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日之日不可追,
今日之日須臾期。
如此如此復如此,
壯心死盡生鬢絲。
秋風落葉客腸斷,
不辦斗酒開愁眉。
賢名圣行甚辛苦,
周公孔子徒自欺。”
童凡成知道自己喝多了,舌頭不聽使喚,喊出第一句就曉得別人把他當瘋子看,但他依然把盧仝的《嘆昨日》大聲背完了。他記得自己站在小飯館桌前背誦的,就像給學生上課一樣。他看見周圍一雙雙眼睛盯著自己,有驚訝、有惶恐,還有絲絲憐憫。付完酒錢,凡成跌跌撞撞走出小飯館,淚水像暴雨來襲一般沖了下來。
他知道路上有人在看自己,但大部分人依然各走各的路,有多少人會關注這個中年男人的眼淚呢。天色倏地暗下,一陣狂風席卷而來,凡成盼望一場大雨沖刷自己。須臾,雨便來了,且越下越大。路上既不打傘又不躲雨的人惟有凡成,他走到安義縣烈士陵園的臺階上坐了下來。這個被縣城人們當作公園遛彎的地方,此時空無一人。
今天是妻過世一周年祭日,女兒渺渺電話里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不準你回去,你不配給媽上墳。”一會又響著校長跟他的的談話聲:“童老師啊,今年的高級職稱名額有限,明年一定給你爭取。”
什么狗屁職稱,老子不要了,這破學校,老子也不待了。回去,一定要回去,回到嘉元鎮,回到鄉下老屋。慧藍,你不會也像渺渺一樣不要我回去吧,我要陪著你,守著你。凡成真想在這空無人煙之地,在雨中大吼一聲,卻只聽到雨中“啊、啊、啊……”幾聲悶響,雨水流到嘴里,冰涼、苦澀,他用力咽了下去。
明天就去辭職,跑到離家這么遠的小縣城,難道就為評個高級職稱?慧藍,你能告訴我現在往哪走嗎?天色在雨中仿佛已近黃昏,踉踉蹌蹌,凡成恍惚看到慧藍從雨霧中向他徐徐走來。
林慧藍扎著馬尾辮,穿著綠白相間的格子襯衣,深藍色裙子,還是中學生模樣。她靦腆地把那封信悄悄塞給他,正是這身衣服,他記住了她。慧藍與凡成是初中同學。慧藍學著城里姑娘打扮,立即把鎮上那些姑娘比下去了,但凡成始終覺得慧藍身上少了些什么,就像城里姑娘的高仿。凡成沒有回信,他堅信自己不屬于嘉元鎮,也不想跟這里有絲毫聯系。他幾乎順理成章考到凈林市重點高中,還是當年凈林市高考的文科狀元。而慧藍連高中也沒上就輟學了。在凡成心中,林慧藍不過是個漂亮的鄉下姑娘。
凡成揣著作家夢考進東山師范大學,毫不猶豫選擇中文專業,堅信自己這輩子定要寫出像樣的作品,就算成不了大作家,也會成為有點名氣的作家。大一時,凡成在省內有名的期刊上發表過詩歌、小說,大二卻把所有的文學才華用在寫情書上了,沈夢茜就這樣步入他的生活。
沈夢茜是副校長的女兒,是凡成他們那一屆中文系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起初,凡城不敢給夢茜寫情書。夢茜的頭總是高高昂起,目不斜視,像一陣風飄過,讓凡成每次遇見只敢望其背影。凡成無意中聽見同寢室里幾個同學打賭,看誰能追到沈夢茜。他那時已在省內一些有點名氣的刊物發表過文章,在中文系小有名氣,后來再遇見夢茜時,眼里、夢里就不時出現她的身影。倘若把沈夢茜這樣的女子追到手,同學們該用什么樣的眼光看自己,嘉元鎮上的鄉親又會怎樣看自己,關鍵是將來留省城也有希望了。凡成不時在心里想象著他把沈夢茜帶回家的情景,卻又總是朦朦朧朧。當凡成鼓起勇氣給沈夢茜寫第一封情書時,想的全是當年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情書,還有于連對德瑞納夫人的追求,盡管沒有于連那樣英俊的外表,從周圍人的贊嘆中也知道自己算得上一表人才。與同學、老師相處,他總是盡量做到禮貌、得體,唯恐大家看出自己來自鄉下,還真有不少同學以為他來自大城市。他相信憑自己的外表、才華,拿出這樣的決心不怕追不到,縱然追不到,也不會遺憾,像于連那樣去做。
不知是因為自己的才華,還是鍥而不舍地追求,當凡成以每天一封情書的頻率寫了大半年后,終于可以牽著沈夢茜的手走在校園里。每當那時,他的眼睛總會四處張望,當看到眾多男生艷羨、女生驚詫的目光時,比發表文章更讓他興奮。
大二寒假快到了,凡成不知道他很快就不會為怎樣把沈夢茜帶回嘉元鎮過年而犯愁了。
二
那年一過國慶,凡成就開始咳嗽。起初,他沒在意,以為是感冒,在校醫務室拿點藥吃,卻總不見好。后開始咳血,才著急到大醫院檢查——肺結核,需住院治療。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后,醫生建議回家靜養,休學一年。凡成只得回到嘉元鎮鄉下父母家,沈夢茜一次也沒來看他,卻是林慧藍常常往凡成家里跑。
凡成的父母都是農民,種地為生。凡成上中學后,便住在鎮中學當老師的大哥家。慧藍父母在鎮上開了一家飯館,還做著茶葉生意。慧藍初中畢業后,父母便不讓她上學,幫著料理家里的生意,小一歲的妹妹繼續到市里讀高中。凡成休學回家時,慧藍已在飯館干了好幾年。家里新修了房子,在嘉元鎮也算數一數二的有錢人家。當慧藍敲開凡成家的門時,凡成并未感到吃驚。那時剛聽說沈夢茜有了新男友,他寫信給夢茜,不回;長途電話打過去,夢茜只說你安心養病,再無多余的話。凡成住在鄉下父母家,到鎮上騎自行車不過一個小時,顯然,慧藍是從鎮上騎車過來的。凡成看她臉上汗水尚未拭干,紅撲撲微黑的面頰散發著少女的嬌羞又有著年輕女子的健美,迥異于城里女子的蒼白、嬌弱。慧藍身著白底藍色碎花襯衣,白色長褲,白色半高跟皮鞋,凡成心想這身打扮也能在飯館里跑來跑去,嘴里說出來的竟是:“你來干啥?”
“聽你大哥說你病了,老早就想著來看看你,今天剛好店里事少,就過來了。”慧藍邊說邊把帶來的水果遞給凡成母親。
凡成歪在床上看書,看著慧藍被母親引進門來也無要起來的意思,盡管母親一再使眼色讓他起來。慧藍倒也不介意,拿把椅子就在他床邊坐下來。母親掩了門,輕輕走出去。凡成很不喜歡母親這樣,故意板著臉看他的書。
“凡成哥,看什么書呀?”
凡成正在看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當慧藍輕輕念出書名時,凡成輕蔑笑道:“你不會看的。”
“你讓我看我就會看。”慧藍拿過書翻了一下說:“生命怎么會輕呢?凡成哥,你給我講講吧。”
凡成看著慧藍望著他,目光清澈,不像沈夢茜的眼神總是迷迷茫茫,弄不清她想什么,剛還在想沈夢茜有沒有一點喜歡他,他們在一起半年來,沈夢茜只讓他牽了兩次手,而慧藍顯然傾心于自己,要她做什么都會愿意。然而,自己可不想在嘉元鎮找對象,將來去了省城,慧藍再漂亮也是個鄉下人。凡成胡思亂想著,慧藍已將削好的蘋果放在他手里,他看著慧藍粉嫩、肉嘟嘟的手,一點不像那些鄉下姑娘黑乎乎、粗糙的手,也不像沈夢茜纖細、蒼白的手,情不自禁摸了一下慧藍的手。慧藍驟然紅了臉,卻并未將手抽走。凡成猛然甩開慧藍的手,大口大口啃著蘋果,不敢看慧藍的眼睛。
從那以后,慧藍每隔幾天就要到凡成家里來,不是帶點心就是拎水果。凡成既盼望她來又害怕她來。一天,又是他母親把慧藍帶到凡成屋里便掩門出去。凡成剛收到退稿信,快一年了,他只在報紙副刊發表一些小文章,稿費少得可憐。父母天天在地里勞動,自己卻成天躺在家里沒一點收入。好不容易靜下心來寫了一篇小說,投到省級刊物,期待能多點稿費,豈知……見母親將慧藍拎的那只雞很順當地拿到廚房,火氣驀地涌上,話到嘴邊竟是:“你咋又來了,別把雞呀、鴨呀往我家拿。”
慧藍起初愣了一下,眼淚到底沒忍住,一顆顆落了下來,嗚咽道:“我爸說,再敢到你家來要打斷我的腿,我這是偷偷跑過來的……”她說不下去,只管抹眼淚。
凡成腦海中瞬間涌現出慧藍父親的面容,厭惡地想到那一張暴發戶的嘴臉。自己怎么可能成為這種人的女婿!轉而又覺得這人現在看不起他,還不是因為休學在家。當初考上大學時,慧藍常常到大哥家來找他,她爸怎么不反對,將來得讓他仰著頭來看我!想到這,凡成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尚未等慧藍反應過來,她的唇已被凡成壓住了,眼睛驚恐地望著凡成,她用力推他,卻被摟得更緊。慧藍的眼淚不斷往外涌,似乎這一刻已等了太久卻不是自己想要的,然而又十分清楚早已把自己當成了他的人。當父親逼著她與凈林市一個開飯店的男人相親時,慧藍同父親大吵,父親說你嫁給那個讀書人只有窮死。她恨父親只讓她讀到初中,雖說現在家里有錢了,她也學著城里姑娘打扮,卻總覺得自己依然是從前那個鄉下丫頭。父親說的那一切,她一點也不怕,只怕凡成心里沒有她,卻不敢問,凡成眼下做的這一切又讓她有些害怕。然而,慧藍知道把自己交出去了,就算凡成讓她往懸崖跳,她也不會遲疑。
三
一年的休學時間就要到了,凡成滿心歡喜可重返校園,自己還是從前那個詩人、作家,卻不知他的作家夢很快就被打碎了。
休學一年來,凡成吃了不少中藥,也不咳血了,以為自己早就沒事了,卻不知在復查時,病灶還在,并未有多少好轉。醫生責問他,一個大學生怎么這樣沒有常識,這病是吃中藥能好的嗎?凡成恨不能一拳向那個女醫生揮過去,還不是因為家里窮,不能多住幾天醫院治療嗎?吃中藥,還不是爹媽說吃這個省錢,別人吃中藥都治好了。他信了,自己這么年輕,就是不吃藥也能養好的呀!豈料,屋漏偏逢連夜雨,還查出乙肝!得知這個消息,凡成母親從市醫院一路哭到嘉元鎮大哥家。
大嫂說得找關系,讓醫生開健康證明,但要花一大筆錢。大哥說這不是造假嗎?要查到可不得了。大嫂冷笑道:“這個世道只認錢不認人,誰還管你真假。”凡成不想這樣做,休學一年,給原本貧困的家庭增加了很大負擔。大哥雖有工作,鎮中學的工資也僅夠維持一家人生計。大嫂盡管娘家在市里,生了孩子后便辭了街道工廠的工作,一心在家帶孩子。學校說最多只能休學兩年,自己又多了乙肝這個病。看到母親不停流淚,父親沉默地抽著煙,大哥在狹小的客廳不停走來走去,凡成感到胸中有塊巨石壓下來,嗓子也堵住了,用力掐著自己的胳膊,一句話也講不出。
“還是先治病吧,別的先不要想了。”大哥把父母與凡成送到樓下一邊說一邊悄悄拿了五百元錢塞給母親,凡成趕緊按住大哥的手說:“不要了,哥,我自己想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安心治病。”說著已把錢放進母親的口袋。回去的路上,凡成讓父母先回家,自己再走走。他不知不覺走到村里的魚塘邊,看著水里游來游去的魚,覺得自己還不如它們。真想跳下去像它們一樣。乍然聽到有聲音從后面傳來,恍惚從夢中驚醒。
“凡成哥,你怎么到這里來了,讓我一陣好找。”只見慧藍一路小跑過來。凡成只想獨自靜一靜,沒好氣地說:“你來干什么,不怕傳染嗎?”
“曉得你心情不好,可是總要先把病治好才能想別的呀!就算不能回去讀書,憑你的聰明能干,還怕找不到好工作嗎?”
找工作?自己快22歲了,還被父母養著,一直想著這都是大學畢業后的事。聽大哥說現在大學畢業國家不包分配了,得自己找工作。大哥也是讀的師范,倒是包分配,不過就是鎮中學當個老師,還不時被大嫂奚落。想到這,凡成不禁又看了看慧藍,慧藍的眼里閃著淚花,他不由轉過頭去,望著水中自己與慧藍的影子。水中的魚兒就在他倆臉上晃來晃去,有兩條魚一前一后游了好長時間又分開了,他很想看它們一直游下去,卻再也不見蹤影。他不禁握住慧藍的手,慧藍也緊緊抓住他的手。
一年來,凡成的大學同學慢慢與他斷了聯系,他也不想主動聯系他們,原想休學這一年一定要寫出像樣的作品來,等恢復學業后拿著作品去見他們。然而,等自己回去復讀,曾經的同學已高他兩屆了。他把自己的苦悶用文字宣泄出來,卻換來編輯的退稿。凡成想買臺電腦寫作,看到年邁的父母每天還在地里勞動,旋即掐滅這個念頭。當他無意中把這個想法告訴慧藍時,慧藍馬上說等自己攢夠了錢就給他買。
“不,我怎么能用你的錢,讓你爸知道了,我這日子還過不過?”凡成大聲嚷道。
“我們如果成了一家人,還分什么你我。”
慧藍低頭不看凡成,細聲說道。凡成聽見慧藍的聲音從未這樣動聽過,簡直像小夜曲。他幻想著自己拉著小提琴,慧藍穿著飄逸的長裙站在小河邊或是陽臺上,寂靜地望著他,卻又好像不是慧藍,那面容始終模糊。眼前的慧藍臉色紅潤,略微豐滿的身體裹在一件粉色襯衣里,黑色褲腿下露出一雙套在涼鞋里的赤腳,腳趾沾著泥。他盡量不去看那雙腳。忍不住把頭埋在慧藍豐滿的胸脯上,他隱約感到那不是情欲,僅是對愛的渴求。“我現在什么也給不了你,你會等我嗎?”他近乎用耳語的聲音道。
“不管多久,我都會等。”慧藍撫摸著凡成的頭輕輕道。
四
半年后,凡成經過一段時間住院治療,肺結核總算好了,家里也欠下了大筆債。大哥總是偷偷給母親錢,凡成不許母親拿,母親每次接大哥的錢總是背著他,他也只好假裝不知道。他不吃母親買來的營養品,母親就哭著求他,往往拳頭捏出水來,方能忍住不讓眼淚落下。當大嫂說她表哥在省城做房地產生意,剛開了一家房產中介公司,急需凡成這樣有文化又靠得住的人時,他答應了。大哥讓他想好,再想返校讀書恐怕就難了。凡成何嘗不知,寫出大作品,成為大作家,不過是個夢而已,自己似乎更看重成名后的東西,然而現在誰還看重這個。大嫂說原本想讓大哥辭職去,大哥不敢,非要守著不死不活的鐵飯碗。凡成把休學以來寫的文章與退稿信全燒了,清楚感到自己別無選擇。
慧藍聽說凡成要去省城工作,趕到凡成家,遲疑了半響方道:“凡成哥,你其實可以不去,我能掙錢,你還是上學吧。”凡成轉過頭望著慧藍的眼睛,眸子中映出自己一張焦慮、憔悴的臉,而她的目光清澈,臉上的表情堅定,凡成不由將慧藍摟在懷里道:“我怎么能用你的錢,讓你爸瞧不起!”慧藍用手不停舒展凡成擰成“川”字紋的額頭道:“你到省城工作后不會忘了我吧?”凡成湊近她的耳朵輕輕道:“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你要等我啊!”慧藍把頭埋進凡成的懷里,凡成吻她時,看見她滿臉是淚,不禁去吻那些淚水,自己也掉下淚來。他心里那塊巨石似乎落了下來,什么工作呀、讀書呀、寫作呀,欠下的那些債務呀都遠了,唯有眼前這個姑娘是真的。
暮春的風撩動著窗簾,窗外有孩子嬉戲,遠處有牛的叫聲。不到天黑,凡成父母不會從地里回來。凡成明天就要去省城,那些忐忑此刻消失殆盡,他沉浸在慧藍溫熱的體香里。整個下午,兩人都汗涔涔,皆是第一次,手忙腳亂愛了一下午。凡成恍惚覺得他倆躺在軟軟的沙灘上,海風吹呀吹,熱浪一波一波退不下去,遽然聽到犬吠聲,聲音越來越大,凡成掙扎著想跑,卻動彈不得,原來胳膊被慧藍緊緊抱住。天色已晏,慧藍慌忙起來穿好衣服同凡成依依惜別。一陣千叮萬囑,凡成心頭那塊巨石又壓了下來,無論如何,明天總是新的一天。他微笑著向一步三回頭的慧藍揮手告別。
五
來到省城后,凡成瞬間被忙碌的工作擠得沒有時間多想從前讓他心煩的事,只想快點掙到錢把家里的債還了。專業不對口,業務不熟悉,一切從頭開始。好在年輕,領悟力強,僅三個月,就把家里的債務還清了。
那天,在狹小的出租房里,凡成把自己灌醉了。醒來后,他感覺眼角有淚,從枕邊抓起一本書,還是那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頓然想到已許久沒寫東西了,連慧藍的信也沒回幾封,枕邊還有一封慧藍的信未拆。漫不經心讀完后,驚出一身冷汗,再讀,又是一層冷汗,命運就是這樣跟自己開玩笑嗎?他但愿那天下午的事沒有發生,但愿從未認識慧藍,甚至但愿自己從未出生。慧藍懷孕了,而且她父親也知道了!逼著凡成回去與慧藍結婚。
慧藍在信上寫道:“凡成哥,我知道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懷孕,可是我好想要這個孩子,因為他是你留給我的。我爸知道了,一定要你回來跟我結婚。他說房子你不用管,就住在我們家里,反正我家新修的房子大。你也什么都不用準備,我家里來操辦,只要你同意生下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跟我家姓林。凡成哥,如果你不想回來,我就到省城找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做啥都愿意。”
凡成把信揉成一團,他恨自己,恨慧藍父親,慧藍那張漂亮的臉在他眼里也瞬間變得面目可憎。三個月來,他一次也未回家,雖說也偶有想到慧藍,但那張臉在繁忙的工作中日漸模糊。他絲毫未考慮結婚的事,甚至連結婚對象也很模糊,只想著快點把債還清,也許還可以回學校繼續上學。22歲就結婚委實太早,可是再回去上學,他的同學都快畢業了。凡成把昨晚沒喝完的酒又拿起來喝,不知喝了多少,不知躺了多久,待他醒來時,大嫂表哥方南山站在他的床前。那聲音恍惚從天外傳來。
“給你放幾天假,回去把家里的事處理好吧,回來等著喝你喜酒。”
“喝什么喜酒?”凡成頭疼欲裂。
“你小子別裝了,先成家再創業。千萬別像我,弄到現在還是光棍一條。回去看看你爹媽,順便也看看我表妹。”方南山邊說邊把一大包禮物遞到凡成手里。
凡成想過要回學校,然而他連學校所在的那條街區都不想去,他怕看到那些同學,他時常望著學校的方向,清楚自己回不去了。
凡成像拎著炸藥包一般拎著方南山送的那一大包禮物回到鄉下父母家,父母卻催促他把那包禮物送給慧藍父母。他扔下那包東西,大聲吼道:“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你小子想干什么?慧藍多好的姑娘呀!村里、嘉元鎮上的人都知道你們的事,你別給老子干出丟人現眼的事。”凡成父親用更大的聲音想把他壓下去。
“去當上門女婿,你們也愿意?”凡成憤怒喊道。
“哎,誰讓咱家這個條件,好在你哥的孩子姓童。”他母親嘟囔道。
“你們就讓我的孩子跟別人姓嗎?”凡成的聲音嘶啞了。
六
一周后,當方南山看到重返公司的凡成時,驚得眼珠都要落下,“咋這么快就回來了,你這是直接讓我喝滿月酒呀。”
“一切從簡,這邊耽誤不得。”凡成苦笑道。方南山自然高興,公司正是缺人的時候,不解地搖搖頭,給他安排工作了。
凡成簡直無法接受半年后自己就要做父親的事實。那一個禮拜就像一場夢,那不是自己,那是他的影子,被別人拎來拎去。除了去民政局領結婚證,婚禮、新房,全是林慧藍家里打理。慧藍一刻不離跟著他,什么都不讓他插手。他堅決不同意與慧藍父母住在一起,盡管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新房,慧藍父親只得將原來的老房子給他們,也全是慧藍料理。婚禮翌日,凡成便離開新家回到省城。回到小小的出租屋,方感到是自己的家。
凡成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半年后,他已成為方南山的左右手,連女兒林渺出生也未回去。女兒出生時,正值盛夏,也恰是他那屆大學畢業時節。畢業典禮那天,凡成剛簽下一筆大單,坐在辦公桌前,只感胸口憋悶,把窗全部敞開,用力往窗外吐了一口痰,不過是唾沫星子。剛簽下那筆大單的提成著實可觀,想到他的同學大都會回到所在地做個中學老師,聽到自己的冷笑聲,不禁顫栗了一下,嘴里有些咸。
東山大學在省城城西,凡成所在的公司在城東,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往城西走。現在,同學都畢業了,再去城西也大膽了許多。一日,他去城西談生意,正從對方的公司出來,老遠就聽見有人喊他。聲音聽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童老板,不認識老同學了?”
凡成瞬間紅了臉。他西裝革履,頭發油光锃亮,手提公文包,一副商人打扮。迎面而來的女士卷發齊肩,身著淺咖啡色套裙,人未到,香水味已讓凡成有些暈乎乎。來人分明是沈夢茜,凡成的腳不由往后退了兩步,嘴角擠出笑來:“哇,好久不見,在哪高就呀?”
“什么高就,不過是留校做輔導員,現在還教不了書。”夢茜眼睛直直地望著凡成。
凡成被夢茜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到了飯點,兩人就在附近一家飯店坐了下來。凡成結結巴巴說了他這兩年的遭遇,談到自己的婚姻,他只輕描淡寫一兩句帶過。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當年我也是不得已。我父母堅決不同意,爸爸還把他的學生龍益達介紹給我,我不喜歡,又有什么辦法。你不會怪我吧?”夢茜講著講著還落下淚來。
凡成望著夢茜,并未仔細聽她講什么,自從休學后,就不再對她抱任何幻想。寫了那么多情書,更像寫給自己,從未想過他倆會有未來。然而,眼前的夢茜真美呀,比兩年前更多了幾分風韻,相形之下,他覺得自己就像農民工,那身西裝、尖頭皮鞋無不透著傻氣、土氣。眼前又出現慧藍的影子,生完孩子后胖了不少,也不如原來愛打扮了,同夢茜相比,簡直就是土里土氣的鄉下人。他看到夢茜聽到他結婚生子后流露出憐憫的眼神,冷冷地說:“這都是命,誰讓我沒有你那么好的出生呢。”說著就要起身離開。夢茜見狀,立即拉他坐下說:“我哪有好命,出國沒辦成,龍益達出國后有別人了。”她的聲音又哽咽了。龍益達與凡成同年級不同班,與夢茜也交往了好些年。分手時,凡成以為他們不會再見,沈夢茜的影子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七
兩年后,凡成在省城買了一套兩居室。慧藍說讓渺渺到省城上小學,老家的生意不做了,一家人到省城生活。凡成堅決反對,說自己的事業剛剛起步,哪有心思照顧家庭。再說老家飯館的生意也不錯,怎么能說不做就不做了。慧藍只好作罷。慧藍從不過問凡成經濟上的事,凡成開始還拿錢回去,慧藍總說飯館掙的錢足夠她們母女開銷。凡成自然知道小地方的開銷,漸漸也不怎么拿錢給慧藍。
渺渺長著與凡成同樣細長的眼睛,高鼻梁,輪廓分明的嘴唇,連下巴的凹槽也像,凡成卻覺得這不是自己的孩子。回去后,把他叫“叔叔”,還是在慧藍的強迫下才勉強叫聲“爸爸”。凡成只把省城買的房子當作自己的家,慧藍與渺渺來的時間沒有沈夢茜多。
夢茜每次到凡成這來,不是工作上遇到煩惱就是與新男友有了矛盾。凡成開玩笑說:“你總往我這跑,鄰居還以為你是我老婆呢。”夢茜就說:“管別人做什么,我們這是偉大的友誼。”凡成想來他們也的確像友誼,夢茜連手都沒讓他拉一下。凡成不想維持這種“友誼”,想想在大學時,好歹還牽過手,一次發狠,強吻了夢茜,尚未等他反應過來,一個巴掌就落在臉上。凡成捂著臉對驚慌失措的夢茜厲聲道:“你以后不要到我這來了,這種曖昧我不玩。”夢茜果然不來了,他又很失落,拼命壓抑著要去找她的沖動。
隨著公司擴大,業務越來越多,凡成的工作也愈加繁忙,腰包也越來越鼓,很快在省城中心地帶換了三居室大房,還幫父母在鄉下修了新房,一切似乎順風順水,凡成感到他想要的好像都在慢慢實現,自己卻不快樂。寫作完全停了,偶爾看看書,也大都是關于企業管理方面的。公司老大方南山雖說未婚,情人一個手都數不過來,還有情人為他生孩子的。這些倒并不令凡成羨慕。公司節假日除了給這些主要負責人發大紅包之外,還帶他們去夜總會,吃喝玩樂是常有的事。起初,凡成很反感這種場合,時間一長也就慢慢融了進去。不去,那幾個公司大佬還以為他有啥想法,染缸里泡一泡,也算見過世面。
忙完一天,夜深人靜,凡成身體躺下了,腦子卻活躍得很,無邊的煩惱一點點擠壓過來,起初以為是沒有女人,他卻絲毫不愿回嘉元鎮,更不愿慧藍過來。時時想到夢茜,終究是床前明月光。娛樂場上的小姐就是一場又一場的游戲。他不愿重復那些游戲,卻停不下來。他常常夢見自己在天上飛,又似乎踩在云上,不知往哪去,腳始終不著地,昏昏沉沉從冷汗淋漓中驚醒。
他開始深夜上網頻頻找人聊天,有的聊上一兩句就再也不聯系,正當他覺得網上的世界也與現實世界一樣無聊時,撿到一個“漂流瓶”,打開看,是一個情感失意網名“星辰”的女人,凡成回了過去,一來二往,兩人便熟絡起來,每天深夜都會上網聊一會。慢慢了解到星辰是外省人,一名中學音樂老師,丈夫出軌了,痛苦的她在網上尋求安慰。照片發來,面容清秀,身材嬌小,似曾相識之感讓凡成瞬間產生想保護星辰的沖動。凡成從未跟任何人聊過他的家事,星辰的善解人意,讓他隔著屏幕敞開心扉,他也很愿意給星辰排憂解難。相見恨晚之感讓他一天不與星辰聊天就像少了什么,他對這個未見面的女人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感情,讓他覺得一天中最幸福的事就是與她聊天。一天一天聊下去,凡成就不僅僅是分享自己的工作、生活,強烈的思念讓他想跑到星辰所在的城市見她,甚至感到他的生活中不能沒有這個女人。他勸星辰離婚,說自己也會離的,他要永遠跟她在一起。
凡成好幾次都說要去見星辰,星辰總說有事,網上交往快一年了,他無數次設想與星辰見面的情景。星辰非常依賴他,他甚至想不要現在的工作,到星辰所在的城市去,只要能與她永遠在一起。原來愛情可以這樣美,與慧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夢茜更沒有,為什么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終于,星辰同意與他見面。那些天,凡成走路帶小跑,看到不喜歡的同事也主動打招呼。連方南山也說是慧藍要來了吧。凡成紅了臉,仿佛回到剛上大學時。而渺渺都快小學畢業了。
就在凡成安排好工作,準備訂機票,周末去見星辰時,收到星辰發來的信息。讓他不要去了,她與丈夫和好了,兩人即將調出他們所在的城市。她感謝凡成這一年來給她帶來精神上的慰藉,但為了雙方的家庭,他們不能再這樣了。凡成霎時感覺自己從云端跌落谷底,他指責星辰無情,讓他懷抱希望又把他狠狠摔下去。開始,星辰還回幾句,后來,無論凡成說什么,皆不理。連續兩夜失眠后,凡成再看到星辰的頭像,心里一陣煩燥,恨自己多情,把星辰的QQ刪了,連同電話,所有的信息全部刪除。嗓子咸咸的,他用力蹬蹬腳,還踩在地上,想著周末一定要回嘉元鎮。
凡成這次回家,沒提前給慧藍打電話。當他推開家門,只感到屋里亂七八糟。這房子還是慧藍父母留給他們的。慧藍父親在渺渺剛上小學時突發腦溢血去世,那時凡成正在簽一筆大單,沒有回去。簽完單回去時,喪事已辦完。他僅到市里為渺渺改了戶口,把林渺改為童渺。慧藍接管了飯店的生意,妹妹大學畢業后在凈林市工作。
半晌,方見渺渺從自己房間出來,一看是凡成,又回到自己屋里。凡成惱火地問:“你媽呢?”沒有聲音,他煩躁地躺在客廳沙發上翻著手機通訊錄,那熟悉的名字再也見不到,又一陣悲涼。迷迷糊糊中,聽到慧藍的聲音:“你爸回來了,咋不打個電話呢?房間也沒收拾,菜也沒買。”
“回來就回來唄,又不是客人。”渺渺的聲音從里屋傳來,冷冷的。凡成繼續躺著,眼睛懶得睜開,更不想說話。慧藍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他瞇縫著眼,看慧藍在收拾房間,這才想到,原先每次回來家里都整整齊齊,都是他提前打過電話的。再一看慧藍,身著家居服,頭發隨便一扎,整個人比年輕時胖了一圈,像發面饅頭,手臂比自己還粗,他奇怪她是怎么長胖的,不由想到星辰那清秀的臉蛋、苗條的身材。想到自己與慧藍走到一起,別人會怎么看。他慶幸自己多年來身材一直沒變,甚至還有客戶給他介紹對象。當得知他孩子都那么大了,皆搖頭不相信。一陣心煩,他又閉上了眼睛。
渺渺沒再給凡成說過一句話。慧藍給他說些家長里短,他根本不想聽,連敷衍也懶得。慧藍只好問他:“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煩心事?不舒服就在家多歇兩天吧。”
“沒啥事,說你也聽不懂。”凡成皺著眉頭道。慧藍只得呆呆望著他,不再說話。他感到在這個家自己越來越像一個客人,晚上依然躺在沙發上,慧藍讓他到臥室去睡,他沒有動,聽到慧藍的嘆息,懊悔周末趕回家。他腦里一遍一遍回味與星辰的聊天,他們談文學藝術,還商量著要出國旅行,要去聽音樂會……這一切真發生過嗎?還是自己做的夢呀!女人呀,太不可靠了,自己怎么會去相信那些虛幻的東西。朦朧中,他又像踩在云上,輕飄飄的,想抓住什么東西支撐一下。醒來時,手在空中亂抓著,知道自己又做夢了。
翌日一早,凡成便說公司有事要回去。臨走時,他突然聽到臥室傳來呻吟。凡成不耐煩地問:“怎么了?”
“沒什么,胃疼,老毛病犯了。”
“有藥嗎?”
“有,你走吧,吃了藥一會就沒事了。”
凡成搖搖頭,拎著公文包頭也不回走了。坐上去省城的火車,他奇怪步履倏然變得輕松起來。
八
一到深夜,凡成又習慣性地打開電腦上網找人聊天。他不再找外地人,有時同時與好幾個人聊天,卻再也找不到與星辰聊天的感覺。有時也覺得很無聊,不想聊了,卻又有女人找他聊,還有女人主動約他見面。有一個還算聊得來的網友,彼此都覺得應該見一見。第一次與網友見面,他很慎重地選擇了一家非鬧市區的咖啡館,比約定時間提前半個小時。女網友按時來了,雖說與頭像出入不是很大,卻第一眼就讓他有些失望。頭像看上去雖說不算漂亮,卻有靈氣,然而眼前這個女人透著俗氣,兩人勉強喝了杯咖啡,聊了一會,全無網上聊天的契合。分手時,兩人都清楚不會再見了。之后,凡成又與好幾個女網友見面,甚至還與一名女網友發生了一夜情。慢慢地,他越來越感到跟娛樂場一樣,也是一場又一場的游戲,僅有的一點興奮旋即化為疲憊與無聊。
公司辦公室新來的年輕女人總是有事無事到凡成辦公室匯報工作,他當然看出這個女人的用意。兔子不吃窩邊草,他以極大的毅力克制這位年輕漂亮女人的誘惑,自己都佩服自己。拒絕這個女人不久后,他發現這個女人與公司另一名主管打得火熱,而那名主管與他在工作上是死對頭。
公司好幾個主管越來越不滿意方南山,想聯合起來自立門戶,他們都以為童凡成是方南山的人,不敢拉他。凡成知道這個消息后沒給方南山匯報。他也不滿意方南山,卻又不想與那幾人為伍。與其在方南山這里被剝削,受氣,不如自己單干,有了這些年的業務、管理經驗,他相信自己也能開家公司,自己做老大。這種想法在腦里一旦出現就揮之不去。
那幾個人果然聯合起來,相繼提出辭職,也開了家房產中介公司。方南山責怪凡成不提前告訴他,他也看出跟方南山干了這么多年,兩人之間的關系慢慢起了變化,起初的兄弟已相互戒備,對方也早已不把自己當兄弟。在凡成自以為積攢了足夠開公司的資本后,也沒跟慧藍商量便向方南山提出辭職。
盡管,凡成有“萬事開頭難”的心理準備,但還是遠遠低估了人脈的重要性。方南山得罪了,連大哥一家也得罪了。他之前不是沒有考慮過,正因為大嫂的關系,讓他這么多年在大哥家總抬不起頭,連父母對大嫂也有幾分畏懼,慧藍更不用說。凡成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雖說業務能力強,但管理能力欠缺,公司一開始就不順。他全部是新招的員工,雖說用盡了心思,卻依然一路虧下去,不到半年,員工的工資都付不起。當慧藍得知凡成自己開公司后,只說:“渺渺就要上高中了,如果能考到省城重點高中就好了,將來也可上個好大學。”凡成的心抽動了一下,暗暗罵自己居然不知道渺渺就要考高中了,這才想起已大半年沒回家。
渺渺果真考上了省重點中學,卻只能住校。凡成把省城的房子賣了抵債,自己租了間小房子。公司不到一年就垮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向朋友、同學、同事、熟人借錢,沒想到能借到錢的人微乎其微,還有不少是他曾經幫助過的人。凡成只能到別的公司打工,還得從業務員做起,也不敢到學校看渺渺。慧藍到底還是知道了,拿出多年的積蓄讓凡成還債。凡成看到慧藍拿出一沓存折出現在他的出租屋里,只喊了一聲“慧藍”,眼淚就出來了。
慧藍說:“你不該什么都瞞著我。幸虧當初聽你的沒把飯館賣了,好在飯館生意一直都還好,我也不敢亂花錢,總想著萬一救個急。”
“慧藍,謝謝,沒想到,還要用你的錢。”凡成聽到自己變了調的聲音,趕緊把臉望向窗外。
“你從來就沒把我們當成一家人嗎?還是回去吧,省城開銷大,家里房子現成的,日子比這好過多了。”慧藍給凡成收拾簡陋的出租屋,衛生間洗拖布的嘩嘩水聲,傳到凡成耳朵里像一陣陣雷聲。
“我哪里能回去呀!”
“我知道你不愿看見那些人,要不我們搬到鄉下住,跟你爸媽在一起,反正渺渺也這么大了。”
回鄉下,回到從小生長的地方,凡成心底生出一絲溫暖,但他清楚自己回不去了。大城市,曾讓他憧憬的地方,他的夢想之地,以為已快實現夢想,然而,自己的夢想到底是什么?凡成驟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失敗,已到中年,卻不知自己究竟要什么,仿佛陷入了未知的黑洞。
“你先回去吧,我要好好想想,這個地方可能真待不下去了。”
“回家吧,我只想一家人在一起。看你,都有白頭發了。”慧藍望著凡成的頭,嘆口氣說。
“你也是。”凡成苦笑一下,抓住慧藍的手,驚覺這雙手是那么粗糙,與他見過的鄉下女人的手沒有區別。慧藍慌忙要抽回手,凡成死死抓著,慧藍只得望著凡成喃喃說:“去染個發吧,顯年輕,你還不到四十歲呢。”
“你也是。”凡成送走慧藍,再無心思去新公司上班。曾經熟悉的業務變得陌生起來,他突然厭惡干了十幾年的這個行業。出租屋里沒有書架,放在紙箱里的書有一本掉了出來,他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遂從后面往前翻,讀到托馬斯與特麗莎到鄉村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如果不是兩人意外死于車禍,他們會幸福生活下去嗎?他飛不動了,身體卻還想起飛,翅膀抬不起來。醒來,發現雙臂壓在身體下。
九
粉筆灰落在凡成的頭上,同他前額的零星白發纏在一起,看上去像白了半個腦袋,身上也撲滿粉筆灰,他也懶得抖一下。洗臉時,望著鏡中那個滿面灰塵的自己,凡成簡直不敢相信是半年前西裝革履,長出一根白發也要趕緊拔掉的自己。人到中年,反而近視了,他配了眼鏡,倒不是這樣更像老師,但他發現自己還真適合戴眼鏡,慧藍也這么說。但他怎么也用不好粉筆,就像當年下地勞動不會使鋤頭一樣,好在他書教得好,校長承諾明年給他解決高級職稱。能應聘到安義縣中學教書,凡成已感慶幸。他沒有拿到大學文憑,好在這所中學極缺教師,試講后,學校當即決定要他。就是安義縣太偏僻,離家也遠,一個多月才能回一次家。凡成想著等高級職稱評上了,就調到離家近一點的地方教書。
凡成沒想到自己還挺適合做老師,當初讀師范大學,既是為家里省錢,也是自己想讀中文專業,做著作家夢,這個專業師范類學校最多,哪會想到有一天真做了老師。兜兜轉轉十幾年似乎又回到起點,作家夢卻再難拾起。校長讓他帶初三畢業班。凡成想著一定得干出樣子來,工資雖然不高,但能評上高級職稱也劃算。他的大學同學不少做了教師,多數有高級職稱。若自己啥也不是,將來同學聚會都不好意思介紹自己。
雖說離家遠,慧藍卻很高興。慧藍琢磨著等飯店生意清淡一些就到安義縣陪凡成。凡成一個人慣了,事業又開始起步,忙起來兩、三個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渺渺在省城讀高中,成績不錯,也不常回家。渺渺接他的電話,總是說上一、兩句就掛了。凡成時常舉著電話聽到里面的盲音想著等高級職稱評上后,就到省城去看渺渺,與她好好談談。
接到大哥電話那天,凡成正在上上午最后一節課。放下電話,顧不得吃飯,請好假,趕緊坐上最近一班開往嘉元的長途汽車。
剛到春天,天氣驟然熱起來,畢業班進入最后沖刺階段。凡成坐在破舊不堪的長途汽車上一直流汗,任汗水一次又一次迷糊雙眼,他也懶得擦一下。心里一遍又一遍祈禱,但愿慧藍沒事!但愿慧藍沒事!但愿她只是普通的胃病,大哥的話卻讓他不寒而栗。大哥說慧藍在飯館暈倒了,送到醫院,醫生高度懷疑是胃癌。他回想那次看見慧藍胃疼,過后竟然忘了問她。還有一天晚上,渺渺哭著給他打電話,說慧藍胃疼得在床上打滾,他只說趕緊給她吃藥。翌日打電話給慧藍,慧藍說吃藥后就不疼了。他便再也沒過問過此事。
凡成抓著自己的頭發用力拉扯著,頭撞著車窗玻璃,幾乎認不出窗玻璃映出的那張臉,頭發已花白,眼睛像兩洼深潭,不斷涌出水來。耳邊響起渺渺電話里的聲音:“都是你,媽不是為了給你還債,會這樣嗎?”慧藍這一年瘦了許多,她總說瘦了好,他也覺得好,竟從未深想過。回家的路怎么這么長。車子中途拋錨,他氣急敗壞跟司機吵起來,司機說:“你著急打出租車呀!”吵過后,他恨起自己來,又不斷安慰自己。
慧藍見到風塵仆仆、一臉汗水的凡成,皺著眉說:“你怎么回來了,我不要緊,你課怎么辦呀。”凡成望著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慧藍,勉強擠出笑來:“請好假了,沒事。”慧藍嘆了一口氣,轉過臉抽泣。
診斷結果很快出來——胃癌第四期。渺渺也回來了,只對慧藍說是胃潰瘍。慧藍讓渺渺趕緊回學校,就要高考了,不能耽誤學習,否則她就回家,不治了。渺渺只得回去,臨行時,狠狠盯著凡成說:“把我媽照顧好!”凡成像犯錯的小學生,不敢看渺渺眼睛。
慧藍沒有正式工作,也沒買醫療保險,醫療費全部自費。慧藍多年的積蓄剛為凡成還清債,凡成只好又厚著臉皮到處借錢,連沈夢茜那里也借了。當父母拿著賣掉老家新房的錢給凡成時,他“撲通”給母親跪下,母親慌忙扶起,哽咽道:“我兒命苦呀。”
凡成分明感到慧藍推進手術室前,眼睛一直死死盯著自己看,仿佛要把他裝進她的身體。他艱難地抑住即將涌出的淚水,微笑著盡量用平靜的口吻告訴她病的實情。慧藍流著淚說:“我早就知道了,反正治不好,你不該又到處借錢。”她沉默了一會,又緊緊拉著凡成的手哽咽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開心,以為結婚后,只要我對你好,你就會好起來……是我害了你。”她說不下去,淚水不斷涌出。凡成用手輕輕拭去慧藍的淚,他的淚又下來了,來不及擦,滴落在慧藍臉上,流到她的嘴邊,慧藍用舌頭舔了進去,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手術后,凡成還想多待些時間,學校催他趕緊回去,馬上要中考了,這一屆的語文成績就指望他了,再不回去,學校就要解聘。慧藍也催他回學校,有媽照顧就可以了。凡成看著年邁的母親與岳母還在醫院替他忙來忙去,他躲進醫院衛生間,捂著嘴大哭。
十
回到安義縣中學,凡成再難把所有精力投入教學上,每天給慧藍打電話,慧藍每次都說快好了。那日清晨,凡成起來后感到說不出的難受,恰好要給學生模擬考試,他打消馬上給慧藍撥電話的沖動,想著還是按慣例晚上打,卻在監考時接到醫院電話,說慧藍昏迷了,正在搶救。
已到初夏,凡成坐在大巴車上,從頭一路涼到腳。他抱緊雙臂,依然感到冷,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仿佛敲著喪鐘。待他趕到醫院,渺渺攔在病房門口不讓他進,哭喊著:“就是你,害死了我媽,你走!”病房里站了一堆人,他根本看不清是哪些人,只想拼命擠進去。朦朦朧朧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喊:“讓你爸進去吧!”渺渺還是哭喊著把他往外推,凡成只得用力推了渺渺一把,渺渺摔倒在地,他趁機溜了進去。慧藍的眼睛與嘴已閉上了,臉與身體還溫熱著,他撫摸著她的臉、手、腳,在她唇上輕輕吻著,狠命壓著不讓眼淚流到慧藍身上……
凡成把慧藍的骨灰埋在他爺爺奶奶的墓地旁,他母親說將來同他父親也要埋在那里。他想著自己將來也要躺在慧藍旁邊。
當凡成得知慧藍臨終前求她媽把飯館賣了還債時,已是一年后。家里終于沒了債務,渺渺考入一所普通的一本大學,也一年未見。那晚,在學校宿舍里,他把自己灌得爛醉。清冷的月光灑在慧藍照片上,慧藍笑盈盈望著他,轉瞬,又是一張流淚的臉。這一次,他沒有飛,也沒踩在云上,像是在云霧里,慧藍的聲音遠遠傳來,他聞聲而去,似乎看到一絲光,驚醒后,驚覺腳竟踩在地上了。
“慧藍,對不起,今天沒有趕回去看你,明天我就辭職,永遠陪著你。”照片上的慧藍似乎又笑了,仿佛聽見她說:“渺渺會原諒你的。”
回到嘉元鎮鄉下父母的老屋,久違的平靜讓凡成很快進入夢鄉。他夢見慧藍還是年輕的模樣,他抱著小小的渺渺,為她們采來藍色的鳶尾花。慧藍和渺渺頭發上插滿鳶尾花,她們笑啊、跑啊,他在后面追,卻不見她們蹤影,他大喊:“慧藍……”從夢中醒來,又是一臉淚水。
“又做噩夢了,今天就別去學校了,小學生耽誤一天課不要緊。”凡成知道母親心疼他,但他必須去,剛進了這所村里唯一的小學,原本就缺老師。當村小校長得知他真愿意來這里做老師時,激動地握著他的手說:“你是第一個自愿來我們學校的老師,還讀過大學,村里的娃娃有福了!”
凡成知道,是慧藍冥冥之中在指引他。他又拿起了筆開始寫作,不再想寫完后投哪種級別的期刊,寫好了會得到什么,他只想好好寫,寫寫慧藍,寫寫他們的故事。
又下雨了。教室外大雨,教室里小雨,凡成把自己的傘遞給淋到雨的孩子,繼續講課。
春雨也纏綿,一片幽綠、一片煙雨,小學校在綠雨中飄搖著。遠遠傳來孩子們的朗讀聲:“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