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關于清潔技術的貿易戰正在醞釀之中。擔心中國的補貼會威脅自身綠色產業的美國和歐盟都警告說,將采取進口限制措施。而中國則針對拜登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氣候立法《通脹削減法案》中指向中國產品的歧視性條款,向世界貿易組織提交投訴。
中國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擴大了其綠色產業規模。目前,該國生產了全球近80%的太陽能光伏組件、60%的風力渦輪機以及60%的電動汽車和電池。僅在2023年,其太陽能發電裝機新增容量就超過了美國的總裝機容量。但是,太陽能光伏電池、電動汽車和電池,與鋼鐵和燃氣汽車等老工業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綠色技術在應對氣候變化的斗爭中至關重要,也使其成為了一個全球公共產品。在不影響經濟增長和減貧工作的情況下實現地球去碳化的唯一途徑,就是盡快轉向可再生能源和綠色技術。
像中國那樣補貼綠色產業的理由無可挑剔。除了通常所說的新技術催生專門技能和其他正面外部效應之外,我們還必須考慮到氣候變化帶來的無法估量成本以及加快綠色轉型所帶來的巨大預期收益。此外,由于知識會產生跨越國界的溢出效應,中國的補貼不僅能惠及各地的消費者,也將惠及全球供應鏈上的其他企業。
另一個有力的論據來自次優推理。如果世界是由一個社會規劃者組織起來的,那么就會施行一個全球性的碳稅;但這種狀況顯然是不存在的。雖然各種地區、國家和次國家層面都制定了碳定價方案,但全球排放量中只有極小一部分的價格接近于碳的真實社會成本。
在這類情況下,綠色產業政策具有雙重效益—既能刺激必要的技術學習,又能替代碳定價。那些拋出“產能過剩”“補貼戰”“中國貿易沖擊2.0”等恐慌性詞匯的西方評論家們,其實是把事情弄反了。可再生能源和綠色產品的過度供應,正是氣候醫生下的藥方。
中國的綠色產業政策取得了迄今為止應對氣候變化的一些最重要勝利。十年間,太陽能價格下降了80%,海上風能價格下降了73%,陸上風能價格下降了57%,蓄電池價格下降了80%。這些成果讓氣候界逐漸樂觀起來,覺得我們或許能夠將全球變暖控制在合理范圍內。事實證明,政府激勵、私人投資和學習曲線的確是一個非常強大的組合。
而隨著《通脹削減法案》出臺,美國也擁有了自己版本的綠色產業政策。該法提供了數千億美元補貼,以促進向可再生能源和綠色產業的轉型。雖然有些稅收優惠政策確實有利于國內生產商而非進口商(或只有在嚴格的采購要求下才能獲得),但我們必須結合確保立法通過所需的政治妥協來看待這些瑕疵。
當然,除了氣候問題之外各國還存在其他利益訴求。它們可能對其他國家的綠色工業政策給本國就業和創新能力帶來的后果懷有合理的擔憂。如果它們認為這些成本超過了氣候和消費者利益,那當然可以對進口商品征收反補貼關稅,這也是貿易規則所允許的。
事實上,在1990年代之前,各國與出口商談判達成非正式安排,以緩和進口激增并在一定程度上安撫出口商的做法,并不罕見—比如1970年代的服裝《多種纖維協定》以及1980年代的汽車和鋼鐵自愿出口限制。雖然經濟學家譴責這些計劃是保護主義,但這些安排對世界經濟幾乎沒有造成損害。它們基本上起到了安全閥的作用。
各國政府不應把綠色產業政策斥為違反準則或對國際規則的危險踐踏。道德、環境和經濟方面的論據,都有利于那些為其綠色產業提供補貼的國家,而不是那些想對他人的生產征稅的國家。
丹尼·羅德里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國際經濟學會主席,著有《貿易直言:對健全世界經濟的思考》。本文已獲Project Syndicate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