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忘記不了十二歲那年的春天,大伯喂養多年的老黃牛死了。大伯像是沒了爹娘,抱著牛頭嗚嗚痛哭。我呆呆地站在一邊默默流淚。
這時,太陽快落下去了。楊樹、柳樹葉子的青澀氣息,增加了我的傷感。
隊長學東對大伯說,大叔,老黃牛死了的事,公社里知道了,特批,可以剝皮吃肉。
大伯大怒,斷喝,你還有良心嗎?
學東臉紅了,訥訥半天,才說,你,你看鄉親們,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肉。
那也不能吃老黃牛!老黃牛對咱有恩。
學東向遠近的人使眼色。于是,村子里輩分最大的夢金爺爺,走近大伯,說,良賢,鄉親們知道你喂養這些大牲口多年,有感情。我夢金與你一樣,也很感激黃牛。只是,只是,我是越老越不要臉,越老越饞。我想吃肉……
大伯直起身來,說,別在牲口棚里,離得遠遠的。待會把牛頭給我送來。牛頭,我要把它安葬了。
學東巴不得大伯說出這樣的話,說,大叔放心,半個小時,給你送來。
我家不要老黃牛的肉!大伯重重地對學東說。
學東點點頭。然后,學東支使幾個壯漢,用一輛地排車子,把黃牛拉到一九六〇年的食堂里去。那里有三間廢棄的堂屋。
本來,我是想陪著大伯的。可是,木新走來拉著我,說,咱去食堂吧,剝完牛就分肉了。
村子里的老六,是一個有名的宰把子。一盞汽燈之下,老六先把牛頭割下。
還是那輛地排車子,拉著牛頭,送給在牲口棚里等待的大伯。
三下五除二,老六把黃牛的內臟取出。然后剝皮、剔肉。
學東指揮,會計稱秤,把牛肉分給各家各戶。
我家分得的牛肉,父親端走。我尾隨父親回家。剛剛吃完飯,木新來喊我了。
小明,食堂里燉牛骨頭呢,咱去吃兩塊?
我說,我不去,我吃不下老牛的肉。
你不去我去。
木新走了。
我也走出家門,去牲口棚。
離得老遠,我聽到牲口棚里有斧頭砍削木頭的聲音。于是,我加快腳步。
到了,看到大伯正在一盞油燈的照耀下,趕制一口小棺材。
我知道,大伯是半個木匠。家里的椅子、凳子、飯桌壞了,大伯這里敲敲、那里砸砸,好了。
大伯不愛說話,見我走近,看我一眼,繼續干活。他用一只刨子,刷刷地刨一塊木板。旋起的木花,像是一團一團的棉花,散發著微微的香味。我一扭頭,看到牛頭在油燈光線的邊緣上,神情與活著時一樣。我的心很疼,眼里漾起淚水。我想起了與黃牛之間的兩件事。
我六歲時,一天,大爺駕著三頭黃牛耙地。從南到北,一圈。從北到南,又一圈。三頭黃牛,在大爺的使喚下,悠悠而行,不緊不慢。三頭黃牛,老黃牛居中,兩邊是四、五歲牙口的公牛。本來,大爺已在木耙上放了一筐土的。目的是壓住木耙,以便耙得更深一些。我讓大爺把筐拿掉,我來代替。大爺無奈,只好把筐丟在耙的一邊。于是,我一下踩了上去,高興得大叫。這一叫,使得老黃牛兩邊的公牛往上跳著快跑起來。這樣,把我一下子掀到木耙的前頭,老黃牛的腳后。我的身子,平躺在地。大爺見狀,雙手使勁往后緊拉韁繩,口中大喊,吁——。大爺后來對我說,不光他的雙手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那頭老黃牛也立即四肢猛地站住,用腦袋使勁去碰兩邊的公牛。公牛受到碰撞,聽從大爺的號令,收住了腳步。此刻,木耙離我只有不到一尺遠了。
險呢,要不是老黃牛立即停住……它是通人性的。大爺如釋重負地說。
從那以后,每次看到老黃牛,我都會向它投去感激的目光。假期里,我常常從割得的青草里分出來一些,放進老黃牛的槽子里去。老黃牛呢,對我看上那么一眼,似有感激。有時,還會哞哞地叫上一聲。
我七歲時,爺爺病了。
小明,給你爺爺接牛口涎去。母親吩咐我。
好的。我答應著,拿起一只青花大碗,向村西牛棚走去。
牛棚東面的一片空地上,有十幾個木樁。牛們吃飽后,飼養員就把他們牽到這里來,使其倒嚼食兒。每次,我都來到老黃牛的面前,端著大碗,放于它的嘴下。我蹲下來,盡量與臥著的老黃牛一樣的高。老黃牛的上下嘴唇齊動,咀嚼從胃里返回口腔的草料。這樣,牛的嘴邊便有一點一點的白沫流下來,流到我的大碗里。老黃牛與我四目相對,淚光瑩然。這目光,與母親愛撫我時的目光一樣。我看著大碗里白沫漸漸增多。我聞著老黃牛身上特有的氣味。有時,我用右手拾起一塊硬硬的土坷垃,輕輕投出,趕走牛身上的牛虻。牛虻叮咬處的牛皮一哆嗦,又復歸于靜。碗里的白沫已有了半碗。
我摸摸老黃牛的頭,站起身來。我端著牛口涎回家,母親接過來,走進后院我爺爺奶奶的屋里去。白沫是為爺爺治病用的。爺爺得病后,去了多次醫院,吃了好多中藥,沒有效果。后來,聽一個親戚說了一個土方,開始喝起老牛反芻時流下的白沫,外加一些別的藥物。爺爺一共喝了六年多老黃牛的白沫。爺爺八十歲時去世。發喪時,獻土方的那位親戚說,如果不喝牛的白沫的話,不會活到八十歲。
沉浸在往事里的我,一旦回到現實當中,就會感到時間的飛逝。大伯的身邊,一口小棺材已近成型。我走近去,用手摸了一摸。
從食堂那邊傳來一股一股的香味。我知道,那是老黃牛的骨頭發出的。香味,讓我產生離開大伯,往食堂里看上一看的念頭。只是,看看大伯,看看牛頭,我沒有邁步的勇氣。
小明,小明,你在這里干什么呢?
還是木新的聲音。
我沒有回答。
小明,小明,劉老師找你呢,在你家里等著呢。
一聽說是劉老師找我,我沒有來得及與大伯告別,就向牲口棚的大門口走去。
劉老師找我,怎么讓你來喊?
呆子,我不這樣說,你好意思出牲口棚嗎?
你不是在食堂嗎?
在食堂,我才來喊你呢。牛骨頭快燉好了,噴香噴香的,不吃不是憨蛋嗎?
我的臉一紅,覺得木新說的就是我。
我猶豫著,被木新拉著走向食堂。
到了,木新在前,一步跨進堂屋。我在后,傍著門邊悄悄進去,躲在門的右邊。
我怯怯地快速向屋里掃了一眼。我看見了一雙雙亮亮的眼睛。這些眼睛都露出饑餓而貪婪的光,刺得我連忙低下頭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身邊多了一個人。這人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一看,原來是玉靜。他是我的同班同學,人長得像個小妮似的,與他的名字倒也相配。
這時,我大著膽子抬起頭來,對這三間堂屋里的人與物細細觀看。
三間房子,長有十六、七米,寬有十米。西頭是一個大炕,也許是當年的炊事員晚上睡覺的地方。與大炕相連的,是一個大的鍋灶。其時,大鍋下的大火畢剝作響。白色的熱氣從鍋蓋下嘶嘶冒出,把牛肉的香味帶了出來。隊長學東,站在灶臺與大炕的連接處,左手手指夾著一支一毛錢一盒的“春耕”牌香煙,右手拿著一把鐵鏟。學東有一搭無一搭地與坐在他身邊炕沿上的民兵連長說著話。挨著連長坐著的,是小隊會計。會計一臉沉默,眼睛茫然地盯著南墻想心事。會計東邊,就是木新了。我見了,不禁一驚。這小子,剛來一會兒,卻跑到主要人物身邊去了。木新的北邊、東邊,便是老少不一的十幾個人了。
灶火窩里燒火的,是宰把子老六。看著他的后腦勺,我恨不能投過去一塊小石頭。雖然我知道,老黃牛不是他殺死的。
屋門東的南墻邊,只我與玉靜二人。
掀開看看。學東說了一句,一下掀開鍋蓋,熱氣呼地一下直沖屋頂,多年的塵灰慢慢落下。與此同時,牛肉的香味迅速充滿全屋。這美味,使得全屋的人們饞涎欲滴。
我雖然也被噴香的牛肉誘惑,但也只是一小會兒罷了。因為我的心中忽然產生巨大的憐憫:老牛活著時給人耕地做活,死了,人們還要吃它的肉。人真是太殘忍了,老牛真是太委屈了。
可是,我卻與眾人一樣,站在了這間屋子里。
大概是鍋里的骨頭快熟了吧,那味道真是太好聞了。學東此時也不抽煙了。他的鼻孔一張一張的,不停地往嗓子眼里咽唾液。民兵連長呢,則極快地吸著味兒,說了一句,娘的,吃不上肉,一年多聞幾回味也是好的。
民兵連長的話,引起一陣笑聲。他在大隊里的位置,不是二把手就是三把手,一年還能在壽張公社開會時吃上幾回肉。人是越吃越饞的動物,此刻的他,比一般社員還顯得著急呢。會計雖然不言不語,此時他的眼睛不再盯著南墻看了,他雙眼緊緊盯著鍋蓋。表現得最為貪婪的是木新,他一會一問一會一問,大爺,熟了嗎?大爺,熟了嗎?
學東聽了,笑著罵,熟了,熟你娘個頭!這一罵,大伙兒更加高興了,不只是笑,還嘰嘰喳喳地一同逗弄起木新來。
木新,你喊學東一聲爹,他就會讓你先吃上一塊的。說這話的,年齡與學東差不多。
要不,喊個姨夫也行。這一位,是一個善拍馬屁的人,三十多歲。
不管別人如何作弄,木新就是不說話。他不錯眼珠,看著大鍋。
再往后,眾人都不再說話了。大家都在等待夢金爺爺下達揭開鍋蓋的命令。
吃吧,分了吃吧,學東。
一個蒼老、沉郁的聲音響起來。夢金爺爺終于說話了。
學東把鍋蓋錯開一條縫隙,伸進鐵鏟,費了一點勁,弄出一塊骨頭來。是肋骨,長有兩寸。骨頭上附著一層紅紅的肉。學東左手抓起排骨,放入口中。他忍著燙,極快地嚼了兩下,便吞進肚去。他的脖子,被燙得一伸一縮。他的眼睛,睜得老大。
熟了。好吃!
學東贊賞了這么一句后,立即拿出隊長的架勢來,說,咱丑話說到頭里,這鍋里的骨頭,是分剩下的。煮熟了,大家伙都有份。誰也不能哄搶。都在那里等著,讓我分。一人三塊,不分老少,不管遠近。
說完,學東先給民兵連長分了三塊。連長屬于大隊干部,比學東的官還大呢。自然,學東要先分給他。
第二位,是會計。他與學東是班子搭檔,親密戰友。
第三位,是夢金爺爺。
分到牛骨頭的三位,急忙行動起來。他們的嘴極快地對著骨頭吹了幾口氣后,便把熱熱的骨頭放進嘴里美美地啃起來。
如果學東第四、第五地分下去,也許就沒有后面發生的事了。學東把骨頭分到夢金爺爺的手中后,卻不再繼續往下分了。
他說,先把我的那三塊舀出來吧。說完,學東便用鐵鏟在鍋里翻來覆去地扒拉挑選。此時,得到骨頭的那三位,已是發出了大聲的咀嚼。這引逗得沒有得到骨頭的人們紛紛站起,漸漸往鍋邊聚集。可是,學東只顧在鍋里挑著中意的骨頭,對這嚴峻的動態沒有察覺。
我就吃這三塊吧!
學東終于找到了三塊極大的腿骨。上面的肉厚厚的,閃著油汪汪的光。
可是,待學東滿意地轉過身子來,想繼續一人三塊一人三塊地分下去時,眾人離他只有一米多遠了。
學東心里有些發毛了。他伸出雙臂,罩住往上冒著熱氣的鐵鍋,大聲說,你們想干什么?你們想搶嗎?
學東的這一個搶字入了人們的耳朵里后,倒起了一種極其不好的作用。這時的人們(后來,我聽木新說,他當時就是看著那三個人很享受地吃了起來,才有了憤怒的。學東的搶字一讓他聽到,立即就覺得只有去搶,才能盡快地吃到骨頭。弄好了,還可以多吃一點),已被欲望折磨得沒有了理智。
也不知道是誰先往鍋里伸手的,隨著一聲吃骨頭的叫喊聲,一群人緊緊地擠在鍋臺旁邊,爭先恐后地去撈骨頭。
別搶!別搶!
學東還想阻攔,但已沒人聽他的了。
抓到骨頭的,從人堆中直起身子,轉身離去。他們跑到屋外,大口啃吃起來。
我與玉靜,只好站在那一群人之外,呆呆地看著。忽然,只聽轟隆一聲,人們把煙筒擠倒了。被猛火燒得滾燙的磚頭砸下來,砸到人們的肩膀上,卻是無人叫疼。還好,沒有一個人的腦袋挨砸。但是,磚頭下落的風勢把油燈吹滅了。屋子里,立即黑燈瞎火,伸手不見五指。沒有辦法,我只好抽身來到院中。看看天上,星星在一下一下地眨眼。我想,除了星星,那里還有什么呢?那里也有牛嗎?那里的人也搶牛的骨頭吃嗎?
給你,快吃,想啥呢?
我的手里有了兩塊骨頭。我一看,原來是木新。此時,他吃著一塊,左手里還拿著一塊。
我搶了四塊,嘻嘻。木新很是自得。
我的心底對木新涌上來一陣感激。
這位木新,大我兩歲,是我的同學,他對我一直很好。我個頭較矮,常常是被人欺負的對象。每當木新看見,就要上去訓斥對方一通。脾氣上來,還會拳打腳踢。
我第一天上學,下課后不知在學校里是要到廁所里去小便的。就在院子東南角,撒了一泡尿。有幾個同學看見后,便一齊嘲笑我。他們說你都上學了,怎么還隨地撒尿呢?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圍著我。正在上三年級的木新看見,三下兩下便把那些人扒拉開。還教訓他們說,他第一天來學校,你們就不會告訴他廁所在哪里嗎?
隨后,木新領我到最后一排教室,往北墻邊一指,說,廁所在那呢。
后來,木新留級,與我一班。
快吃吧。不吃就涼了。木新的聲音。
聽了木新的話后,我沒有把骨頭向嘴邊送去。我給玉靜一塊。然后,我轉身,行走在迷蒙的夜色里。
到了牲口棚,看到大伯正在給打制好的棺材刷漆呢。黑漆味里,還有濃郁的汽油味。我不理解,刷漆就刷漆吧,怎么還往漆里摻汽油呢。不知怎么回事,我一聞到汽油味兒,心上就會墜著一塊磚頭似的,沉沉的。
你是小孩,想吃牛骨頭,我不怪你。只是,你別當著我的面吃。大伯的口氣雖然溫和,但骨子里透著嚴厲。
大伯,我不吃。老黃牛對我有恩,我怎么會吃它的肉呢。這是木新給我的。
那你拿回家吧。
不,我要放進棺材里。
也好。
大伯刷完油漆,從熱水瓶里倒了兩碗水。他端起來喝了一碗。見我不動,大伯說,這一碗,是給你倒的。
我把牛骨頭放到牛頭旁邊,端碗喝水。
此時,牛棚里傳來幾聲黃牛的叫聲,似乎是有一點悲意。莫非,它們看到它們的老伙伴的頭顱了?即便看不到,身邊伙伴沒有了,它們怎么能不悲傷呢。
大伯說,小明,你大伯這輩子,對得起出力的老黃牛。該黃牛吃的豆子,我不會往自己嘴里放下去半粒。之前我還不是飼養員,我只是一個使喚牲口的。我看著飼養員與老牛爭食,氣不過,才抓了他的現行。
我說,大伯,我知道你的事。你的事村子里都傳遍了。
那年有一天犁地時,大伯發現幾頭黃牛比起以前來力氣小多了。他于是停下來,走近黃牛,摸了摸牛的兩肋。立即,大伯就憤怒了,本應該再干一會才收工的,那天他卻早早把牛趕回棚里。
見了飼養員,大伯的嘴努了努,想說什么,但終于沒有說出。飼養員問大伯一句,今天你回來得早啊。大伯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當天晚上,大伯早早吃了晚飯,睡下。睡到半夜,他悄悄爬起來,向牛棚摸去。牛棚是五間高大寬敞的北屋。飼養員住在與拴牛馬的四間房子隔開的一間。
大伯走近房子后面,看看幾個窗戶,都是黑黑的。大伯氣憤地想到,牛馬們這是沒吃夜草呢。他移步到飼養員睡覺的那間屋后,聽見了呼呼的鼾聲。大伯更加生氣了。他想大聲喊起飼養員,但忍住了。
第二天半夜,大伯又去查看,飼養員還是沒有起來喂草。
告訴隊長學東嗎?但學東是飼養員的侄子。空口無憑,隊長能相信嗎?說給大隊書記,倒是可行,但必須先把證據抓到手里。
這天,大伯晚飯后就到牛棚附近蹲伏起來。大伯知道,飼養員每天入睡之前,都要回家一趟。大伯蹲了一個多鐘頭,看見那人從牛棚里走出。只是,那人走起路來,雙臂前后一甩一甩的,像個公社干部。身上,看不出裝有什么的鼓鼓囊囊。大伯有點失望,等飼養員走過去后,也便回家睡覺。干活一天,大伯累了。
但是,看看白天那黃牛肋部歷歷可數的骨頭,聽聽黃牛嘶嘶喘氣的聲音,大伯知道飼養員肯定是偷吃了飼料。
壞蛋,怪不得臉上紅紅的,原來與出力的牛爭東西吃。
黃牛,比人的命還重要。豆子,就是人們吃不到的糧食。把豆子磨成糝子,拌到草里,牛吃后干活才會有勁。牛死了,要立即報告公社。如果哪個村上擅自把牛宰殺了,就會成為天大的事情。上面很快就會知道,進而追究責任。
這天晚上,大伯又來到牛棚旁邊。
這是一個春天的沒有月亮的晚上,風吹到臉上,還有一些冷。這一次,大伯守望的時間不長,看見飼養員出來了。大伯定睛觀看,看到飼養員腋下夾著什么。這樣,夾東西的左臂,便不能甩動了。大伯等那人從身邊走過后,悄沒聲地在后面跟隨。大伯的鼻子極靈,對莊稼,無論是青澀時的葉子、還是干枯后的顆粒,都能聞得出來。這次,他聞到那腋下的東西是豆子。豆子磨成糝子后,香氣散發得更加厲害了。
別走!大伯離飼養員一米多遠時,大喝一聲。大伯跨前一步,緊緊抓住飼養員的右手腕子。
飼養員感覺出問題的嚴重,開始小聲喊大伯大哥,他說大哥你放過我這一次吧,下次不敢了。
大伯說,我哪有精神盯你的下一次。這一次就行了。
飼養員見說軟話沒用,便用力掙脫。大伯五十出頭,力氣很大,五指如鐵一樣抓住他、拉著他往村里走。不一會兒,來到大隊書記的大門前。大門關著。大伯用腳踹門,并且大聲呼喊,書記,開門!
書記正與各個生產隊的隊長開會商量事呢,聞聲出來。見大伯死死抓住飼養員,便明白了幾分。書記上前把飼養員手中的小布袋奪過來,打開一看,是黃豆糝子。立即,書記的臉拉長了,說,你干的好事!
隊長學東從后面走來,指著他的叔叔大聲責備,你,你,你太不爭氣了。
書記對學東早有意見,便借此事大聲數落。末了,書記說,批斗就免了,飼養員你是干不成了,下地干活去吧。
飼養員說,謝謝書記,謝謝書記!
書記把手搭到大伯肩上,說大哥你去喂牲口吧,年齡也大了,用了一輩子牛。
大伯說,我我,我倒不是想把他擠下來,只是看著牛越來越瘦,生氣。
知道,那你喂吧。沒有不放心你的,對吧?說完,書記看看學東。
學東立即說,對對,誰不知道大叔沒有一點彎彎腸子。
于是,書記、隊長帶領大伯去牛棚,接受飼養員的職務。
此后,除了吃三頓飯時在家,其他時間,大伯就守在牲口棚里了。
我見過多次,大伯與一個小伙子,用鍘刀鍘草。鍘刀的一邊,鋪著一塊雪白的塑料布。小伙雙手握住鍘刀的木把,一下一下地往下按壓鍘刀。大伯呢,側身躺在鍘刀旁,雙手抱起干草,一截一截地往刀下續。干草被鍘碎后,堆放在塑料布上,芳香淡淡。
碎草一大堆了。大伯站起來,用一個草筐盛上碎草,撒到牛槽里去。牛們剛剛開吃,大伯又把黃豆糝子、玉米糝子,均勻地撒到干草上。這樣,牛們吃得更帶勁了。有的黃牛,滿足地甩甩尾巴,沖著大伯哞哞叫。
半夜時分,大伯從睡覺的屋里走出,打開牛棚的屋門。料早已拌好,在篩子里盛著呢,往牛槽里輕輕一撒,牛就開始吃了起來。大伯站在牛槽旁邊,待牛吃完,關上屋門,回屋再睡。
連續多年,大伯回家吃飯時,兩只手是空的,不帶一條布袋,不提一只草筐。
大伯說,我天天從手里過糧食,不能落下一點嫌疑。
大伯的往事,我還沒有想完呢,兩個堂兄來了,拉著一輛地排車子。車子上放著兩張鐵锨。
兩個堂兄抬起牛頭,慢慢地放進棺材里。大伯指揮著,讓兩個堂兄把牛頭放端正了。我悄悄把那塊牛骨頭放在牛角下面。
之后,兩個堂兄手持榔頭,用釘子把棺材蓋釘上。
看到棺材蓋已是釘好,大伯的眼睛里有了淚水。我知道,大伯一定是想到了與老黃牛相處的日日夜夜。養個小貓小狗,時間長了還有感情呢,何況是特別能干活的老黃牛呢。
兩個堂兄一齊用力,把棺材抬到地排車上。大堂兄走進車轅,準備拉車。
大伯說,我也去吧。
大堂兄說,這點事,我們兄弟倆能辦利索。對了,還有小明呢。
大伯聽了,點點頭。大伯轉身走進屋里。
此時,陰歷二十二的月亮,已從東方升起。月光里,兩個堂兄拉著車子,往西南高地走去。
西南高地是一片鹽堿地,一片一片的茅草春生冬枯。在一棵棗樹旁邊,兩個堂兄手持鐵锨,挖出一個坑來。
兩個堂兄把棺材抬進坑里。然后,兩個堂兄手持鐵锨,極快地鏟土,堆起一個墳頭。
這時,我看到大伯從遠處走來。近了,看清大伯腋下夾著一塊一米多長的木板。
大伯對兩個堂兄說,緊挨著墳頭,把木板,不,把墓碑豎起來吧!
墓碑上寫著:老黃牛之墓。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