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身體隱秘的真誠書寫

葉淺韻的散文值得關注。從個人切身經驗出發，顛覆禁錮女性身體話語的權力，從散落在生活細部的碎片中，打撈生命的沉重，探尋存在的價值，這是她極具個人性的創作風格。發表于《十月》2022年第2期的《贅物記》，是葉淺韻創作的一部關于女性身體，準確地說，是關于女性乳房的長散文。作品以兩萬余字、六個篇章，歷時性地表現出“我”從九歲至中年乳房上的生理變化，以及由此引發的心理震動。從最初對自我身體的無知、焦慮與羞怯，到女性意識的逐漸覺醒，直至個體生命尊嚴與價值的確認，《贅物記》讓我們看到了一位敏感，甚至有些自卑的少女，如何一步步堅強地成長為“奔跑在亞馬遜叢林里的女戰士”。葉淺韻的寫作，既有對女性身體隱秘的記錄，也有對苦難命運的救贖與超越，更有對社會文化的深切思考。

一、記錄身體的隱秘

一位作家的寫作必然沉淀著他（她）的身世經歷，特別是散文，是寫作主體高度在場的文體?！顿樜镉洝返膶懽?，鮮明地映刻著葉淺韻個人切身的經驗。“我因為發育很早，所以就痛恨自己的身體，比如在打籃球的時候，我往左邊跑，我的乳房往右邊，我往右邊跑的時候，乳房又在左邊，它們像兩只兔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讓我的羞恥比籃球場還大。”因為較早發育的乳房，作家曾飽受心理煎熬，那些敏感的、羞恥的、痛苦的，真切存在于生命中的體驗，葉淺韻無法假裝視而不見，聽任時光將它們掩埋，她想誠實地記錄下來。這就是作家創作《贅物記》的心理起因。

在具體的寫作中，葉淺韻以恰到好處的敘事節奏，細膩地表現出了一位女性乳房的生理變化，以及帶給“我”的心理震動。最初，是“我”對身體的一無所知?！靶馗鋈婚L出了兩個腫塊”，“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它們時常隱隱地疼”。腫塊、“那個”、隱隱地疼，這些看似簡單平常的文字，卻將一個九歲少女對于自我身體的懵懂無知，異常真實地勾畫出來。此時，若周遭的親人能夠給與“我”一點脈脈溫情，“我”的焦慮、惶恐也許就可緩解、宣泄。可殘忍的是，“我”面對的只是姑媽厲聲的尖叫、奶奶凄苦的安慰，以及母親粗暴而直接的指責。所有這一切，都將九歲的“我”推入了恐懼的深淵。“恐懼，讓我變得少言寡語。我含著胸走路，我不敢看別人?！睗u漸地，“我”變得自卑、脆弱，一度為自己是女兒身而悲憤、羞恥。這份痛楚的童年經歷，甚至在“我”成年后依然影響巨大。微小如選衣裙，“我”習慣地以能減輕凸顯胸部為主要取向，認定自己不配穿旗袍。《贅物記》并沒有特別驚心動魄或者跌宕起伏的場景，但在葉淺韻平靜、略帶憂傷的敘述中，四平村的閉塞，九歲的“我”的苦澀的命運，一覽無余。在這個過程中，農村女性的尊嚴被輕視、被忽略的現實，也得到了有力地呈現。然而，葉淺韻并沒有渲染苦難。她似乎為自己定下了這樣的寫作守則：我的文字，有生活之苦、生存之難、生命之痛，但這一切都基于真誠的表達，而非苦情的表演。我相信，葉淺韻不是不知道如何讓自己的寫作更賺人眼淚。就如《贅物記》中所寫作的乳房，她完全有能力將之處理的香艷、博人眼球。但對寫作的敬畏，對生命的關懷，都讓她自覺摒棄了不痛不癢、輕淺露骨的文字，而是有的放矢地坦承胸前這兩坨贅肉，在“我”的生命中投射下的真實影響。

其次，是性別意識的覺醒。乳房暗自生長，生活波瀾不驚。在四平村，“就連人死了，都是哭哭啼啼幾天，就抬到后山埋了。日子還得繼續，春種秋收，夏忙冬藏?！睂Υ耍芏嗯?，比如“我”的奶奶、母親都接受了。只有“我”，表面看不像其他女孩那樣順從、忍讓。“我”會爬上后院的柿子樹，立在高高的樹上，忍不住憧憬遠方?！拔摇备覒嵟啬脮蚁蛲赖哪猩?，既懲戒他偷窺女生，更是用力保護自己的胸脯。“我”鼓足勇氣對抗村里那個二流子的一再挑釁，使得他日后再遇到“我”時，眼神有了躲閃。身體的覺醒，帶來了性別意識的覺醒，更帶來了“我”生命意識的覺醒。即便這一刻的覺醒與捍衛，還是不自覺的。

后來，跌跌撞撞，“我”終于走出了四平村，“從一個小山村走到大世界”。這意味著，“我”開始走出視乳房與女兒身為恥的精神之困?！拔摇睂捤×丝ㄜ囁緳C有意識地、隱蔽地把手伸向“我”胸脯的行為，是“我”精神世界的又一次攀升。為什么這么說？因為“我”之所以忍住心中怒火，是看到了他汗流浹背的妻子，正負重從樓上搬運重物，后面跟著他們未成年的孩子，也在搬運重物。至此，“我”突破了只意識到自我困苦命運的局限，而有了對他者的體恤與悲憫。直到為人妻，更重要的是為人母，讓“我”體會到了哺育了孩子生命的感動，也洞察了乳房（身體）對于生命的重要價值?！顿樜镉洝芬詮埑谟卸鹊貢鴮?，在歷時的跨度中，一步步呈現“我”的身體是如何被喚醒的，“我”又是如何在自卑和自信中，“走了萬里桐花路，讀了萬卷寂寞書”，艱難蛻變?！顿樜镉洝芬月詭n傷的文字，呈現出一位女性不同時間段乳房的變化。文章最后，“我”悅納了自己的身體，也意味著療愈和超越了生命曾遭遇的痛苦。從這個角度而言，《贅物記》的意義在于它是葉淺韻生命成長的自我記錄與救贖。

葉淺韻并不是一個只局限于自身經驗的作家，她的寫作視角從來都是由己及人?！顿樜镉洝穼懗隽烁嗟讓优缘纳畾懀好鎸Ρ┝?、不公、苦難，她們沒有反抗，逆來順受，但她們的種種忍耐與退讓，或許并沒有給她們帶來安穩與幸福。比如“我”的嬸嬸，被丈夫暴打，錐心的疼痛讓她的身體蜷縮得像只河蝦。“哭”，是嬸嬸所能做的最大的抗爭，她哭自己的身體，哭自己悲苦的命！但可笑的是，丈夫對她的哭充耳不聞，卻在聽見七個月大的兒子的哭聲時，立即停止了打人的手腳，叫嚷著讓嬸嬸起來喂奶。再如“我”的母親。為了不讓人笑話所謂的出身和教養，即使在分娩的時候都強行忍住巨大的疼痛，甚至都不允許自己叫喊。她的肚子和脊背，也貌似從來就沒閑過，肚子在孕育孩子，脊背上背負著數不清的活計。最讓人揪心的是老祖母，人世間的痛苦，沒有哪一樣不在她身上投下陰影：丈夫失蹤，孩子們慘死，長年無法排解的郁結最后還蠶食了她的身體和健康?！顿樜镉洝返膶懽?，將我們從對乳房“動時如兢兢玉兔，靜時如慵慵白鴿。”的美好幻想中拉回，直面女性胸前的這兩坨贅肉，已經或可能給女性帶去的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

二、詰問與反思

耐人品咂的是，除了呈現“我”對每一次身體（乳房）變化的焦慮與不安外，《贅物記》還有不少文字，來展現文學作品中對女性乳房的描寫，以及不同社會語境下大眾及女性自己對身體的情感態度。事實上，葉淺韻真正所要探尋的是，為什么胸前的兩坨贅肉，成為了“我羞恥心的最大隱患”？面對滿大街的豐胸廣告，是什么促使女性“忙著取悅世界，取悅自己，不惜在身體上動刀動槍”？又是為什么，時至今日對女性乳房（身體）的認識，“還有許多隱藏在人類認知的偏狹里，繼續成為蒙昧的一部分？”

答案部分藏在葉淺韻著墨隔壁四紅姐姐奶奶的文字中。老人的左胸又紅又腫，這讓她每天的生活苦不堪言。可即便如此，她都沒想過用科學的方法來醫治自身的病痛，而是用奶漿菜揉出的汁液涂抹胸部，以此獲得片刻的疼痛緩解。由此可見，《贅物記》書寫的四平村女性生命之痛，是她們自身長期壓抑內心情緒，不正視自我與身體，缺乏構建女性主體的追求所致。但難得的是，葉淺韻的寫作在呈現問題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尋求療愈的方法，最明顯就是女性自身要擺脫精神上的“自囿”。這份生命關懷，令《贅物記》有了溫情的人文內涵。

頑固的封建觀念，或者是女性身體與靈魂解放事業中，更本質的阻礙。這方面，也是葉淺韻在《贅物記》中重點思索的。文中丈夫陪同“我”去醫院體檢的經歷，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醫生要用鉬靶檢查“我”的乳房，好不容易排隊到“我”時，才發現醫生是個男的。僅僅就因為這樣，丈夫便不由分說把“我”強拉回家了。身為男人，他不準許其他男性看 “我”的乳房，即使“我”病了，他卻依舊把男性的羞恥心與尊嚴，看得更加重要。葉淺韻用不過百余字的篇幅，使“我”內心的氣憤、失望與無奈力透紙背。究其根本，受制于封建觀念的統治，女性事實上依舊生存于男權文化禁錮之下，女性的身體經驗依舊處于至少被遮蔽的狀態。在這樣的現實情境下，“我”乳房上的疾病，無數女性身體的疾病，被輕視甚至漠視也是自然不過。一些女性不惜在身體上動刀動槍，也有滿足男性目光中欲望化審美的考慮。而這一切造成的結果，則是對于身體，尤其是女性的身體，我們仍舊帶著明顯的局限。由此，《贅物記》完成了對封建文化，特別是男權文化帶著濾鏡來審視女性身體（乳房）的控訴與反撥。當然，我們也不必拘泥于兩性的視閾來考查《贅物記》。事實上，葉淺韻的寫作也無意將男性與女性置于一個二元對立的維度中。她只是平靜地、誠實地對封建文化進行了反思。也正是這樣，《贅物記》超越了那些止步于一味敘述女性悲苦命運，簡單進行道德品評的作品，而具有了更為開闊的氣度和品質。

三、可能的，與正在展開的意義

同為女性，我對《贅物記》有著強烈的情感共鳴。尤其在讀到作品結尾時，“有一些聲音，穿越我的身體。生生滅滅，悲悲喜喜，凌駕在一副行走的皮囊身上，萬念俱靜，風煙無痕。在睡眠深處，鮮花盛開，歲月鮮活，我生長成為另一個自己。像是我自己切割了我的乳房，奔跑在亞馬遜的叢林里，擁有了無盡的戰斗力?！睆膶π厍皟邵缳樔獾臒o知、焦慮，到逐漸明確并最終積極悅納身體的符碼，葉淺韻的寫作讓我深刻體會到每一個獨特的個體，她（他）的身體都無比珍貴。沒有身體，我們將一無所是?！顿樜镉洝返膶懽?，對女性自我認知，情感和社會性的順應、調適等起到了積極的引導作用，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作家對女性成長文化使命的自覺承擔，是葉淺韻散文寫作社會價值的一個面相的顯現。

意義還在展開。在計算機、網絡、人工智能技術不斷更新的當下，人的主體性有被消解之勢。身體，或許正在貶值。肉體的苦痛，可能因此而減輕、減少，甚至消失。但換一個角度，這是不是也意味著生命的真諦也在隨之消失？那些日常的、真實的、具體的生命意識與生命光澤，是否也可能從此變得無足輕重？有一段時間，我被類似的問題困擾著?！顿樜镉洝返某霈F，有力地打消了我的苦惱。因為它讓我知道，至少還有如葉淺韻這樣，重視身體與生命體驗的作家，在真誠地留存每一個生命成長、蛻變、新生時的表情與溫度。

祝福葉淺韻！

責任編輯：李惠文" 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