前是否有具備民族精神的文學”這一問題,來檢視置身其中的文學年份,他對具體作家和作品優長的論評,也都沒有失去這一文學性的衡量標準,如其所言:“一定數量的、甚至是極大數量的優秀的藝術性作品,還不能構成文學:文學是一種完整、個別的東西;它的各部分是有機地互相連接在一起的,在它的最為紛繁復雜的現象之間是具有密切聯系的。”$5這種對待文學的綜合態度決定了別林斯基年度概觀文章的宏闊性,在紛至沓來的文學作品和文學期刊行列里,他始終關注作家的文學個性與時代、民族的關系,這無疑體現了年度概觀寫作的深度,也彰顯出鮮明的介入性。在孟繁華《新世紀文學論稿之文學現場》中,我們顯然可以看到著者觀察的細致與立論的精當,他致力于穿過文學年份背后的時代聲息,更渴求發現理想讀者對文學理想的堅持,這種文學態度大大消弭了因研究對象距離過于切近而容易產生的論題失當,使我們領略了“抓住真問題”的研究風范。從收錄其中的《文學的多樣性與傳統的復興——2007年的長篇小說現場片段》 《大變動的時代與短篇小說的面孔——2012年短篇小說現場片段》 《短篇小說與我們的文學理想——2014年短篇小說現場片段》中可以讀出這樣的意味。比如,他在《批判性與文學精神的重建——2011年中篇小說現場片段》一文里指出:“文學的批判不見得能夠改變現實,但是,文學所持有的立場,將會緩慢地作用于社會,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社會矯正器的作用,這也是文學在今天讓我們深感欣慰的所在。”$6
正是帶著這種文學理想與主體介入性,孟繁華的“新世紀文學研究三論”才沒有僅僅停留于作家作品的觀照與文學現場的觀察,他更力圖呈現新世紀文學背后諸多值得深思的學術命題。他在與時代同行中依然不改其穿行在“學術中人”與“問題中人”之間的立論色彩,這種研究主體性飽含了一代學人真摯的思考。因而,從這個角度來看待他在《新世紀文學論稿之文學思潮》中的諸多篇章,不僅有論題把握的精到,而且也體現了他在文學經典、鄉土文學、文學傳統、城市文學等命題上的深刻洞見。這些篇章如《總體性的幽靈與被“復興”的傳統——當下小說創作中的文化記憶與中國經驗》 《鄉村文明的變異與“50后”的境遇——當下中國文學狀況的一個方面》 《建構時期的中國城市文學——當下中國文學狀況的一個方面》等,集中展現了孟繁華對新世紀文學與當下中國緊密聯系的思考,由文學格局的變化帶來的文學命題的新變,支撐了新世紀文學研究的現實價值。這正是屬于同時代的學問,因為它們的出現沒有回避屬于當代文學的時代性狀況與現實性難題。
結語
在為十卷本《孟繁華文集》撰寫的自序中,孟繁華這樣談道:“學術活動在任何時代都不可能大紅大紫,那也不是學者工作的目標。我們不必神圣化文學批評的重要性,同時也不必妄自菲薄。世事沉浮萬物消長,在一切未果的時候,我們不妨將眼光稍稍放遠一點,歷史自會顯示出事物應有的價值。”$7在這里,孟繁華表達了他從事當代文學研究與文學批評的自我認知,這是真正的智者之思。當代文學研究者在自身研究主體性上的不斷調試與反思,正代表了當代文學這門學科走上更為廣闊道路的開始。因為,正是在不間斷的閱讀與研究中,才能持續校正自己對文學研究的發問方式,而這樣的閱讀和研究不會停歇。
【注釋】
a洪子誠:《孟繁華:“我的”當代文學》,《南方文壇》2019年第1期。
bstuvw孟繁華:《孟繁華文集·中國當代文藝學學術史:1949-1976》,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78頁、276頁、1-2頁、15頁、169頁、170頁。
c陳思和:《我往何處去——新文化傳統與當代知識分子的文化認同》,《文藝理論研究》1996年第3期。
degimnr孟繁華:《孟繁華文集·夢幻與宿命:中國當代文學的精神歷程》,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頁、107頁、115頁、128頁、249頁、243頁、5頁。
f何其芳:《文學藝術的春天·序》,作家出版社1964年版,第39頁。
h李偉才主編:《蔡其矯研究》(第一輯),海峽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9頁。
j孟慶澍:《主體生成的世界——談張恩和先生的魯迅研究》,《漢語言文學研究》2022年第2期。
k洪子誠:《當代文學中的世界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30頁。
l趙園:《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549頁。
o孟繁華:《孟繁華文集·1978:激情歲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13頁。
p參見程光煒:《中國當代文學史的“下沉期”》,《當代作家評論》2019年第5期。
q栗永清:《知識生產與學科規訓:晚清以來的中國文學學科史探微》,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4頁。
x[美]雷·韋勒克、[美]奧·沃倫:《文學理論·中譯本前言》,劉象愚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8頁。
y陳曉明:《重建文本細讀的批評方法》,《創作與評論》2014年第6期。
z孟繁華:《孟繁華文集·中國當代文學史論》,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8頁。
@7謝冕:《花落無聲——謝冕自述》,河南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201頁。
@8孟繁華 :《前言:心靈的報告》,《孟繁華文集·當代文學 :終結與起點——八十、九十年代的文學與文化》,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8 年版,第4頁。
@9#0#1#2#3孟繁華:《孟繁華文集·眾神狂歡:世紀之交的中國文化現象》,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01頁、135頁、302頁、303頁、302頁。
#4高建平等:《當代中國文學批評觀念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86-287頁。
#5[意]安東尼奧·葛蘭西:《獄中札記》,曹雷雨、姜麗、張跣譯,河南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59頁。
#6#7#8孟繁華:《孟繁華文集·傳媒與文化領導權》,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36頁、7頁、28-29頁。
#9$0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74頁、874頁。
$1汪暉:《去政治化的政治、霸權的多重構成與六十年代的消逝》,《開放時代》2007年第2期。
$2李潔非:《文學史微觀察》,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228頁。
$3孟繁華:《孟繁華文集·新世紀文學論稿之作家作品》,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42頁。
$4[俄]別林斯基:《別林斯基文學論文選》,滿濤、辛未艾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0年版,第773頁。
$5[俄]別林斯基:《別林斯基選集》(第2卷),滿濤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年版,第416頁。
$6孟繁華:《孟繁華文集·新世紀文學論稿之文學現場》,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15頁。
$7孟繁華:《孟繁華文集·新世紀文學論稿之文學思潮·自序》,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頁。
*本文系魯東大學引進人才項目(項目編號:WY2022002)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