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黃雨心

播客構建的是一種聽覺場域
即使聽了10年、做了5年,文化類頭部播客《文化有限》主播楊大壹也很難為播客下一個定義。他對《瞭望東方周刊》說:“我只能說它不是有聲書、不是廣播劇,從主觀感受而言,它是一種真誠的語言表達的媒介。”
從這個角度而言,播客主播是這個時代的一群表達者。播客的興起,依托于我國數字文化產業規模持續壯大、內容供給質量不斷提升的宏觀背景,也離不開這群表達者的長久探索。
移動互聯網時代到來前,中文播客已有先行者,而到2013年前后,隨著國內更多音頻平臺上線,一批中文播客節目開始涌現,其中有些團隊至今仍保持活躍。
“做播客,是長期主義。”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的主播多會提到“堅持”。相比爆發式增長的短視頻,播客更像是在慢跑,但從小眾逐漸走向大眾、從“用愛發電”走向商業化探索,堅持下來的主播也在不知不覺間有了弄潮者的意味。
2013年的北京,一群30歲出頭的音樂從業者湊在一處,每周舉行一次聚會,分享彼此的最新見聞以及對音樂、影視、旅行的思考。一次,李志明、相征和賀愉三人聊得很盡興,決定以他們的閑聊為雛形,創立一個播客節目,起名《大內密談》。
李志明是北京人,做過記者、表達欲旺盛,人稱“李叔”,當時主業是音樂企劃人。2013年6月《大內密談》誕生時,他身邊已有一些朋友在做播客,如2004 年創立的《糖蒜廣播》、2010年創立的《三角龍電臺》,均從北京音樂圈生長出來,主要入駐在蘋果播客平臺。但這仍是一個很小的圈子,他能叫出名來的播客不超過20個。
《大內密談》創立后不久,李志明乘火車外出,背后的乘客通過他打電話的聲音認出了他:“李叔,你這聲音我太熟悉了。”這是他第一次在數據之外感知到真正有人在聽這檔播客。
彼時,上海人梵一如正在日本留學,也是《大內密談》的聽眾:“我覺得這種形式很有意思,也想嘗試一下。”
2013年9月,梵一如開設了聚焦于文化、歷史、傳媒等領域的談話類播客《井戶端會議》。在日本,這是對閑談的別稱,古代主婦們到村邊井旁打水時會嘮家常,人們將之戲稱為“井戶端會議”。
第二年,梵一如回到上海,先后在第一財經旗下報紙、網站、頻道擔任記者、編輯、編導,因此結識了第一財經電視晚間新聞節目的責任編輯楊一。
在當時的上海傳媒圈,播客還是一種新鮮事物,但楊一曾聽過由國外制作的音頻紀錄片,并在2014年接觸了風靡全美的犯罪調查紀實播客《Serial》。
隨著移動互聯網的興起,電視對公眾的吸引力減弱,楊一也感知到媒介變化的浪潮。2015年,他嘗試自己制作播客,但是聽者寥寥,做了幾期便擱置下來。
不過,上海報業集團有一名初入職場不久的記者,注意到了他的播客,此人就是程衍樑。程衍樑是文字記者,對楊一利用聲音講述故事、構建場景的方法印象深刻,這為后來二人一起創辦《忽左忽右》埋下了種子。
而在北京,《大內密談》憑借主播特色鮮明的個人表達和對音樂、電影及各類亞文化的見解,已立住陣腳,不僅獲得了蘋果播客的推薦,還在荔枝FM的“新媒體排行”上長期占據榜首。

武漢,《大內密談》四周年全國巡回見面會的收官之戰在西西弗書店M +購物中心店舉行
2014年2月,青年小伙子樂隊成員馮廣健作為嘉賓參與了一期錄制,由于反響不錯,他逐漸深入到播客領域。2016年,李志明決定離開《大內密談》,與馮廣健開一檔新播客《日談公園》。
“直到那時還很難說播客是個行業。”馮廣健對《瞭望東方周刊》說,“大家只是喜歡表達,幾乎沒有人全職做,因為沒法用它賺錢。”
“播客和傳統廣播相比更加‘人格化, 播客內容會和主播一起成長。”馮廣健說。
2004年播客剛在北美興起時,多是傳媒機構出品。“新聞播客是當時英文播客的主流。”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視聽傳播系主任、中國新聞史學會視聽傳播專業委員會副理事長高貴武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20年前,制作播客的技術門檻還較高,但到2013年,智能手機與移動互聯網的發展已改變這一情況,喜馬拉雅FM、荔枝FM等App的上線為中文播客提供了新平臺,其中,荔枝FM還提出了“人人都是播客”的口號。
這使播客在中國迎來第一波真正意義上的發展浪潮,也決定了中文播客相對于海外播客更具個性化的自媒體特點。
“十年前的播客多是從主創團隊感興趣的話題聊開去。”楊大壹說。
《大內密談》《日談公園》等誕生于北京的播客尤其具有這種閑談氣質,天南海北、插科打諢,依靠主播個人表達的優勢、敘事節奏,為聽眾的生活提供陪伴。
誕生于上海的《忽左忽右》是另一種氣質。
2017年底,辭職后的程衍樑在尋找除了文字表達之外的其他內容輸出形式,他想起楊一過去的嘗試,邀請對方共同創立文化訪談類播客《忽左忽右》。第二年上線時,首期節目嘉賓是冷戰史研究者沙青青和資深媒體人韓巍,話題是“美國媒體如何續命”。
“節目定位是‘基于經驗主義視角,不做價值判斷,來到這里的人可以有不同立場,但他聊的內容要基于實際經驗或實證研究。”程衍樑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忽左忽右》會設置專門選題、找專業人士訪談,提供知識密度更高的信息,“對話題不感興趣的聽眾也許會覺得枯燥。”
創立《井戶端會談》后,梵一如又開設了聚焦上海城市文化的滬語播客《上海閑話》,以及觀察中日韓熱點話題的《東亞觀察局》等多個垂類播客。
有人從京滬兩地播客中感受到了一種風格差異,將其分為更重陪伴、相對隨性的“京派”和更重干貨、聚焦垂類話題的“海派”。
不過,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的播客主播大多認為,“京派海派”之說已過時。在脫口秀播客《不開玩笑》主播史炎的團隊成員中,常駐京滬兩地的各占一半。
“如今全國各地都有人做播客,只說這兩地就太小了。”《黑水公園》主播金花告訴本刊記者。
“中文播客的興起源自北京,跟北京音樂圈關系密切,上海最初的播客創作者中有很多媒體人,不同的行業背景可能造成了風格差異。但隨著創作者的增多,地域標簽的差異已逐漸消弭。”梵一如說。
“愿意表達的人都有自己的風格、特色、觀點等,沒有什么師承、體系、標準,何來‘派可言呢?”《閑聊八匹馬》主播高翔(網名“瞬間思路”)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閑聊八匹馬》是一檔聚焦桌游、動漫等青年亞文化的播客,保持著每周一期的更新頻率。在《閑聊八匹馬》誕生前,高翔也與朋友合作過其他播客:“從2013年就開始了。”
高翔將做播客的秘訣總結為“堅持”兩字:“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興趣一來就做了,興趣沒了就停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斷。”
在《忽左忽右》成立之初,程衍樑和楊一就決定堅持每周更新,他們把認識的學者、作家、記者帶到麥克風前做內容輸出,在媒體積累的經驗與人脈讓程衍樑覺得聊100期不成問題。
但并非所有人都具備如此條件。播客界有一條“半年定律”,即一個新播客如果在上線半年后沒有起色,往往就會“死掉”。主播在初期往往靠表達欲支撐著更新熱情,半年里足夠錄十幾期節目。但大多數主播在原有“談資”和人脈聊盡、熱情消耗以后,便無法堅持。
作為一種以聽覺建立深度連接的媒介,播客不僅考驗主創團隊駕馭話題的表達能力,還需要嘉賓能在令人舒適的流暢節奏中交流。
《日談公園》是對談類播客,“容易被誤會為就是純聊天”。馮廣健說,“其實這種播客是以聊天方式呈現出來的一種‘交流的作品。”他們需要與嘉賓提前交流,并在錄制時把握節奏。
主播搭檔之間也有磨合過程,即使彼此很熟悉,對于如何在麥克風前自在表達、選擇何種類型的話題更默契、各自在交流中擔當什么角色,仍要靠經驗積累。
和過去相比,錄制播客更加便捷了。“三人大多數時候就是約個時間,開一個線上會議,各自用麥克風錄音,再做剪輯。”楊大壹說。
楊大壹與朋友星光、超哥一起創立《文化有限》,起初書籍、影視、社會熱點都是他們的話題,但漸漸發現聊書更有火花,于是,《文化有限》專注于每周聊不同的書籍。
“現在我們三個已經很有默契和經驗,可以隨時碰。”楊大壹說。
做《忽左忽右》前100期的時候,程衍樑想把它做得更“朋克”一點:“比如這一期做文學的,下一期就做‘離譜些的。”他在節目里聊過媒體變革、間諜小說,也聊過選秀節目、風水周易,但后來,話題的“離散度”不再那么高:“播客做久了,主播也會發現自己對某類選題的興趣更大。”
“播客和傳統廣播相比更加‘人格化,播客內容會和主播一起成長。”馮廣健說。
《日談公園》早期的話題以音樂為主,請過彩虹合唱團指揮金承志、后海大鯊魚樂隊,后來又聊影視圈、脫口秀。但是隨著成長,團隊探索世界的欲望更強了。
“錄得越多,越會發現自己的未知,跳出自己生活的小圈子,原來好多事情我不清楚。”馮廣健說。
一條街道改造的背后是怎樣的城市設計?一個古跡銘牌牽扯出什么歷史?《日談公園》開始帶著這種求知欲,轉型為了一檔兼具知識性、探討文化生活方式的播客。
在播客中,主播不僅在滿足自己的表達欲,也在與聽眾共同拓展認知邊界。“我們其實是想用聲音帶大家去看世界。”馮廣健說。
2020年,受疫情影響居家辦公的特殊狀況和小宇宙App的上線,讓播客受眾再次增長,呈現出圈態勢。《文化有限》也是在那年入局,在小宇宙上逐漸積累起自己的聽眾。
和過去相比,錄制播客更加便捷了。“三人大多數時候就是約個時間,開一個線上會議,各自用麥克風錄音,再做剪輯。”楊大壹說。
但播客在構建一種聽覺場域,內容、節奏、剪輯、音樂都決定了聽眾的想象與沉浸感。從這個角度而言,做播客仍有隱形的專業門檻。許多播客“元老”們紛紛搭建起專業廠牌機構,逐漸從“為愛發電”的表達者轉為專職播客主理人。
2018年,程衍樑創建了致力于為企業機構提供一站式音頻內容解決方案的JustPod;2019年,《聲東擊西》主播徐濤成立聲動活潑音頻制作公司,《日談公園》發起播客聯盟“日光派對”;2021年,《大內密談》也建立了播客矩陣“有關聲部”……
“外界將我們視為內容創作者,事實上很多人已轉型為企業經營者。”馮廣健說。
從內部看,當一檔播客運營至一定量級,便必須養活一個團隊,考慮商業路徑;從外部看,平臺與資本越來越關注播客的商業價值。
在楊大壹看來,對于品牌而言,播客是一種輕量化的投放渠道,相比于贊助綜藝、晚會,播客的刊例價九牛一毛,更重要的是,播客可以建立一種真實的連接,影響聽眾認知。
“視頻貼片廣告幾十秒便過去了,但播客是長時間的媒介,可以拿出一兩個小時去講述一個品牌的理念與故事,它能聚攏一些有耐心和好奇心的品牌潛在用戶,讓很多品牌愿意試水投放。”楊大壹說。
受訪的很多主播認為,現在,播客開始“有了一個行業的樣子”。“但做播客,最需要的仍然是耐心。”梵一如說,“許多人現在覺得這是一個賺錢的事,其實要做好燒錢養興趣的準備。”
近兩年,品牌投放、名人入局、廠牌專業化、線下活動增多……播客在內容領域中擴大聲量,變得熱鬧了許多。不變的,則是錄音棚里的歡聲笑語、耳機里的長久陪伴。
馮廣健在接觸商業客戶時,也遇到過很多《日談公園》的聽眾。“ 《日談公園》長時間陪伴過他們上學和工作,后來,我們合作過程都很順暢。”他說,“是聲音的陪伴讓我們建立了天然的信任感。”
剛做播客時,馮廣健以為自己一事無成,人生“完蛋了”,但在做播客的過程里,他重新找到坐標,即使在相當長時間里賺不到錢。
“播客重塑了我,讓我學會在交流中審視自己、豐富思考,給我動力去和各行各業的人學習,促進人和人之間的理解。”馮廣健說,“也許有些夸張,但做播客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讓我再選一百遍,我也依然會這樣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