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立其誠

彭才華

去年，我在新疆昌吉上課，內容是六年級習作“有你，真好”。

那個班的孩子，大概很少上這么大規模的公開課，稍微有些緊張。這沒關系，我用心傾聽，慢慢引導，孩子們逐漸放松下來。到了交流時間，我隨意請了四個孩子上臺。

第一個交流的是一位胖胖的女孩，個頭比我還高，聲音卻不大，文字也不算細膩，寫的是自己某次考試成績不理想，但媽媽卻輕聲細語地安慰她：不要緊，下次努力就行。我正要和她交流哪些可取，哪些還要修改，卻猛然發現，女孩的臉上已掛滿淚花。我一時怔住了。我說：“孩子，擦干眼淚。盡管你的文字目前還不算細膩，但，這已經是寫作的最高境界了。全體同學，請給她掌聲！”

第二個孩子寫大雨中媽媽為了不讓她淋著，把傘讓到了她這邊。我提示她把媽媽淋濕的樣子寫具體些。

接著分享的是個男孩，個子不高，臉上是新疆孩子特有的西北紅。沒想到，這個壯實的孩子，還沒念兩句就哽咽了。我走過去，撫著他的肩膀，讓他慢慢兒念。文章內容大致是寫某次課間，老師發下試卷來，他的成績很不理想。空空的教室里，他一個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到世界一片黑暗。這時，一個男同學走過來，輕輕和他說：不要灰心，還有下次。他說，同學這句話猶如無邊黑暗里一線閃爍的熒光，讓他找到了勇氣和力量……他朗讀著，時不時抽泣幾聲。偌大的會堂，所有人都在靜靜地聆聽，所有人都被他真摯的文字所打動。待他讀完，我請文中的那個男孩起立，上臺與他擁抱。掌聲中，他們牽著手一起回到座位。

最后，是個白白凈凈的男孩。這個文弱的孩子，似乎整節課都沒發過言，他的習作能不能為這節課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我心里完全沒底。他寫道，楊老師為了教他們寫作，使出渾身解數，常常手舞足蹈地進行各種演示。那些情景總在他的腦海浮現，而現在，很快就要畢業了，他心里有萬分不舍……他念著念著，淚水止不住地流。我知道，那一刻，再多的語言、再高明的所謂寫作技巧都是蒼白無力的。我對著臺下說：“楊老師，請您到前面來給孩子一個擁抱吧！”在全場師生熱烈而持久的掌聲中，楊老師和男孩緊緊地抱在一起。

站在臺上，我百感交集。這一課，我已上過很多回，卻從來沒有哪一節像今天這樣，真情涌動，打動人心。《易》有云：“修辭立其誠。”自然純樸、真誠熱情，每個兒童本自具足，又何其珍貴！如果說這節習作課是成功的，那么要感謝這個班語文老師平時正確的引導，感謝這所學校乃至這片土地對于孩子們天性的呵護和成全。

從昌吉回來不久，我又在南方某城市上了這堂課。那天，不少孩子的發言似乎文采極好，但仔細一聽，卻是疊床架屋，不知所云。一節課只有40分鐘，我卻很多次感到強烈的無力感，不知該從哪里下手去糾正和指導。

臨近下課，我猛然發現，一個女孩桌上有份打印稿，滿滿一頁，足有800字。她得意地告訴我：“我們老師提前教我們寫了。”

那堂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講臺的……

（作者單位：廣東東莞市莞城中心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