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內涵外延傳承說”的提出為事物或概念提供了理論分析框架。為促進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再生,本文基于“內涵外延傳承說”,結合梳理莫高窟忍冬紋圖案的造型、組織構圖和風格特征,挖掘忍冬紋圖案的內涵與外延,并搭建忍冬紋圖案的類層級知識結構模型。文章最終圍繞莫高窟第248窟人字披處忍冬紋圖案展開模型驗證,并豐富莫高窟壁畫文創產品的可利用設計素材。類層級知識結構模型的建立則為優秀傳統文化中圖案的解析提供了方法支撐。
關鍵詞:“內涵外延傳承說”莫高窟壁畫248窟忍冬紋圖案
一、“內涵外延傳承說”
“轉喻”一詞源于拉丁文 denominatio,最早出現在公元前1世紀的匿名拉丁文獻 Rhetorica adHerennium中,即《修辭和解釋》。1962年, Ullmann 將轉喻關系定義為詞語義項之間的鄰近性。后《辭海》中作出如下解釋,“轉喻是修辭學上的辭格之一,表現為甲事物同乙事物不相類似,但有不可分離的關系,利用這種關系,以乙事物的名稱來代替甲事物”。總的來說,在傳統修辭學或語言學中,轉喻是 A 與 B 之間的代替關系,且兩者間具有鄰近關系。隨著轉喻理論的研究深入,轉喻被視為認知世界的一種心理機制,以分類邏輯的形式存在于我們日常交流、思考、行為之中,無處不在且不可或缺。
“內涵外延傳承說”屬于轉喻理論中的一種分析框架和工具,可幫助解析事物或概念的內涵與外延并構建兩者間的傳承關系①。同時,轉喻的分類邏輯可以為人類認識世界中的事物或概念提供類層級知識結構,從而發掘出事物、概念之間所存在的傳承關系。具體之,類層級知識結構包括兩種,即分類類層級知識結構和構成類層級知識結構。前者表述事物的外延,即構成這一事物的各大小類,后者表述事物的內涵,即事物各種特有屬性,如事物的特征、生成來源、功能作用、結構等②。
經研究與應用,轉喻理論已在設計領域中取得頗為豐碩的成果:胡飛③等人總結歸納了過往轉喻設計的多種案例、李慧冬④等人探討了文創產品轉喻設計的符號轉化方式、程璐璐⑤基于轉喻分類對兒童繪本中多模態轉喻現象展開了深入的研究……然而,現有研究較少聚焦轉喻理論在分析方面的方法與優勢。本文將基于轉喻的“內涵外延傳承說”,圍繞類層級知識結構概念建立轉喻分析框架,并以莫高窟壁畫為例為其他經典傳統圖案等事物或概念的解析提供新的思路與方法。
二、莫高窟壁畫的藝術價值
莫高窟現存壁畫約1045幅,總面積可達45000平方米,是4—14世紀歷史融匯、變遷、民族傳統與習俗等的歷史記錄,其內容題材豐富,形象夸張多變,也是中國悠久燦爛文明中獨一無二的藝術寶庫。裝飾類壁畫作為莫高窟壁畫中重要的組成類型之一,是連接莫高窟泥塑、洞窟形制、壁畫三大藝術的紐帶。裝飾類壁畫中的圖案題材有植物紋、人物紋、動物紋、器物紋、幾何紋等,每種圖案題材各大類下又涵蓋幾十小類,互相交錯結合又可產生幾十種紋樣,最終形成各式各樣、變化無窮的紋樣類型,一般出現在窟頂的平棋、藻井、人字坡,佛龕的龕楣、龕柱、龕沿以及佛像的頂光、背光、蓮座、人物服飾、供桌、地毯、器物、壁畫邊飾、花磚等位置。其中,各個部位應用最為廣泛的裝飾類圖案又以植物紋樣最為突出。
三、莫高窟壁畫的內涵外延傳承
(一)莫高窟壁畫中的忍冬紋圖案
忍冬,又名金銀花、金銀藤。花瓣呈長條狀且微下垂,夏季開花,初白后黃,于秋末枯落,緊接又生新葉,凌冬不凋,既耐干旱也耐水濕更耐嚴寒,即便生長于荒野之處也能夠繁盛興茂,這種綿延永續的生長特性,似與佛教中輪回永生的概念相契合。故此,忍冬紋成為佛教相關裝飾中的重要題材⑥。作為敦煌石窟中出現最早、出現次數最頻繁的圖案類型之一,忍冬紋與卷草紋、蓮花紋、寶相花等一起成就了輝煌燦爛的敦煌藝術,成為中國傳統植物紋樣中的經典,并在傳統紋樣裝飾史中占有重要地位。
圍繞忍冬紋的造型和組織構圖、南北朝各時期忍冬紋樣的風格特征展開梳理并總結,可為后續的壁畫解析提供豐富的說明性材料。
1.莫高窟壁畫中忍冬紋的造型
在敦煌石窟中,忍冬紋為了裝飾不同的部位而發展出極其豐富多樣的造型,如最為單純的三瓣式忍冬紋樣、造型姿態靈活的四瓣式忍冬紋樣和舒展的多瓣式忍冬紋樣三類,其葉片之肥瘦、尖圓、勾卷程度等各有不同,變化萬千。
2.莫高窟壁畫中忍冬紋的組織形式
莫高窟壁畫中忍冬紋樣的組織構圖多為波狀構圖,但以其排列方式的不同又可分為單獨紋樣、邊飾紋樣和適合紋樣三類⑦:
單獨紋樣是指忍冬紋不受指定輪廓和骨架本身的限制,單獨使用以構成完整圖形的表達方式,可作為連續紋樣的基本形而存在,在視覺上呈現為獨立統一的整體。壁畫中的單獨紋樣忍冬紋又可分為對稱式和自由式兩種,前者包括直立對稱、放射對稱、向心對稱、旋轉對稱等,后者則沒有固定的骨架形式,但布局均衡。
邊飾紋樣的布局則受外形和邊框條件的限制,是單獨紋樣首尾相連且規律有限重復的表達方式,以二方連續最為常見。壁畫中的邊飾紋樣忍冬紋又可分為波狀、直立排列、傾斜排列、龜甲形排列四種,常常出現于壁面分層位置、不同壁畫內容之間、拱門、藻井邊飾、佛龕龕楣、龕邊、須彌座、佛背光、華蓋等邊緣處。
適合紋樣經由單獨紋樣組合合成,需要將紋樣經過一定的加工和變形,使之與特定的輪廓,如方形、菱形等相適合,既體現單獨紋樣的原始特征,又穿插自然,是一種內外形巧妙結合,風格獨特的裝飾表達方式。壁畫中的適合紋樣忍冬紋又可分為角隅適合紋樣、方形適合紋樣、環形適合紋樣和特殊外形適合紋樣四種,常常出現于龕楣、龕楣楣心、窟頂平綦方井套斗的角隅、藻井井心、藻井垂幔、華蓋半圓形垂幔等部位。其中,忍冬紋對龕楣的裝飾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翻卷的忍冬紋常常被裝飾于尖拱龕龕額兩端的下垂處,龕楣額端內的裝飾也以忍冬紋為主,中間穿插蓮花、童子或禽鳥、伎樂天人等,形成單純醒目的裝飾效果。
3.莫高窟壁畫中忍冬紋樣的風格特征
莫高窟壁畫中以南北朝時期的忍冬紋數量最多、風格也最為獨特,因此本文僅針對該時期,即北涼、北魏、西魏、北周四個階段對忍冬紋的風格特征進行梳理概括:
北涼時期現存石窟共3個,分別是第268窟、第272窟和第275窟。因受印度佛教的影響,壁畫吸收了大量外來元素,呈現出簡練質樸的裝飾風格,線條上變化豐富,勾勒自由,布局上對仗工整,畫面表達清晰,用色大膽而強烈。這一時期存有忍冬紋的石窟分別是第268窟和第272窟,其中忍冬紋的造型多為三瓣式忍冬紋樣和四瓣式忍冬紋樣,葉型線條簡練;用色多以綠色和深棕紅色為主;在組織形式方面多為邊飾紋樣,具體又可細分為單葉波狀、雙葉波狀和二方連續。
北魏時期現存石窟共12個,分別是第248窟、第251窟、第254窟、第257窟、第259窟、第260窟、第263窟、第265窟、第431窟、第435窟、第437窟和第487窟。因吸收了大量外來元素的基礎上對本土的繪畫風格進行了融合,壁畫呈現出飄逸瀟灑的韻律美感,線條上富于張力和動感,布局的多樣性增加,畫面精致多元,用色上以冷色調的使用為主,與其他顏色搭配調和出穩重肅穆之感。這一時期存有忍冬紋的石窟分別是第248窟、第251窟、第254窟、第257窟、第260窟、第431窟和第435窟。忍冬紋的造型出現有三瓣式忍冬紋樣、四瓣式忍冬紋樣和多瓣式忍冬紋樣,其中以四瓣式居多,葉型線條有的簡單質樸,有的清瘦纖細;用色方面整體色調偏于冷色,綠色、深藍色和黑色出現較多,淺灰、淺粉、紅色等色也有出現,但相對少見;在組織形式方面多為邊飾紋樣和適合紋樣,作為邊飾紋樣具體又可細分為單葉波狀、雙葉波狀、直立排列等,作為適合紋樣則被裝飾于龕楣等部位。
西魏時期現存石窟共6個,分別是第246窟、第247窟、第249窟、第285窟、第286窟和第288窟。這一時期的壁畫突破了之前醇厚寧靜的風格特征,出現了生機盎然的明快畫面,線條上瀟灑勁厲,動態特征明顯,構圖上追求滿布的效果,用色較之北魏時期則更加鮮亮,紅藍兩色的使用較為常見。同一時期存有忍冬紋的石窟分別是第249窟、第285窟和第288窟。忍冬紋的造型出現有三瓣式忍冬紋樣、四瓣式忍冬紋樣和多瓣式忍冬紋樣,其中以多瓣式居多,葉型線條精致輕盈;用色方面鮮亮明快,在使用綠色、深藍色、黑色的同時,大膽地引入了紅色與藍色,并逐步作為常用色搭配淺粉、淺綠等一同使用;在組織形式上多為邊飾紋樣和適合紋樣,作為邊飾紋樣具體又可細分為單葉波狀、龜甲排列等,作為適合紋樣則被裝飾于龕楣、佛背光等部位。
北周時期現存石窟共15個,分別是第290窟、第294窟、第296窟、第297窟、第299窟、第301窟、第428窟、第430窟、第432窟、第438窟、第439窟、第440窟、第441窟、第442窟和第461窟。這一時期的壁畫風格已經較好地將中原藝術與西域藝術風格相融合,線條上輕盈而富有韻律感,造型溫婉典雅,布局上疏密有秩,用色豐富多變,呈現出華麗的整體特點。同一時期存有忍冬紋的石窟分別是第290窟、第296窟、第297窟、第428窟。忍冬紋的造型出現有三瓣式忍冬紋樣、四瓣式忍冬紋樣和多瓣式忍冬紋樣,其中以多瓣式居多,葉型線條纖細修長、精巧雅致;用色方面逐步貼合中原藝術風格,在綠色、藍色、棕色的使用基礎上,加入了橙色、淺黃、紫色等色系;在組織構圖上多為邊飾紋樣和適合紋樣,作為邊飾紋樣具體又可細分為單葉波狀、雙葉波狀、傾斜排列等,作為適合紋樣則被裝飾于龕楣、佛背光、藻井、人字披等部位。
(二)忍冬紋圖案的內涵與外延
根據類層級知識結構的構成規則,忍冬紋圖案的類層級知識結構包括分類類層級知識結構和構成類層級知識結構兩種,前者表述忍冬紋圖案的外延,后者則表述其內涵,具體如圖1所示:
“忍冬紋圖案”的外延是忍冬紋圖案這一概念所確指的對象的范疇,亦即組成這一概念的各大小類。根據辯證法的基本范疇與分類邏輯,可將“忍冬紋圖案”分為“形式”與“含義”兩部分。同理,根據“形式”這一概念所確指的對象的范疇,亦即組成這一概念的各大小類,可將“形式”分為“造型”“顏色”“組織構圖”三個方面,所形成的“忍冬紋圖案—形式/含義—造型/色彩/組織構圖”分類類層級知識結構,表述“忍冬紋圖案”外延傳承間的相鄰關系。另外,根據外延本身的特有屬性所引申出的概念將成為“忍冬紋圖案”的內涵,由此形成一個既有分類又有引申的不斷擴展的知識網絡結構,且在概念與概念之間形成內涵與外延間的傳承關系。
(三)248窟忍冬紋圖案的內涵外延傳承
如圖2所示,北魏248窟人字披處忍冬紋圖案⑧動感強烈、用色質樸,由多片多瓣式忍冬紋從中心向外旋轉,形如轉輪,生動美觀。本文基于“內涵外延傳承說”對其進行解析,以深入發掘莫高窟壁畫圖案中所蘊含的形、色、義。
如圖3所示,構建248窟忍冬紋圖案的類層級知識結構:
“248窟忍冬紋圖案”的外延是這一圖案所確指的對象的 范疇,即其“形式”與“含義”,根據“形式”所確指的對 象的范疇,將“形式”分為“造型”“顏色”和“組織構 圖”(向心旋轉)。其中,造型又可進一步細分為“造型1”“造型2”“造型3”和“造型4”;顏色則包括藍色、赭石色等七種。同時,在知網等平臺對“忍冬紋”這一關鍵詞進行查閱可知,“忍冬紋圖案”的含義主要有“越冬不凋”“輪回永生”和“厭火”等。所形成的“248窟忍冬紋圖案—形式/含義—造型/色彩/組織構圖—造型1、造型2、造型3、造型4……”分類類層級知識結構,表述“248窟忍冬紋圖案”外延間的傳承關系。
另外,根據“造型1”“造型2”“造型3”“造型4”“顏色”“組織構圖”和“越冬不凋”“輪回永生”“厭火”各自的特有屬性,可羅列相鄰造型圖像引申為各自的內涵。如“組織構圖”根據其特征結構,可將同類型的風車、風扇等羅列作為其內涵。所形成的構成類層級知識結構,表述內涵間的傳承關系。經過對248窟忍冬紋圖案內涵的羅列,其文化創意類產品的可利用設計素材得以豐富,例如根據“組織構圖”的內涵,聯想到旋轉、轉動、撥動等產品操作方式,從而豐富從圖案到產品的設計素材與路徑。
四、結語
基于“內涵外延傳承說”類層級知識結構的建立為莫高窟壁畫的解析提供了可行的理論框架,填補了現有研究在轉喻理論的分析方面的空缺。本文首先圍繞轉喻、轉喻的“內涵外延傳承說”及轉喻理論的研究應用現狀進行闡述,通過總結忍冬紋圖案的藝術價值對其造型、組織構圖和風格特征進行了細致的梳理,并搭建了“忍冬紋圖案類層級知識結構”模型,文章最終圍繞莫高窟壁畫中248窟的忍冬紋圖案進行模型驗證。所得模型在“內涵外延傳承說”的視角下深化了轉喻理論的分析功能,為莫高窟壁畫中圖案的解析提供了方法支撐,豐富了文創產品設計的可利用素材,并為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再生提供了新的切入視角。
注釋:
①徐盛桓.轉喻為什么可能——“轉喻與邏輯”研究之二:“內涵外延傳承”說對轉喻的解釋[J].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1):69-77.
②徐盛桓.“A是 B”的啟示——再談外延內涵傳承說[J].中國外語,2010,7(5):22-29.
③胡飛,楊瑞.設計符號與產品語意理論、方法及應用[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3:91-120.
④李慧冬.換喻在文創產品中符號轉化方式研究[D].河北科技大學,2020.
⑤程璐璐,馮德煜,尚曉明.兒童繪本中的多模態轉喻形式與類型[J].學前教育研究,2020(10):63-76.
⑥吳衛,向靜雯.南北朝時期敦煌壁畫忍冬紋樣探析[J].裝飾,2020(6):124-125.
⑦錢怡如.敦煌壁畫中的忍冬紋樣研究[D].北京林業大學,2016:12-39.
⑧常沙娜.中國敦煌歷代裝飾圖案[M].清華大學出版社,2004:18-321
注:本文系2022年度甘肅省優秀研究生“創新之星”,(項目編號:2022CXZX-4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