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虹
清代以科舉為掄才大典,是讀書人最看重的出路,在各級科舉考試中,“鄉試是科舉系統中競爭最為激烈的一級考試”(劉海峰《中國科舉史上的最后一科鄉試》)。清代的鄉試主考官由清廷欽命簡放,由于鄉試主考官負有“綜司衡之責,房考膺分校之任,歷代極重其選”(《清史稿》卷108《選舉三》),故朝廷尤為重視考官的選拔,乾隆帝曾指出“各省正副考官,司鑒衡之任,必得學問優瞻,校閱精明,而品行端方,秉公持正者,始足以獲真才而襄巨典”(《清高宗實錄》卷65乾隆三年三月乙亥)。
花沙納(1806—1859),字毓仲,號松岑,蒙古正黃旗。官至工部尚書、吏部尚書,他更為人知的是1858年被派為欽差大臣,同大學士桂良一起赴天津議和,并簽訂了《天津條約》。后來花沙納同桂良又到上海,會同兩江總督何桂清與英、美、法三國簽訂了《通商章程善后條約》。花沙納出身官宦世家,受到良好的教育,于道光十二年(1832)中進士。十三年授翰林院編修,十六年任國子監祭酒。“自道光二十四年至是年,歷充宗室舉人覆試、順天鄉試覆試各省舉人覆試閱卷大臣,考試漢教習、謄錄、學正、學錄、中書閱卷大臣,殿試讀卷官,拔貢朝考、進士朝考閱卷大臣,庶吉士散館考試試差閱卷大臣,大考翰詹閱卷大臣。”(《清史列傳》卷41)他留下許多與科舉有關的著述,這些著述大多為未刊稿,更難得的是現存有其主持云南鄉試時較為完整的文獻資料,這對我們了解鄉試主考官的試差生活提供了較為完整的材料。
出發前準備
關于出發前準備工作的筆記《星軺紀略》(藏中國國家博物館),是花沙納于道光十五年(1835)第一次去云南主持鄉試時所記,“為花沙納首次放外出考云南鄉試前,其前輩給予的指導課業,錄之隨身攜帶,以應對各項事宜”(黃燕生《國家博物館藏花沙納著述稿本述略》)。其內容包括出京前的準備,詳細列出攜帶物品清單,連賞賜雇傭轎夫、隨從的錢數,途中需要打點、送禮的錢數、物品等都有記錄。具體分為啟程前事宜、入境事宜、入場事宜、場內事宜、場后事宜、看卷簿格式、文批、簡要處分條例、復命折式等,最后還記有“甲午放差日期”“各省鄉試額數”等內容。“啟程前事宜”主要記到禮部領科場條例,到戶部領盤費,到兵部領勘合文書,以及需要帶的仆人、準備的轎子等事項。
啟程前事宜中還列有攜帶物品的清單:“帶衣服靴帽單”“帶物件單”“帶書箱單”“臨行發賞”“隨帶紙張、扇子單”。這些清單所列各項頗為詳細,涉及方方面面,比如攜帶的衣帽褲靴考慮到使用場合、季節、天氣情況等。還需要考慮到的“忌辰日期”也列在其中。
“入境事宜”記載如何接待不同官職的人以及應注意的事項,“入境有州縣接者仍下轎還揖,尚未至省城則州縣到公館者仍可接見,俱不答拜,俟回程仍往答拜,到省后不見客。入境后巡捕官及執事人等遠來接者,即吩咐回近處接。入境后撫臺送儀注,有帖還帖。凡有差人接者各回一帖,留一單到省城公館后差人請安致意督撫、藩臬,用巡捕去,余用號房去”(《星軺紀略》)。在旁邊又記“今入境后州縣俱不來見”,應該指的是現在的情況。還特別提到轎子要上封條的問題,“入境后轎后雨簾上封條,換監臨封。凡打尖、下店皆有封”(同上)。
“入場事宜”記考前上馬宴的一些安排、發賞等事項,沒有做的一些事可以至鹿鳴宴時再處理。
“場內事宜”是考場內需要做的事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項,比如要避開忌辰日等。
場內房官將批閱選中的試卷,推薦給主考官,這是薦卷,花沙納作為主考官還得進行批閱薦卷。落卷也并非毫無機會,考官會按例在落卷中再挑選一番,因此對被淘汰的試卷進行批閱,即搜落卷,“凡場中閱文須兼搜落卷,蓋房考之眼力高下不等,且主考既不憚勞房考,自必盡心”(同上)。清代的鄉試中,把搜落卷作為一種定制,防止同考官舞弊,彌補閱卷中的疏漏以避免有遺珠之憾。花沙納對于搜落卷也是頗為注意的,并作詩云“勒帛亦關明主慮,遺珠恐誤使臣投”,其自注曰“予謝恩召對時諄諄以搜落卷為訓”(《奉命典云南鄉試恭紀二首》,載《滇輏吟草》)。
“場后事宜”是考后應該進行的一些工作:“場后刻正考前序,副考后跋,進程錄只須照伊省上科舊式,大約四書文三篇必用解元之文,其余不拘,名次如試帖未刻好,亦于后添刻完。”(《星軺紀略》)另外,按照清代規定還要對考官進行獎賞,從《星軺紀略》所記來看獎賞情況如下:“場后藩司送盤費差官賞紗一匹,荷包一對,小刀一柄,對一副,扇一柄,力金二千。撫臺送禮差人賞紗一匹,號房銀二千,力金一千六分。藩司送禮使五千,號房一千六分,力金八分。學臺、臬臺、道臺俱照藩司例,其余因官而差等,亦有撫司道合送公禮者,大約亦要視禮之厚薄,不必拘。”(同上)
“看卷簿格式”,列出看卷簿表格,要記錄場次、考試科目,第某房某月某日薦等信息。“文批”,主要是擬了一些句子,比如“義精語練、詞氣光昌、辭意堅卓、思精筆雋、氣清筆健、義正詞圓、詞條豐蔚、筆機清俊”(同上)等等。
“簡要處分條例”是對考官所犯錯誤的懲罰規章,比如“出題訛錯字句、二場五經題前后刊刻顛倒者,一次主考罰三月俸。題紙遺漏違式,同上。試卷內主考未點到降一級留任,同考未點到降一級調用,主考失察罰俸一年。破承不點到亦同。勾股錯誤,圈點錯句,同考罰俸一年,主考未改正罰俸六月。朱卷內主考同考官銜錯誤,未自查出,議處”(同上)。在《欽定科場條例》中有更細的處分條例。這里所列處分條例都是與花沙納相關的,是容易犯錯的,因此錄之備查。
“復命折式”,顧名思義就是復命奏折的樣式,在整個鄉試結束后要上奏考試情況,通過《星軺紀略》列舉的兩個樣式來看,應該有固定格式:“奏為恭復××正考官臣×××副考官臣×××跪恩命事竊臣等于×月內奉旨充××考官,隨即出京馳抵該省,遵例于八月初六日入闈,率同考及悉心校閱取士,為額試畢,揭曉后。”(同上)
途中生活
去試差的路上長途跋涉頗為辛苦,風餐露宿、疾病侵擾、夜不能寐。花沙納于六月十一日啟程一路南下,此時北方正值暑熱,同時也是多雨的季節,故多為風雨阻隔。“六月十三日,十五里高碑店尖,遇雨,飯后行。”“六月十五日,夜雨如注,辰刻雨止,始行。”“六月二十四日,晚雨甚。”“六月二十五日,夜雨通夕,雨潦載途不能行。”(《滇輏日記》)
道路險阻難行:“六月二十一日,五里過泜水,四處遣人捉水夫,始得涉。”“飯畢循堤廿里渡黃河,溜甚急,曲折牽挽,始達南岸。幸無風。”“六月三十日,自滎澤至石固,兩日所行,皆高坡深谷,頗費陟降之力。”“七月初七日,今日站大路難行,盡依山臨水,狹徑攲側,雞鳴關極陡。”(《滇輏日記》)
途中居住條件差,經常是篳門圭竇:“二十五里宿定興縣城內。公館湫隘,廢址頹垣,容膝而已。”“七月二十六日,昨夜雷雨通夕,屋盡漏,帳被皆濕,移床而后寢。”“宜城荒廢,署公館陋劣頹壞,時有壓覆之懼。”(《滇輏日記》)
闈中生活
《滇輏日記》雖然所記途中情況稍詳一點,對科場考試情況較為簡略,多是寥寥數語,好處是逐日逐項記錄的,對于了解考場情況以及考官在貢院內的生活有可供參考之處。通過日記來看,當考官入住貢院之后,最主要的就是與考試有關的公務活動:“(八月)初七日,監試送主考關防……商酌頭場題目……初八日,刻題……十三日,上堂閱卷,印策題。十四日亥刻發題……十六日,看文。十七日,看文。”(《滇輏日記》)當然他們也有其他一些活動來打發時間,詩歌唱和、寫字、賞月等等。
科舉制度中有“鎖院制度”,在考試期間,考官須一直鎖宿在貢院內,不得以任何理由離開貢院,也不得與外界聯系。像花沙納在八月初七日就“聞提調云已有家信到矣,但不能見也”,直到八月二十五日“將家信交提調”,足見鎖院制度的嚴格。《鎖院聯吟》中的詩歌就是在這種場合中產生的,《滇輏日記》載“(八月)初六日,午刻赴宴入闈……二十一日,監臨出闈拜會”,但是直到“(九月)初七日,出貢院”。
考場情況在花沙納出任云南鄉試主考官時的文獻中沒有記錄,但是在花沙納于道光三十年(1850)任云南會試副考官時的筆記《貢舉事宜》中有所記載。《貢舉事宜》所記較為簡略,比如開始記領旨:“三月初二日,奉旨:花沙納補授左都御史,知貢舉改派慶祺。初六日,御筆卓秉恬為正考官,賈楨、花沙納、孫葆元為副考官。”十三日開考、收卷則記:“十三日,辰刻遞題筒,安折,巳刻始進卷,上堂閱之,十三卷。十四日,進呈策題,金漢皋書。五經題,金云卿書。頭場刻題四板,鄭九丹、費小琳書。二場刻題三板,予與筠堂、蓮塘前輩分書。三場刻題二板,何新甫、陶問云、劉仙石、袁雪舟、費小琳書。安折奏折,劉仙石書。收薦卷三十五本。亥初發策題五千張。十五日,收四十五卷。內監試曹穎生放川東道。十六日,辰刻發題筒,安折,頭場卷進完,收四十三卷。刻宗室題韻,巳刻,戌刻刻題。”《貢舉事宜》有價值之處是對整個會試過程逐日逐項的記錄,考官、考卷的寫刻、收卷、批閱薦卷、搜落卷、核對中卷過程均記述下來,甚至還附上供給單和賞賜考場工役的情況,比如“附供給單:大總裁、知貢舉、都統頭等供給每日每分。活雞二只、豬肉三斤、白米二升、老米四升、白面三斤、雞蛋八個、鮮菜四色、豆腐四塊……”賞賜情況:“(四月)初八日,交落卷。賞各項。供事二兩,刻字匠一兩,刷字匠一兩,鄉廚四千,茶房一千,掃堂夫一千,打掃中廝一千,聽差二名一千,剃頭四千。”不論是供給單還是對工役的賞賜情況,這些在其他文獻中很少見,這些記載使得考試場面像是一幅畫卷展現在我們眼前。這些為科舉服務的工役也是科舉制度的一部分,他們為考官和參加考試的士子服務,是維持科舉正常運轉的一部分,正是這樣細節的記載彰顯了無數小人物背后的歷史,是宏大歷史敘事的一部分。
閱卷
記錄閱卷情況的筆記《閱卷簿》封面題“道光十五年恩科云南鄉試乙未”,是花沙納典云南鄉試主考官時的閱卷記錄,閱卷格式:×字×號,×房,×月×日薦,后面寫閱卷評語。舉例如下:
云字陸拾號,第五房,八月十二日薦(調),情真切當,光景動人,詩太拙,次平,三前半好。
辰字七十號,第七房,八月十二日薦(調),起講醒豁,后路涉泛。(備)
為字八十六號,第四房,八月十二日薦(調),輕矯,有疵句,圓熟,精當,有透骨語,詩特工妙,次作暢達,全從封面勘題,亦醒透,亦超雋,次藝斟酌飽滿,有名貴語,詩工雅。
洪字五十七號,第四房,八月十五日薦,平穩而少出色,詩妥。(備)
黃字四十三號,第一房,八月十六日薦,雷同,與為字三十五號。
張字二十三號,第一房,八月十七日薦,轉折費力。
調字五號,第一房,八月十八日薦,嫩。
寫“調”字的是要調閱者,在該行下欄外墨書“調”字;備選者則在評語那欄下方墨書“備”字。評語多則幾十字,少則一個字。通過上面引述可見評閱的時候雷同卷也會標記出來。雖然沒有見到參加考試者原卷作答的內容,但是通過評語還是能感受到閱卷者在看到一份寫得好的試卷時那種歡喜之情。
花沙納留下的這些筆記、日記、詩稿以及與科舉有關的資料比較豐富,是比較系統的科舉文獻,尤其是他主持云南鄉試時所記載的文獻資料較為完整。這些是其作為考官、閱卷大臣時所記,他的記載具體詳實,充滿著鮮活感。讀著他留下的記錄像是回到歷史現場,置身于當時的情境下,這樣的文獻帶來的不再是科舉典章制度的冷冰冰之感,而是讓抽象的文字變成一個個場景展現出來。花沙納本人也是通過層層考試走上仕途的,對于從考生到進士再到主考官、閱卷大臣的及第成名經歷,他也深感榮幸,并說“何事書生能報國,愿羅佳士圣恩酬”(《奉命典云南鄉試恭紀二首》,載《滇輏吟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