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春軍 顧靜姝
“兇門柏歷”,是盛行于東晉至隋初的一種喪儀,存續時間大約為280多年。就其功用來說:“對喪家來講,以表喪事在身,對死者來說,以示魂主待殯。”(韓國河《魏晉時期喪葬禮制的承傳與創新》)“兇門柏歷”的樣式,因為年久失傳,后世學者已經難以辨明。一般認為:“兇門”,舊時辦喪事在門外用白絹或白布結扎成門形,柏歷就是用柏木做欄桿:“兇門即今日所說的扎牌坊之類,柏歷即是以柏作欄。”(徐吉軍《中國喪葬史》)有研究者以為:“‘兇門最早的含義,來自軍旅。”(顧凱《中古“兇門柏歷”之俗》)這種說法顯然是對史料的誤讀所致,故其結論是錯誤的。
以喪禮入軍旅,以顯示破釜沉舟之決絕,在古代所在多有,較為著名的就是抬棺決戰。秦漢之際,龍且(jū)出戰韓信,為了表示決一死戰,抬著棺材上戰場。《三國演義》亦有“龐德抬櫬(chèn)戰關公”之說,不過這些都是后世的傳聞,于史無證。信史所載,1880年,左宗棠為收復新疆,就命人抬了一口空棺材,以表明戰死疆場的決心。與上述喪儀類似,兇門顯然就是喪儀,后被軍旅借用:古代將軍出征時,裝飾“兇門”,由此出發,以示決戰之決心。《淮南子·兵略訓》:“乃爪鬋,設明衣也,鑿兇門而出;乘將軍車,載旌旗斧鉞,累若不勝;其臨敵決戰,不顧必死,無有二心。”高誘注:“兇門,北向門也。將軍之出,以喪禮處之,以其必死也。”《晉書·周處傳》:“且古者良將受命,兇門以出,蓋有進無退也。”一些研究者不明所以,以為兇門源于軍旅,倒因為果,實則大謬。
禮有五經,包括“吉、兇、賓、軍、嘉”之禮。《說文》:“兇,惡也。象地穿交陷其中也。”《爾雅》注曰:“兇,咎也。”《禮記》:“書方、衰、兇器,不以告,不入公門。”“兇”意味著災禍之意,故兇禮包括喪禮、荒禮二種。所以,兇門之“兇”,就是指喪葬禮俗。兇門起源甚早,大約起源于春秋戰國之際。《晏子春秋·外篇上十一》:“乃使男子袒免,女子發笄者以百數,為開兇門,以迎盆成適。”也就是說,最初的“兇門”,就是一種喪儀,或由于其盛行于民間,而沒有被列入禮典。還有一種說法,以為“兇門”是“懸重”禮儀的孑遺,《宋書·禮二》引蔡謨說:“以二瓦器盛始死之祭,系于木表,裹以葦席,置于庭中近南,名為重。今之兇門,是其遺象也。”“兇門”是用于表喪,而“重”則是古代喪禮中,用木制成暫代主牌以依神之物,類似祭禮中的牌位。可見,晉代學者蔡謨已經不能明了“兇門”的源頭,而將其附會為“懸重”之古禮的遺存。
“柏歷”,就是用柏木為欄桿之意。漢代皇室喜歡用柏木做棺槨,因其耐腐兼有香氣。考古發掘證明,漢代皇陵多有“黃腸題湊”的喪儀:即上千根柏木整齊堆疊而成圍障,圍繞在棺木的周圍。“黃腸”,即黃心柏木;“題湊”,即在棺槨周圍用木頭壘起圍墻。“歷”字的意思就是“附著”。清朝徐灝主編的《說文解字注箋·止部》曰:“歷,《爾雅》曰:‘歷,傅也。傅、附古通,謂附著也。”清朝翟灝在《通俗編·儀節》則認為兇門柏歷的作用就是“表喪”:“兇門,既本古懸重,而若柏枝之歷歷然,今喪家結白絹為旒,表之門外,俗呼為‘了前者,當即是也。”翟灝把兇門源頭解釋為“懸重”,依然是延續前人謬誤。至于翟灝以為是“而若柏枝之歷歷然”,則是望文生義,實在是謬誤了。
《晉書·瑯邪悼王煥傳》載孫霄奏疏曰:“兇門兩表,衣以細竹及材,價值既貴,又非表兇哀之宜。”表,就是木柱。《六書故·工事七》:“立木以示謂之表。”《管子·君臣上》:“猶揭表而令之止也。”尹知章注:“表謂以木為標,有所告示也。”《呂氏春秋·慎小》:“吳起治西河,欲諭其信于民,夜日置表于南門之外。”高誘注:“表,柱也。”參酌上述引文,就可以非常清楚了:流行于東晉之后的“兇門柏歷”,就是立柏木柱成門狀,然后用細竹纏繞,而非外形似竹之“歷歷然”。“兇門柏歷”也被稱為“兇門柏裝”(《宋書·列傳第十六孔琳之》),“柏裝”,也就是用柏木裝飾之意,此為又一確鑿證據。
兇門柏歷一般擺放在庭院,《宋書·禮二》:“范堅又曰:‘兇門非古。古有懸重,形似兇門。后人出之門外以表喪,俗遂行之。”但在厚葬習俗的影響下,皇室的葬禮在宮殿內外都要裝飾兇門柏歷,甚至延伸到宮殿外,《宋書·禮二》:“宋文帝元嘉十七年七月壬子,元皇后崩。兼司徒給事中劉溫持節監喪。神虎門設兇門柏歷至西上閤,皇太子于東宮崇正殿及永福省并設廬。”兇門柏歷流行于東晉之后,但當時學者對其起源問題已經不甚明了。《宋書·列傳第十六孔琳之》云:“兇門柏裝,不出禮典,起自末代,積習生常,遂成舊俗。”事實上,“兇門”古已有之,而用柏木為柱,細竹環繞,則成為奢靡喪禮中的裝飾品,則是東晉之后的禮儀。就喪禮而言,其演變趨勢是由簡單到復雜,然后隨著時代變遷,又會變為簡單程式。一些禮儀隨著社會生活的變遷而不斷搖擺,但其蘊含的義理卻是不變的。
兇門柏歷最早于東晉盛行。《晉書·瑯邪悼王煥傳》:“俄而薨,年二歲。帝悼念無已,將葬,以煥既封列國,加以成人之禮,詔立兇門柏歷,備吉兇儀服,營起陵園,功役甚眾。”“但由于這一時期社會動蕩不定,戰爭不斷,導致皇權的衰落和社會經濟的嚴重損失,薄葬成為當時社會的重要時尚。”(徐吉軍《中國喪葬史》)故對耗費資財巨大的兇門柏歷,輿論給予了嚴厲批判:“兇門柏裝,不出禮典,起自末代,積習生常,遂成舊俗。爰自天子,達于庶人,誠行之有由,卒革必駭。然茍無關于情,而有愆禮度,存之未有所明,去之未有所失,固當式遵先典,厘革后謬,況復兼以游費,實為民患者乎!凡人士喪儀,多出閭里,每有此須,動十數萬,損民財力,而義無所取。至于寒庶,則人思自竭,雖復室如懸磬,莫不傾產殫財,所謂葬之以禮,其若此乎。謂宜謹遵先典,一罷兇門之式,表以素扇,足以示兇。”(《宋書·列傳第十六孔琳之》)
因為耗費財富巨大,在輿論的猛烈批評中,朝廷也不得不下令禁止:“兇門柏歷,大為煩費,停之。”(《晉書·志第十禮中》)一些開明的統治者,也會在具體葬禮中體現簡樸的禮儀,刪除兇門柏歷這種表喪的裝飾。《晉書·后妃下》:“今山陵之事,一從節儉,陵中唯潔掃而已,不得施涂車芻靈。有司奏造兇門柏歷及調挽郎,皆不許。”但積習成俗,再加上晉朝之后歷代王朝統治能力的孱弱,兇門柏歷作為喪葬禮儀還是難以被廢除。
習俗一旦形成,就有其頑固性,完全廢除是極為困難的,一種方式就是用較為簡樸的喪儀來替代,如以花費較小的“素扇”替代“兇門柏歷”:“謂宜謹遵先典,一罷兇門之式,表以素扇,足以示兇。”(《宋書·列傳第十六孔琳之》)翟灝《通俗編·儀節》:“素扇,蓋即今所謂‘喪牌。”直到隋代建立了大一統的王朝,這種喪葬禮儀才得以“壽終正寢”:
開皇初,高祖思定典禮。太常卿牛弘奏曰:“……且制禮作樂,事歸元首,江南王儉,偏隅一臣,私撰儀注,多違古法。就廬非東階之位,兇門豈設重之禮?兩蕭累代,舉國遵行。后魏及齊,風牛本隔,殊不尋究,遙相師祖,故山東之人,浸以成俗。西魏已降,師旅弗遑,賓嘉之禮,盡未詳定。今休明啟運,憲章伊始,請據前經,革茲俗弊。”詔曰:“可”。(《隋書·志第三》)
“兇門”這種喪儀,在唐代還能看到一些遺蹤。如詩人劉希夷有《從軍行》:“天子廟堂拜,將軍兇門出。”這里的兇門固然有可能是用典故,那么《全唐文》則記載了一道關于兇門的判文:“乙父在,喪母,立兇門。或告一家不合二門,乙訴云:虞而無主,以重當輕。”隨著時代變遷,禮儀改移,但蘊含其中的“禮義”則往往以其他方式繼續留存。就兇門柏歷這種禮俗,依然以“門幡”“立陽榜”“歲頭紙”等形式留存在今天的華夏大地:
按照傳統殯儀,在河北省等地,治喪人家要在家門前懸掛紙桿,按照死者年歲,每歲白紙一張,每紙剪為三連,其末條下垂,插在門頭上,稱為“門幡”,有的地方叫作“告天紙”。若死者為男性,則置于門左側;死者為女性,則置于門右側。門內豎一塊木板,上面糊白紙,紙上寫明死者姓名、生卒日期、年歲,下面列出孝子名次,這稱為“立陽榜”,也叫作“殃榜”或“告白”。山東魯東南地區民俗,家中有老人去世,要在屋門和大門上用火紙貼上門幅,告知有喪。砍一根鮮柳木棍子,在上面貼一張大白紙。死者多大年齡,就將白紙割成多少條。將帶紙的棍子豎在大門口,名為“飛飛”,也叫“出頭紙”“歲頭紙”。(王俊《中國古代門窗》)
本文系教育部規劃基金項目“香山碑刻文獻整理與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